关兴小声嘟囔了一句。
关羽皱眉道:“我关家堂堂男儿,话都不敢大声说?”
关兴昂头梗着脖子道:“孩儿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理当练武艺,读兵书,上阵杀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读来有什么用?”
“那我问你,就算你日后武艺精湛,兵书烂熟,你要做什么?”
关兴道:“当然要像父亲一样,打曹操,打孙权!”
“为什么要打他们?”
关兴愣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大伯父要打他们?”
“那大伯父又为什么要打他们?”
关兴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关羽耐心道:“答案就在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里面。我关家儿郎,不光要练武艺,读兵书,更要明大义,知事理。武艺、兵法这些,只是为将者基础之技;大义、事理,才是为将者必修之政。想成为天下名将,不但要娴熟武艺、兵法这些技,更要明白大义、事理这些政。不然,昔日温侯吕布武艺冠绝天下、兵法横扫九州,还不是落了个三姓家奴的骂名?”
关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
关羽道:“接着去读,不但要会背诵,还要弄明白里面的意思。”
他示意让关兴离开,才转身向赵累道:“小孩子不懂事,让赵长史看笑话了。”
赵累躬身道:“哪有,下官倒是觉得,将军对公子兴有些苛刻了。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别的孩童恐怕字都不认得几个,将军却要公子熟读《孟子》,弄清楚大义事理,未免有些太严苛了。”
关羽摆摆手,换了话题:“赵长史一大早就赶来,是有什么急事?”
赵累拱手道:“昨晚的杀手尸体拉到军议司后,下官带人细细查验了一番,发现了不少讯息。那些杀手都在二十岁上下,身材结实健壮,多有刀枪旧伤,像是经常习武操练。每人虎口处均有老茧,应是长期握剑握刀所致。身上衣物皆为黑色布衣,暂时看不出特殊之处。不过他们所用的长剑,从硬度、韧性和淬火时留下的纹路来推断,已认出产自江东丹阳。这伙刺客,应该跟吴人有很大的关系。”
“继续说。”关羽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昨晚除了行刺将军的这伙刺客,我们在宝荣商号的设局,也未能奏效。本来我们的计划,是将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合谋刺杀甘宁这个真相,硬塞给解烦营。即便他们不接受,我们也可以借口他们杀了商号内的人,将他们羁押起来,或驱逐出境。这样一来,我们不但有借口对荆州士族进行整肃,还能让淮泗系以此为依据,向江东系发难,搅乱东吴局势。孙权那里,忙于平息淮泗系和江东系内斗,也就无暇窥觊荆州。这条一石二鸟之计,本来把握极大,但就在我们将要拿下解烦营众人的时候,宝荣商号却突然失火了,将我们布置好的证物全都烧成了灰烬。而且还从商号里冲出了一个黑衣人,当着我们的面逃走了。更让人头疼的是,从这个黑衣人身上掉下了一块腰牌,是进奏曹的。”
“进奏曹?”关羽皱起眉头。
“下官也觉得有些蹊跷,照目前状况来看,是进奏曹的可能性极小。倒像是有人在故布疑阵,想要将公安城内的水搅浑。下官觉得,与其去查那个来去无踪的黑衣人,不如专注手上的线索。昨晚的刺客和商号大火这两件事,倒是有迹可循。”
“好,就依你的意思办。”
赵累应了一声,道:“按照原先的日程,将军要接见诸葛瑾,面谈求亲一事,不知道现在要如何安排?”
“不见。”
“不见的话……”赵累道,“可否用将军昨晚遇刺作为借口?”
关羽微微颔首:“可以。这门亲事是一定要回绝的,必要时候,可以将诸葛瑾他们逼出公安城。”
赵累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事,虽然由下官提出来不太合适,但思前想后,我觉得还是先说出来,再由将军定夺。将军能否向成都修书一封,撤换傅士仁的公安城守一职?”
“这是为何?赵长史发现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傅士仁担任公安城守已经近十年,这十年间,军议司对他一直暗中监察,并未发现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这人虽然看起来蠢笨无能,却有些让人放心不下。尤其是他那个义子,下官有时候觉得,他心里像是藏了什么事情。”
“那个整天背着一杆枪到处走的傅尘?廖化借酒试探过他多次,只不过是个平庸之人。”关羽顿了顿,“荆州境内完全臣服于我们的世家大族中,就数傅士仁最有资历了,他这个城守也是汉中王任命的。人虽然是蠢了点,但十年来始终安分守己。如果现在要我上书要撤掉傅士仁,势必又会掀起一番政论。临近大战,我们没有必要分心去做这件事。”
赵累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门外校刀手通报,诸葛瑾的仪仗已经从驿馆出发,向将军府来了。关羽起身,示意赵累去前厅等候,自己走向了内宅。自从夫人死后,内宅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但仍打扫得很干净。关羽穿过平整的小径,推开了厢房的门,负手看向房内。门前摆了一尊莲花青铜香炉,三支拇指粗细的线香插在其中,正缓缓燃烧。外面的晨风吹了进来,将满屋的缭绕烟雾驱散殆尽,露出了后面大大小小数百块灵牌。
董承、种辑、耿纪、吉本、祖弼、魏讽……清晨的阳光从关羽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浮生出庄严肃穆的意象。关羽的目光在灵牌上一一扫过,然后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双手举至眉前。然后,他将酒坛倾倒,任琥珀色的酒水浇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数不清的水珠,清冽的酒香迅速弥漫开来。
“诸公,时机到了。”
东吴使团驿所。
眼看诸葛瑾的仪仗车队消失在街角之后,贾逸冲傅尘问道:“傅都尉,听说昨晚关将军遇刺,刺客用的是产自我们江东丹阳的铁剑?”
“贾校尉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傅尘没有否认。
“这件事是否会对求亲有所影响?”
“求亲成功与否,跟铁剑产自哪里,不会有什么关系。只在于关将军能不能看透你们包藏的祸心。”
贾逸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得也是,这次求亲,恐怕是无功而返了。”
“又不是我们自己讨老婆,贾校尉不用在意。诸葛瑾这一趟,按照礼节上的规程来说,至少要一整天的时间。今天我们两个都没什么事,就由我做东,品下我们公安城的好酒。”
“酒回头再喝也不迟,傅都尉现在有空的话,不如陪我沿着昨天孙梦走的路,再走一遍。”
“可是,我们的人跟到半路就跟丢了。”
“无妨,走到跟丢的地方就可以。”
傅尘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背后的长枪跟着他的动作往下一颠,红缨搭在了发冠上,像是别上了一朵红花,很是可笑。
贾逸忍不住问道:“傅都尉为何随身带着长枪?不觉得不方便吗?”
“我当初学武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要枪不离身勤加练习,才能身手超群,所以一直背负至今。”
贾逸摇了摇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随着傅尘沿着长街走去。虽然还是清晨,长街两边的商铺都已卸下门板,早早开张。不少商铺里人来人往,看样子很是热闹。贾逸的目光在周围来回打量,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昨晚在虞青赶到那家商号之前,孙梦应该已经在里面了。而后来廖化和赵累到了后,解烦卫又搜查了商号,仍没有发现孙梦。也就是说,只要孙梦愿意,她可以藏匿到所有人离开。那么,商号突然着火,随后孙梦逃出,应该都是她故意所为。目的就是扰乱军议司构陷解烦营的计划。而这件事中,傅尘所扮演的角色也至关重要,是他拿出了那块进奏曹腰牌,让赵累无法强硬到底,羁押解烦营。
孙梦能找到那家商号,能把握好时机,在这公安城内必定有联络的眼线。昨晚傅尘也在宴会之上,那与她接应的应该另有其人。而且,傅尘虽然和她配合得很好,但又隐隐透着彼此并不熟悉的味道。今天邀傅尘一起追查,也有试探的意思。只不过傅尘的表现很平淡,看不出什么东西。
“孙姑娘去过前面那家绸缎铺,在里面逛了一圈,我们进去看看?”傅尘说着,已经拐了进去。
贾逸紧随其后,伙计热络地上前搭话,询问要什么样的绸缎。贾逸随口应着,仔细打量着铺子。只有十多尺的进深,墙壁上是码得很整齐的青砖,货架上则摆满了各种花色的绸缎布帛,不像是有后堂或者暗室的样子。那伙计又问了几句,看出贾逸并不想买货,转身又跟别人搭起话来。
贾逸踱步到柜台附近,发现这家店铺刚好位于长街转角,视线开阔,不用刻意张望就能将来路一览无余。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联络的地方,是孙梦查看有没有被跟踪的地方。军议司的人之所以跟丢了她,大概就是在这里泄露了行踪。
贾逸走出店铺,向傅尘问道:“你们跟丢孙梦的地方,是不是离这里不算远?”
傅尘道:“离这里还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
“一炷香?”贾逸低声重复道。既然发现了跟踪者,为什么还走了一炷香这么远的路程?
“走了一炷香之后,她进了一家脂粉店,从那家脂粉店出来后不久,我们就跟丢了。”
“麻烦傅都尉带我过去。”
又走了一阵子,贾逸看到了傅尘所说的脂粉店。店面不是很大,里面的胭脂水粉也不多,而离其不远,还有一家更大的脂粉店。孙梦为什么会挑了一家小店面?贾逸满怀疑虑地走入店中。在店内仔细查看之后,仍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店中的掌柜正忙着盘账,并未理睬他们。
贾逸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一言不发地递给掌柜。掌柜疑惑地接过,展开之后发现是个女子的画像。那是田川的画像,在许都陈锦记,贾逸曾经拿着这幅画像盘问过掌柜。自从田川死后,他一直小心地收在身上。
“掌柜,昨天这位姑娘来过店里吗?”贾逸排出一串大钱,放在了掌柜面前。
掌柜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贾逸,笑道:“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个木盒,递给贾逸:“上等的金花燕支,整个公安城只有我这店里才有,这位姑娘专门买给你的,说你夫人喜欢。”
“你说什么?”贾逸皱眉问道。
“昨天这位姑娘来到店里,预定了这盒金花燕支,说是这两天如果有个公子身材样貌的人来询问她的话,就把这盒金花燕支赠给询问之人。”掌柜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味道,“这位姑娘还说,她和你是很好的朋友,送给你这盒金花燕支,希望你能像对待夫人一样好好待她。”
贾逸讪讪笑了下,掂了掂手上的木盒,连同白绢一起放进怀中,转身出了店门。
傅尘揶揄道:“先前我以为贾校尉爱屋及乌,对孙梦姑娘多有爱慕,却没想到,孙梦姑娘对贾校尉也是一往情深。”
“傅都尉,你明知她是什么意思。”贾逸叹了口气,“我简直怀疑,这是不是你与她合谋来戏弄我的。”
“贾校尉说的哪里话,我跟孙梦姑娘并不熟识,怎么会合谋呢?”
贾逸叹了口气,没有再理傅尘,而是独自顺着长街向前走去。按照傅尘所说,孙梦就是出了这家脂粉店后甩掉了跟踪者。虽然明知道再这么走一趟,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贾逸还是想再走走,也趁空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好好想一下。虽说实在没什么兴趣在解烦营出人头地,但涉及自己性命的事情,还是弄清楚的好。
贾逸觉得,甘宁、关羽接连遇刺,隐隐透着同一股味道。能掌握到甘宁、关羽二人的行踪,都需要相当的能力。两起刺杀,虽然动用的人手不同,但兵器却都是蜀地连弩和吴地丹阳铁剑,应该是同一股势力所为。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江东系与荆州士族狼狈为奸,还是进奏曹在故布疑阵?
“贾校尉面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难解的事,不如说出来,由我帮你剖析一下?”傅尘在身后道。
贾逸还未回应,就被前面闹哄哄的场面吸引了注意。他快步向前,走到人群的边缘,踮起脚向里面看去。只见一位布衣年轻女子搂着个五六岁的女童,跪在一个浓妆涂抹的中年贵妇面前,低头敛容沉默,而那名中年贵妇却一脸愤恨,喋喋不休地辱骂着。
身旁有人叹气道:“这小娘子虽然长得还算漂亮,但进门后只生了个女儿就不见动静,现在又克死了丈夫。讨这样的女人为妻,真是晦气。”
“不错,傅家把她赶出来,也算是天经地义了,她还跪在这里干什么?”
“听说当年娘家陪送了很多嫁妆,她想讨回来。”
“啧,脸皮真是厚,嫁妆都送入公婆家了,还要讨回?”
“你是不知道,傅家把她生的姑娘也给赶出来了,才五六岁的娃娃,她总得养活孩子不是?”
“嘁,问娘家要钱去啊,问夫家要钱,是什么道理?”
“嘿嘿,你不知道吗?这城内大半药铺都是她娘家的产业,她爹平素最要面子,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这女儿被休了出来,老爷子视为奇耻大辱,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还会管她?我看,娘家巴不得她饿死在外面呢。”
贾逸听不下去了,大声道:“诸位,就算没有生儿子,犯了七出之训,她丈夫也可以纳妾,怎么算是晦气?而克死丈夫一说,更是不近情理。仅仅因为这些,就将孤儿寡母赶出,饿死人家,诸位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众人回头看他一身劲装打扮,腰悬长剑,是个武人样子,倒是不敢造次。只有其中一人不服辩道:“她丈夫昨晚本不想去赴宴,却被她劝要多跟人来往走动,才去了宝荣商号。结果几十个人都给莫名其妙地杀了,尸首也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焦炭,你说这还不算是克夫么?如果我是傅家家主,早将这女人给投井了,还休什么妻啊!”
贾逸眉头跳了一下,宝荣商号……好像是昨晚出事的那家商号。解烦营要去查,军议司把人杀了,孙梦把火放了,这件事倒算是跟自己有些关系。他转身去找傅尘,却见他背着那杆长枪站得远远的,并无上前的意思。
耳听得传来一叠声脆响,贾逸回过头,见那名中年贵妇正挥开双臂,用力打那名年轻女子的耳光。很快,年轻女子的嘴角就溢出了血,她却并不反抗,而是将怀里的女童抱得更紧。贵妇身后的几名长随撸起了袖子,上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围上去乱踢乱跺。
贾逸分开人群,大喝了一声“住手”,却没有人理他。他索性又走近几步,推开几名长随,喝道:“你们再这样打下去,就不怕闹出人命?”
贵妇冷哼一声:“这是我傅家家事,你算什么东西,轮到你掺和?”
贾逸忍住怒气道:“你们既然已经把她休出,那她就不再是你们家的人。既然不是你们家的人,如此当街欺辱,我又如何管不得?”
“那你问问这个贱人,既然休了她出去,她怎么还敢来要嫁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东西!”
那名年轻女子抬头,语气中满是哀求:“婆婆,我被休出家门后身无分文,自己饿死冻死无所谓,可簌儿是先夫亲骨肉,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她么?”
怀中女童畏畏缩缩地抓着她的衣襟,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的众人。
那名贵妇骂道:“你克死了我儿子,还敢喊他先夫?要不是念在你娘家跟我们傅家有交情,我早叫人把你娘俩填井了。你不但不感恩,还敢来要嫁妆,真是不想活了!”
她挥了下手,那群长随又围了上来。
贾逸冷笑道:“你儿子被杀,她又预料不到,怎么能迁怒于她?口口声声说要别人感恩,却又把别人往死路上逼,还有脸说念及旧情?”
那名贵妇叉起腰:“哟嗬!看来你是非替她出头不可了?敢犯众怒也要如此,肯定是她的奸夫!今天我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活活打死,给我上!”
那几名长随得令,便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贾逸举起剑鞘,飞快地连戳几下,这几名长随应声倒地,叫苦不迭。
那名贵妇却并没有被吓倒,反而往前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安排人去报官,让官府砍了你的脑袋!”
贾逸面色一寒,脚下突然发力。衣袂飘动之声刚刚响起,人已经到了贵妇面前。那贵妇愣了一下,随即右手扬了起来,打向贾逸。贾逸竖起左臂,狠狠格挡过去。贵妇吃痛,惊呼一声,正欲破口大骂,贾逸右手直接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名贵妇想要喊人求助,却发现自己被贾逸单手举了起来。随着贾逸手上力道渐渐加大,她的脸色被憋得通红,气息也随之粗重嘶哑起来。身后的那些长随,平时干的也就是欺软怕硬的勾当,哪见过这种场面,都像傻了一般,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眼看贵妇快翻了白眼,贾逸才将她丢在地上,淡淡道:“报官的话,请便。不过提前告诉你一声,不只你们官府的人,就连你们军议司的人,我都杀了不少。军议司龙骧校尉刘辰,原先辖制江陵,听说整个荆州的小孩子,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敢啼哭。不巧,建安二十三年,他被我斩杀在了石阳城外。”
身旁围观的众人开始还在窃窃私语,听到这句话,突然变得死一般安静。刘辰的死,当年在荆州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传言杀死他的那个进奏曹校尉阴狠毒辣,嗜杀成性,想不到今天在这里撞到了他。四周围观的人迅速散去,那贵妇手脚并用,狼狈地向远方爬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噌”的一声,长剑贴着贵妇的耳郭刺入泥土中,贾逸蹲下身道:“如果以后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活下去。”
贵妇脸色惨白:“这……这……我又怎么能保证,要是其他人……”
“没错,就算是其他人难为她们,我也照样取你的项上人头。”
贾逸起身走到那对母女身边,将钱袋取出,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又冲傅尘挥了挥手。傅尘苦着脸走上前来,将身上的钱袋递给了他。贾逸将两个钱袋放在那名跪着的年轻女子面前:“拿去租间铺子,做个营生吧。不要乞求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从他们那里,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年轻女子俯身拜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机会,妾身必当以死相报。”
贾逸摇头道:“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只是想起了一个旧人。”
年轻女子还想说什么,贾逸已经转身离去。
傅尘快步跟了上来:“贾校尉,你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完全没有了那股懒散颓唐的样子,倒是跟军议司掌握的评价比较相近。不知刚才的那名年轻女子,让贾校尉想起了哪个旧人,触动了哪段回忆?”
贾逸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了天空。在石阳城的那些日子,虽然也是步步惊心,可至少有一群意气相投的朋友,对比起现在不禁让人有些黯然。自己人生的遽变,还是要从那张诏令开始的吧。建安二十四年春,调任许都进奏曹鹰扬校尉。当时以为离复仇又近了一步,谁知道却卷进了那样一场惊天阴谋,差点在漩涡中心粉身碎骨。
“贾校尉可是想起了秋月明?”傅尘的声音有些轻浮。
贾逸闷哼了一声:“你倒把我的底细摸得很透。”
傅尘嘿嘿笑道:“这男人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原先心里一直挂念着亡妻,不久就对跟她相像的姑娘动了心思,这转眼间又惦记起别人的老婆来了。啧,啧,真是没法说。”
贾逸冲他翻了个白眼:“刚才我教训那名贵妇时,你并未上前相助,可是有什么顾虑?”
“实不相瞒,我跟那名贵妇算是亲戚。”傅尘回答得很干脆,“傅家是公安城的望族,我的义父傅士仁正是其中一支。而你刚才打的那个女人,是傅家的另一支,论辈分我应该喊她一声姑姑。她的丈夫,刚好就是太守府的主簿傅熙。”
“那么说,我刚才算是得罪太守府了?”贾逸自嘲地笑笑,“你义父会不会因为此事来对付我?”
“我义父平日里表现得懦弱畏缩,而且跟我这位姑姑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应该不会为她出头的。至于我那姑父,小肚鸡肠,阴损刻薄,倒是肯定会找你麻烦。”
贾逸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就算你这位姑姑跟傅士仁关系不近,也算是同族吧。军议司在那家商号里杀人,难道事先没有知会傅士仁一声?莫非……军议司在动手时,傅士仁根本就不知情?”
“不错,军议司根本没把我义父当成自己人。不光军议司,就连关羽将军他们,跟我义父的关系也很疏远。其实真正拥护汉中王的荆州士族,大多随诸葛先生举家迁去了益州。剩下的这些,都是些自命不凡的家伙,对汉中王并无好感。当初关羽将军下手杀了一批,扶持了一批。而我义父,也只不过是他们为了笼络荆州人心,竖起来的一块牌子而已。”
“看来荆州并不是铁板一块。”
“彼此彼此,你们那边,江东系和淮泗系不也闹得不可开交吗?”傅尘道,“听说为了打压江东系,淮泗系出动了一位大人物,前往公安城来面见关羽将军,贾校尉知不知道?”
“这个倒不知道。不过既然诸葛瑾已经来了,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再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诸葛瑾代表的是孙权,而那位大人物可是淮泗系派来的。听说孙权已经有意将兵权转交给江东系的陆逊,淮泗系岂会甘心?淮泗系的鲁肃在世时,与关羽将军关系还算不错。如果淮泗系能借着这份旧情拉拢到关羽将军,给江东系找点麻烦,搞不好陆逊继任都督就不会太容易了。”
贾逸心念一动,道:“这个淮泗系的大人物来,是要拿到江东系刺杀甘宁的证据?商号里那些证物不都已经烧掉了吗?”
“证据这种东西,如果有心,倒是可以再弄出来一个。有了淮泗系的配合,这个新证据,恐怕要比军议司自己弄的可信得多。”
“这个要来的大人物是谁,傅都尉知道吗?”
“就是那个被刺杀的,折冲将军甘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