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我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但我思来想去,这公安城里也就数你最值得怀疑了。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贾逸抽出长剑,搭在傅士仁的肩膀上,“就算我怀疑错了,逼供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杀了,也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你,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傅士仁低下了头,干枯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奇怪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了起来。开始的时候,贾逸以为傅士仁在哭,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傅士仁在阴恻恻地笑。
“进奏曹的精英,果然名不虚传。”
贾逸脸色平淡,握紧了手中的剑。
傅士仁抬起了头,一副小人得志的张狂嘴脸:“不错,跟江东系勾结的是我,傅熙只是个幌子。可笑赵累还在荆州全境搜捕他,却不知他们全家都早被沉进了襄水。”
“你的养子傅尘呢?他参与了多少事?”
“傅尘?他跟傅熙一样,也只是个幌子罢了。整天迷迷糊糊,我能交代给他什么事?”傅士仁狞笑道,“早晚有一天,会像对待傅熙一样把他抛出去。”
“那么,伏击关羽、放火烧毁宝荣商号、毒杀曹魏使团、突袭东吴使团、刺杀甘宁,这些事都是你在幕后主使了?”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傅士仁昂然道,“刺杀甘宁的事,并不是我做的。”
“怎么不是你做的?甘宁死了,淮泗系与关羽产生嫌隙,无法达成盟约,岂不是更符合江东系的利益?”
“不错。这件事确实对我们有利,但并不是我们做的。甘宁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安排可以刺杀他的高手。不过当时却平地里冒出来个白衣剑客,杀死了甘宁,不得不说是天助我也。”
贾逸一剑刺在了傅士仁胳膊上:“我不相信。”
傅士仁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即笑道:“贾校尉,收起你这套小孩子的把戏吧。你不够狠,也不够毒。如果换我逼供,把对方十指折断之前我是不会开口提问的。”
贾逸没有反驳,这一系列事件之中,最让他想不通的也在这里。在曹魏使团驻地被埋伏的时候,贾逸看到了寒蝉示警烟花,然后白衣剑客从杀手的包围中解救了他。以此推断,白衣剑客应该是寒蝉的人。后来,白衣剑客刺杀甘宁,应该也是寒蝉的意思,并不是出于傅士仁的指派。也就是说,江东系或者荆州士族跟寒蝉并没有什么关系。寒蝉做这些事,还是在暗地里影响着局势向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倾斜。
“贾校尉虽然在刑讯逼供上不怎么在行,探查缉索上却是敏锐得很,”傅士仁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换你做这公安城的军议司长史,只怕早就把我们揪了出来。赵累这个人啊,在军政要务这方面有两下子,钩心斗角却还嫩得很。”
贾逸道:“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士仁道:“当初在建业城酒肆中,江东系和我们谋划了一场对甘宁的伏击,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东吴和荆州的矛盾,好引得吴侯攻打荆州。结果由于你的缘故,那场伏击失败了。然后,诸葛瑾来了公安城,我们就趁势发动了对关羽的刺杀。
“当然,刺杀关羽,我根本没打算成功。关羽被称为万人敌,身边又有校刀手护卫,只凭几十个杀手能干得了什么?刺杀关羽,是为了让关羽对曹魏、东吴产生怀疑。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曹魏和东吴使团都已经到了公安城,如果关羽跟他们停战签订盟约,对我们的谋划实在不利。
“我在公安城已经经营了十年,其间赵累虽然发现了一些端倪,但却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而东吴那边,江东系也已经入仕千人,在军政两方都有了自己的力量。再加上这数十年来,江东本地世家和荆州留守士族互有婚配,也算得上是同气连枝。我们的打算,就是要把荆州全境重新纳入东吴治下,结合江东和荆州的力量,将淮泗系打压下去,成为东吴的主要门阀。然后再依靠人力、财力,逐渐架空孙家,让孙权变成汉帝一样的存在。”
贾逸皱眉道:“你们未免也想得太远了。”
傅士仁高声道:“当初曹操以宦官之后的身份,纠结夏侯氏不过几千人马的时候,谁能想到他现在能成为魏王?我们的实力要比他强太多了。”
贾逸道:“所以你们不管是在建业城刺杀甘宁,还是在公安城刺杀关羽,都是想挑起东吴和荆州的战事。只要关羽一直坐镇荆州,你们的所谓谋划,便一步都走不下去。”
“不错,包括接下来的伏击曹魏、东吴使团,也是为了制造混乱,引发报复。谁知道阴差阳错之间,你们东吴自己派了队人马去袭击曹魏,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傅士仁舔了舔嘴唇,“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关羽竟然在这个关头,发动了对曹魏的北伐。不过细细想来,他趁着刘备刚刚攻取汉中之际兴兵北伐,在时机上来说是非常恰当的。曹操在长安一带重兵布防刘备,在合肥一带分兵抵御孙权,在襄樊这边的军力上不再保持压倒性的优势。关羽虽然有心彻查这一系列案子,但战机稍纵即逝,只好将公安城托付给赵累之后挥军北上。”
“把关羽调出荆州,你们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贾逸问道,“现在郡兵已经划归赵累辖制,你们不会想凭着那些杀手占下公安城吧?”
“下面的事,贾校尉你就别操心了。”傅士仁眨了眨眼,犹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就算我对逼供不太在行,但至少还知道怎么取人性命。”
“你杀不了我。”
看着傅士仁有恃无恐的表情,贾逸知道低估了他。既然他就是公安城内荆州士族的头领,能把他轻轻松松劫持出太守府,显然是有意放水。在太守府中暗藏的杀手可能并不多,而且若是与贾逸厮杀,难免会惊动军议司,太守府中暗藏杀手的事情也会随之暴露。但到了这里,倒是能召集更多的人手,不但可以确保傅士仁的安全,还能将贾逸斩杀。
“跟你说了这么多,人估计也到得差不多了。”傅士仁脸上满是嘲弄的表情,“贾校尉,不如猜猜护卫我的高手会是谁?”
贾逸勉强笑道:“你一直没有提是如何跟江东系传递消息的,但符合条件的人,东吴使团里只有一个。”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犹如坠入冰窖:“贾逸,放了傅士仁。”
贾逸慢慢回过头,但见如水的月光之下,孙梦正站在门外一片随风摇曳的蒿草丛中。而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杀手从蒿草丛里站了起来,端着黑色的连弩正对着他。
贾逸觉得五脏六腑都冰冷异常:“孙姑娘,我早就怀疑你的身份,却一直没有去查证。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多疑罢了,直到你出现在这里。”
孙梦看着他,只是重复道:“贾逸,放了傅士仁。”
“凭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死。”
“我为什么要听命于你?”
“别忘了,你在东吴所有的一切,都要仰仗孙尚香郡主。”
“孙尚香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吗?她把我从解烦营的大牢中放出来,紧接着就参加了这个使团,不就是为了吸引军议司赵累的注意,把一切阴谋都栽到我的身上?”
孙梦皱起眉头,微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算我一直待在这旧太守府中,如果事态紧急,你能确保孙尚香不把我抛出去?孙姑娘,你身为江东系的暗线,既然一直知道真相,为什么从未对我说起?”
“你觉得我会害你?”孙梦的声音变了。
贾逸苦笑道:“孙姑娘,你一直在劝我活下去。但到了公安之后,我就好像一个瞽者,在你们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争斗中被推来搡去。从头到尾,你在意过我的死活吗?”
孙梦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注视着贾逸,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不在意。贾校尉喜欢的是田川,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逸愣了一下,只觉得一阵莫名的酸楚在心中绽开,慢慢升了上来,变成唇角的苦涩:“很好,救我的那对母女,也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
“当初在建业城,如果不是无意中碰掉了你的面罩,说不定当时就把你杀了。”
“怎么,你后悔了?”
贾逸长叹了一声。
而孙梦已经提起长剑冲了上来。
贾逸下意识地拔剑相迎。双剑相格,忽明忽灭的火花照亮两人阴晴不定的面容,一片沉闷萧瑟之意。片刻之间,两人在房内已经交手了数十招,仍不分胜负。那些杀手已经冲进了房间,将傅士仁松绑,正跃跃欲试,想插手战局。
孙梦的剑势越来越凌厉,把贾逸逼向了窗口。贾逸索性纵身跃出了木窗,孙梦也跟着跃出,剑锋紧随其后。贾逸格开剑锋,窥得破绽,左臂趁势弯曲成肘,砸向孙梦的下颌。孙梦仰头躲过臂肘,却脚下一个踉跄,跌进了贾逸怀中。一阵温软香气扑鼻而来,贾逸心中一颤,却听到孙梦轻声道:“东门。”
贾逸怔了一下,随即觉得胸口一痛,孙梦用力撞开了他。杀手们簇拥着傅士仁,从房内跑了出来。傅士仁夺过一把轻弩,朝向贾逸平举,扣动了弩机。黑色弩箭闪着乌光,呼啸而来,贾逸往后一跃,堪堪避开。孙梦又冲了上来,连刺数剑,将贾逸逼向蒿草丛。傅士仁端着轻弩瞄了一会儿,高声骂了一句,向旁边跑去。贾逸猛然间明白了,孙梦挡在了自己和杀手之间,让他们无法发射弩箭。
他纵身向后一跃,跌入蒿草丛中。一阵“咻咻”的破空之声随即响起,不少弩箭射进了他身后的土地。贾逸翻身坐起,躬身向大门冲去。杀手们快速跟了上来,弩箭犹如跗骨之疽,一波波钉在他身后,稍慢一点就会被射成筛子。贾逸撞开木门,冲到了长街上,转身向东门逃去。
天还没有亮,凭着烂熟于心的记忆,贾逸侧身拐进了一条小巷。他翻上墙头,小心地伏在屋檐下,看着旧太守府的大门。现在郡兵和白毦卫都归赵累直接指挥,那些杀手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当街追杀自己。
果然,旧太守府的大门被从里面拉了起来,孙梦提剑冲了出来,傅士仁紧跟着跑了出来,走到长街上向两边张望。孙梦收剑入鞘,亲手把锁梁插了回去,然后跟傅士仁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门后突然出现了几名郡兵,护卫在傅士仁的身边,让贾逸为之一怔。
他马上明白了,这几名郡兵就是刚才院中的杀手,他们换装过后才敢上街。傅士仁心有不甘地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然后在郡兵的簇拥下离开了。
等傅士仁走远了,贾逸才从屋檐下跳了下来。孙梦在交手的时候,有意挡在自己身前,救下自己一命。难道说,她并不忍心杀掉自己?她对自己,莫非也有一层莫名的好感?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贾逸摇了摇头,将这些儿女情长压了下来。
现在要去哪里?军议司?贸然前往只会被当场拿下,在没有证据的状况下,解烦营校尉状告公安城太守阴谋反叛,赵累一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又如何处置得了傅士仁?贾逸下意识地向东门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沉重夜色笼罩着长街,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贾逸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向旧太守府走去。
他在门侧的山墙上画下几个阴符,随后消失在了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