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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平道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夕阳在远方缓缓坠下,余晖映得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金黄,仿佛人间仙境一般。

贾逸疲倦地倚在雕窗上,愣愣地看着眼前美景,心事重重。虽然已经脱离险境,但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已经断气多时的女尸突然暴起伤人,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对他来说恍若噩梦一场。醒来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回去探查,却被告知那里早已烧成一片废墟,什么也没有留下。

原来,武昌都尉魏临见府中火起,也顾不得避讳什么,带着近百名郡兵冲进院子。看到昏迷不醒的贾逸在解烦营已经被排挤两年有余,贾逸和陆延,就把人送回了解烦营。陆家收到消息,立即派马车和仆从,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诊治。而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则躺在解烦营中,足足昏睡了一天两夜才恢复知觉。期间除了孙梦每天来喂将陆延接了回去他吃药,就再没有人探望。

贾逸并没有生出什么愤愤不平的心思,在解烦营已经被排挤两年有余,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别说有人探望,没人趁他昏迷下毒,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孙梦,虽然这两年走得比较近,但她的身世仍旧是一个谜,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

早在公安城时,蒋济已经告诉过他,在孙梦身份文牒上所记载的家乡,并没有发现她生活过的痕迹。回到武昌之后,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忍不住暗地里又去了一趟。匪夷所思的是,这次不管是询问村里的什么人,都说认识孙梦,还有所谓的儿时好友带他去看孙梦的祖宅,远远地将孙梦父母指给他看。

每个人都在努力让他相信孙梦曾经生活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打听孙梦,也没有人问过他的身份。戏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过了。布置这场戏的人,并不怕被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识破,还在隐隐暗示据说还找了好几位武昌城名医前去没有人探望。诊治回去他吃药回去他吃药贾逸收手。于是,贾逸放弃了,他知道单凭自己查不出真相,况且就算查出孙梦不是田川,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放弃也好,至少还能留给自己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况且,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贾逸实在无暇他顾。去年曹操病逝后,世子曹丕继任魏王,命令两个弟弟曹彰、曹植立刻回到封地。而二人刚刚返回封地,曹丕就赐死了甄洛,并以糠塞口,披发覆面下葬。入秋之后,曹丕又逼迫汉帝禅让,在洛阳称帝建立魏朝。汉中王刘备误信汉帝已死,在成都登基,宣布继承大汉正统。一时间,天下风传刘备要亲率大军,北出岐山,攻打曹魏。但紧接着,蜀汉将领张达、范强却设计杀死张飞,携带其首级投奔吴境。东吴大都督陆逊意识到这是曹魏驱狼吞虎的计谋,建议孙权将张达、范强二人杀死,并派使者向刘备求和。但刘备震怒之下,仍倾蜀汉之力,攻伐吴境,一月之内攻入八十余里。孙权只好一方面派陆逊前去抵挡,一方面向曹魏称藩,请求曹丕出兵相助。曹丕应允了孙权的请求,在襄阳、樊城等地调动重兵,布陈魏蜀边境。刘备担心腹背受敌,不敢再度前进,将大军驻扎在夷陵一带,跟陆逊对峙了将近一年。

天下大势如此,解烦营也不消停。刺探军情、肃清奸细、监察官员、处理命案,不管是新上任的左部督虞青,还是右部督吕壹都忙得要命。唯独贾逸,两年间只接了几桩鸡毛蒜皮小案子,几乎快被人遗忘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幽香,是金花燕支的味道,应该是孙梦来了。贾逸没有回头,这两年里,他一直在纠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孙梦。或许是因为孙梦太像田川,才会让贾逸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也正因为孙梦太像田川,贾逸面对她时总会想起那条被鲜血浸透的小巷。

孙梦紧挨着贾逸坐了下来,细长的发丝落在贾逸颈间,让他痒痒得难受,不禁往旁边挪了挪。孙梦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也往旁边挪了下位置,离贾逸更远了。

贾逸有些尴尬:“孙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是怕人说闲话,有损姑娘清名。”

孙梦白了他一眼:“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清名?你在解烦营昏迷不醒,被我扳着嘴巴喂汤药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多谢孙姑娘相救,真是难为你了。”

“你还知道难为我了啊,人醒了,却连个招呼也不打。”

“呃……我是觉得……”

“又是男女授受不亲?”孙梦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还不错。”贾逸道,“不过外面都在谣传我和陆延是中了巫咒,不是应该找道士来驱邪吗?为什么你会用汤药来为我医治?”

“你以为我没找道士吗?不管是天师、法师、羽客、真人,武昌城里有点名气的道士我几乎找过来了。但他们一听说跟于吉有关,一个个跟吃了秤砣一样,连来看一眼都不肯。那些汤药,还是陆延送来的。”

“陆延送来的?”贾逸皱眉问道。

“陆家在接回陆延之后,趁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立刻请了几位城中名医前去诊治。那些大夫看过之后,认为是湿毒侵入五脏六腑,开了些祛湿解毒、补神固本的方子,陆延吃过三服之后就醒了。他得知你还在昏迷,就把剩下的汤药给了我。”

“这么说,我们之所以在厢房前昏倒,并不是中了什么巫咒。”贾逸自言自语道。

“那可不见得。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都连呼陆家做得不地道。早知道跟于吉有关,他们是万万不敢接诊的。他们还说撞邪被咒的症状跟湿毒入体很像,当时开的那些药简直能算得上是误诊。至于为何能让你们醒过来,他们也解释不上来,只能说你们命不该绝。”

“陆延是陆家哪一支的?”贾逸问道。

孙梦瞪大了眼睛:“怎么你不知道?”

贾逸奇怪道:“陆家是江东豪门,入仕的足有上百人,我怎么可能知道每个陆家人的来路。”

“外面都在风传,你跟他父亲关系很好,怎么,他父亲没有托你关照他?”

“他父亲?”贾逸心中一动,“你是说陆延是陆逊的儿子?”

“对啊,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孙梦道,“陆逊就没有跟你打过招呼吗?”

“没有。”贾逸摇了摇头。所谓的和陆逊关系很好,大概是淮泗系故意散播出去的流言吧。虽然陆逊对他时有照顾,但多是出于公事。他比自己更在意身份有别,基本没有什么私交。自从到东吴以后,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只有孙梦了。就算她身世神秘,但对自己却是一片好心。

贾逸叹了口气,道:“这两年,在东吴境内,真正算得上私交甚好的,也只有孙姑娘一人了。其余的那些人,不过是明面上的交情,谁都不想跟我走得太近。这次的事情,若不是孙姑娘照顾,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真是该好好谢谢你。”

孙梦嘻嘻笑道:“怎么谢啊?可不能只说说就算了。”

贾逸道:“你说怎么谢?”

“现在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说。”孙梦道,“对了,这案子既然牵涉于吉,你还要查下去吗?”

贾逸奇道:“为什么不查?怎么你们东吴人都这么怕于吉?”

孙梦嗤笑一声:“什么你们东吴人?你都来两年了,还一口一个你们东吴,活该被人排挤。”

贾逸没有辩驳,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孙梦道:“于吉在江东布道行医,经营了二十多年,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信徒足足有十几万人。当初如果不是先主孙策杀了他,恐怕又是一场黄巾之乱。不过先主虽然杀了他,却没能肃清他在信众心中的影响,直到现在他的信众还都很活跃。郡主府附近就有个道坛,每逢初一、十五,就有大批信众聚集起来,薰煮茱萸、符水治病什么的。”

“这种事官府不管?”

“官府里好多人也是信众啊,据说连至尊的正妻潘夫人也经常去道坛祈福呢,官府怎么去查?”孙梦眨了眨眼,“这案子只不过死了个都尉夫人,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很可能会被勒令不查。”

“陆延呢?他好像觉得我抢了他的案子,有点愤愤不平。他比我早清醒一天吧,就没有说什么?”

“他平时傲气得不可一世,这回可真是被吓到了。听说他对每个前去探望的世家子弟,都要说一遍当时的情景,什么女尸复生,化身为刀剑不入的冰魔啊;什么阴风怒号,身边数不清的冤魂怨灵来回游荡啊,说得绘声绘色。对了,他还说,要不是他用火油弹救了你,你就死在那里了。”

贾逸点了点头,虽然这些情景,已经被添油加醋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陆延救了他倒是实情。

孙梦看他不以为意,也没再说下去。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稀疏的星星散落半空,映得一轮上弦月光亮如雪。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促织的清脆叫声响起,一片怡然惬意的田园意境。贾逸转过头,静静看着孙梦。月光之下,孙梦的侧脸显得更加白皙,一缕乌云般的秀发搭在香肩上,步摇金钗的流苏随风微微晃动,十分清新秀丽。

孙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嗔道:“看什么看!你刚才不是说要谢我吗?请我去松鹤楼吃貊炙吧!”

“烤猪肉有什么好吃的……”看到孙梦瞪起了眼,贾逸改口道,“不过既然你想吃,改天我们就去尝尝吧。”

“什么改天啊,就现在!走了,走了。”孙梦边说边站起了身。

贾逸只好起身,跟在孙梦身后出了解烦营,向松鹤楼走去。松鹤楼位于武昌城东市,是城中最有名气的酒肆之一,座上客非富即贵。在东吴两年,贾逸只去吃过一次,还是别人做东。松鹤楼的招牌菜就是貊炙,如果只有孙梦和贾逸两个人吃的话,应该至少要一个月的俸禄。

虽然做了寒蝉的客卿,但贾逸的手头并不宽裕。寒蝉没有给过贾逸大笔的钱财,也没有给过什么产业,当然贾逸也没有去要。作为寒蝉的客卿,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跟表面上的身份相符。一夜暴富,太容易引来怀疑,高调处世,则更容易引来嫉恨。

长街上路人并不算多,可能是才迁都一年,城里还不怎么繁华的缘故。武昌城原来叫鄂州,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在此大胜曹操。前年收复荆州之后,吴王孙权搬离建业,在公安城驻扎了一年,去年迁都于此。但他觉得“鄂”与“噩”同音,不太吉利,索性改了名字叫武昌,取的是以武为昌之意。

这才刚刚过了掌灯时分,大多数店铺就已经开始打烊,装上了门板。整个东市放眼望去,只有几家酒肆茶社还亮着灯火,门口有小二招呼来往行人。贾逸和孙梦走到松鹤楼门口,见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只得跟着小二坐在了二楼的加案上。说是加案,其实就是在二楼雅席外的空地上,临时添了几张长案而已。虽然坐得有些局促,但比一楼还算清净一点。

贾逸觉得有点简陋,孙梦却没有计较,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贾逸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看孙梦点了几样菜品。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扭身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人。他静下心来,侧耳倾听,才意识到声音是从雅席内传来的。

武昌毕竟是新都,比不上许都、建业那些大城。这松鹤楼里的雅席,其实也就是用竹席为墙,外面再搭上些棉帛,圈起来一块靠窗的地方而已。虽然挡住了视线,但说话声音稍大一些,外面还是听得到的。

“嘿!都说贾逸精明强干,手段毒辣,是诛灭荆州士族的首功之人。可他在解烦营两年,干出来什么事儿了?一件没有!这次都尉府的奇案啊,要不是陆兄出手相助,他早就死在那里了!”

“就是,我家老头子提起他就一脸肃容,还警告我不要跟他有什么瓜葛。可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庸人嘛!”

“一个从曹魏叛逃过来的人,至尊还把他安排到了解烦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不怕他跟北面还有牵连?关键时候再反水了怎么办?”

“你有所不知。贾逸虽然进了解烦营,还封了个什么翊云校尉,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可见至尊对他也不怎么放心呢!这左部督虞青和右部督吕壹啊,都不待见他,有事儿没事儿就扮他难堪。他的日子,可窝囊着呢!”

“哈哈哈,痛快!痛快!就应该这么对付魏狗。看看咱们陆兄,虽然才进解烦营一年,却给江东世家子弟挣足了脸面。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接杯举觞的声音,应该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在为陆延庆贺。

孙梦嘴一撇,冷着脸站起身来。贾逸却伸手拉住了她,道:“貊炙等下就要上了,你不吃了?”

孙梦看了他一会儿,坐了下来:“要按照早先在公安城时你那脾气,碰到这些事,你不去砸他们酒席,也得讥讽几句吧。现在竟然能做到充耳不闻,真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没意思。”

“公安城啊……”贾逸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他想起了那个举止轻浮、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样隐忍十年,或许在公安城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至少不会像只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到头来发现自己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可有可无。一别两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傅尘这小子改姓姜之后,在天水郡混得怎么样了。

“笑、笑、笑,就知道笑。”孙梦嘟囔了一句,看到冒着热气的貊炙端了上来,拿起了筷子。松鹤楼的貊炙非常有名,选用的是不足月的乳猪,将其用银刀片成不足一指长、两指宽的薄片,涂上豆油和蜂蜜之后再用西山精炭炙烤,最后撒上胡麻上席。配菜是腌藠头、煮冬葵、蒸蕹菜,吃起来荤素相宜,肥而不腻。

孙梦夹起了一片亮晶晶的貊炙,放在舌尖,先试了试凉热,然后才咬了一小口。她紧绷双唇,轻轻咀嚼着,像是十分享受。贾逸看着她,却想起了田川。如果是田川的话,吃相断然不会这般优雅,她一定会吃得大呼小叫,满嘴流油。贾逸夹了一片腌藠头咬了一口,一股陈醋味儿直冲心头,连忙夹起了一筷蒸蕹菜,把这股酸味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身边响起了个有些惊讶的声音。贾逸和孙梦齐齐抬头,发现陆延和两个世家子弟从雅席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边。陆延看了看贾逸,又看了看孙梦,脸色有些尴尬。虽然刚才他没有出言讥讽贾逸,但里面那些公子哥儿捧他踩贾逸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

毕竟是出身世家,陆延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摸了摸鼻翼,索性大声道:“想不到孙姑娘和贾校尉也在,唐突,唐突。此席狭小,二位不如移步与我等同乐,如何?”

他的声音很高,很明显在暗示雅席中的人,贾逸和孙梦在场。果然此话一出,雅席里立刻静了下来,还有两三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走了出来,看向这边。

孙梦摇头道:“不去,你们那里的肉是臭的。”

陆延怔了一下:“孙姑娘何出此言?”

孙梦嘻嘻笑道:“你们一个个虽然穿得人模人样,却张嘴闭嘴都是污言秽语,早把肉给熏臭了,还能吃吗?”

雅席门口,那几个公子哥儿闻言,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陆延只是讪笑道:“孙姑娘,我一片好心相邀,你何必出口伤人呢?”

孙梦道:“你要是去把这席的账给结了,本姑娘就算你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孙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陆延答应得很干脆。

贾逸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事,但也不便问起,就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菜。孙梦随意地摆摆手,陆延拱手说了句失礼,带着那些公子哥儿们,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

贾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陆延他们这些人好像很怕你?”

孙梦吐了下舌头:“哪有,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他们怕的是孙尚香郡主?”

“他们怕的是你啊。”孙梦又夹起一块貊炙,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我?”贾逸皱了下眉,想要问个究竟。但刹那间他就明白了,这只不过是句托词,孙梦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贾逸放下筷子,淡然地看着孙梦。这张跟田川酷似的面容下,虽然隐藏着太多秘密,但他已经没有了追根究底的执念。

回顾和田川在一起的日子里,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生好感。但男女之间最完美的情愫,正是彼此暧昧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没有确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个阶段没有争执,没有不满,只有对以后的各种憧憬。他和田川只走到了这一步,从此天人永隔。贾逸说不清对田川到底是爱慕,还是惋惜、愧疚,抑或是各种感情都有。田川在他的生命中虽是匆匆而过,却已刻骨铭心。

“想什么呢?”孙梦在贾逸面前挥了挥手,“貊炙我都吃完了,你要不要再来一份?”

“嗯?”贾逸回过神来,“不用了。”

“真的不用?你可是只吃了一口。怕什么呢,反正账是记在陆延那里的,吃不穷你。”

贾逸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突然没了胃口。”

“哎呀,你就放心吧。这案子肯定不会查下去的。”孙梦站起身,“走吧,你回去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还能继续过你那安稳日子。”

这案子虽然很诡异,但对于贾逸来说,却没有什么好怕的。孙梦猜错了他的心思,贾逸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他跟在孙梦身后起身,走出松鹤楼,来到了长街上。此时夜色已深,街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早没了什么行人。回家的路和孙梦所住的郡主府是两个方向,但贾逸还是很自然地跟孙梦并肩而行。

这是他的习惯,自从跟孙梦熟络了以后,每次他都要送孙梦回去。

两人踩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异响。贾逸拉住孙梦,停了下来。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小兽呜咽声和锈蚀铜器撞击声掺杂在了一起。贾逸手搭上腰间长剑,脸色凝重起来。自从被那具女尸袭击之后,他对这些诡异的预兆变得很谨慎。

长街尽头,影影绰绰地闪出一个身影,依稀是个又瘦又高的道士。贾逸将孙梦推到身后,凝神看清了来人。这道士面色阴晦,眉宇间带着一股暗沉之气。他头上的玉质月冠已经发黑,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云鞋也沾满泥土,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般。他的肩头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那猴子颈间挂了一枚满是绿锈的三清铃。这道士每走一步,猴子就呜咽一声,三清铃也随之摇晃一下,汇成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孙梦疑惑道:“这人……怎么看起来有些……”

贾逸“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满怀戒备地看着走过来的道士。长街很宽,足可以并排走下七八人,但这道士却没有避让的意思,直冲着他们而来。

贾逸平举长剑,喝道:“停下!”

道士在离剑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昂起头,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嘴角慢慢弯起来,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贾逸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尖离道士的咽喉只有一线之遥。

“身负大祸而不自知,面对搭救之人耀武扬威,世上还有你这么愚蠢的人吗?”道士开口道,声音犹如指甲划过铜器,很是刺耳。先危言耸听恫吓,再表示他能解难,这是算命卜卦者惯用的伎俩。

“他怎么身负大祸了?”孙梦好奇地问道。

“都尉夫人那件案子,只是个开始。他如果想要活命,除非远离此地,南下避难。”

贾逸振臂,剑尖又向前挺了一下,抵住了道士咽喉。他冷冷道:“听你的口气,像是能预知祸福。不如你现在就推断一下,我这柄剑究竟是刺下去,还是撤回来?”

这道士伸出枯瘦的胳膊,不屑地拨开长剑:“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只不过与你有缘,见你命途多舛,处世艰难,忍不住提点一二罢了。你若是连夜离开武昌城,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必将卷入一场浩劫之中,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会殃及他人。”

孙梦从贾逸身后站了出来,语气轻松:“真正的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有像你这样,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的?况且你眼前这个人,经常处在命悬一线的地步,怎么可能被你不痛不痒说上几句,就离开武昌?”

道士白浊的眼珠一翻,喈喈笑道:“这位姑娘,你本是已死之人,又何必在此多言?”

此话一出,孙梦脸色骤变,啐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鬼话!”

贾逸猛然一怔,心中随即起伏不定,这句话似乎暗指孙梦就是田川。虽然眼前这道士不值得相信,但孙梦的反应却显得十分蹊跷,有种被人说中后恼羞成怒的感觉。他忍不住抬眼向孙梦看去,孙梦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撞之后,孙梦立刻扭过了头。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或者说跟田川有什么关系?贾逸想要开口向孙梦询问,却也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正踌躇间,眼前骤然一亮,随后就听到了“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循声看去,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夜空竟剧烈燃烧起来。那燃烧处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高,悬浮在半空之中。火光越来越耀眼,照得周围如同白昼,还噼噼啪啪溅落下来不少火星。

这等景象,跟早年太平道传言中的天火有些相似,好像张角在世之时,曾经显露过如此神通。驭神操鬼之术,贾逸一向视为市井笑谈,但摈弃鬼神之说的话,眼前这景象以人力又是如何做到的?火焰的亮光惊动了四下百姓,不少门窗都打开了,还有些人只穿着亵衣就跑到了街上,指着天空大呼小叫。

贾逸回过神来,低头去寻那道士,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个道士来得很蹊跷,说的话云山雾罩,又句句诛心,似乎是奔着自己来的。他想起了都尉府那间满是符箓和铜镜的房子,还有那具诡异的女尸,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头顶上的夜空还在熊熊燃烧,长街上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如果是寻常人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萌生退意,贾逸的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才碰到这么一件案子,岂能因为这些障眼把戏就放手?不管这案子后面是人是鬼,都要揪出来看看。

周围百姓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孙梦扯了扯贾逸的袖子,示意他抬头看天。那天空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火苗星星点点,隐约汇成了几个大字。

孙梦仔细辨认着,小声念了出来:“孙权……必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那些百姓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逃回自己的屋内,将门窗全都紧紧关上。

这八个字,很明显是脱胎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那句话。那是中平元年,张角号令天下数十万太平道信徒起事的谶言。当年张角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二人,自称“天公将军”,在冀州一带以“黄巾军”为名号起事。他们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掠,战火波及七州二十八郡。灵帝拜何进为大将军,派皇甫嵩、朱儁等人前往剿灭。而各地豪杰也纷纷组建义军,加入到讨伐黄巾军的队伍中,曹操、孙坚、刘备等人就是在那时开始崭露头角的。

黄巾之乱虽然很快就被平息,但太平道的流毒一直没有被肃清。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蜀境的张鲁、魏境的左慈、吴境的于吉这些人接连出现,多多少少都跟太平道有些关系。直到现在,九州之中仍有很多太平道的信徒。而对于他们的活动,当地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干涉过。

孙梦叹了口气,道:“这下麻烦了,看来吴敏那件案子,你要一直追下去了。”

孙梦说得很对。刚刚撞见的那个道士,还有天上出现的这几个大字,把于吉跟黄巾之乱联系了起来。死了一个都尉夫人,对于孙权来说没有什么,但如果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号蛊惑人心,妄图造反,却是不可不查。

“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怕麻烦。”贾逸看着长街远方,道,“你看,还有个喜欢麻烦的人也来了。”

只见一匹轻骑快速奔驰而来。马上骑手在距离二人数丈远的时候,就纵身下马,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了跟前。来人正是陆延。这手滚鞍落马虽然很漂亮,却显得不合时宜。

孙梦蹙眉道:“你就算再翻几个跟头,我也不会打赏你。”

陆延有些尴尬,道:“孙姑娘,说笑了。”

贾逸打了个圆场:“陆都尉快马赶来,有什么事吗?”

陆延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刚才我正与朋友小酌,猛然看到附近天现异相,有些担心孙姑娘……和你,所以就赶过来了。”

担心孙梦是真,至于自己,贾逸明白只是个陪衬。这位陆家子弟,似乎一直在讨好孙梦,是为了攀附孙家权势,还是单纯倾慕佳人?

看孙梦没有说话,贾逸接话道:“多谢陆都尉挂念了。我和孙姑娘在荆州公安城就已经配合默契,哪怕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孙梦眨了眨眼,明白了贾逸话中之意。

陆延却未曾听出来:“那就好,那就好。贾校尉,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上突然烧了起来?还有那几个字是怎么出现的?”

此时,天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道士也不见了影踪。贾逸略一沉吟,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完贾逸的话,陆延神色有些紧张,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玉司南佩。

孙梦鄙夷道:“你怕什么呀,那臭道士说会有大祸的是贾逸,又不是你。”

陆延脸色发白:“当年于吉名扬天下,族中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也谈论过他。你们刚才提起那个道士的装扮和相貌,似乎跟于吉一模一样。”

孙梦失声道:“怎么可能?于吉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贾逸道,“那道士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于吉复活了?”孙梦一脸惊讶。

陆延犹豫道:“既然那女尸都能复活,于吉号称上仙,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阵夜风突兀而起,吹过长街两侧紧闭的门窗,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阴魂低语。

陆延和孙梦两人都是一惊,拔出长剑,神情戒备地环顾四周。贾逸却陷入沉思,如果说吴敏那件案子,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他的手中。那这个道士的出现,就是对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道士说的话,表面是在警告他要远离武昌,实际上却把他引入了旋涡中心。

贾逸已经从查案的人,变成了案中之人。道士为什么要找上他,为什么要向他示警,天上出现的那八个字,在旁人眼里都充满了疑团。他不查这个案子,只怕在吴王孙权那里都说不过去。查案倒是无所谓,反正贾逸对于鬼神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也不会萌生退意。但让贾逸在意的是,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个边缘化的小人物而已,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将他卷入其中?而这个人,又到底在图谋着什么?

武昌城里大大小小的道坛至少有近百处,每逢初一十五,这些道坛都会由驻坛仙师举行一场法事,向中黄太一祈福,并将求来的符水赐给信众。百露道坛在武昌城中,算是最有名气的。驻坛的萧仙师白须白发,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脸上却一条皱纹都没有。而且他所赐的符水相当灵验,几乎包治百病。但萧仙师为人却很低调,布道了这么多年,偌大的百露道坛里只有他和一个金甲力士。其他的道坛,最少的也有五六个人,名气第二的祥吉道坛,更是足有一百多人。

眼下离天色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百露道坛的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信众,都在等着分发符水。百露道坛的符水,是有病才求,无病不予,所以今天来的信众只是很少一部分。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推开那些男女老幼,直接冲进了内室。那些信众被推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出声抱怨。他们都认得这个道士,正是萧仙师身边的金甲力士,俗名陈全。

陈全推开门,快步跑进了内室,高声喊道:“上仙!上仙!不得了,出大事了!”

萧仙师正躺在胡床上睡觉,被他一连串呼喊声惊醒后,满脸嫌弃地问道:“怎么了?”

陈全压低声音道:“于吉又出现了!”

萧仙师闻言一震,道:“别胡扯,他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陈全咽了口吐沫,道:“昨晚东城好多人都看到了。天上一直有几个字在烧,写的什么‘孙权必死,黄天当立’。还有人看到一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了好几句话,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萧仙师坐在床边,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天上有几个字一直在烧?当年张角起事的时候,露过这手神通,想不到现在还有人会。”

“那昨晚显露这手的,应该就是于吉了吧,不是他的话,谁还有这么大能耐?”

萧仙师琢磨了很长时间,问道:“前几天都尉夫人的命案,我让你出去打听,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听说都尉夫人全身血液凝固,手里还握着于吉的道符,诡异得很。前去查案的也是解烦营的人,一个校尉叫贾逸,是曹魏那边叛逃过来的,一个都尉叫陆延,是大都督陆逊的长子。他们两个进了屋子,跟尸变的都尉夫人大战了五百回合,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还是陆延用火油弹……”

萧仙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那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话了?”

“对,对。也是凑巧了,那两个解烦营的人,就是贾逸和陆延,对了,还有孙尚香郡主身边的表亲,一个叫孙梦的女人。”

萧仙师又沉默了下来,手指不断敲打着床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大概一刻钟,看他还没有什么动静,陈全忍不住问道:“上仙,我们是不是要上位了?”

萧仙师瞟了他一眼,道:“上位?”

“你想啊,你现在不是城内最有名气的太平道仙师吗?要是于吉他真复活了,那回头咱们不就跟着……”陈全的话没说完就停了,目瞪口呆。对面的萧仙师竟伸出手来,扯起了脸上的胡子和头顶的白发。

不消一会儿工夫,白须白发都被拽了下来,仙风道骨的萧仙师变成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接着把身上的道袍也脱了下来,云鞋拂尘统统丢到了一边。随后,这位仙师戴上一顶长乐冠,换上一身蜀锦襜褕,在腰间挂上了一把长剑,倒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陈全迟疑道:“上仙,你这是要玩返老还童的把戏?可穿着道袍云鞋不是更好?”

“大哥,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上仙了,我们还是兄弟相称就行。”

“叫你二弟?可你不是说这样会显得很不尊重,损了你的威严吗?”

萧闲笑笑:“用不着再假扮什么仙师了。大哥,我们这两年挣的钱,都还在吧?”

“都在,都在。都按你说的,九成换了金锭,在城外那间大宅后院埋得好好的。剩下的一成,都是铜钱,在这屋里的几口大木箱内锁着。”

“我们去把木箱都搬出去,给外面的信众们分了。”萧闲摸着下巴道。

陈全这才反应过来,道:“怎么了?咱们不做道士了?这于吉活了,咱们好日子……”

萧闲道:“大哥,于吉已经死了好多年,死了的人是没法复生的。都尉夫人那个案子,应该是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头,来蛊惑人心。现在他们连‘孙权必死、黄天当立’都喊出来了。可这孙家占据荆、扬、交三州,麾下猛将雄兵数十万,岂是几个太平道人能扳倒的?他们自己找死,咱们可不能跟着瞎闹。”

陈全道:“你的意思是……跟这些信众分了钱,然后我们逃到深山老林去,免得被孙权给杀了?”

“深山老林那种苦哈哈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去的。”萧闲黠笑道,“我们先脱离太平道,然后再看有没有机会。”

他指使着陈全将一个个木箱搬出门外,然后抻了抻衣衫,走了出去。此时天色已亮,外面那些信徒们都在等萧仙师出来,却只等到了萧闲。他们抬起头,直起身子,满脸迷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萧闲双手负在身后,大声喝道:“诸位!我就是萧仙师,我告诉你们,什么符水治病、修仙羽化都是骗人的!”

下面的信徒“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一些人站起了身,一些人依旧跪着,还有一些人茫然无措。他们打心眼里仰慕这位萧仙师,奉若神明,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跟仙师有些相像的年轻人,说一切都是假的,这怎么接受得了?

萧闲继续大声道:“所谓的符水治病,只不过是我根据你们的病症,熬了些草药而已。能治好的当然都活了,治不好的就说你们心不诚。就这么蹩脚的把戏,竟然骗了你们这么久,可见你们愚昧到了何种地步!早年我双亲就是因为笃信太平道,耽误了治病,才命丧黄泉。这几年,我打着太平道的幌子,为的就是今日戳破太平道的本来面目!”

陈全扶了下额头,这位二弟真是说瞎话不眨眼,他们都是孤儿,打记事起就未见过父母,跟太平道有什么关系?他一边摇头,一边把木箱推到前面,砸开铁锁,掀起了箱盖。

萧闲道:“这些木箱里,是我这几年收你们的钱,今天还给你们,希望你们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以后不要再上太平道的当!”

陈全一脚踢翻木箱,金灿灿的铜钱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信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大着胆子上前,抓了一把。见有人起了头,后面的人开始推搡,拼命往前面挤,生怕自己拿不到钱。萧闲心里清楚,只凭自己这几句话,根本转变不了这些信徒们的想法,没有了他萧仙师,还有张仙师、李仙师。毕竟太平道已经传道几十年,教义深入人心,信众们把萧闲当骗子,可不会把太平道当骗子。

可萧闲这几句话,不管有没有人信,都已经表明跟太平道决裂了。日后算账,总算是个说辞。他看院中信众乱了起来,向陈全使了个眼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此时天色大亮,街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行人。两人没走多远,就见一队杀气腾腾的轻骑冲进了路边的一处道坛,将里面几个道士推搡出来。有信众跑出来阻拦,被兵士们几脚踹翻在地,和道士一并押上了囚车。

陈全不禁叹道:“二弟,还是你看事看得透,这孙家竟然开始动手抓太平道人了。”萧闲是城中最有名的仙师,如果他们现在还在百露道坛,恐怕已经被兵士们抓起来了。

“现在抓人,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太平道已经挑起了事端,如果官府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损官府威严。”萧闲道,“不过眼下孙权也不会对太平道进行全面清剿,毕竟信徒太多了,时机未到。”

“就这还时机未到?”

“仅凭天火降字和都尉夫人那桩命案,就彻底铲除太平道,未免显得小题大做,会引起信众们的反抗。他应该在等着太平道继续闹事,就算太平道就此偃旗息鼓,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一定会栽赃嫁祸给太平道,然后再大动干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全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递给萧闲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大口嚼了起来。

“去找贾逸。”

“贾逸?那个解烦营的校尉?找他干吗?”

“跟他商量下,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帮忙?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陈全有些迷惑地看着萧闲,自打认识萧闲以来,就从没见他这么热心过。

贾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冲身旁羽林卫尴尬地笑了笑。他在王府的偏厅外已经坐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不少文臣武将进去又出来,却始终没有轮到他。他只好继续神情淡然地端坐在那里,眼睛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偶尔有熟识的文臣武将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看他一副漠然样子,也只好作罢。

这些文臣武将们,不管认不认识贾逸,路过时都会瞟上他一眼。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可坐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却是少见。而且贾逸身下那张锦云蜀绣坐垫很是显眼,似乎是吴王孙权自己经常坐的。能面见吴王的,大多是重臣名将,自然懂得揣摩上意。他们明白,吴王这样安排,是在暗示这个叫贾逸的年轻人要被他重用。日后相遇,要对这个解烦营的翊云校尉客气一些了。

昨夜天火烧出来那八个字后,传出了很多流言,什么于吉复生、天亡孙氏,搞得满城风雨。这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有意引领,不然流言不会传得这么快。吴王的应对也很快,天刚亮就封了一批太平道道坛,还抓了好几个有名的仙师。但这些流言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越传越广。大家都明白,太平道在天下布道已久,拥有大量信徒,单靠几道政令是压不下去的。早先孙权曾经在暗地里支持过佛教,希望佛教能发展壮大,与太平道相抗衡,但直到如今也未能如愿。这次天火降字,是太平道对孙家挑衅的开始,也是孙家对付太平道的最好契机。但太平道盘踞江东已经四五十年,信徒众多,遍布各大豪门世家甚至官府曹署。对太平道动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怪不得吴王选了贾逸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贾逸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在天火降字那晚,他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着手应付。今天一大早接到吴王的召唤,饭都没吃就赶来王府。想不到孙权又玩了个手腕,贾逸只好坐在外面一直等下去。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眼看已近中午,才终于来了一个侍卫,招呼贾逸进去。贾逸活动下坐得有些酸麻的腿脚,低下头碎步走了进去。

贾逸已经见过吴王很多次了。传说孙权是碧目紫髯,天生异相,见了后才发现只是谣传。孙权面色红润,慈眉善目,乍一看像是个宅心仁厚的富家翁。但这只是表象,在荆州公安城时,贾逸已经领教过这位吴王的凶狠手段了,比起曹丕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权正襟端坐,冲着贾逸笑道:“在外面等了一上午,早饿了吧?我叫后厨煮了羊肉,等下一起吃。”

贾逸躬身谢过,走到下首坐了下来。孙权唤过一名侍卫,将长案上的一卷木简递给贾逸。贾逸展开木简,看到上面写的是武昌城内太平道仙师,以及信奉太平道的文武官员名单。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木简。

“这是今天上午有人递过来的名册,建议我用雷霆手段,将太平道一举铲除。”孙权道,“贾逸,你觉得这么做妥当吗?”

贾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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