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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平道.2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孙权不悦道:“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则旧事。”贾逸道,“当年魏王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大战之后,从袁绍营帐中找到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曹军中文臣武将与袁绍来往的书信。有人提议按照这些书信,将涉及之人一一治罪,曹操却连看都没看,一把火全给烧了。还说以前袁绍势大,很多书信都是迫不得已才写的,他一概既往不咎。”

孙权拈须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建议我不管这卷名册了?”

“臣下以为,太平道根深蒂固,势力交纵错杂。如果现在大肆搜捕,全城缉拿,势必会人人自危,生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眼下陆逊将军在夷陵正与刘备对峙,若让蜀汉得了消息,恐怕会借势作乱。”贾逸道。

今早只抓了几个太平道仙师,封了一些道坛,并未牵涉文臣武将和豪门世家。这说明孙权早已拿定了主意,现在问计贾逸,不过是看看贾逸的应对如何。

“你说得也是。”孙权鼻子翕动了一下,“闻这味道,应该是羊肉煮好了。”

他转身冲屏风后喊道:“赶紧端上来吧,等下放凉了,还能吃吗?”

两个侍从从屏风后趋步走出,将两张食盘分别放在了孙权和贾逸面前。贾逸瞄了一眼,食盘上有一个瓦甑,里面浮着寥寥几块羊肉,旁边放了几个碟子,装着几样简单的时蔬。跟吴王吃饭还是第一次,都说他很是节俭,看来的确如此。

贾逸刚拿起筷子,就听孙权道:“怎么回事?我这里的羊肉怎么看起来比贾逸的多?”

旁边侍从低声道:“禀至尊,按照礼制……”

“吃个饭,还要什么礼制?拿下去,跟他换了,换了。”

侍从端起食盘,跟贾逸换了一下。贾逸起身行礼恭谢,这瓦甑中好像确实是多了两三块羊肉。他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表露出来,装模作样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

“怎么样,不错吧?”孙权笑道,“这厨子做其他菜式不行,除了这道煮羊肉。”

贾逸夹起一块煮羊肉,塞进嘴里。煮的时间太长了,肉已经炖得酥烂,味道也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贾逸努力大嚼几口,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咽了下去。

“比起你和孙梦在松鹤楼吃的貊炙,怎么样?”

贾逸猛然抬头,见孙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那是烤肉,油盐是重了一些,跟这道煮羊肉不大一样。”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吃那些口味重的东西。我么,年逾四十了,老咯,只喜欢清淡一些的。”孙权翻了下眼皮,问道,“那顿饭,是陆延结的账?”

“是。好像是跟孙梦姑娘熟识,所以主动结账了。”

“陆延这孩子,心思活络,敢作敢为,还算个不错的人才。一起查案是可以,但不要走得太近了。”

“明白。”贾逸沉声答道。

荆州一役,孙权扶持起了以陆逊为首的江东士族,与行事跋扈的淮泗系相互抗衡。但作为一代雄主,孙权扶持江东系,也只是出于权势均衡的考虑,对他们并不信任。尤其是江东系之首的陆家,当年孙策攻打江东之时,陆家的家主陆康曾经率军抵抗,坚守庐江城将近两年。以至于陆氏宗族百余人,将近一半死于这场战事。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孙策和陆康相继亡故,孙权虽然迫于形势,起用了陆逊,但心中难免仍有罅隙。

而贾逸之所以受到孙权重用,是因为他的身份够独,跟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没有关系。一旦他跟江东系或者淮泗系走得太近,就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这些贾逸都很清楚,也知道要怎么做。在武昌城的两年,他没有主动去结识江东系和淮泗系中的高官显贵,当然那些人也不屑去结识他。

孙权拿起一块玉牌,让侍从递给贾逸。贾逸接过来,发现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花纹是一个篆刻的“孙”字。这种玉牌,贾逸只见过一次,是孙权赐给心腹大臣的信物,所到之处,犹如孙权亲临。他又起身道谢,孙权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从公安城回来,你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沉稳、老练,耐得住寂寞,熬得了清苦,这不是一般年轻人可以做到的。当初尚香向我推荐你,我还有所犹豫,现在看来是选对了人。”孙权道,“一把好剑斩金削铁容易,藏锋敛光却是最难。在这点上,陆延远不如你。”

怎么又扯到陆延了?贾逸心念一动,莫非那份名册和清剿建议都出自陆延之手?

“曹丕可能下个月要派使臣前来武昌,要赐我九锡,册封我为吴王。”孙权道,“我自称吴王已经快一年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彰显他身为皇帝的九五之尊。眼下我们要联魏抗蜀,就陪他走走样子好了。不过,听虞青和吕壹他们的消息,蜀汉军议司似乎准备在册封仪式上闹出点动静。你回头也留意下,绝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纰漏。否则的话,联魏抗蜀出了差错是小事,如果被魏人生出小觑之心,趁火打劫就不好应付了。”

贾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册封仪式上的护卫戒备,都是武昌都尉或者解烦营左右部督的职责。贾逸只是个被排挤的校尉,无权无人,根本轮不到他去操心。孙权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再谈其他,拿起了筷子。

贾逸夹起一块羊肉,羊肉已经凉透了,更是难以下咽。他抬眼看了下孙权,却发现这位吴王吃得有滋有味,只好硬着头皮嚼了下去。一餐沉闷的午饭吃完,贾逸正想起身告辞,就听到吴王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说……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把那些信件都给烧了。”

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权敦厚的脸上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会不会在烧那些信笺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这世间,最难揣摩的就是帝王心思。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们,终其一生都在和臣下打哑谜。他们分权制衡,喜怒无常,让臣子们觉得自己天威难测,不敢擅自行事。只因身为帝王,只有在臣下面前保持着高深莫测,才能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奸臣佞臣揣透了心思,投其所好,蒙蔽圣听,加以利用。就算英明如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都因被臣下摸透了心思,在晚年犯下了昏庸大错。

孙权的心思,贾逸已不敢妄自揣测。早在进奏曹之时,因为误信曹丕,差点身首异处。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些帝王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中并无普通人的情感,行事待人只重家国天下,是万万不能与其交心的。

他走出了偏厅,拐进回廊,却意外看到了孙梦。她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正靠着廊柱,笑意盈盈地看着贾逸。贾逸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黑色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小块的金锭。

“孙郡主给的?”

“你怎么知道?”孙梦好奇问道。

“至尊召见,要我彻查太平道的案子,虽然赏了顿饭,给了块玉牌,但却没提最紧要的事情。既然至尊一向节俭,那钱的事,当然是由阔绰惯了的郡主解决了。”

孙梦道:“真想不通我表姐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不过是查个案子,你手上有至尊的玉牌,还有解烦营校尉的身份,能花多少?”

贾逸道:“有很多时候,权力往往没有金钱好用。孙郡主还有什么交代吗?”

“查案是你的事,她才不想费神,一早就出门射猎去了。”孙梦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就算是得了至尊授意,解烦营那些人能用吗?左部督虞青恨不得要你死,右部督吕壹又是至尊心腹,骄纵惯了。他们恐怕都不会给你好脸色,就算派了人手给你,也是出人不出力。”

“所以我不会去找他们。”贾逸将沉甸甸的钱袋挽在了手上。这里面的金锭至少能换十万钱。孙尚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跟她哥哥真是截然相反。

“不找他们,解烦营你能使唤动谁?没有人,你查什么案子?”

“没人自然有没人的查法。”贾逸道,“你有空吗?我们先去钱庄换些铜钱来。”

“然后呢?”

“然后买些奠礼,带上铜钱,去都尉府拜祭下吴敏。”

“你把人家烧成了焦炭,还敢上门?”孙梦嘻嘻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大街小巷都知道是陆延用火油弹救了我,我对她可是什么也没做。”贾逸淡然道。

“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孙梦眨了眨眼,“若是别人碰到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唯恐避之不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没有鬼神?”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鬼神。”

“什么地方?”

贾逸指着自己胸口道:“人心。”

武昌城都尉名叫魏临,出身徐州下邳。他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多年,才做到都尉,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眼看升职无望,就调任了武昌都尉。当时的武昌城连郡城都不是,算不得什么好出路。但谁也没有想到,吴王会迁都到这里,武昌城都尉这个位置也随之显赫起来。魏临不费吹灰之力,捞了个好差事。但正当不少人都觉得魏临太过走运的时候,他夫人吴敏却暴毙身亡,让人不禁唏嘘福祸相依。

贾逸坐在水榭的石凳上,膝头摊开了一卷木简,正一字一字地研读。魏临则穿了件有些破旧的官服,弯腰站在水榭石阶下,等着贾逸发问。他身材有些佝偻,气色也不怎么好,似乎还没从丧妻之痛中缓过神来。孙梦觉得魏临很可怜,夫人死了不说,尸体也给烧成了焦炭。他此时心里肯定很难过,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前来问案的上官。而这个上官,还偏偏是损毁他夫人尸体的人。

贾逸收起膝头的木简,那上面是魏临写给解烦营的奏报,说是他夫人去城外白云观祈福回来之后,就身体不适,然后突然暴病而死。他虽然身为都尉,但由于要回避,只得报请解烦营出面调查。这封奏报写得很得体,而且没有涉及鬼神之事,所以虞青和吕壹才会先后派人前来。

贾逸问道:“左右部督派人前来查看尊夫人尸体之后,才推了这件案子吗?”

魏临低头道:“是的。当时有位姓陆的都尉在,他提出尸体上没有尸斑,又仔细询问了下官,断定跟太平道有关。虞部督和吕部督觉得鬼神之说太过荒诞,无意纠缠于此,所以……”

“所以才推给了我。”贾逸道。跟太平道有关的案子,还牵涉于吉,就算是一直争功的虞青和吕壹,都不想接手这个麻烦。

“尊夫人平日跟太平道可有什么仇怨?是否曾对于吉出言不逊?”贾逸问道。

“没有。贱内一向笃信太平道,也从不曾诋毁过于吉。”

孙梦插嘴道:“陆延问了你什么,才断定跟太平道有关系?”

“他问贱内去白云观做什么。下官回答他,说是当天观内来了位仙师布道,自称是于吉的嫡传弟子,贱内一直想要个孩子,所以就……”

“于吉的嫡传弟子?现在还在白云观?”

“不在了。贱内身亡之后,下官就派了人前去白云观寻他,却被告知已经离开武昌地界了。”

“魏都尉,尊夫人跟你提起过那位嫡传弟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孙梦问道。

“没有。太平道的那些仙师都是骗人把戏,无非给一些符水之类的东西罢了。”魏临叹了口气,“我数次告诫贱内,不要迷信于此,可她就是不听,还屡次捐钱纳物,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现在想来,应该是太平道想借用贱内来展现于吉神力,宣扬于吉复活的流言。”

“尊夫人带回符水了吗?”孙梦问道。

“没有,她在道观应该就喝了。”魏临小心问道,“孙姑娘,您是怀疑符水有问题?”

孙梦摇头道:“应该不是,仙师亲赐符水,会分给很多信徒,如果是符水的问题,发生异象的不会只有尊夫人。”

贾逸道:“你们都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们应该想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临不解道:“贾校尉的意思是……”

“太平道已经数十年与官府相安无事,为什么会突然以这种诡异的手法谋害官员家眷?”贾逸道,“而且,尊夫人被杀之后,手中还握有一张符咒,这张符咒看样式是于吉常用的。”

魏临沉默了片刻,道:“下官愚钝,还是不明白。”

这人心思确实不怎么敏锐,也难怪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年,还未受重用。

孙梦接过话道:“我们前几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道士,变了个天火降字的戏法。如果他们想做出什么事,来宣扬于吉将要复活,天火降字显然比杀个人要更耸人听闻。这么想的话,杀死你夫人,就显得很多余。”

贾逸道:“所以说,杀死尊夫人,跟要宣扬于吉复活没有太大关系。而是有必须杀死尊夫人的理由。至于那张符咒,也是故弄玄虚之举。魏都尉,尊夫人回来后,可有什么异样之举?”

魏临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是晚饭时候,厨子做了她最喜欢的清蒸鳊鱼,她却只动了下筷子,说是太腥。”

“这算什么?”孙梦皱眉道。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白云观了。”贾逸道。

“那个嫡传弟子已经不在了,再去还有用吗?”魏临问道。

“有没有用,去过了才知道。”孙梦向魏临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魏临犹豫了一下:“下官本该陪二位同去的,只是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公务?”孙梦皱起了眉头,有什么事比追查自己妻子的被害真相更要紧?

“魏朝使团就要来咱们武昌了,至尊命令这段时间要安排武昌城防务治安,这边人手不够,真是走不开。”魏临好像看出了孙梦的厌烦,赶忙解释。

出了都尉府,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孙梦道:“这个魏临,一直哭丧着脸,我还以为他是痛心妻子的死,谁知道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贾逸道:“有些时候,对故人的怀念,不见得处处都要体现出来。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时时刻刻都沉浸在缅怀故人之中,他总要做点其他事。”

孙梦冷哼了一声:“所以,就算遇到个能查清妻子死因的机会,也要因为公务而放弃?”

话音刚落,她已觉得不妥,赶忙道:“我可不是说你。”

说完之后,她就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样更是尴尬。看了看贾逸依旧平静的脸色,孙梦咬了咬嘴唇,道:“好饿,等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好啦。”

贾逸道:“听说醉仙居的武昌鱼做得特别好,不如今晚去尝尝?”

孙梦眨了眨眼,道:“你不生气?”

贾逸道:“你是有心的?”

“当然是无心的。”

“那我为什么要生气?”贾逸道。

孙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释然还是纠结。她用手背贴了下额头,道:“哎呀,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吃鱼,吃完鱼就去白云观。”

“醉仙居今天换了老板,正在重新修葺,两位去了只怕没有鱼吃。”一个公子站在两人身后,笑眯眯道。这人穿了一身绣着暗花的蜀锦禅衣,腰间束着一条翡翠玉带,面色温润,彬彬有礼,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些许轻浮。

“你怎么知道?”孙梦道。

锦衣公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就是醉仙居的新老板。”

“那可真是巧了。”

“不巧。在下远远跟了贾校尉和孙姑娘一条街,在这都尉府外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刚才听到你们说要去醉仙居吃鱼,才忍不住上前搭话。”

孙梦觉得这人很有趣,问道:“你跟了我们这么久,又等了这么久,不会就是想要告诉我们醉仙居没有鱼吃吧。”

“当然不是,我跟着你们,是想跟贾校尉交个朋友。”锦衣公子说得很诚恳。

孙梦掩嘴笑道:“你要跟他交朋友?你知不知道他这两年,根本没有一个人要跟他做朋友?”

“那不知道贾校尉认不认我这个朋友?”锦衣公子看着贾逸,笑得很小心。

贾逸皱眉问道:“这位公子贵姓?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在下姓萧名闲。”锦衣公子道,“贾校尉想必听说过城中最有名的百露道坛吧,里面主事的萧仙师,正是在下所扮。”

孙梦“扑哧”笑出了声:“早听说百露道坛那个一百多岁的仙师其实是个二十多岁的骗子,原来就是你啊。怎么你还在城里到处乱晃,都尉府不抓你吗?”

萧闲也不生气,依旧笑道:“我在道坛就已经告诉信众们真相了,骗他们的是太平道,并不是我。而且我也见过魏临都尉,将其中缘由清清楚楚地禀告了。魏都尉很欣赏我的态度,说有必要的话,还要我向其他道坛信众揭穿太平道真面目呢。”

“魏临很欣赏你?你给他送了多少钱?”孙梦眨了眨眼。

“君子相交,怎么能谈钱呢?那是一点心意而已。”萧闲道,“贾校尉,你介意我以前的身份吗?可愿与萧某交个朋友?”

“好,我交你这个朋友。”出乎孙梦的意料,贾逸答应得十分干脆。

萧闲却停了一下,问道:“贾校尉,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朋友?”

“太平道已然式微,你是城中最有名气的仙师,虽然撤去了伪装,但也只是躲过了眼下的缉捕而已。以后不管是太平道再度闹事,还是官府借机加大缉捕力度,你都难得安宁。所以,你现在最紧要的是交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最好还在查太平道的案子,这样的话,就算是秋后算账,作为剿灭太平道的有功之人,官府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贾逸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并不好听,但萧闲自己都不顾及脸面,那还是说明白的好。

萧闲点了点头:“可解烦营中,贾校尉并不是握有实权之人,我为什么不去找虞青和吕壹,反而找你。你也明白吗?”

孙梦抢先答道:“这个我刚刚想清楚。虞青和吕壹虽然有权有势,但对查太平道的案子并不感兴趣,你去找他们,估计会直接把你抓了拿去交差。而贾逸却不同,他需要依靠你在太平道中的人脉关系,打探消息,帮助他查案。交朋友嘛,不是对方地位越高越好,而是看彼此是否需要。像你们这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有彼此需要,才能成为朋友。”

萧闲似乎松了口气,道:“不但贾校尉心思敏锐,孙姑娘也是冰雪聪明。这个朋友算是交对了。”

他举起手拍了两下,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弯处驶了出来,停在众人身边。这马车看上去普普通通,倒是那两匹马毛色光滑,腿粗肚圆,一看就是惯于奔波的好马。而车夫身材精瘦,双臂粗长,更是驾车的好手。

“刚才听见两位要去白云观,刚好我这辆马车可以代步,还请贾校尉不要推让。”萧闲做了个请的姿势。

贾逸冲他点点头,登上了马车,孙梦也紧随其后。

身后一位魁梧大汉拎过一个食盒,递给萧闲,萧闲又转手递到了马车上:“这是刚刚买来的烤鸡和胡饼,请贾校尉和孙姑娘在路上果腹。”

贾逸见状,麻利地从钱袋中摸出一小块金锭。萧闲愣了一下,随即却笑了起来,伸手接过金锭。朋友也分很多种,有些朋友你一点都不想欠他人情,而有些朋友之间根本不用分什么人情。给钱,证明他并没有把你当成不分人情的朋友。

萧闲拱手,一语双关道:“贾校尉,等醉仙居收拾好了,我再请你尝尝武昌鱼。到时候,希望彼此不用这般客气了。”

贾逸也拱了拱手,坐进车厢之内。

等到马车远去,那名魁梧大汉嘟囔道:“二弟,这个姓贾的架子真大,看不起咱们。”

萧闲嘿嘿笑道:“不错了。这些年咱们骗了这么多钱,又是海捕缉拿的对象,身份在那儿放着呢,人家能对咱们有多少好感?他能担着与太平道徒勾结这项罪名跟咱们相交,已经很不容易了。”

原来这魁梧大汉便是萧闲的义兄陈全。陈全道:“还是二弟你看得开,要是我,看他那张臭脸,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萧闲悠然道:“大哥啊,人活世上,哪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呢?走吧,咱们先看看自家产业去。若是贾逸这个宝押对了,以后咱哥俩儿就能轻轻松松当富家翁了。”

进入白云观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今天不是黄道吉日,山门前空无一人,连个知客都没有。贾逸走在前面,用力拍了拍紧闭的大门。孙梦靠在贾逸身后,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石阶两旁松柏郁郁葱葱,枝丫蔓张,被月色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道观山墙之后的老槐树,也探出几条张牙舞爪的枯黄干枝,让人心中很不舒服。冷不防附近传来一声嘶哑的夜鸦叫声,惊得孙梦往贾逸身边躲闪,却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贾逸回过头,道:“怎么,怕了?”

孙梦嘴硬道:“哪有?我只是有些冷。对了,怎么敲门敲了半天,还没有人应?是不是这些道士都睡了?”

“道士们都有晚课,不会睡这么早。”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两三丈高的山墙。他勉强能翻过去,孙梦就难说了。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抽出腰间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走到了门前。

“怎么,你要把大门劈开?”孙梦问道。

贾逸没有答话,把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从门缝中间刺了进去,然后上下游走一番,碰到了门闩。他用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切入门闩,一点一点把门闩给拨开了。这种手法,还是他在石阳城时跟一个书佐学来的,现在倒派上了用场。门闩被完全拨开,贾逸伸手推开木门,走进了观内。

道观内灯火俱灭,悄无声息,只有一处偏殿隐隐有亮光闪动。贾逸握剑在手,领着孙梦朝那里走去。刚走到殿外,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迎头撞上一个手拿拂尘的道士。那道士看到他们,吃了一惊,厉声问道:“大胆小贼!竟敢来我道家清修之地行窃!”

贾逸拱手道:“我们是解烦营属官,适才拍门许久未见回应,恰好大门虚掩,就唐突闯了进来,还请道长见谅。”

“原来是官府中的人,”道士竖起拂尘,问道,“两位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探查一宗命案。敢问观中的监院可在?”

道士左掌立于胸前,念声无量寿福:“贫道道号凌霄子,就是本观监院。”

孙梦缩了缩脖子:“道长,我们进殿里说吧。你们这院子里冷飕飕的,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凌霄子愣了一下,侧身将二人让进房内:“贫道失礼了,请进,请进。”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西面摆了一张木榻,东面有张茶案,两侧放了几个蒲团。贾逸和孙梦走过去,坐了下来。凌霄子将瓦甑放到火炉上,摆好茶碗,在房内来回转了两圈,却没有找到茶叶。

贾逸见状,只好说道:“道长,不必客气,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凌霄子坐下来,有些尴尬道:“贫道整日忙于研读《太平清领道》,把这些俗务都弄得差三落四,真是惭愧,惭愧。”

贾逸笑笑,从钱袋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在茶案上:“道长苦修经典,还要操心观中事务,真是辛苦得很。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香火钱了。”

凌霄子连连摆手:“不敢当,尊驾您太客气了。”

“武昌都尉夫人那件命案,道长听说了吗?”贾逸问道。

凌霄子面色有些局促,扭捏了一会儿,道:“这个其实跟鄙观无关,是离昧仙师惹出来的祸事。”

贾逸跟孙梦对望了一眼,问道:“离昧仙师难道是那位于吉嫡传弟子?”

“应该是吧。其实我们白云观地处山清水秀之地,仙师们来来往往,经常把这里当成布道祈福之地。对于这些仙师,本观也没什么本事去一一核实,都是听道友们的风评。这位离昧仙师几月前曾来展露过几手神通,招揽了很多信众。这次他又来,我们观里把他当成上师对待,精心安排了一场祈福法事。谁知道,他竟然做出那种事来。”

说到紧要关头,这道士却停了下来。

贾逸又从钱袋中拿出一枚金锭,放在了茶案上。

凌霄子满脸堆笑:“哎呀,尊驾您诚心向道,真是折杀贫道啊。这位离昧仙师呢,在几个月前那次布道之时,跟好几位官员商贾的夫人有染。这次又来咱们白云观,其中一位发现自己珠胎暗结,竟然要跟他私奔!”

孙梦抢话道:“你说的这一位,是不是武昌城都尉夫人吴敏?”

“对,对,就是那位夫人。”凌霄子道,“唉,他惹出这种事,真是让本观蒙羞。”

孙梦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魏临说吴敏胃口不好,连一向喜欢吃的清蒸鳊鱼都嫌腥,原来是怀孕的缘故。”

“道长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贾逸问道。

凌霄子道:“我亲眼见他们在后殿里撕扯纠缠,都尉夫人扬言,若是离昧仙师不带她走,就要报官,宁愿两人一起浸猪笼,也要做对亡命鸳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呵斥了他们。那位都尉夫人这才匆匆离去。”

孙梦追问道:“然后呢?”

“中午的时候,观里有斋会,都尉夫人也在。我见离昧仙师给了她一个小瓶,当时还以为是堕胎药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去管。哪想到都尉夫人回去后,就给毒死了呢!”

“道长知道那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药物吗?”贾逸又想起了女尸暴起的情景。

“他们那些仙师整天弄的东西,我哪能知道啊。不过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听说都尉夫人发生了尸变,离昧仙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当时就推说有事,急匆匆离开了道观。”

孙梦问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这些仙师整天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实在说不准。”

“哼,找人画下他的相貌,全境海捕,看他能逃到哪里去。”孙梦道。

“难说。魏境、蜀境、辽东、琼州、邪马台,他如果想逃,恐怕是不太好找。”贾逸意兴阑珊地站起身,“今天夜色已晚,就不叨扰道长休息了,我们改日再来。”

孙梦不甘心道:“这么快就问完了?观里还有其他道人吧,我们不问问他们?”

凌霄子道:“实在不巧,今日武昌城内有个大户人家要做场法事,观里道友们都进城去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贾逸拱手道:“那好,我们就此别过。”

凌霄子也没有留客的意思:“也好,也好。两位尊驾先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若是想到了什么,一定去解烦营上报。”

三人一起出了偏殿,外面依旧是月色惨淡,冷风一吹,孙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贾逸笑道:“道长,你们这白云观选址不好。风水之法虽然千变万化,但最基本的是得水为上,藏风次之。可这地方却处于两峰山坳之间,跑水漏风,实在不能算作一处宝地。”

凌霄子道:“尊驾还懂风水?”

“只懂一点,看观内的情形,只怕近日有血光之灾,道长可要小心。”

凌霄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多谢尊驾提醒,贫道自会安排人手值夜。”

看着两人离开了观门,凌霄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转身急匆匆向后院走去。而贾逸和孙梦却从观门外闪身而进,躲在老槐树下,遥遥看着这道士。

等凌霄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孙梦才轻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再等一下,跟得太近容易惊动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破绽的?”

“一进门。”贾逸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多少。两人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刚才寥寥数语间,已经发现了凌霄子话中的漏洞。贾逸故意借口离去,就是想暗中跟随凌霄子,看看这白云观到底怎么回事。

“一进门你就发现了?”孙梦满脸不相信的表情。

“太平道人一般手持九节杖,只有黄老道人才会用拂尘。这白云观是太平道道坛,凌霄子身为监院,却拿着黄老道人的法器,这是最大的破绽。而且……”

“而且我们只说了是解烦营属官,他不问姓名,不看腰牌,直接就把我们领进了偏殿。身为监院,竟然连茶叶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几天,武昌城里对太平道管制甚严,严禁道士出入,他竟然还说观里的道士都去了武昌城。短短几句话,几乎全是漏洞。你没有戳穿他,提出要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是放长线钓大鱼了。”孙梦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能看出来这么多,也算是冰雪聪明。”贾逸诚心赞道。

“没有啦。”孙梦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女人通常都是这样,你越是说她笨,她越是要证明自己聪明。你要是夸她聪明,她又会觉得不好意思。

贾逸冲孙梦点了下头,走出槐树后,小心地向后院摸过去。凌霄子已经在后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这道观里的道士究竟都去了哪里?两人转眼间走到了后院月门处,透过影影绰绰的树荫,只见一间房屋内亮起了一点火光。贾逸示意孙梦待在原地,自己躬腰向那里走去。

离房屋还有几步远,却看到房内火光一闪,紧接着暴起一声怒喝。贾逸直起身,拔出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向房内疾冲而去。就在这时,房门“咔嚓”一声碎成数块飞散四溅,一个黑影应声跌了出来。

借着月光,贾逸认出了凌霄子的模样。他双眼圆睁,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满脸都是愤怒与不甘。贾逸俯下身子,才发觉他咽喉处有道剑伤,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凌霄子看到贾逸,用力撑起身子,右手挥舞着匕首向他比画了一两下,颓然倒了下去。

贾逸转过身,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平举指向房内,低声喝道:“出来!”

“贾校尉,早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案子。”房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陆延提着滴血的长剑,傲然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孙梦皱眉问道。

“孙姑娘,”陆延作了个揖,“我也是来查案的。”

“这么巧?”

“你们前脚离开魏临府上,我后脚就去了。跟他谈过之后,我觉得白云观这里比较可疑,于是就骑了匹快马赶来。到山门之时,刚好看到你们进来。”陆延顿了一下,“我见整座道观没有什么人气,心中起疑,就从后院翻墙而入。”

“那你查到了什么?”孙梦追问道。

“后面这间屋子里,全是死尸。”陆延道,“你们要不要进去看下?”

贾逸快步走进房间,孙梦随后进来,打亮了火折,点起桌上的油灯。房间长三丈,宽两丈,并没有什么陈设,像是间空房。地上并排摆着七八具道士的尸体,年龄老幼不一,道服颜色深浅有差。尸体都是肤色乌黑,七窍流血,应该是中毒而亡。贾逸翻起年龄最老的那个道士衣襟,看到上面用黑线绣了个小小的“凌”字,看来这个道士才是监院凌霄子。他站起身,借着油灯的亮光环顾四周,发现墙角里堆满了柴薪,还摆着一桶松明。

贾逸心中猜到了七七八八,或许那个自称凌霄子的道士才是离昧仙师。他被监院质问都尉夫人的事情时,起了杀心,便在晚斋中下毒,杀了全观的人。待他搬运完尸体,正欲堆柴放火毁尸灭迹之时,被贾逸和孙梦撞进观中,不得不赶往前院应付。好不容易支走了贾逸赶回后院,又被陆延发现了。

“为什么要杀了他?”贾逸看着陆延,问道。

“我正在埋头探查尸体的状况,没有发觉他进入房内。他却大喊大叫,挥舞着匕首向我刺来,情急之下,我只好拔剑相迎,”陆延笑道,“想不到这人身手稀松平常,错身之间就被我一剑毙命。”

孙梦冷冷哼了一声:“他可能是因为房间太暗,刚进来还没适应光线,才被你得手的。就别拐着弯夸自己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不觉得脸红?”

陆延干咳一声:“这……孙姑娘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本来可以沿着这条线追下去的,可惜这位离昧仙师运气实在太差。贾逸有些惋惜:“陆都尉误杀了离昧仙师,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贾校尉,你又说错了,”陆延打断了贾逸的话,“离昧仙师不是我杀的。”

贾逸沉默片刻,看了看房外,又看了看陆延,一道灵光在脑中闪过。

莫非外面躺着的那具尸体,并不是离昧仙师?那真正的离昧仙师又在哪里?

“贾校尉,凡事不可想当然。”能在孙梦面前指出贾逸的错误,陆延显然很愉快。他走到房中一具尸体旁边,蹲了下去:“前几个月,离昧仙师在白云观做法事,我也来看过,所以认得他。喏,这个才是离昧仙师。”

“你是说,离昧仙师也死了?”贾逸只觉得事情的进展匪夷所思。房外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对白云观和离昧仙师的事情一清二楚?为何要杀死观里所有的道士?

孙梦往油灯边站了站,问道:“我们刚才听外面那个人说,离昧仙师跟都尉夫人有染,暗结珠胎什么的,所以他才会下手杀了都尉夫人……”

陆延的脸色变得很古怪:“这不可能。”

“凭什么不可能?”尽管知道听到的可能是谎话,孙梦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魏临也说了,他夫人连平时最喜欢的清蒸鳊鱼都觉得腥,那不是有了身孕的反应吗?”

“这个我不清楚。但就算都尉夫人有了身孕,也绝对不是离昧仙师的,”陆延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离昧仙师,其实是个女人所扮。”

“女人?”孙梦惊呼了一声,跑到尸体旁边。这具尸体一身男装打扮,面容清秀,衣襟上也绣了个小小的“离”字。孙梦强忍着不适,伸手在尸体上摸了几下,脸色也变得惊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那个死道士嘴里,竟然一句真话都没有?”

一百多岁的萧仙师是二十多岁的萧闲所扮,那面容清秀的离昧仙师,当然也可以是个女人。太平道中本来就多有装神弄鬼之徒,易容装扮还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把戏。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都被骗了。”贾逸叹道,“若不是陆都尉你撞破了那个道士,恐怕我们已经上了他的当。”

这是一个死间之局。那个道士杀了全观的人,向贾逸和孙梦编造了离昧仙师的故事,并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得贾逸和孙梦去而复返。待烧毁证据之后,再寻机死在贾逸二人手中。这样一来,大火烧毁所有线索,道观之中又没有活口,贾逸和孙梦只会认为他就是离昧仙师,因为跟吴敏有染,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案子。虽然都尉夫人的尸体为何会死而复生的疑团无法解开,但最后也只会草草归咎于离昧仙师的那瓶药,没有人再去深究。

那整个案子,就算是结束了。

贾逸心中沉下一股寒意。这个布局之人,对人心揣摩到了极致,而且对自己和孙梦的性格也把握得很到位。如果不是陆延偶然出现在后院,破坏了道士的计划,并依照尸体上的线索推翻了他的谎话,这个局可以说是相当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贾逸快步走出房间,又蹲到了道士的尸体旁。他解开道士的衣服,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发现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对方要了结这件案子?莫非吴敏的死另有隐情,他们并不想解烦营查下去?贾逸见道士的臂弯隐隐发青,大声招呼孙梦拿来油灯。趁着灯光,贾逸辨认出那是一枚印迹模糊的刺青,像是刺上去后又清洗过一样。

旁边的陆延“咦”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贾逸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陆都尉认得这个?”

陆延闷声不答。

孙梦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在逞能吗?”

陆延犹豫了一下,狐疑道:“这东西,好像跟我们陆家私兵的刺青一模一样。”

乱世之中,世家豪门豢养私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少则数十,多则上万。地方官府是允许甚至鼓励的,有时还会借助这些私兵参与战事。当然,这些世家的私兵也良莠不齐,有的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有的虽然身手尚可,却不习军阵,不懂配合,只是匹夫之勇。放眼整个江东,私兵战力最高的就属朱家、陆家。

那个死去的道士身上有陆家私兵的刺青,这是陆延亲口承认的。按照常理推断,肯定是陆家参与到了吴敏这件案子里,并杀光了白云观的道众灭口。可陆延却一直在追查这件案子,还亲手破了白云观的死间之局,这说不通。如果是陆家做了这些事,为什么又放任陆延去自乱阵脚?

听陆延说,陆家私兵足有三千多人,他不可能全都认识。这名私兵究竟是隶属哪名家将麾下,他也不清楚。只能将死尸送回陆家,请族中长者前来辨认了。孙梦本打算要陆延背死尸下山,贾逸却拆下一块门板,将尸体放在上面,与陆延一起抬到了山下。马车进城之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陆延和贾逸、孙梦二人分手,约好晚上再去松鹤楼碰头。

马车运了尸体,孙梦是一刻也不想坐了,贾逸只好陪着她一起步行回郡主府。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孙梦忽然问道:“你就那么放心陆延?”

贾逸道:“那尸体由我们去查的话,是查不出来什么的,不如交给他。而且陆逊对我有恩,若真的牵涉陆家,我也拿不准要怎么应对才好。”

“我还以为你是在试探陆家。如果这名私兵所为真是陆家授意,那陆延回去后,陆家一定会让他矢口否认。反之,陆延就会坦然承认。”孙梦歪头看着贾逸,“你当真不是这么想的?”

贾逸未置可否:“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在进奏曹和解烦营里,有情有义的人并不多。”孙梦笑道,“毕竟在这些地方,有情有义的人都活不长。”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贾逸道。

“陆逊是救过你,那只是看你有利用价值。他初登高位,自然想顺手拉拢下你,好在解烦营里有个照应。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地位是谁给的,需要跟什么人保持距离,你应该很清楚。”

“这些是你的告诫,还是孙尚香郡主的?”

“是谁的没关系,关键看你是否听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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