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回到镜花水榭,看到诸葛恪正坐在自己的房门前。这位诸葛公子穿了件皱巴巴的麻布深衣,屁股坐了半截门槛,两条腿大剌剌张开,摇头晃脑地看着天空出神。
贾逸上前道:“怠慢诸葛公子了。”
诸葛恪挥了下宽大的衣袖:“不碍事,他们原本让我进你房间等着,我进去看了一圈,甚是无趣,还不如抬头看看天空神游一番。”
“神游?”贾逸皱了下眉头。
“有时候,把自己想象成鸟儿,能逃避好多烦恼。”诸葛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姓贾的,去趟郡主府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临近午时,孙姑娘留了顿饭。”
“啧啧,孙梦那丫头还留你吃饭,真不容易。”诸葛恪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贾逸心念一动,问道:“听诸葛公子口气,跟孙姑娘很熟吗?”
“那臭丫头,小时候追着我非得逼我喊她姐姐,我不喊就揍我,这仇我可一直记着呢。”诸葛恪走到首席上盘腿而坐,“过了几年后,她就经常外出,见得少了。我看你俩一直黏黏糊糊,你可要小心啊。”
“小心什么?”贾逸问道。
“你要是讨了这么个凶巴巴,又鬼灵精巧的女人当老婆,下半辈子可就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了。这男人娶老婆啊,还是要找长得漂亮又笨的……”
贾逸打断了他的话:“只怕诸葛公子误会了,孙姑娘和我并没有什么私情。”
“没有私情就离她远点呗,别整天又是吃饭又是牵手,我听说你还背过她,现在还一脸无辜说没有私情。”诸葛恪摇头道,“姓贾的你脸皮真厚。”
贾逸脸色通红,窘迫道:“都是查案而已。如果孙姑娘觉得有辱名节,我会负责的。”
“不扯这些没用的,”诸葛恪捏了块长案陶碟上的点心丢进嘴里,“我来找你是说正事儿的。哟嗬,这点心味道不错啊。”
“什么正事?”贾逸闷声问道。这位诸葛公子已经到了弱冠之年,说话做事还是疯疯癫癫,跟他爹诸葛瑾完全两样。
“暨艳的整顿吏治议案,马上就要选取几位重臣进行商榷了。如果议案通过,要在所有曹署中进行一次稽考,对那些品德不端、能力不强、劣迹斑斑的属官进行裁撤,有流言说每个曹署都要裁撤近三分之二的人。”诸葛恪嘿嘿笑道,“你怕不怕?你这校尉一职如果被免了,没了官位护身,恐怕很多人都要找你的麻烦。”
贾逸皱眉道:“诸葛公子是得到了消息,我在被裁撤之列?”
诸葛恪叹了口气,面色忧戚地看着贾逸,一言不发。贾逸正想追问,他又嘿嘿笑了起来:“我这人从来只报好消息,坏消息都让别人去报。放心吧,太子在至尊那儿为你打了招呼,这次裁撤不会有你,你尽管查案好了。”
“多谢太子成全。”贾逸敷衍道。
“其实太子也是做个顺水人情,”诸葛恪道,“郡主把你当心腹,一个小小的校尉还是能保住的。听说你那兄弟萧闲,最近正勾搭孙公主,还把营造黄鹤楼的差事弄到手了,对了,我在镜花水榭待了一下午,他也不出来见见我,是不是看不起我?”
“萧闲去了黄鹄山督造黄鹤楼,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听说刚开始修筑地基,这是十分紧要的事情,他走不开。”
“你觉得这次整顿吏治,可以推行得开么?”诸葛恪又换了话题。
贾逸警觉起来,道:“我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朝政。”
诸葛恪自顾自道:“自古以来,所谓的整顿吏治无非都是派系之争的结果,今朝倒好,竟想用整顿吏治来平息派系之争。暨艳这个人就是个迂腐的傻子,他自己清贫勤政,就想要所有的官员跟他都一个样。要知道世上之人千奇百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式和处事准则,想要将所有的人都变成一个样,是违反天道人伦的,这条路走不通。我曾经向太子进谏过,不如利用这次整顿吏治的机会,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培养起太子党,为以后亲政做准备。可太子却优柔寡断,说有违圣人教谕,还不忍心裁撤那么多官员,怕他们失去了官位,心生愤懑……”
“诸葛公子,”贾逸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懂。”
有些人会挑起个头,对某一件事发起议论,言语放肆,似乎无所不言。其实这种时候,只不过是在套话而已,如果顺着他的话,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就跌入了他的陷阱。
诸葛恪挥了下手:“也对,我跟你发这些牢骚干吗。你在查公子彻?”
贾逸眼皮跳了一下,上次在顾谭家中,曾经问过两人是否听说过公子彻,两人都是一副迷茫表情。现在诸葛恪的口气,却像是知道这个人,莫非上次他是装的?
“查得怎么样了?”诸葛恪道,“有没有往王室宗亲这边想过?”
贾逸猛地抬头,看着诸葛恪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诸葛公子为何这么说?”
诸葛恪又往嘴里丢了一块点心:“上次在顾府,我没办法明说,这两年我其实是听说过公子彻这个名字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当不得真。只知道这个公子彻在一些女眷之中,名声似乎很好,想必身份地位不低,人也风流倜傥吧。潘婕杀你不成,为了守住公子彻的秘密竟然自裁,这可就值得琢磨琢磨了。女人嘛,很少为了信义大道做到如此地步的,但是却会为了仰慕的男人去这么做。”
“诸葛公子到底要说什么?”贾逸问道。
“太子太老实了,到哪里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几个女人喜欢这种男人。”诸葛恪道,“所以么,你可别想歪了,太子不可能是公子彻。可以的话,太子会帮你在王室宗亲里留意一下,看看谁那么讨女人喜欢。”
诸葛恪的话,从一开始就跳来跳去,听起来随心所欲,却都在暗示贾逸一件事情——太子对于贾逸来说,不是敌人,甚至可以互为襄助。
“我明白了。请代在下谢谢太子。”贾逸回答道。
“贾校尉是个聪明人,自然是一点就透。”诸葛恪站起了身,拍拍自己的肚皮道,“正事儿说完了,我也饿了。听说在这镜花水榭不但有佳人作陪,还能吃到醉仙居的美味?姓贾的,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不然我回去可是要说你坏话的。”
贾逸哭笑不得,只好唤来下人,请诸葛恪前往雅席。
诸葛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笑道:“看你这么好心,送给你那萧兄弟一句话,孙公主可不是个讲理的人,给她当入幕之宾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呢。有句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多谢,我会转告给萧闲的。”
看诸葛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贾逸刚松了口气,冷不防这人又回转过来,扒着门框嘻嘻笑道:“姓贾的,我自己一个人喝酒挺没意思的,你就不陪陪我?”
贾逸怔了下,刚想回答,诸葛恪又挥了挥手:“得了,得了,不能喊你。要是被孙梦那丫头知道我喊你喝花酒,还不得把我皮扒了。就这样吧,你自己玩吧。”
也不等贾逸回话,他就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贾逸站在原地,品味着刚才诸葛恪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倒也是大实话。在旁人看来,他跟孙梦早已突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防,不知道被说成了什么样子。萧闲一直有意撮合,可能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接下来要怎么做?去向孙梦提亲?可是田川……再者,自己寒蝉客卿的身份,能成亲么?若是以后有个什么变故,岂不是害了孙梦?
贾逸幽幽叹了口气,默然垂头。
萧闲跟秦风站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两人的发式弄得乱七八糟,很是狼狈。两人的身前,足有上百名劳役正在奋力劳作,还有几个工匠在来回巡视。地上已经被挖出一个四方宽阔的地基,劳役们正将碎石和泥土从坑底担出,继续往下深挖。
“这深度已经可以了吧!”秦风大着嗓门喊道,“我从没见过盖房子挖这么深的!”
“我们这盖的是楼!孙公主给的画样上是五层!”萧闲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一起跳下石头,走到背风处。
秦风从萧闲的腋下拽过一卷白帛,展开后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原来是五层啊,怪不得地基要挖这么深。”
萧闲道:“夯货,你画样拿反了。”
秦风尴尬地把画样颠倒一下,发觉还是看不明白,索性又塞给了萧闲:“全是横道道竖道道,鬼才看得懂。”
萧闲道:“不怕你说,不光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秦风瞠目结舌:“你看不懂画样,怎么督造?”
“这不重金请了几位老师傅看着呢。没事儿,孙公主说官差都是这个样子,承建的人只要出得起钱,没有什么办不了的。画样是将作司设定的,营造由工匠来做,监验由老师傅们把关,出不了什么问题。武昌宫那么大的宫殿,孙尚香郡主都是这么建起来的,何况咱们这一座小小的黄鹤楼。”
秦风道:“要不怎么说无商不奸呢,老萧你这次又赚了不少昧心钱吧?”
“哪有。本来孙公主就把价钱压得很低了,我选的还都是上乘的用料,再加上各个环节疏通的钱,我这回是赔钱。”
“我不信,赔钱的生意你也做?”秦风想到了什么,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贪图孙公主的美色!”
萧闲斜了他一眼:“你可真聪明。”
“嗐,我还不知道你这人。我听说孙公主挺放荡的,适合你么?你不如寻个好人家姑娘……不过,你这商人出身,恐怕也没有好人家会把女儿嫁给你。”秦风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开始为萧闲的婚事发起愁来。
萧闲也不理他,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上山的路上扬起了一道烟尘,一队轻骑正奔驰而来。他整整衣服,向前迎了上去。前几天听孙公主说过,要派人来勘查一番,搞不好就是这队人马。
萧闲走到路口,那队轻骑也已经到了。骑手全是绸制束身窄袖曲裾,腰间悬挂长剑,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为首的那个更是一身白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阴柔。看萧闲躬身行礼迎接,他头一扬,哼了一声,策马走了过去。后面的骑手也都一声不吭,跟上前去,将萧闲冷落在原地。
萧闲从容转身,脸上挂上笑容,小跑跟上了为首的那个白衣公子。他一手握住马缰,一手递上一个缝制精美的荷包,轻声道:“尊驾前来,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白衣公子掂了下荷包,顺到袖中,脸色才微微好看了一点。他在萧闲的搀扶下跳下马来,径直走到劳役们跟前,掩着鼻子满脸厌恶地道:“怎么到处都是一股子汗味,这些人都不知道干净吗?”
萧闲正要回话,后面骑手已经递上名牒。看上面的字样,这位公子名叫孙敖,是孙权伯父孙羌妾出庶子的儿子。虽然只是七拐八拐的王室宗亲,但只要是孙鲁班派来的人,都是得罪不起的。
萧闲脸上仍旧笑着,将名牒塞入腰间,顺手摸出几片金叶子,递到孙敖手中。
孙敖嘲讽道:“都说你萧大老板会做人,看来的确如此。”
“哪里,我只是个升斗小民,全靠诸位贵人照料而已。”
孙敖负手又走了几步,道:“这都十多天了,才刨出这么点坑,进度太慢了。”
“公子有所不知,山上多是石头,一镐下去震得人手腕发麻,开凿起来很是费力。这百多名劳役昼夜轮班,才把地基差不多凿出来。后面就快了,木料、泥瓦……”
孙敖不耐烦地打断了萧闲:“怎么你这里,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不好意思,现在正全力开凿地基,还没来得及修建。孙公子既然指出了这个疏忽之处,等您走后,我们马上动工!”萧闲笑道,“等下次您再来,保证有一处清幽雅致之处,供公子休憩。”
“你这破地方我能来几回?我是为了你好。”孙敖皱眉道,“回头孙公主要是突然来了兴致,想过来看看,你就让她站在这里喝风吃灰?”
“那是,那是,公子教训得对。”萧闲道。
孙敖冷冷地“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被乱石一崴,幸亏萧闲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没有摔倒。
不等孙敖发火,萧闲抢先道:“公子转了这么大一圈,鞍马劳顿。我在醉仙居备下酒宴,请镜花水榭的姑娘们前去作陪,您看如何?”
孙敖瞥了萧闲一眼,道:“什么佳人美酒的,我可不吃那一套。你就安安心心营造这栋木楼好了,孙公主那里,我劝你也别打什么歪主意,要不然日后咱们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他推开萧闲,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骑手扬长而去。
等这些人都走远了,秦风才咬着根草茎,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他瞅了瞅萧闲,道:“怎么,吃瘪了?要不要我赶上去,揍这兔儿相公一顿?”
“别,别。”萧闲连连摆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人虽然说话不能听,却胸无城府,是个容易对付的货色。怕就怕那种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挖坑设套的家伙。”
“原以为你挣钱挺容易,想不到还要应付这么多事儿,也真够心烦的。”秦风道,“要我说,你和老贾都活得太窝囊了,一个在乎官位,一个在乎钱财,都不能像我一样,随心所欲。”
“那是。这天底下,最快活的就算你们游侠了。可总不能人人都去做游侠,很多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已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都是自找的,眼界开阔些,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秦风道。
“放下?”萧闲笑了笑,“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血淋淋的,没有多少人能将心中执念撕扯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放下了,自己也不是自己了,那样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萧闲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你觉得刚才的那个孙敖,跟孙公主是什么关系?”
“面首呗,他跟你说啥了?”
“怕我去孙公主面前跟他争宠,”萧闲嘿嘿笑道,“其实我当初说要做孙公主的入幕之宾,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以色事人,终究不是条稳固的晋身之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打探,孙公主麾下的面首很多,谋士和剑客也不少,唯独没有一个能像我这么赚钱的。”
“那你就准备听她号令,替她挣钱?”
“不,我对做她的门客没什么兴趣。你看现在贾逸的模样,虽然有孙尚香郡主这个靠山,却处处受到掣肘,听命于人,滋味并不好受。我要的是跟孙公主平起平坐,互取所需。”萧闲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如果一切顺利,我搞不好可以成为下一个陶朱公。”
“要那么多钱干吗?”秦风不解地问道。
“以前穷怕了。”萧闲打了个哈哈,换了话题,“最近我俩一直在这山顶督造,也不知道贾逸那里,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查案这种事,还能难得住老贾?”秦风佩服道,“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能看透人心。”
毫无头绪。
从张温夜宴那晚开始,贾逸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那晚的军议司、进奏曹、公子彻三方伏击,更像是对他的试探,一击不成,偃旗息鼓。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间,再未发生过对他的暗杀。对方似乎觉察到他身后隐藏着一个实力莫测的后援,放弃了对他的直接进攻。
接着毒死朱治、陷害太子、灭口陈松、放出寒蝉令牌、引来宁陌追查,这些事如果都是为了从侧面向贾逸进攻,未免迂回得太远。很显然,这个人做这一系列事,有他自己的目的,将火引到贾逸身上,只是顺手而为。现在的主要疑问是,公子彻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从陈三那里得知,杀死陈松的人是王室宗亲。但这条线索几乎毫无用处,无法追查下去。接下来,要怎么办?等着这人继续犯案,露出破绽;还是说主动出击,引蛇出洞?贾逸脑中浮起数个念头,却又一一被自己打消,思来想去了几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个行得通的法子。
窗外响起吵闹之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萧闲和秦风吃住都在黄鹄山上,很少回来,这镜花水榭有些事还得他拿主意。贾逸起身推开门,见一个中年女人面如土色,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贾逸知道,这中年女人叫石榴姐,是萧闲选出来的人,这两年把镜花水榭打理得很不错。平日里泼辣大方,从未像今天这般惊慌失措过。
转眼石榴姐已经跑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贾逸陡然变色,抓起立在门边的长剑,快步向前厅走去。穿过几个回廊,绕过几处假山,到了一处雅室门前。
贾逸屏住气,推开门,只见尸横遍地。他闪身入内,随手关上门,仔细看去。房中倒毙六具尸体,均是衣着华丽之人,像是前来饮宴的宾客。除此之外,房中再无他人。贾逸觉得有些奇怪,上前一一查看尸体,竟然发现其中一具有些面熟。稍作回忆,他就想了起来,是前些日子里,在张温夜宴上碰到的那个江东士族,吴祺。
尸体蜷曲,面色发青,口鼻中都有干涸的血迹,又是牵机药中毒的迹象。贾逸逐一检视所有尸体,发现全是同样死状。他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看着尸体的分布。每一具尸体都是倒毙在自己座席附近,看起来牵机药剂量不小,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反应呼救的时间。贾逸扫视食案,并没有发现什么苦味的食材,为何这六人服下了大量的牵机药,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身后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贾逸旋即转身,长剑出鞘犹如毒蛇一般抵住来人下颌。是石榴姐。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石榴姐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知道啊,我进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既然他们是来这里饮宴的,为何房内既没有乐师,也没有舞姬歌姬?”
“二爷,这群人原先叫了姑娘唱曲的,后来又说要谈些事情,就把咱们的人都给撵了出来。过了老半天,其他房间客人都走了,这房里还一直没什么动静。咱们不是得打扫房间,筹备晚上的席面么,我就想委婉地催催他们,谁知道一推门就看到满屋尸首。”石榴姐手一直在抖,却还强撑着问,“死了这么多人,咱这生意受不受影响?”
“除了你,还有谁进过这间屋子?”贾逸问道。
石榴姐连连摇头:“没了,这种事怎么能给别人知道,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看到后,立刻关了门找你去了。二爷,要不要找几个嘴严可靠的人,把这几具尸体拉到后院偷偷埋了?”
“你出去,堵着门口,谁也不能进来。”贾逸吩咐道。亏得这女人财迷心窍,竟然这么大胆子。
石榴姐应声退了出去。贾逸扫视了下各个席面,发现上面的菜色各不相同。如果说凶手要同时毒杀六人,必定是要这六人同时服下毒药,那么下在菜肴中就不太可能。毕竟,所有人同时吃一道菜的可能性非常小。只有将牵机药下在酒中,有人提议共同举杯饮酒时,毒效才会同时发作。
贾逸端起长案上的酒樽闻了闻,没有闻到牵机药的味道。他有些不甘心地拎过旁边开过封的酒坛,掬起一捧酒放在鼻端下,依然没有牵机药的苦味。这就奇怪了,凶手是如何让这六人一起服下牵机药的?贾逸蹲在吴祺的尸体旁边,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摸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他摇晃几下,听到沙沙的声响,于是拔出玉塞,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些黄褐色的粉末。他小心地将手掌放在粉末上方,轻轻扇动,一股苦味迎面而来。这恐怕就是牵机药了。
怎么回事?投毒的人是吴祺?为什么他连自己都毒死了?还是说,凶手投毒之后,将瓷瓶放到了吴祺身上?但这样做无异于画蛇添足,有什么意义?贾逸起身,转向第二具尸体,尸体身上没有搜到什么,却在尸体手中发现了一个小瓷瓶,跟吴祺身上的一模一样。贾逸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具、第四具……所有六具尸体身上或者周围,都有这么一个小瓷瓶,有的是空的,有的还残留些许的牵机药。
六个人相约服毒?贾逸更觉不可思议。他略作沉吟,上前几步将吴祺的尸体翻了过去。果然,在尸体下面,依旧压着块寒蝉的令牌。贾逸拿起令牌,仔细辨认,跟上次发现的伪造令牌一模一样。
贾逸脸色阴沉,他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捻动令牌,再次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并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以吴祺的心性来说,断不会有服毒嫁祸寒蝉的勇气。贾逸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断,却一直未能成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榴姐的喝问声跟着响了起来。
贾逸手腕一沉,令牌滑入袖中。随即房门已被推开,几个解烦卫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正是宁陌。看到贾逸站在房中,宁陌微微愣了下神,拱手道:“贾校尉,好巧。”
“不巧。这里出了事,我是东家之一,自然要前来查看。”贾逸语气平淡,“不知宁都尉为何前来?”
宁陌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帛,递给了贾逸。贾逸小心展开,发现上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寒蝉再现,镜花水榭。
“我在解烦营当值,有人以羽箭射进了这个东西。下官奉至尊钧令彻查寒蝉,虽说知道这里是贾校尉的产业,也不得不前来叨扰。”宁陌话里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却不住瞟向房中的尸体。
贾逸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宁都尉请查看,我进来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宁陌走到尸体旁边,做的事情和贾逸一样。查验尸体死状,搜身,细查,扇闻,沉思。石榴姐站在门口,一直往里面张望,看到贾逸冲她使了个眼色,才一溜烟儿跑没影了。贾逸抬了抬袖子,让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滑落到袖子深处,好整以暇地等着宁陌。
出乎他的意料,仅仅沉思了盏茶时间,宁陌就骤然发问:“贾校尉,寒蝉令牌呢?”
“什么寒蝉令牌?没有见到。”贾逸昂头答道。
“贾校尉,你此时的神情太咄咄逼人了,表现得很愤怒。你认为,我冤枉你藏起了寒蝉令牌,这是最合适的表情。”宁陌淡淡道,“其实我骤然问起,普通人的反应应该是迷茫和惊讶。”
“你三番四次怀疑我和寒蝉有关系,现在又突然诈问我寒蝉令牌的下落,我不该愤怒吗?”贾逸冷笑道,“收起你这套攻心之术,对我不起作用。”
“那是,贾校尉反应机敏,巧舌多辩,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破绽。”宁陌道,“下官只是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陷害贾校尉跟寒蝉有关系的局,跟上次暗示陈松和寒蝉有关系的局差不多,所以这次理应也会发现寒蝉令牌。想不到刚才下官翻遍了几人尸体,却并没有发现。”
“陷害我跟寒蝉有关系的局?怎么讲?”
“这几人都是出身江东世家,喜好高谈阔论、评议时政。尤其吴祺,数天前他曾在秋意阁纠集了三十二名江东子弟,商讨如何应对暨艳整顿吏治之事。贾校尉可曾记得,前些日子在张温夜宴上,吴祺曾对暨艳出言不逊,并为难你呢?”
“名字倒不记得,只知道他是吴奋的弟弟。”
“贾校尉有印象就好。他们六人均死于牵机药中毒,身上均发现了瓷瓶,瓷瓶里残留的粉末应该就是牵机药无疑了。以我对这六人的了解,别说自裁,他们连杀鸡都不敢。那么为何会一同服下牵机药呢?贾校尉想过没有?”
贾逸摇了摇头:“想是想了,但并没有头绪。”
“这间镜花水榭是贾校尉产业,吴祺在张温夜宴上被贾校尉羞辱之后,心怀不满,召集朋友来此服毒,恐怕是对贾校尉的报复。”
贾逸心中一惊,没想到宁陌此人心思敏捷到了此种地步。他假装不信,道:“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敢自裁么?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就搭上六条人命,岂不是前后矛盾?”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服下的并不是牵机药。不,应该说是给他们瓷瓶的人,告诉他们这不是牵机药。我注意到房中只有六人尸体,不见乐师歌姬,很显然服下瓷瓶中药粉之前,他们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更是他们没有料到自己会死的明证。不然的话,在乐师歌姬面前猝然死去,可比默默死去麻烦大多了。你说是不是,贾校尉?”宁陌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贾逸隐隐意识到,自己藏起寒蝉令牌可能是个错误,但还是继续问道:“你说的那个给他们瓷瓶的人,能用什么手段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就容易多了。吴祺这些世家子弟,虽然名声在外,但一个心思敏捷的都没有。只要有心人稍加撺掇,就会中计。比如说,可以告诉他们瓷瓶中是呕吐药粉或者泻药,他们只需服下,就可以诬陷在你这镜花水榭中毒,从而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宁陌道,“他们却没想到,只呕吐或者腹泻,对那个幕后之人来说,力度远远不够。他要的是六条性命,将事情闹到无法平息的地步。”
贾逸闷声道:“就算如此,这也是个陷害我下毒的局而已,为何你会说是陷害我跟寒蝉有关的局?”
宁陌没有说话,将那卷白帛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指间轻轻捻动。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幕后之人,一边诱使吴祺等人携带寒蝉令牌,在镜花水榭服毒自杀,一边告知宁陌寒蝉出现在了镜花水榭。按照陈松一案推断,吴祺等人暴毙之处,必定会出现寒蝉令牌。而且宁陌赶到的时候,贾逸就在房中。如果贾逸与寒蝉无关,自然会发现并交出寒蝉令牌。若是贾逸与寒蝉有关,肯定会藏匿寒蝉令牌。
贾逸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有料到幕后布局之人竟有如此之深的心机,更没料到宁陌竟在这片刻之间就想通了所有的一切。他心绪纷乱,如果宁陌此刻强令搜身,那要如何应对?
“宁都尉的推断,真是天马行空。”贾逸话锋一转,“可有证据?”
“并无。”宁陌答道,“下官稍后会拘审吴祺等人的亲友,这群人口风不严,此行目的应该会有所走漏。”
“或许,你可以搜搜我,看我身上是否有你说的那块寒蝉令牌。”贾逸盯着宁陌,毫无退避。
宁陌与贾逸对视片刻,低头道:“贾校尉言重了,下官并无此意。”
贾逸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宁都尉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待查验后,如与我推断相符,就如实向至尊上报。如不相符,再行查证。”宁陌眼角闪过一丝冷意,“抛开我的推断不说,你觉得此案有没有可能是寒蝉所为?”
“毒死六个江东士族这等事,消息竟然会提前走漏,被人告知了解烦营。寒蝉有这么无能吗?你说呢,宁都尉?”贾逸反问道。
“贾校尉的话,下官记住了。稍后会有差役运走六人尸体,此案我不会大肆张扬,免得影响了贾校尉的生意。”宁陌转身,“但是案子总归还是要上报的,虞部督如何说,至尊如何看,贾校尉都应该提前想想,该如何应对。”
说完,宁陌冲贾逸拱了拱手,带着解烦卫们走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贾逸和六具尸体。夕阳的光亮从窗棂照进来,化作数道光栅,将眼前割裂成明暗相间的方块。贾逸从袖中顺出那块寒蝉令牌,迎着昏黄的光亮举了起来。良久之后,他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彻。”
武昌城外。
夕阳已经西去,将最后一抹余晖抛洒在江上,形成一层忽明忽暗的金粉,被翻滚不息的江水挟裹东去。两岸连绵起伏的青山,随着光亮的消逝,渐渐只剩下一道阴暗的剪影,没入夜色之中。
江边一条舢板之上,燃起一盏火盆,照亮了周围。船头安放着一座炭炉,孱弱的火苗舔舐着陶瓮的底部,似乎随时都要熄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掀起竹帘走到了船头,被火盆的光亮映了出来。是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短衣、须发皆白的老翁。他盯着江岸看了好一会儿,返身拿出一张焦尾琴,郑重其事地横在膝头,双手置于琴弦之上。
稍停片刻之后,滚、拂、绰、注指法骤起,浑厚深沉的琴声喷薄而出,一如两岸青山连绵不绝,磅礴大气。一曲正酣之时,岸边远远传来箫声,柔和流畅,清冽跳跃,应和着琴声,时而像浊浪拍打悬崖,时而像流水漫过青岩,犹如一叶扁舟顺激流渡过万重大山,到达一泓清澈见底的浅湾之中,无人自横。箫声越来越近,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岸边疏林中走出,看打扮竟然像个樵夫。
这两人的乐技已入臻境,不啻当世顶尖的大乐师,不知为何却是渔翁樵夫打扮。琴箫相和之声忽然一转,再度激扬澎湃起来,让人犹如翱翔于九天之上,透过缥缈云雾俯瞰身下高山流水,心胸豁然开阔。转眼间樵夫已经走到小船之前,琴声和箫声同时骤然而止,只剩余音回荡在天地之间,绵绵不绝于耳。
渔翁起身,将一块木柴丢进火盆,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焦尾琴。樵夫不等他招呼,跳上了船头,坐在火炉旁边。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荷叶包,摊开来放在船头,是一捧卤蚕豆。然后他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道:“哟,陈年女儿红,老俞你倒是舍得。”
渔翁捏起一颗卤蚕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点了点头。
樵夫笑道:“醉仙居的,这么一捧比三斤卤牛肉都贵。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说价钱就俗气了。”渔翁面色淡然。
樵夫哈哈笑道:“俗气又怎么样,我老钟本就是个俗人。不像你,老是自比隐士。”
渔翁道:“几月不见,你的箫技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别说这些废话,现在武昌城里面,你们还有人么?”
渔翁提起火炉上的陶瓮,往两只耳杯里斟满酒,道:“美酒当前,先饮再说。”
樵夫提起耳杯,一饮而尽,然后捏了颗卤蚕豆丢进嘴里,边嚼边道:“我们的人全没了。这解烦营除了贾逸那个杀神,又出了个叫宁陌的厉害角色,顺着武安那条线,拽起了好几个暗桩。无奈之下,满宠曹掾只得禀告天子,下令进奏曹所有人先撤出武昌,静待时机。”
“天子姓刘,不姓曹。”渔翁微闭着眼睛道。
樵夫无意争论这些,只是问道:“你们军议司呢?听说文渊阁和司市里的暗桩,也被宁陌拔了,城里还有人么?”
“你们知道避其锋芒,我们当然也知道。”
“那么,现在这武昌城里,不管是进奏曹还是军议司,都没有什么眼线了。他们到底在闹腾什么,我们也弄不太清楚了。”樵夫话锋一转,“你们为什么突然对贾逸下手?”
渔翁没有回答,城内潜伏的暗桩行踪败露,是由于伏击贾逸而起。被宁陌从那个潜伏在文渊阁的死士,追查到四通货栈的市令张佑,又从张佑那里查到了其余几个暗桩。
“我们倒是查清了,传递消息的是苏琛,他接到了满宠曹掾的亲笔信,命令尽快杀掉贾逸。信写在白帛上,装在竹筒里,火漆封口,盖着进奏曹的印鉴。与平时的密令一般无二,但却是假的。满宠并未写过要诛杀贾逸的密信,更没有安排过此事。是有人以进奏曹的名义,来了招借刀杀人。”
渔翁端起耳杯,抿了一口:“收到贾逸被伏击的消息后,我们也很惊讶,因为诸葛丞相从未安排过此事,李严都护对此也毫不知情。后来审问传递消息的人,才知道所带的阴符竹片很可能是在半路上被调了包。”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之声,更显得四下安静异常。进奏曹的密令、军议司的阴符,都是极度机密的传递消息手段,若是两者同时被调了包,那这个调包之人,显然已经洞悉了这些机密。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如此通天手段?
“你说,这个人如此做,会不会就是为了引出我们伏在武昌城中的暗桩?”樵夫又给自己斟满,“这个手段用过一次就废掉了,我们两方都会变换传递消息的手段。为杀一个贾逸,就废掉这个撒手锏,不值得。”
渔翁摇了摇头:“别忘了,除了我们军议司和你们进奏曹,当晚还有第三个杀手。”
“潘婕?”
“不错,如果为了引出我们的暗桩,就没有必要再安排潘婕。在这个人心中,杀掉贾逸显然更为重要。”
“这个人,肯定不是虞青。”樵夫道。
“自然不是那个蠢女人。我觉得,甚至不会是解烦营中的人。”
“不是解烦营里的,能是什么人?除了进奏曹、军议司和解烦营,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樵夫给渔翁也斟上酒,“据说那个御医死时,手里握着一块寒蝉令牌。该不会是寒蝉吧,你们跟寒蝉打过交道,对他应该更了解一些。”
渔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寒蝉会犯下如此拙劣的错误?当年曹丕假借寒蝉之名,策划汉帝夜逃一案,都比这个要缜密得多。”
“这么说,你们也认为不是寒蝉做的?”
渔翁抿了一口酒:“诸葛丞相认为此事与寒蝉无关。这个幕后之人要杀贾逸,很可能并不是有什么仇怨。更可能是贾逸的存在,会在以后影响到他的安排。也正是因为这样,那晚刺杀失败之后,再没有出现对贾逸的伏击。很显然,他已经换了另一种手段。”
“昨晚在镜花水榭,有六个江东士族被毒死了,应该就是那个人的另一种手段,想要迂回对付贾逸。”樵夫道,“再跟你透露个消息,那个宁陌在查贾逸,据说是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
“如果贾逸跟寒蝉有关,那么要对付贾逸的,就更不可能是寒蝉。”渔翁叹道,“眼下各种不能确定的消息太多,反而让这件事看起来格外扑朔迷离。”
“其实这件事,跟我们关系都不大,如果那个人只是为了对付贾逸。”樵夫一仰脖,又是一杯酒。
“不错,诸葛丞相已经决定静观其变。”
“我们进奏曹也是,不准备再往武昌城内渗透。”樵夫笑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们应该会有段清闲时间。”
“清闲?上个月你们家主子刚率水军经颍水,入淮河,至寿春城。恐怕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阵仗吧。”
“什么大阵仗,天子不过是检校下新练的水军罢了,最多开到长江上转一圈就完事了。”樵夫道。
“是吗?若是趁东吴整顿吏治,人心惶惶,从广陵沿江攻下,不失为一步好棋。”
“广陵那里有安东将军徐盛把守,据说修建了沿江百里木楼,还有大大小小战船数千艘。况且,孙权虽然在整顿吏治,但动手的都是文官政务方面,对军中不但未曾裁撤官员,还在年初提拔了不少将领。江防如此森严,天子是不会率领新练水军,贸然南下的。”
“我再说一次,曹丕不能称为天子,”渔翁道,“我朝才是汉室正统,你们不过是叛臣贼子,早晚都要被剿灭。”
“对,对,对。”樵夫敷衍道,“这天下都是老刘家的。”
渔翁这才拉过樵夫的耳杯,斟上了一杯酒。
樵夫忽然道:“你刚才说诸葛亮决定静观其变,为何军议司的人在联系淮泗系士族?”
渔翁斜眼道:“总比不上你们吧,除了曹丕亲征,进奏曹不也正与对新政心怀不满的江东系士族接触?”
樵夫哈哈笑道,端起耳杯:“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喝酒,喝酒。”
渔翁端起耳杯,自己轻轻抿了一口。
樵夫一饮而尽,仰着身子靠着船舷道:“其实老俞啊,有句话我已经忍了好多年了,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
“我们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知己了吧,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姓俞?”
渔翁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那你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姓钟?”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耳杯,轻轻碰了一下。
贾逸已经明白,这次的对手不同寻常。
若不是潘婕被激将不过,吐出了“公子彻”这三个字,贾逸连对手的名号都不清楚。而且这个公子彻的身份隐藏得非常好,就算知道了这个名号,查到了一些线索,也只能把嫌疑缩小到王室宗亲,就无法再进行下去。
那天他送走宁陌,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先前还在迷惑的事情,瞬间豁然开朗。毒死朱治,灭口陈松,留下寒蝉令牌,在镜花水榭毒杀江东士族,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松散的案子,现在已经被一条暗线穿了起来,惊得贾逸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潘婕刺杀贾逸,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开端而已,那么从朱治之死开始,公子彻已经在将贾逸渐渐引向万劫不复之地。因为朱治的太子太傅身份特殊,追查他被毒杀真相的职责,落在独臣贾逸的身上。同时,太子孙登的“四友”之一顾谭,身陷毒杀朱治的嫌疑。经过贾逸的探查,才洗脱了冤屈,现在家中闭门思过。而经此一事,贾逸与孙登结识,彼此观感都还不错。
后来,各种小道消息相继流出,包括暨艳在朝堂上的一番推断,将朱治被毒杀一案,推向了江东系与淮泗系的权力之争上。事情在这里已经悄悄变了味道,只不过贾逸还没觉察出来。紧接着,又出现流言,声称朱治支持暨艳整顿吏治的提议,而朱治的背后就是太子孙登。有好事者向暨艳求证,暨艳语气十分笃定地予以确认。
然后,就是吴祺在秋意阁召集江东士族,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共同抵制暨艳新政,却鲜有人相应。毕竟江东士族以“顾陆朱张”四大家为首,这四大家目前都没有什么反应,以吴祺的资历,也做不成什么事。但紧接着,吴祺和五名江东士族被毒杀在镜花水榭。镜花水榭相当于贾逸的另一个栖身之所,命案发生在这里,应该是有意为之。而公子彻又引来宁陌,不但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更是加深了宁陌对贾逸的怀疑。
贾逸意识到,自己当初藏起寒蝉令牌时虽然没有多想,却可能是最合适的举动。不然被坐实镜花水榭里也发现了寒蝉令牌,那么寒蝉在帮助暨艳等人铲除政敌的揣测,势必会被江东系和淮泗系所大肆宣扬。他作为镜花水榭的东家之一,又被怀疑跟寒蝉有关,将变得非常被动。
贾逸站起了身,只觉得异常焦躁。以前虽然碰到过很多案子,但像这种一环套一环,处处都是陷阱的案子,却很少见。他似乎已被对手不动声色地织进一张网中,只待时机一到,就会束缚成茧。
即便他藏起了寒蝉令牌,现在依旧处于不利的地位。贾逸帮顾谭洗脱嫌疑,得到太子孙登赏识。两人路上相遇,有人从贾逸方向朝太子施射冷箭,却被太子慧眼识破,已成一段佳话。后来暨艳整顿吏治,太子专门打招呼要留下贾逸,可见爱才拉拢之意。经过这些事,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太子与贾逸之间已有惺惺相惜之意。然后,反对暨艳新政的吴祺等人被毒死在贾逸的镜花水榭,这案子透出一股阴谋的味道。拦不住太子借贾逸之手,铲除反对者的猜疑。即便这样的猜疑会被大多数人视为荒谬之极,但对于疑心颇重的孙权来说,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