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立着脚,抻长脖子,向驿道尽头吃力张望。
他们星夜兼程,一路上跑死了五六匹马,萧闲累得都抓不起缰绳,才在三天前赶到了剑阁关隘。但找遍所有打尖住宿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梁稷茶社,只得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然后由秦风每天在驿所附近打探消息,观望驿道。这三天里,秦风每次看到驿道远处出现烟尘,都要欣喜不已,但每次人走近了,都发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驿道上将近有一个时辰未见行人,秦风才怏怏地回到客栈。他推开门,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大瓢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萧闲坐在长案边,将一碟卤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下。秦风也不客气,盘腿坐下,端起陶碟吃了个痛快。
“还是没有消息吗?”萧闲问道。
“没。倒是遇到过一个姓姜的,但不叫姜维,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不是咱们要找的人。”秦风咽下嘴里的牛肉,“是不是老贾跟咱们说错了?我上次去巨鹿找人,可不是这样的。”
萧闲道:“这次来剑阁,跟你上次去巨鹿,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上次按照老贾说的,到了地方后就找到了人,哪像这次,好像那个姜维根本不在附近一样。”
萧闲道:“还有呢?”
秦风摸了摸脑袋:“还有什么?”
“上次巨鹿之行,去的时候有人跟踪,回的时候有人截杀。我们这次呢?”
“对啊。咱们这次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不大正常。”
“不但路上没有,这已经到了剑阁,住在客栈等了三天,仍旧没人来找麻烦。”萧闲道。
“我们是来查牵机药的,如果进展顺利,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把公子彻给揪出来,可以说事关公子彻的死活。为什么看现在的情形,公子彻根本不在乎?”秦风不解道。
萧闲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木箱上:“或许,打开这个箱子就知道了。”
秦风连连摆手:“那可不成,老贾不是交代了,这个箱子千万不能动,要原样交给姜维么?”
“如果等不到姜维呢?”
“再多等几天,我就不信等不到,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秦风道。
萧闲道:“如果一直等不到,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
秦风疑惑道:“老萧,你到底什么意思?”
萧闲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秦风犹豫了一会儿,起身道:“听你的,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提起破风刀,一刀斩断铁锁,掀开了木箱,一片亮光如水般漾起。秦风瞪大了眼睛,好久之后才扭头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个姜维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木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层金锭,映得整间屋子金碧辉煌。萧闲似乎早料到了这些,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来之前,石榴姐告诉我,咱们的贾校尉把这几年他在账房上的钱全都提了出来。这些金锭,应该就是他的那笔钱。”
“不是,老贾让咱们带着这些金锭,给那个姜维干吗?”秦风道,“这得多少钱啊,那姜维的消息就这么贵?”
“如果说,这个姜维,根本就不存在呢?”
“不存在?什么意思?”
“他让我们带着这些金锭,到这么远的地方,你还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秦风满脸迷茫。
萧闲道:“这次与公子彻交手,他恐怕是觉得完全没有胜算。所以,才取出这些钱,让我们带着钱远离武昌那个是非之地。”
“这怎么成!”秦风跳脚道,“我们得回去!这么骗我们,还算不算兄弟!”
“算了吧。”萧闲摇头道,“你我不光身手不如他,脑子也没他转得快。他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是觉得我们留在武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的软肋。就像我被孙公主抓走的那次,逼得他不得不走孙登的路子。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回去,搞不好会断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秦风在房间里焦灼徘徊:“那我们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有什么办法?”萧闲怅然道,“等吧,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狠狠揍他一顿解解气。”
秦风瞪眼道:“要是老贾死了呢?”
萧闲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如果他死了,就拼上我们两个的性命,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公子彻。不管他是谁,都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娘的!”秦风一拳打在木箱上,裂纹斑驳,“真让人憋屈!”
天色漆黑之时,贾逸三人终于到了武昌城门。诸葛恪眼尖,远远看见孙梦牵着两匹白马正翘首等待。
他捣了一下贾逸:“姓贾的,好手段啊。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你。”
孙登脸色凝重,道:“贾校尉,承蒙今日相救,不胜感激。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贾逸点了点头。
孙登道:“今日发生之事,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要向吕壹上报。”
诸葛恪也正色道:“姓贾的,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忘了这份情分。但被伏击、日食这些一定要守口如瓶,这里面牵涉的人太多,只能等至尊回来定夺。稍有不慎,逼得公子彻狗急跳墙,我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贾逸拱手道:“下官明白,请殿下和诸葛公子放心。”
孙登看他应允,才上前走了数步,对孙梦点头示意后径直往城里去了。诸葛恪却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道:“孙姑娘,等贾校尉呢?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这望穿秋水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焦急中带着点担心,憔悴中带着点柔弱,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把贾逸这小子迷得颠三倒四……”
孙梦白了诸葛恪一眼:“滚!”
诸葛恪哈哈一笑,快跑几步跟上了孙登。
贾逸柔声道:“等了很久?”
“你们出城后,我就在这里了。还好你活着回来了,不然就不能去黄州看枫叶了。”孙梦将缰绳抛给贾逸,“走吧。”
“现在?”贾逸问道。
孙梦已经翻身上马:“现在往黄州赶,到的时候天刚刚亮,正好看满山红枫。”
贾逸拽着缰绳,跃到马背之上,道:“刚好我也不怎么想回城,那就一起走吧。”
离开城门不到两三里路,孙梦就拐进了一条小路。贾逸也没有问,策马跟了上去。小路似乎是附近农民往来踩出来的,并没有经过修整,不但路面坎坷不平,还窄得只能容下两骑并行。
刚走了不到一会儿,孙梦忽然道:“你是不是只吃了早饭?”
“无妨,不怎么饿。”贾逸答道。
孙梦从马鞍褡裢处掏出一个食盒,递给了贾逸。贾逸接过,放在马背上打开,发现竟然是盒貊炙。贾逸捏了一片放进嘴里,虽然已经凉透了,但那股浓郁的香味还是瞬间充斥唇齿之间。
他轻声道:“你一早就站在城门那里等我了?吃了东西没?”
“我吃不下,”孙梦道,“平时都让你请客,我难得请你一回,这盒貊炙你得一片不剩地吃完。”
贾逸笑着点点头,又捏起一片。
“我本来打算放红糍进去的,但后来想想,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能再跟你闹了。”孙梦很突兀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早上郡主府收到飞鸽传书,昨天由韩当、丁奉率军,征讨丹阳豪族大胜而归。这次出征,兵曹都无人知晓,应该是机密之极。而且,朝中几个跟丹阳豪族有关的官员,都被解烦营缉拿押入了牢中。”
贾逸“嗯”了一声:“意料之中的事。”
孙梦道:“你也是通过丹阳豪族举荐,按理说也在缉拿之列,但解烦营并没有要缉捕你的意思。”
“不见得是好事。”贾逸捏起最后一片貊炙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啊,不见得是好事。”孙梦低声重复道。
贾逸拍了拍手,道:“我们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松鹤楼吧,那时陆延还活着。”
孙梦丢过一只葫芦:“解解渴。”
“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贾逸仰头灌下小半葫芦酒,喜道,“竟然是金露酒?费了不少心思才买来的吧?”
“知道你喝不惯东吴的酒,特意托人从曹魏那边捎回来的。”
贾逸点点头,将葫芦挂在马鞍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月色之中。只走了半里多路,前方灌木丛中忽然钻出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两人。
孙梦眼神冰冷,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贾逸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樵夫,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身后还背着一捆干柴。
“两位,有没有水喝?”樵夫微笑着站在路中,不亢不卑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还打柴?”孙梦眼中杀机流露。
“打完柴了,本想去江边找熟人喝口酒来着。”樵夫道,“谁知道前面有大军拦路,老汉我过不去,只好绕道而行。”
“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大半葫芦喝剩下的酒。”贾逸道。
“老汉只是一个打柴的,能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贾逸解下葫芦,抛了过去。他故意稍稍用力,将葫芦抛得高了一些。樵夫不慌不忙,轻松后退两步,右手往前一伸,刚好接住了葫芦。他拔开塞子,仰起头竟然一口气将酒喝完了。
然后,他用袖子抿了下嘴,笑道:“竟然是金露酒,难得难得,至少几年没尝过这东西了。想当年曹植醉酒,耽误了大军开拔时刻,喝的也是这金露酒。可惜没给姓俞那老头剩一点,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贾逸俯身在马鞍上:“老丈既然识货,在下想问一句,前方既然大军拦路,不知如何才能渡江?”
“武昌城附近六个大小渡口,都布置了大军,要想过江可是难上加难。”樵夫打了个酒嗝。
“看来,黄州枫叶是看不成了。”贾逸有些歉意地对孙梦道。
“嗐,年轻人着什么急。老汉只说难,又没说过不去。”樵夫道,“你们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上大概两里,会看到一条长满荒草的岔路,从那里过去再走上半个时辰,会到一片浅滩。那里泊着一条渔船,上面有个姓俞的老头,告诉他说是姓钟的樵夫让你们乘船,他就会渡你们过去。”
“多谢了。”贾逸抱拳道。
“好说。”樵夫哈哈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箫,“喝得惬意,忍不住又技痒了。让我吹奏一曲,为二位伉俪送行。”
贾逸和孙梦两人策马向前走去,不多时身后就传来如水箫声,宛转悠扬,清新悦耳,甚是好听。
贾逸忍不住回头道:“想不到这位老丈在竹箫上竟然有国手级的水准,真是让人佩服。”
“你相信他吗?”孙梦问道。
“只能试试了。”贾逸道。
两人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之后,果然发现了一条满是荒草的岔路,贾逸拨转马头拐了进去,孙梦犹豫了一会儿后,也跟了上去。一路无话,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眼前灌木荒草越来越茂盛,已经看不到小路的痕迹。就在贾逸觉得走错了路的时候,听到了“哗哗”流水声,转过一丛高大的灌木,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横亘眼前。而不远的浅滩处,一条亮着灯的渔船正泊在那里。
贾逸下马,走上前喊道:“请问有人吗?”
一名须发皆白的渔翁钻出船舱,看到两人后愣了下神。
贾逸拱手道:“老丈,先前遇到位姓钟的樵夫,说你可以送我们两人渡河。”
渔翁皱眉道:“这姓钟的,瞎凑什么热闹!”
“船钱我们是会付的。”贾逸道,“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渔翁看了看孙梦,又看了看贾逸:“马留下给我,送你们过去。”
贾逸回头看着孙梦,孙梦点了点头,跳下马来。
“没了马,就算过了江,怎么去黄州?”贾逸问道。
孙梦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贾逸叹了口气,将两匹白马都拴在一棵大树旁,和孙梦一起上了船。渔翁也不说话,荡起船桨,小船就犹如一片被抛入激流的树叶,起伏不定地向对岸漂去。
贾逸靠在船舷仰头看去,整个天空犹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漆黑墨池,玉盘一般的皎洁月亮浮在上面,周围点缀着几颗闪烁的孤星。他想起了在出使荆州的大船之上,孙梦劝他活下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深邃寂寞的天空。所谓人生,真是很奇妙的造化,就算已经时隔五年,心境完全不同,但面对的仍是同样的迷惘。
他顿了顿,向孙梦道:“抱歉,原本说等这案子结了后,要向郡主提亲的。”
“上了岸再说。”孙梦的手还放在腰间长剑上,神色冰冷。
渔翁冷哼一声,手上船桨压了把力,渔船更加颠簸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淹死在这长江里也好,倒是省去了很多烦恼。”贾逸扒紧船舷,喃喃道。
“人都是这个样子,嘴上说活着没意思,但一个个又不愿意去死。”渔翁嘲讽道,“你若是真想死,松开手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贾逸苦笑一声:“老丈看得通透。”
渔翁不再搭话,熟练地操弄着小船,渡过波涛汹涌的江面,将两人送至岸边。贾逸到了岸上,正欲躬身行礼,渔翁却已摇船而去。远远地还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赶紧走,没有必死的觉悟,就不要学人伤春悲秋。”
贾逸讪笑一声,看向孙梦道:“接下来,怎么办?”
孙梦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竹棚,道:“去那里坐下,先歇歇吧。”
说是竹棚,其实就是几根竖起的毛竹,撑了个铺满稻草的顶棚而已。应该是附近的山民们搭起来,供做临时避雨休息之用。
孙梦走进竹棚,忽然道:“这几年里,你有没有后悔?”
贾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着孙梦背影道:“什么?”
“那年在许都地下,蒋济要你做出选择,是否加入寒蝉。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贾逸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你呢,你后悔过吗?不管是田川,还是孙梦,你活得开心吗?”
孙梦回过身,一双秋水中满是忧伤:“对不起。”
贾逸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非要说破?我是解烦营校尉,你是孙郡主表妹,就这样多好。不管前面是什么,并肩走过去好了。是生是死,又有什么要紧?现在我是寒蝉客卿,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许都所发生的一切,从开始就是个局吗?对你来说,我到底又算什么?”
他低头道:“相处几年,若说没有察觉,是不可能的。就算伪装得再像,你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小神态,都是破绽。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你,我怕的就是这一天到来。”
“对不起。”孙梦道,眼中有亮光闪动,“寒蝉已经放弃了你,而我的任务就是杀你灭口。”
“想到了。”贾逸道,“寒蝉无法对公子彻动手,只能放弃所有已经暴露出来的棋子,再次隐居幕后。他们在吴境是以丹阳豪族为名,装模作样打了一场仗,送上去几千条人命,然后由得解烦营抓捕这些年与他们有牵连的官员,就是为了造成已被斩草除根的假象。对于我这个知道了太多的客卿,自然是灭口最好。”
孙梦低声道:“宁陌的妻子林悦,是我杀的。她原本是寒蝉间客,可却对宁陌动了真情,妄想要脱离寒蝉,无疑是自寻死路。杀她的那天,天气很好,她在家中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才伏倒在我的剑下。我答应她,只要宁陌接近不了真相,就放他一条活路。那天我站在她家对面的小巷里,看着宁陌提着东西推开自己的家门,跌坐在一片鲜血之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林悦很可怜,宁陌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我这种人,被称为寒蝉监客。从对客卿进行稽考开始,就潜伏在其身边观察、保护、监督。”
贾逸道:“在此之前,你一直化名田川,潜伏在魏境?”
“不,在魏境我是田川,在吴境我是孙梦。陆延不是曾经告诉过你,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我?”
贾逸思忖道:“这么说来,大剑师王越也是寒蝉客卿?”
“对。曹丕命他杀我,蒋济我们三人只得合演了一出戏,由我诈死,推动曹丕计划顺利进行。而后你通过了我和蒋济两人的初考,被推荐至寒蝉典客,于是有了安排你到东吴解烦营,远去公安城进行下一步稽考的事情。寒蝉认为,你对田川的死有很深心结,所以让我以孙梦的身份继续做你的监客。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个昏着。”
“不能那么说。”贾逸叹道,“我性子淡漠,在经受许都那场打击之后,一度非常消沉,如果不是你劝我积极振作,在公安城时我就已经死了。这些年,虽然怀疑过你很多次,但每次我都阻止自己查下去。寒蝉对人心的把握,可谓寻幽入微,你的确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说的昏着,倒不是这个意思。”孙梦闭上眼睛,“其实,我既不是田畴的女儿田川,也不是孙尚香的表妹孙梦,而是寒蝉家族中的一员。与绝大多数隐居的家族中人不同,我们这些被选中做监客的,自小就会以不同的身份入世。只不过,像我这种有两个身份的少见了一点。”
“那孙尚香和孙权,都知道寒蝉的真面目?”贾逸随即摇头道,“不对,如果孙权知道,就不会对丹阳豪族动手。但如果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话,寒蝉又是如何施加影响,贯彻自己利益的?”
“孙权不知道。当年寒蝉决定扶持孙家,孙坚倒是略知一二,但也不完全清楚。孙坚意外被刘表杀死之后,孙策就不知道寒蝉的底细了,更别说孙权。但孙尚香是知道的,她是寒蝉在孙家的影子,很多事情都是由孙尚香以旁敲侧击的方式隐秘推动。但孙尚香并不是寒蝉客卿,也不受寒蝉辖制,与寒蝉只是合作关系。天下与寒蝉有这种关系的人没有几个,孙尚香是一个,司马懿是一个,诸葛亮也是一个。”孙梦说完,轻轻咳嗽了几声。
“既然孙尚香与寒蝉关系如此紧密,为何不劝说孙权不要对丹阳豪族动手?”贾逸疑虑道。
孙梦低声道:“丹阳豪族只是浮在表面上的,寒蝉数支家族中的一支罢了,而且死掉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丹阳豪族。牺牲掉几千人,抹去孙权的疑虑追索,在寒蝉看来是值得的。当然,如果寒蝉与孙权倾力为敌,应该能将整个江东之地纳入麾下。但那样不但耗资巨大,还要付出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紧接着,还要面对曹魏与蜀汉,就算短时间不会兵戎相见,但必定会引起他们警觉,在各自属地展开对寒蝉的缉索。孰利孰弊,可谓一目了然。寒蝉之所以能延续九百年,靠的并不是缜密谋划、杀戮四方,而是隐忍低调。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几支想要将家族血脉长久延续下去的贵族罢了,对一统天下并没有什么兴趣。”
“其实,孙尚香郡主对你颇为赏识,这次寒蝉想要将你当作弃子舍弃,她也有不同的想法。韩当、丁奉征伐丹阳豪族之时,她已经隐秘北上,面见寒蝉中的大人物,想要为你说情。只不过,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成功保下你的希望。”孙梦抬手抹了下眼眶,忽而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她数次想要将我许配给你。如果你在公安城回来就向她提亲,我们可能现在已是夫妻相称。”
贾逸长长地叹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对待感情上,你一直就是这个温暾性子。也怪我了,你表露出怀念田川的情绪,我不高兴;你表露出喜欢我的意思,我也不高兴。自己吃自己的醋,我也是个傻瓜。”
贾逸向孙梦伸出了手。孙梦没有再躲避,往前靠了一步,将头枕在贾逸肩膀上:“这么多年了,我真的好累,可却没有办法停下来。我一直在鼓励你活下去,很多时候却在想,像我这样犹如棋子一般的人生,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吗?”
“你曾经对我说,活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好事发生。”贾逸将孙梦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我要想活下去,你就得死。”孙梦的声音很是凄凉。
贾逸轻笑道:“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公安城中的那对母女,是我杀的。我怕傅士仁追索到后,她们抵不过酷刑,会供出你的去向。”孙梦道。
贾逸没有说话。
“还有,陆延安置在小巷中的许姑娘,也是我杀的。她等了陆延一年仍未等到,于是四处打听你们两个的消息。我怕她迟早会找上解烦营,让人以此对你不利……”
“不要说了。”贾逸低声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恨你。我不后悔,就算再回到五年前,蒋济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一样。虽然这五年之中,你我只是彼此相望,未能向前再走一步。但至少已经与你相见,共度五年时光,此生足矣。”
孙梦道:“你这傻瓜。”
“聪明了一辈子,也该蠢一次了。”
孙梦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咳嗽之声。贾逸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将孙梦往后推了一点,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贾逸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你这傻瓜,我不杀你,怎么还能活着回去?”孙梦凄然笑道,眼中泪光闪动。
“不应该是这样……解药,解药呢?我们一定有其他办法!”
孙梦伸出手,抚摸着贾逸的脸庞:“只能带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为什么要自尽?我们一起逃……”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整个家族,我怎么有脸活下去?”孙梦苦涩笑道,“但杀你,我是真下不了手。”
贾逸喉头滚动:“不要说了,我带你去找解药。”
“你真是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还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孙梦叹了口气,“我死了之后,寒蝉肯定还会派人追杀你。但眼下最紧要的,是逃过公子彻的堵截。我们虽然侥幸过了江,但方圆百里都是大山,只有前面的雀尾关可以通行,他们一定在那里布下了重兵。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冒险抢关……”
“我带你一起出去,总会有办法的。不要怕。”贾逸将孙梦揽在怀中,心如刀绞。
孙梦疲倦道:“你还没有告诉我,秦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才下定决心……要娶我的。”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贾逸沉默了片刻,道:“秦风啊,他说……”
孙梦的手颓然垂下,歪在贾逸怀中,沉沉睡去。贾逸喉结凝滞,眼眶模糊,却没有眼泪落下。他俯下头,脸颊贴着孙梦的额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本以为这些年被岁月磨砺,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然而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感情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大江滚滚东去,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在目力可及之处似乎已经接到广阔的江面。月亮早已被厚厚的云层掩盖,一颗孤星挂在遥远的天边,散发着寒冷的清辉。有只失群的大雁从半空中掠过,迎着冰凉的西风发出粗粝的叫声。江对岸隐隐约约传来悲怆哀凉的琴声,和着如泣如诉的箫声,弥漫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萧瑟之意。
贾逸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地抱着孙梦的尸体。光影流动,小兽跑过,江水奔腾,他却一动不动。他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捶胸顿足,只是那样坐着,犹如一尊石像。
所谓痛不欲生,无非麻木不仁。
天水郡,冀县。
一名功曹快步走进屋子,将怀里的木简全都丢在地上,怒喝道:“姜维!你因父亲有功,才承袭了参军一职。你看看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连最基本的文书都不好好做,整天就知道偷懒耍滑,成何体统!”
那名被呵斥的年轻人醉眼迷离道:“梁功曹,这不是已经下值了嘛,还谈什么公事?你是不是怪我今晚喝酒没喊你?别动怒,大不了明天晚上我给你多端几杯,这总行了吧?”
“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父亲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你说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到底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事儿可多着呢,说出来怕吓着了你。”姜维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
“你就别说出来,你能给我露两手就行。你再这样子,马太守迟早会罢了你的官,到时候你领着老母亲去喝西北风吗?”功曹恨铁不成钢道。
“没事儿,这小官不当也罢,反正再要不了几年,我就该做大事了。”姜维笑呵呵道。
功曹看他一副惫懒的样子,甩了下衣袖,摇着头离开了。
姜维站起身,斜靠着门框,扫了眼竖在门后的一枪一剑,嘴角浮起促狭的笑容。他打了个哈欠,透过茫茫夜色看着武昌城的方向,喃喃道:“那个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南郡,夷陵县。
陆逊沿着城墙缓步前行,身后跟着手执火把的陆安,默默无语。这几天接连收到前线军报,称蜀军正在频繁调兵,似乎是有所图谋。今年吴蜀两国已经议和通商,就算只是暂时的妥协,但彼此都需要休养生息,这时的兵力调动,更加让人觉得蹊跷。虽然已经深夜,但陆逊还是放心不下,又登上了城墙,亲自巡查。现如今至尊孙权正在长江与曹丕对峙,蜀汉也未必没有急功近利,撕毁盟约重夺荆州的心思。陆逊已经下令前线各部提高警惕,多撒出去些斥候游哨。
千里之外的武昌城内暗潮涌动,不管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不少士族都在私下串联,图谋着什么。陆家也有一些少年子弟蠢蠢欲动,陆瑁下狠手弹压了几次,直到将一名本家子侄逐出家门,才将事态平息下去。
以为孙权远在建业,就可以在武昌城内搞一番大动作的人,恐怕这次要惹来灭门之祸。这位至尊虽然在将兵征伐方面远不及他的父兄,但在治国内政方面,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陆家经过陆延一案,虽然明面上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得到了一些赏赐,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陆逊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去,对陆安道:“回去告诉陆瑁,将那名被逐出家门的子侄,交给武昌都尉。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锐气也得有担当。自己闯下来的祸事,不能连累了整个陆家。如果凭他一条性命就能挡下来,死后可以让他入我陆家祠堂。”
陆安应了一声,对于陆逊这样的安排并不感到意外。当初长子陆延都被毫无保留地舍弃,为了整个陆家,这位陆家家主再怎么无情,也不会有人不服。
陆逊忽然问道:“最近解烦营的那个年轻人,有什么动向?”
“贾校尉似乎陷入了困境,所查之案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有时候,越是聪明的人,离危险越近。”陆逊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他和我年轻时候真的很像,一样的心思敏感,一样的暮气沉沉,只可惜他没有陆家这样的靠山,也没有像我这样的运气。”
“也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撑得过去。”
广陵郡,淮阴县。
蒋济放下手中木简,揉揉发胀的鬓角,吹熄油灯走出了营帐。在广陵驻扎了将近两月有余,孙权也已经到了徐盛军中,曹丕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两军就这样对峙下来。现如今的情形,颇有些当年在汉中附近,曹操与刘备对峙的模样。只是少了个杨修那样的敢言之辈,少了一句“鸡肋”口令罢了。
蒋济倚靠栏杆,眺望着江边停泊的战船,微微有些出神。寒蝉的矾书密令前几天已经送到他的手中,表示并不希望魏吴此时就展开决战。蒋济作为谋客,自然可以劝说曹丕班师回朝,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知道曹丕还在等,等着进奏曹发动在武昌城的布局。现在的进奏曹主官是满宠,对此次布局颇为自得,曾在曹丕面前夸下海口,说这是首次与蜀汉军议司联手,定能在武昌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蒋济却很清楚,此次进奏曹必败无疑。寒蝉都已经退隐幕后,暂避孙权锋芒,指望军议司和进奏曹联系的那些士族,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只可惜,原先布局在东吴的那些人,虽然大部分暗桩没有被拔出来,但却不得不牺牲一些棋子甚至客卿。
蒋济拍了拍栏杆,心中有些惆怅。他微微踮起脚尖,看着武昌城的方向,贾逸和孙梦的结局会是如何?
建业城外,百里江防。
徐盛手握塘报,快步追上了正在视察水军的孙权,面色凝重地递了过去。
“什么事?”孙权并没有拆开。
“今早上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说武昌……”
孙权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武昌那边有人去处理,我现在的精力要放在对付曹丕上,分散不得。”
徐盛低声道:“这份塘报末将已经拆阅过了,事情非同小可……”
“不要紧,兵权在手,那些人泛不起什么大浪。”孙权打断了徐盛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徐盛站在原地,默然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明白了什么,于是快步跟了上去。孙权负手,边走边道:“儿女大了,总要给他们些历练。如果他们过不了那些历练,也是自己的命数,早早死去还能留下点清名,总比背负上昏聩无能的污名而死去的好,你说对不对?”
徐盛额头渗出汗珠,缄口不言。
“我孙家以行伍起于乱世,一向被世家豪族们看不起。但出身这东西,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挺认同暨艳的一句话,生得好其实原本就是种罪过。”孙权忽而笑道,“徐盛,你觉不觉得,暨艳死得有些冤屈?”
“末将不敢。”
“这世上有什么冤不冤的?忠臣、奸臣,清官、贪官,还不都是为帝王所用?对于帝王来说,臣下只有能臣和庸臣的区别,忠奸清贪倒是没有什么紧要的,你说对不对?身为帝王者,如果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以为只要用些忠臣就能国泰民安,未免太幼稚了。”
徐盛脸色发白,不敢接话。他意识到孙权今天很不寻常,这些话最好装作全都没有听过。孙权忽然停住了脚步,弯下了腰。徐盛只得快步跟上,发现孙权正俯视着道路中长出来的一支兰花幼苗。这棵幼苗碧绿青翠,应该是种子被风吹来,落在了路面的碎石中,被昨日的雨水一淋,刚刚发芽。
“看样子,是棵上好的芝兰。”徐盛岔开了话题。
孙权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幼苗拽断,抛到路旁。
迎着徐盛诧异的目光,他笑了笑道:“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然后,孙权直起了身子,向武昌城遥遥望去。
日上三竿,竹棚外来了三个人。
贾逸依旧抱着孙梦坐在地上,冷冷抬起头,看着来人。一个身材偏胖,穿了身软甲,右手拎着一把狭刀,左手握着一个酒葫芦。一个身材瘦削,穿了身皂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手中握着一把竹扇。后面的那个人,则穿了身精巧耀眼的明光铠,覆盖住全身所有部位,头上戴了顶飞将盔,还罩着青铜色的面具。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位女子。
胖子笑道:“我还以为吕壹弄错了,在雀尾关等了一个晚上都没等到人,原来是给耽误到这里了。”
那个文士“哗”的一声打开折扇,道:“儿女情长,生离死别,年轻人毕竟是多愁善感了一些,应该体谅。”
“当然应该体谅,”胖子笑道,“这就送他上路,让这小两口早点团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回头看了重甲女子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刀锋指向贾逸,杀气毕露。
贾逸将田川已经变凉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站起身看着胖子,道:“徐渭。”
胖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等下上路的时候,也用不着懊恼了。毕竟死在我的刀下,也算是种光荣。”
“你和杨素并称为解烦营首席刺客,这几年是杀了不少人,可在我看来,都只是些三脚猫功夫。”
徐渭哈哈大笑:“贾逸,你好大的口气。在解烦营入仕五年,你的身手只被评为中上,和宁陌相当,竟然还口出如此狂言?”
“当年我在公安城,跟一位姓姜的朋友,学会了藏锋露拙。你就没有想过,以我只有中上的身手,怎么可能躲过这几年的屡次刺杀?”贾逸淡淡道,“我看了宁陌的尸体,你和他交手,互拆了至少三十多招,而且刺了他三刀才将他杀死,身手比我想象的要弱不少。而且,他还刺伤了你的左手。你虽然拿着酒葫芦作为掩饰,但握得并不紧,很明显是左手伤口未愈,不能用力。”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徐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听你的口气,我还打不过你?你之所以屡次从伏击中逃得性命,不过是依靠袖弩、暗器这些小手段罢了。你猜以你的身手,最多能在我手下走上几招?”
贾逸竖起一根手指:“一招,一招之内取你性命。”
徐渭眼中精光暴现,毫无预兆地纵身而起,人未到,刀光已至。他并没有用尽全力,解烦营对贾逸历次出手的评估,都在中上左右,没理由五年来每一次贾逸都在藏锋。而且当时射杀虞青之时,他也亲眼见过贾逸的出手,与他相差甚远。徐渭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在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身上砍上百刀,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徐渭最厌烦的就是装腔作势的人,也最喜欢将这种人慢慢折磨至死。
眼看刀光已经扑至面前,贾逸还未拔剑。徐渭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在贾逸对阵虞青之时,他已经看到过这种情形。那是一种脱胎于邪马台倭人武士拔刀术的剑术,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只可惜,徐渭根本不会给贾逸拔剑的机会。他轻喝一声,手腕骤然寸劲发力,刀锋竟然以快了一倍的速度斩向贾逸右臂!
紧接着,徐渭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与贾逸擦肩而过。他脚尖用力,旋过身子想要挥刀再斩,却发现手中狭刀已经断成了两截。贾逸左手握着一柄漆黑匕首,在指尖旋转一番,轻蔑地看着他。
“有两下子,不过终究是占了利器的便宜。”徐渭狞笑道,“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
“我说过,一招之内,取你性命。”贾逸转过了身,背对徐渭,面朝着杨素和那名着甲女子。
徐渭冷哼一声,正欲提刀再斩,却觉得浑身乏力,脚步犹如千斤一般。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到胸前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殷红,顺着仍在流淌的鲜血,他摸到了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徐渭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临咽气之前,他的脸上仍写满震惊与不信。
贾逸举起黑色短剑,遥遥指向杨素:“该你了。”
杨素的神情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将手中竹扇丢到了一旁,拔出了腰间长剑。重甲女子往后退了几步,双臂抱于胸前,比之前戒备了不少。
“你觉得,你在我手下能走几招?”贾逸问道。
“徐渭被你言语挑拨,心态浮躁,而且过于轻敌,才会被你一剑毙命。其实你的身手虽然不错,若是他认真起来,未必不是你的对手。”杨素沉声道。
“你说他轻敌,你又何尝不是?”贾逸冷冷道,“你应该明白,即便你们两个一起动手,也只有四成把握。”
杨素道:“我没有徐渭那么蠢,不会轻易被你激怒。”
“你如果看过解烦营的密报,应该知道我平日里是用剑的。在公安城时,那位教我藏锋的朋友送了我一本剑谱,这五年之内我每晚都在练剑,从未有过一天间断。”贾逸道,“起先是为了有朝一日,就算遇上大剑师王越,也有一战的资格,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习惯。虽然时至今日,依旧不能算王越的对手,但杀死你却是绰绰有余。”
杨素仗剑胸前,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何还不动手?”
贾逸点了点头,身形骤然而动,黑色短剑疾如闪电,一瞬间已经向杨素刺了十二次。杨素不敢托大,稳住心神,手中长剑快出快收,挡了黑色短剑十二次。这柄长剑,是当年他叛出师门时,杀了师父抢来的名剑。近三十年间,从未遇到过可以匹敌的神兵利器,今日与贾逸手中那柄黑色短剑相格,也并未落到下风。
两人转眼间已经拆了四十多招,杨素心中已经稍稍安定,贾逸虽然剑术不错,却远未到他口中所说的程度。所谓夜夜练剑,又能怎么样呢?真正的剑术是杀人之技,是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之中领悟出来的,按照一本剑谱苦练出来的,算是什么东西!
杨素心念闪动,待黑色短剑刺来,故意卖了个破绽,往后踉跄一步。贾逸果然欺身向前,杨素回剑一斩,身旁竹棚一根支柱应声而断,顶棚的茅草萧萧而下,遮挡视线。杨素右手抽出剑鞘往前一送,贾逸果然在慌乱中用短剑将剑鞘格开。杨素心中得意,纵身向前,手中长剑直刺贾逸眉心。而就在这时,他忽然从落下的茅草缝隙之中,看到贾逸嘴角的一丝冷意,心中大感不妥。但还未等杨素变招,贾逸已然弃掉左手短剑,身子向右一旋,左腰长剑骤然出鞘!血光随即从杨素腰间直至锁骨瞬间炸开!
杨素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上,惨笑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们兄弟二人竟然……”
紧接着寒光一闪,没入杨素胸间,贾逸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着杨素缓缓倒在地上。他甩去剑上血迹,也不去看那名重甲女子,小心背起田川的尸体,就要离开已经倒塌的竹棚。
那名重甲女子终于开口:“贾逸,你就这么走了?”
“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去黄州看枫叶,”贾逸低声道,“还请你不要阻拦。”
“遍寻不到的公子彻,现如今已经站在你的面前。铤而走险一试,未必杀不了我。”
贾逸静静地看着这名重甲女子,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绞尽脑汁要追查公子彻,甚至锁定了他是王室宗亲,就没想到会是我?”重甲女子轻轻笑起来,“果然,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彻是个男人,从来没想到也可以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了?当年吕后权倾天下,不也是个女人?怎么样,现在徐渭和杨素都已经死了,杀我,可是最好的时机。”
贾逸道:“公主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每一次布置都务求压倒性优势,同时必定留有后手。我不觉得,你会只带了两名刺客来杀我。”
孙鲁班点头道:“不错,我确实留有后手。徐渭和杨素二人,认为由他们对你出手,是必胜的局面。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肯定对我的安排腹诽不少。在路上,徐渭眼神闪烁地夸我穿这身明光铠很好看,言外之意无非是没有必要。结果现在,倒在地上的是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