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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黄州枫叶.2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5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如果公主没有穿这身明光铠,我恐怕早已出剑。”贾逸道。

“可惜,就算你手中有那把削铁如泥的湛卢剑,也刺不穿这具陨铁打造的明光铠。”

“看来你是一定要我死了。”贾逸道。

“不错。你人太聪明,身手又太好,不除掉你,我整夜都睡不好。”

贾逸道:“先前张温夜宴那晚,你巧妙引诱进奏曹、军议司对我出手,还安排了意外杀着潘婕,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想不到结果却出乎你的意料,潘婕还在激愤之下,说出了公子彻的名号,你是在那时铆上了我?”

孙鲁班道:“你在许都、公安、武昌办下的三件大案,我都仔细研读过。我总觉得,如果要全面铺展我的谋划,整个吴境能看穿我的或许只有你了。以我的性格,这种看起来很遥远的威胁,也要尽早除掉才好。用潘婕作为最后一击,是因为她对你来说面生得很,而且还跟朱治有关。她杀死你后,我可以借机逼迫朱治辞去太子太傅一职。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个合适人选,你识破了她,从而打乱了我的计划。初次交手,你就让我倍感意外,也从而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于是我授意虞青,安排了宁陌对你查索,发现了一系列的疑点,牵扯出了那个低调隐秘的丹阳豪族,让我不得不慎重起来。”

“所以,之后你并未再安排刺杀,而是想利用我,将太子孙登逼入死地。指使御医陈松毒死朱治,砍去太子在军中的后援;顺便陷害顾谭,将太子拖入浑水;空缺太子太傅一职,引得江东系和淮泗系蠢蠢欲动。这第一步,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可真是大手笔。”贾逸道。

“那又如何?还不是给你洗清了顾谭冤屈,追查到了陈松?你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贾逸道:“所以,你就安排孙敖前去,杀死陈松灭口,并将仿制的寒蝉令牌留下。你知道宁陌一直怀疑我跟寒蝉有关,发现寒蝉令牌,等于促使他缠上了我,让我疲于应对。毕竟,对付我并不是你的主要目的,只要让他拖住我就可以了,太子孙登才是你志在必得。暨艳新政,太子一开始是支持的,后来却认为太过激,改变了想法。但满朝文武、世家门阀甚至平民百姓却一直认为暨艳的背后是太子。他们有这种认知,太子不想出面否认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你也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太子身为储君,风评最好的就是仁善宽厚,但经暨艳新政一事,已被视为刻薄小人。”

“没办法,如果给人知道平准、均输、酒榷都是出于我一个女人之手,就连整顿吏治我也掺和了不少的话,推行起来阻力恐怕会更大。毕竟这世道,女不如男,更何况是一个荒淫奢侈的女人。因人废政的事情太多了,只要新政得以推行,让我孙家受利,登哥哥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孙鲁班笑道。

贾逸道:“紧接着,你又以暨艳新政为契机,挑动江东系和淮泗系士族,让那些对孙家心怀不满的士族暗地串联,形成一股反对的势力,并从中加以引导,让他们把矛头指向暨艳与孙登。这手借刀杀人虽然听起来不难,但能把握到其中每一个细节,也着实不容易。

“可惜,正当你游刃有余操纵朝政的时候,我查到了个小贼,让公子彻是王室宗亲的身份确定了下来。你觉察到了威胁,只得再把精力放到我这边,指使虞青设计,让吴祺等人死在镜花水榭。并在房间里再度留下寒蝉令牌,将宁陌引来,加深他的怀疑。宁陌展开了对我的一系列调查,虽然未查出什么确凿证据,但也成功牵制了我的大部分精力,致使查索公子彻的进度变得异常缓慢。但你并未满足于此,索性借助萧闲承建黄鹤楼的机会,将孙敖烧死在黄鹤楼里,将萧闲关入大牢,彻底打乱了我查案的节奏,让你能腾出手来再度转向朝政。很快,在你的暗中推动下,新政已经步入正轨,官员裁减进行完毕,寒门选拔也接近尾声,暨艳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于是,你借助太子孙登说情的机会,将萧闲放了出去,在一定程度上博取我对你的信任。不出你所料,我果然上门询问孙敖的线索,你就在来怡楼提前布置,丢了个线索,将公子彻与暨艳联系在一起。当然,你并没有指望我咬这个太明显的诱饵,而是在我设下引蛇出洞之计后,派虞青出面,将计就计把暨艳缉拿归案。

“而此时,江东系和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们联名跪于吴王府前进行请愿,以诛杀暨艳为名,行罢黜新政之实。他们本以为,暨艳深得孙权宠信,不会因为满是漏洞的案子就被诛杀,到时候大家各退一步,孙权不杀暨艳,新政暂缓推行,这样皆大欢喜最好。但他们却没有想到,暨艳很快被杀,新政仍旧推行,而他们也没有了再度逼宫的借口。暨艳轻易被杀,也让原本对太子孙登还抱有希望的士族完全心灰意冷。像暨艳这种拼力效忠、勇于任事的能臣,太子竟然都没有保他,可谓性情凉薄到了极致。”

孙鲁班轻笑道:“不错,登哥哥的声望是一步步毁在我手里的,可笑他还不自知,认为自己为父王扛起骂名,是大孝之举。诸葛恪那几个人,整天劝他出面笼络人心,挽回人望,都被他以不能陷父王于不义拒绝了。”

贾逸微微叹道:“在我这边,由于虞青陷害暨艳已经暴露了身份,所以你就安排了个两全之局。让虞青伪造了林悦的遗书和解烦营的暗桩名册,派人去误导宁陌,由他对我动手。成,就可以将我以寒蝉之名正大光明地处死;败,就杀死虞青灭口,斩断可以追查到你的最后一根线索。不管哪一种结局,对你来说都是有利无弊。”

“你错了。陷害你是虞青的想法,其实我有很多种手段可以将你置于死地,但虞青却不仅想让你死,还想让你身败名裂。仇恨这种东西,会蒙蔽人的眼睛,徒增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给了她机会,但是她败了,那就只好去死了。”孙鲁班道,“只是我有些好奇,在虞青被灭口、宁陌被杀之后,你应该已经在怀疑我了吧,孙梦这丫头也暗示你和她一起离开。为何即便如此,你仍没有逃走,也没有向父王禀报,反而还是陪着登哥哥一起出城祈福?你是不是以为我虽然对他不利,虽然在动摇他的储君之位,却绝对不会杀他?”

贾逸沉默片刻,道:“天下虽大,满目皆敌,我能逃到哪里去?至于说向孙权禀告,能有什么用?”

“为什么没用?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手中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我就是公子彻?”

贾逸漠然道:“是因为,你根本不是公子彻。”

孙鲁班森然道:“笑话,我不是公子彻,谁能是公子彻?”

“孙权。”

气息骤然凝滞,两人之间一片死寂。良久之后,孙鲁班才开口呵斥道:“荒谬可笑!我是公子彻,为了夺权谋位,才对登哥哥不利。若父王是公子彻,有什么理由陷害亲生儿子?”

贾逸道:“其实这一系列案子的真相非常简单,公子彻到底是谁,也不难推断。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揭开迷雾,是因为我先前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想。我原先以为,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就是与孙登夺权,但是随着案子的发展,我意识到并没有这么简单。孙登以道德君子自居,不擅也不屑于钩心斗角,对付他有太多办法,为何公子彻选了最复杂、最艰难、牵涉最广的一条路?这不合常理。

“然后我注意到,公子彻的这一系列举措下来,削弱了江东系、淮泗系在朝中的权势,选拔了诸多寒门子弟入仕,形成了只忠于孙家的第三股势力。而且,在盐铁、钱粮等方面,除了那些有子弟在军中为将的,大多数士族均被夺利不少。要知道孙家建国,与曹家和刘家不同,对于江东系、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倚仗程度更深。尤其是孙权,掌政十多年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平衡江东系和淮泗系。忠心耿耿的周瑜、鲁肃、吕蒙诸人相继亡故,更使得孙权的威望相对弱化。前些时日朝堂议政,一言不合张昭就拂袖而去;新政推广之中,千人端坐吴王府外逼宫,这些景象在曹魏和蜀汉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想到这点,我就已经有了疑虑,或许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对付孙登,而是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夺利,使得孙家犹如魏境的曹家一般,处于一言九鼎的绝对主导地位,然后再等待时机,登基称帝。”

孙鲁班笑道:“贾逸,你未免想太多了。那些举措,只不过是我为了激怒江东系和淮泗系,让他们对登哥哥动手。所以,昨天他们才发动了对登哥哥的伏击,如果当时不是发生日食,你们都已经死了。”

贾逸摇头道:“是吗?昨日伏击我们的那些士卒,真的隶属江东系和淮泗系吗?我刚才已经说过,此次新政对军中涉及甚少,绝大部分的部队都是忠于你们孙家的。在武昌城附近,调动包括重骑在内的近千人马,对储君光明正大地突袭,周围的驻军都是瞎子聋子吗?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收到了军令,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擅动。这就很明显了,在整个吴境,能够发出这种军令的,只有孙权一人。

“况且,伏击的部队是在看到日食之后,才仓皇撤军的。普通人看到日食,虽然会震惊恐慌,但这是支连太子都敢杀的精兵,近八百士卒中就没有几个不敬天地鬼神的?指挥部队的将领,就没有试着发出号令,颁下重赏,将太子杀死?为何只差一步,就鸣金收兵而回?世人皆知‘天人感应’之说,太阳乃滋养万物的至阳之主,发生日食是对人间帝王的警示,要求其改正行为方面的错谬。如果伏击太子的是士族,就算发生日食,也是对孙权的警示,他们会怕到功亏一篑?只有当伏击太子的是孙权授意之人,才会在看到发生了日食时,认为是上天对孙权警示,不敢擅自妄动而无奈撤兵等孙权定夺。公主,昨天的伏击队列中,你是不是也在?”

孙鲁班厉声喝道:“牵强附会!即便退一步来讲,父王是公子彻,他为何要杀登哥哥?”

“因为孙登是个好人,但以后却不会是个好吴王,更不会是个好吴帝。”贾逸叹了口气,“孙家起身寒门,攻伐天下、苦心经营四十年,经历三代英主,偏安一隅。孙坚、孙策为开疆辟土之主,孙权更善于帝王心术,殚精竭虑整合吴境各派势力,才有了与蜀汉和曹魏三足鼎立的局面。但孙登呢?优柔寡断、宽厚仁爱、谦逊温和,十足的温润君子之风。从新政一事就可以看出,他虽然是首倡者,但在实行中觉得利益受损之人太多,于心不忍想要半途而废。若是让他接任吴王,你觉得会是什么局面?不出五年,他就是另一个被迫逊位的汉献帝!”

孙鲁班默然不语。

贾逸冷冷道:“知子莫若父。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孙权岂会看不出来?他岂敢将孙家基业交给孙登?但是孙登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张昭、顾雍、诸葛瑾、陈武这些重臣的儿子都与孙登私交甚笃,淮泗系、江东系甚至一些独臣都在攀附未来的吴王,隐隐有了下一班小朝廷的格局。贸然废储,势必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未必能够成功。但是不废的话,再过一二十年,孙登周围将会形成庞大的利益群体,更难撼动。这看起来是个无解的难题,但孙登若是被反对新政的士族杀了呢?

“如果不幸发生了这种事,虽然孙权要经历丧子之痛,但膝下尚有二子孙虑、孙和。孙虑如今刚满十三岁,已被陆逊等人赞为气志休懿,武略夙昭,颇有当年江东霸王孙策之风,深得孙权喜爱。孙和年纪虽小,但悉心培养之下,未必会如孙登一般不堪承业。就算这两个儿子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孙权才刚过不惑之年,再生几个儿子又有何难?

“细细想来,如果孙登真的被杀,不但能解决孙权的心头郁结,保住孙家基业,还能以此为借口,将境内心怀不轨的世家大族一举铲除。这个办法,倒是很符合公子彻的做事风格。公主,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荒谬可笑、牵强附会,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贾逸转过头,看着滚滚而去的长江之水,疲倦道:“从一开始,这个所谓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就不是杀死我、对付孙登这些小事。他要的是整顿吏治、大权独揽、富民强国、秣马厉兵、逐鹿天下,开创孙家千秋霸业。朱治、暨艳甚至孙登都只不过是这场宏图霸业中的一颗颗棋子而已,牺牲掉他们,又算得了什么?从古至今,帝王家为了争权夺势,子弑父、弟弑兄之事司空见惯。你说你要做吕后,吕后在刘邦死后,一连杀了他三个儿子、一个孙子,想必你也很清楚。只是我想问公主一声,即便生在帝王家,有必要这么机关算尽、绝情凉薄吗?”

孙鲁班沉默了很久,才声音嘶哑道:“好在伏兵尚远,听不到你我之间的对话。不然你这些匪夷所思的说辞流传出去,肯定会引得军心民心大乱,看来我一直坚持要杀掉你,是对的。贾逸,今早武昌城已经内外戒严,潘璋正率近万兵马,要将参与伏击太子的世家豪门缉拿归案,至此公子彻余党已经全部肃清,这系列案子也就算结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听你说了半天废话,没有杀你?”

贾逸漠然道:“不过是要问我丹阳豪族之事而已。”

孙鲁班柔声道:“不错,虽然韩当、丁奉在丹阳山中苦战一番,攻下主寨诛杀了他们全族,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蹊跷。解烦营抓捕了那些跟他们有关的官员,拷问致死了好几个,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些人应该是真不知道。你是被丹阳豪族推荐至解烦营的,似乎关系颇深,若能说出些什么,我可以保你不死。”

贾逸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孙鲁班道。

“就算你们不杀我,我也不见得能活得下去。”

“这么说,果然丹阳豪族并未完全覆灭吗?他们也会杀你灭口?”孙鲁班道,“孙梦这丫头,是怎么死的?”

贾逸并未答话。

孙鲁班等待片刻,明白问不出什么,于是道:“你真是个人才,就这么杀了的确可惜。但是你知道太多,自己的主意也多,这种人是最危险的,留不得。”

她往后退了十步,抬手射出一支鸣镝。远处的竹林之中,涌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黑甲覆面步卒。他们列成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缓慢而又坚定地逼近。放眼望去,竟然足有上千之众。军阵行进的脚步声犹如战鼓之声,挟裹着肃杀之气,转眼已经逼至眼前。

贾逸将孙梦的尸体靠在一棵翠竹旁,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磐石一般的军阵已经到了孙鲁班身后,她取下青铜面具,漠然侵蚀了秀丽的容颜。

贾逸转身,渊渟岳峙,遥遥相望。

孙鲁班高高举起了手,千名步卒共同拔刀,刀光蔽日,杀声如雷。

贾逸拔剑在手,剑气磅礴。

孙鲁班的手用力挥下。

千名黑甲覆面步卒席卷而来,荡起遮蔽天地的烟尘。贾逸俯身前冲,犹如一颗璀璨流星,坠入黑暗无垠的深渊。

孙鲁班忽然微微颦眉,她抬头看向远方的小路,一个红点正在慢慢变大,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正疾驰而来。

高大健壮的汗血宝马嘴角泛出白沫,明显已经到了极限,猩红蜀锦披风随风猎猎作响,明光银铠上布满灰尘污迹,横江长弓已被汗水浸得斑驳陆离,清泉长剑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

纵然如此,马上的骑手依然英气逼人,锐不可当。

孙鲁班面无表情,又戴上了青铜面罩,看向了贾逸。

生,死,或许仅在刹那之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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