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60年代,毛泽东、格瓦拉、胡志明(4)
费正清由于在朝鲜战争期间主张与新中国打交道而被美国的非美活动委员会要求出席作证——其实就是去交代问题与接受审查。而中国方面也指责他妄图离间中苏友好,并指责他是美中央情报局的特务。愚蠢,有愚蠢者的光荣证;明白,有明白者的晦气铭。
1965年一次由陈毅副总理兼外长举办的记者招待会,此会既有斯时的中国的外交高调,又有陈毅元帅的个性与军人特色。他怒火万丈,怒发冲冠,他幽默放松,随心所欲。一开始元帅先调侃记者先生不要受到中方的洗脑,后又声色俱厉地声称:
如果美帝国主义决心要把侵略战争强加于我们,那就欢迎他们早点来,欢迎他们明天就来。让印度反动派、美帝国主义者、日本军国主义者也跟他们一起来吧。让现代修正主义者也在北面配合他们吧,(他捋着头发喝道:我等着你们来,头发都等白了!)最后我们还是会胜利的。伟大的苏联人民和苏联共产党不会准许他们的领导作出这样罪恶的决定。
他还绝无商量余地地说,有人攻击我们没有裤子穿,我要说,即使不穿裤子,我们也要发展核武器。
你可以说这是气壮山河,英雄气概。鸦片战争以降,还没有任何一个中国政府敢于对外、对列强这样昭示自身的坚强勇敢和对抗。你可以说这里憋了一口鸟气: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受到的伤害太大了,割地赔款,丧权辱国;1949年以后,美国与联合国的敌意;几年来的中苏关系,“三面红旗”的不顺利,在西藏问题上与边界问题上和印度的摩擦……旧账未还,又添新仇,增添了国人的愤懑。不平则鸣,愤怒出诗人,愤怒也出外交家、政治家、军事家。此时不英雄,何时英雄去?
你还可以说,从“反右”以来,或者从批武训、批胡风以来,或者从三大战役以来,一鼓作气,一往无前,拼了再拼,勇了再勇,战了再战,战到20世纪60年代,粮食不足兮,犹有气势;天降大任兮,何患灾荒?建设受挫兮,锐气不减;四面受敌兮,更添怒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丢锁链的不怕丢巨额财产的,中国人更有一句名言:我们连活都不怕,还怕死吗?气可鼓不可泄,力拔山兮气盖世;元帅一怒兮,亿民吼,诗人长啸兮,鬼神愁!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说是外交,是对外的记者招待会,实际是代表中央说给全体人民的!
几十年来,我体会到,内政外交是一个整体。在对内拧紧阶级斗争的弦的同时,对外也常常会强调斗争。对外同仇敌忾、不惜一战的气氛,有利于、有便于在国内拧紧阶级斗争的弦。对内拧紧了阶级斗争的弦,也有助于对外展示我们的英勇无畏的形象。我们自古就有“多难兴邦”的说法。有“亚圣”孟夫子教导我们:“……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许多政治家岂止是不怕,而且还善于因势利导制造相对紧张的局势。许多政治家怕的是百姓耽于安乐,个个护着坛坛罐罐,尤其是官员干部,歌舞升平,声色犬马,内无死谏诤言,外无哪怕是假想敌,“国恒亡”。人要有一定的紧张度才能出成绩破纪录,国、党也要有一定的紧张度。“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这是陈元帅的名句。前两句是“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悲壮英勇,催人泪下。从50年代末期到60年代一直到70年代前半期,我们的紧张性与战斗性欲停不停,欲止难止。当时的说法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是说我们这棵树木想安静下来,但是国内外反华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的邪风它不肯休止,除了奉陪到底,一直斗下去,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十二、60年代,毛泽东、格瓦拉、胡志明(5)
后来的说法就更加到位,叫做“极而言之”:马克思列宁主义是不会变的,帝国主义是不会变的,修正主义也是不会变的。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一万年后还是这样。说是苏共要求停止争论,好的,原来准备争一万年,现在减少一百年的争论,改为争九千九百年了。
中苏究竟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政治战略,未必拘泥于细节,用不着讨论某一次会议某一次不快某一个说法的程序上或常理上的是非曲直。也不必牵强附会到毛泽东不喜欢欧式建筑的尖顶或者其他的中苏关系的恩恩怨怨——例如,是不是第三国际压了毛泽东而支持了王明。对此的说法并不一致。我还要说,上个世纪的60年代,我曾经为中苏关系的恶化而痛心疾首,而恐惧困惑。我至今不能忘怀50年代时中苏蜜月的种种美景,不会忘记“中苏友好是千秋万代的事业”的庄严宣告。我不但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日日夜夜》《铁流》《士敏土》而激动,我也为《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为《喀秋莎》,为前苏联电影《攻克柏林》与《斯大林格勒大血战》而沸腾。青少年时期撒下的中苏友好的种子,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很难说毁就毁,说除就除。说实话,与前苏联决裂,与苏俄为敌,是对我的大手术,是生生挖掉我的青年时代心中最美丽最崇高最刻骨铭心的一部分灵魂。
我至今为中俄关系的良好发展而庆幸。2004年我获得了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授予的荣誉博士学位。2007年,我出访俄国,参加俄罗斯的中国语文年的一项活动——莫斯科书展,同时有我的小说选、散文集(与冯骥才合集)和对我的作品的评论集俄语版在书展上发行。俄方与我方的高级领导人员,都称我为“俄罗斯人民的老朋友”,就像中国人称呼斯诺一样。
但是半个多世纪后,我说的是今天——2011年冬,我们不能不承认,与前苏联分手,与社会主义阵营分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坚持的是新中国的独立自主,直到后来创造了与美国等西方国家改善关系、实现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这是毛泽东对中国、对世界、对国内外的一大贡献,哪怕这个贡献是以某种牺牲或某种强横做代价的。
毛泽东一辈子没有少受推崇、歌颂、膜拜。有的相当夸张。例如曲子很好听的维吾尔民歌《毛主席的恩情唱不完》里唱道:
把天下的水都变成墨,
把天下的树木都变成笔,
把蓝天和大地都变成纸,
让天下的人都变成诗人,
也唱不完毛主席的恩情。
我记得一位维吾尔族的农妇萨蒂姑丽听着这首歌,拉长了声音对我说:“人们怎么这样会说话呀……”
但是也有一些事情,毛泽东的贡献尚未被人们普遍认知,同时又无法广为宣扬。我个人认为,一个是1949年时候决定不动香港与澳门;一个是60年代初期,干脆与前苏联分道扬镳。这两件事都难以说破,也不好讲出多少理论,然而这是符合中国人民利益的,也是符合世界人民利益的。
1949年保持香港和澳门状态不变,这就为中国留下了窗口,与非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特别是与西方大国的来往、沟通、贸易、交流变得十分方便。以致中苏论战开始后,赫鲁晓夫的前苏联一直将中国的军,大意是你讲了那么多世界革命的话,反帝反殖(民主义)的话,你为什么不收回港澳呢?我们至今记忆犹新,50年代印度宣布要收回印度境内的葡属果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葡萄牙殖民者赶走了,当时我都想过,我们何不早早收回港澳呢?我甚至在莫斯科的华语广播中听到过对于澳门的赌业的报道,莫斯科一直在挑动中国内地来动港澳,毛泽东却胸有成竹地自有主张。
十二、60年代,毛泽东、格瓦拉、胡志明(6)
而且他从来没有说明过他在港澳问题上的主张。对此,人们只能是心知肚明。
而中国与前苏联、美国的关系,只能意会,不能言传。2004年我访问俄罗斯的时候,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所长、原苏共中央工作人员、著名汉学家、对华友好人士季塔连柯院士对我讲到,早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就希望搞好与美国的关系,毛泽东曾经给罗斯福总统写过一封信,但是没有受到美方的重视,没有得到回应,其后在中国的革命战争中,美国又完全站到蒋政府方面,敌视新中国,逼得中国只能一边倒。季院士认为,毛泽东的倒向前苏联阵营,是为了中国人民的利益,但是后来毛的认识有了发展,他可能认为他的希望没有实现,他需要重新布局中国与苏美的关系。
一些媒体也说到,早在延安时期,毛泽东等就很希望与美国建立直接打交道的关系,中共领导人认为,前苏联太穷困,将没有能力对新中国的建设作出贡献。而美国能。
这也符合前面提到过的费正清博士的观点。看来费博士的讲法绝非无的放矢也不是空穴来风。
2010年在美国哈佛大学,我参加一个中美作家交流的活动,美国朋友傅高义与我们中国作家共用晚餐,我与傅谈了毛泽东给罗斯福写信的事。他知道此事,他说,毛泽东的信根本就没有到罗斯福总统那里,而是被扣在当时的美国议会中国小组那里了。他们根本没有看得上中共与边区。他们坐失良机。
我还听金一南将军在北京电视台的《中华文明大讲堂》里讲过,1949年南京解放以后,司徒雷登曾经与我们联系,以巨额经援为诱饵,要新中国远离前苏联与社会主义阵营。这就是时间差,时间差改变了许多历史。但时间差并没有改变基本的因子。
国际政治很伟大、很宏观、很奥妙精微。同时,国际政治也很简单、很实在、很具体、很常识,有时还非常粗糙。“文革”后咱们这边有些人以为到了修复中苏关系的时候了,我听到了振聋发聩的大实话:“跟前苏联搞好了关系有什么用?前苏联又没有钱。”
一面是心比天高,一面是身为贫窘,这是晴雯的悲哀,也是当年前苏联的悲哀。这也是一切左翼空谈家的悲哀。盛世才是个坏蛋,他曾经一度亲苏亲共,他与中共人士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有过一段合作,他去了一趟前苏联,前苏联的贫穷与压制,吓倒了他。他背信弃义地枪杀了陈、毛、林三位烈士。
尤其是执政党,你不能只知道搞诗情外交、作秀外交、精神外交,还有诗情政治、作秀政治、精神政治。
季塔连柯院士还提到,1949年后中共的路线斗争如此之多,原因之一就是毛泽东要清除亲苏派。
这使我想起我参观四川广安县邓小平纪念馆的一个印象。纪念馆的展品中,有介绍1975年邓小平复出的资料,当时毛主席讲邓的优点,特别补充指出:邓反修积极。这句话是有点意思的,既然反修积极是一个优点,就说明当时并不是所有的人反修都同样积极,有不积极的,才能反衬出积极的可贵。按照季塔连柯介绍的苏方说法,朱德、宋庆龄与陈云(这个排列次序,依季氏原讲法)就从来没有发表过“反苏”的言论。
60年代不仅是批苏修,而且牵扯到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陶里亚蒂与法国共产党总书记多列士,对他们也是大肆挞伐。对于我这样的学生娃娃来说,这很难想象很难理解。毕竟是在邪恶的资本主义环境中悲壮地进行着悲壮的斗争的共产党啊,是团结起来到明天的共产主义战士啊,说一声“修”,怎么稀里哗啦地就“修”上了。变“修”了?我怎么从中品味出一丝滑稽的意味?以致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家的食品变质变馊变味,我都称之为变修了。
是我们中国人正在破除迷信,解构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神圣光环吗?是我们挖了自己的意识形态的墙脚吗?是生活,是现实在启动了这一切无情的却是不可避免的降温工序吗?
我再一次体会到文艺的无力、意识形态的无力、青年人政治热情的无力。国家利益才是高于一切的。丘吉尔说:“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
而什么前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啊,我们的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前苏联歌曲)啊,红莓花儿开在野外小河边哪,法捷耶夫、西蒙诺夫、萧洛霍夫啊,乌拉、斯大林哪,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共产党宣言》里提出的口号是“工人无祖国”)呀……与其说是不堪回首,不如说是不好意思回首喽。
还有就是外交。与清朝和民国时期的外交的怯懦软弱昏昏然相比,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外交极富毛泽东氏的个人的特色,可以说是天马行空,搅得周天寒彻。我记得前苏联外交家、著名汉学家费德林给我讲的故事,1959年毛泽东接见前来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周年庆典的赫鲁晓夫,毛氏穿着泳裤披着睡衣在中南海游泳池边接待赫氏,并要求赫先下水再谈话。赫又不会游泳,大为狼狈。
新中国此时还是一个年轻的国家,是一个革命造反的国家,是一个心怀愤懑的国家。那时候毛主席常常接见外国的革命领袖。1970年毛主席还针对柬埔寨政变等事件专门发表“五二〇”声明,提出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并举行了示威游行。为支援古巴,我们游行过;支援越南,也游行过。毛主席的战略叫做“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外交上多半是搞战略上藐视敌人的,是要出一口长气的,语言的犀利是无人能够比拟的。而另一方面,其实中国的涉外事务很谨慎细腻,军事上则常常体现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对印自卫反击,打完了主动后撤。对金门的炮击,打一阵子也就降下调来了。还有什么单日如何,双日如何,有打有不打,还有春节期间停止炮击,以示对金门百姓的关怀。再如那年周总理在万隆会议上的讲话,是多么心平气和,有理有利有节啊。
俱往矣,从那个时候到邓小平的对外开放,同时韬光养晦,不搞对抗,决不当头,又是一番聪明得多、实惠得多的风景喽。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1)
写到这里,天假我笔,我觉得我十分想写一些20世纪60年代中国的精神生活、文化文艺生活、心态风景。
首先,我想到的是赵朴初老师的名作《某公三哭》:先是《哭西尼》,是以赫鲁晓夫的口气哭1963年遇刺身亡的美国总统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
(秃厮儿带过哭相思)
我为你勤傍妆台……讨你笑颜开……卖掉祖宗牌/可怜我衣裳颠倒把相思害……为啥总统不能来个和平赛/你的灾压根是我的灾……如丧考妣/昏迷苫块……这一片痴情呵……再把风流卖。
这是说赫鲁晓夫背叛了马列,投降于美帝,要和美国搞和平竞赛,下流无耻不堪。
当时批苏修主要批四无三和两全:四无是指无军备、无战争之类,记不清了。三和是和平共处、和平竞赛、(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和平过渡。两全是指苏共宣布自身是全民的党、全民的国家。
第二首《哭东尼》,东边的尼,说的是后去世的印度领导人尼赫鲁。
(哭皇天带过乌夜啼)
掐指儿日子才过半年几/谁料到西尼哭罢哭东尼……俺攀亲花力气/交友不便宜……下本钱万万千,没捞到丝毫利……而今后真无计/收拾我的米格飞机/排练你的喇嘛猴戏……
这是骂赫鲁晓夫的联印反华,也捎带着批了一下印度某些人对藏独势力的支持。
第三首《哭自己》,则说的是1964年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被赶下了台。
美国总统、印度总理、苏共总书记,三人名字中都带“尼”字。过程是这样的:1963年,肯尼迪遇刺,赵朴初写了《尼哭尼》,半年后,尼赫鲁去世,赵朴初写了《尼又哭尼》,然后仍是半年过去,中国原子弹爆炸,前苏联的勃列日涅夫等把赫鲁晓夫赶下了台,赵朴初又写了《尼自哭》。
1965年2月1日,根据毛主席指示,《人民日报》发表了赵朴老的此三首散曲,并更改标题如所述。现在回过头来看第三哭:
(哭途穷)
……一筋斗翻进阴沟里……许多事儿还没来得及/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太太的妇联主席/姑爷的农业书记……光头儿顶不住羊毫笔/土豆儿垫不满沙锅底/伙伴儿演出了逼宫戏……一声霹雳惊天地/蘑菇云升起红戈壁/俺算是休矣啊休矣/眼泪儿望着取下像的宫墙/嘶声儿喊着新当家的老弟……硬说我寡人有疾/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中心还是批苏修。很翔实。女婿要当苏共中央的分管农业的书记,太太要当妇联主席,可能确有此说。光头当然是赫的生理特点,写上去不符合西方绅士的文明准则,国人看了则大呼痛快。“顶不住羊毫笔”是指我“九评”一发表,赫就下了台,“九评”的威力何其大也。土豆儿的故事则是说赫在匈牙利提倡“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这也与事实和原话不无出入,我就不在这里涉及这桩公案了。
后面几句则顺手扫了扫勃列日涅夫,指斥他搞的是没有赫鲁晓夫的赫鲁晓夫主义。
《哭自己》中还提到了中国原子武器试爆的成功,当然,在那个严峻的年代,这边是原子爆炸,那边是赫逆下台,真够自己乐和一回的。有觉悟,同时那三年困难时期的处境还不是太悲惨的人们,读了赵朴老的散曲,欢声笑声雷动,不但不再为饥荒而忧愁,而且个个得意洋洋,就像中国的“大闹天宫”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一样。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2)
赵朴老太伟大了,太有才了,政治正确是太没的说啦。曲儿做得这样挥洒自如、刻薄刁钻(无贬义)、生机亢奋、妙趣横生,嬉笑怒骂,天下第一文章。个中中学、西学、马(克思)学、毛(泽东思想)学、诗学都很有火候。拿着美国已故总统、印度已故总理,主要是苏共总书记足足地开了一回涮,美美地大大耍笑了个不亦乐乎!两首曲里都有“上帝啊”的字样,也反映了作为佛学家的赵朴老对西方基督教的疏离,事后或许有人挑剔此曲对基督教不无失礼,当时却正是中国人出一口鸟气要紧。无怪乎他受到了主席的欣赏,无怪乎他得到了全民的喝彩与欢呼!它反映了备尝艰辛的国人对于敌人的幸灾乐祸之心与对自己的陶醉之意。
令人叹息的是现在,像赵朴老这样的精通文化、政治、佛学、书法与古典诗词(曲)的佼佼人物,已经失传。现在找个人又能出火,又能装饰门面,又精通政治,又擅长词曲,又能成为党的笔杆子,又潇洒风流、刀刀出血的文曲星已经甚为为难。乱世英雄出四方,愤怒便是诗人王。那时的愤怒出诗人,愤怒出英豪。现在的情况是愤怒颇多,破口大骂的也好找,而诗人太少。例如网上的愤青愤老儿说脏口儿的,有几个文采风流的?
从“三哭”的冷嘲热讽之中,我甚至想到了鲁迅风,叫做“横眉冷对千夫指”。市场、和谐、孔孟之道、《三字经》与《弟子规》,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让世界充满爱,北京欢迎你,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上哪儿再找鲁迅与赵朴初的曲儿去呢?
当然,也不无遗憾,第一哭——其实是嘲笑哪怕是敌人的生理死亡或遇刺死亡,似不怎么慈悲,不怎么博爱,也不怎么神佛。除非是战争中被咱们击毙。生老病死,是刺激佛陀悟道的人皆有之的痛苦,不一定把生理死亡、病理死亡政治化阶级斗争化。第二,肯尼迪之死,其实与我们无关联,我们没有欢呼莫名其妙的刺客行为的必要。当年我国一家报纸为此事登载了一张幸灾乐祸的漫画作品,说肯尼迪这回啃了泥地啦,受到有关领导的严厉批评,这个批评是对的。赫鲁晓夫的下台呢,咱们也用不着庆祝胜利,因为勃列日涅夫是更强硬更不好斗的对手。我们的喜庆,反映的是我们的水准有限,可以欢呼的文章题目有限,弄不好是自作多情。说到底,处理国际冲突、分歧,我们还在摸索。而文人学士,即使有极大的才华,也还是慎用自己的文才更好。当然,归根结底,我们还是怀念赵朴老,他的书法,他的文才,他的佛学修养,他对于中国佛教事业与佛教文化的贡献,他对宗教文化发展的积极作用,他说的相当超前的一些话,他对于中国革命、统战事业的贡献,使我们怀念他并痛惜其后继无人。
这也说明革命潮流的伟大无比,20世纪中国的革命潮流是这样一个潮流,佛学家、文学家、政治家、商家、工业家、华侨领袖、军事将领,各界名流……自觉自愿地投身于革命大潮之中,于是各种出色的人物涌现,人才兴了革命,革命激励了人才,如果不是这样一个翻天覆地的革命法,而是按部就班地考公务员,能出赵朴初这样的奇才吗?
但是我要说一下,我有一个无师自通的规矩:不因为任何我不喜欢的人的生理、病理、灾祸、意外死亡而欣喜。除非是政治处决或战斗送命,死亡不是一个政治事件,而是自然现象,至多是社会事件(如死于飞行事故)。对于正常人,它是一个不幸,它是无奈,它是大自然从而是上苍的事儿,我为此感到敬畏、无力与悲哀。我为之而默哀。因为我也一样,或迟或早,总要死于生理、病理、灾难、事故等状况。让我在这里为所有坑害过我也被我所厌恶的人的已经死亡或将要死亡而致哀,我也希望他们不必因为我的必定离世而欢喜。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3)
毋庸赘述,当时有当时的情况,现在中美、中俄、中印的情况都非过去可比,我当然更愿意祝祷的是与三国和他国关系的良好发展,哪怕以少读文采风流的赵朴老式的散曲创作为代价。
而“大跃进”后到“文革”前,这个时期的重要精神事件之一是向雷锋学习。毛主席题字“向雷锋同志学习”,刘少奇题字“学习雷锋同志平凡而伟大的共产主义精神”,周恩来题字“向雷锋同志学习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言行一致的革命精神,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
贺敬之的长诗《雷锋之歌》适逢其盛,为许多青年所朗诵:
……你来了呵,
更不是为
向仇人们鞠躬致敬——
说是为大家的“安宁”,
必须
践踏爹妈的尸骨,
把难友们的鲜血
倒进
老爷的怀中……
雷锋!
你满腔的愤怒呵,
你刻骨的疼痛……
你对党感激的
含泪带笑的目光……
你对新生活
如饥如渴的憧憬……
全部投入
我们阶级的
步伐——
化成了
战斗的
轰天雷鸣!
呵,雷锋!
我最感动的是藏族女歌唱家才旦卓玛演唱的、根据雷锋日记谱写的歌曲《唱支山歌给党听》,真挚朴实,情深意长,出自肺腑,如泣如诉。直到数十年后的一些庆典活动上,才旦卓玛的此曲仍然是必有的无可替代的极品节目。再想想她与她的艺友们表演的高大完整的歌舞《东方红》,想想她在大歌舞中演唱的《北京的金山上》,谁能不热哭一场?那才是赤子的声音、农奴歌手的声音。半个多世纪了,我们数亿中国儿女在才旦卓玛的洁白如珠穆朗玛高峰上的雪冠、纯净如喜马拉雅山上的蓝天一般的感恩歌声中度过了大半生。“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北京城的毛主席,我们虽然没有见过您,您给我的幸福却永在我身边”。最后几句话出自我最最喜爱的歌曲《金瓶似的小山》。至今我最喜爱的CD之一,仍然是《红太阳颂》。
1986年我以新任文化部长的身份去西藏参加雪顿(藏剧)节时,才旦向我讲到了她住房上的某些困难,我特别向自治区党委领导伍精华同志介绍了才旦卓玛的贡献与周总理对才旦的关心。当年才旦一到北京,当晚就到周总理家里用饭。后来,才旦当选为西藏自治区政协副主席,之后,新疆歌唱家帕夏?依仙也当选为新疆的政协副主席,她们的住房之类的事得到了较好的安排。我为中国的少数民族老艺术家的一点安排与尊严略尽了绵薄之力,我很高兴。虽然,从指责官本位的角度看,为艺术家争取官职与级别,绝对不是最理想的办法。
从才旦卓玛的歌声我联想到斯时黄宗英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报告文学作品《小丫扛大旗》,黄宗英提出一个概念——党的嫡亲女儿。能够像才旦那样给党唱山歌的孩子,该算是党的嫡亲女儿了吧?
我读完黄大姐的文字,非常感动羡慕,什么时候我能够像宗英大姐那样歌颂党歌颂毛主席呢?那真是从天上捧出了红太阳啊。
而真正代表这个时期的歌曲,我认为是《我们走在大路上》,它的词曲作者都是李劫夫。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4)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六亿人民奋发图强……勤恳建设锦绣河山/誓把祖国变成天堂……
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我们的歌声传四方……
确实是有代表性的时代强音。“大路上”,因为这是光芒万丈的理想之路,它表露的是我们对自己选择的发展模式的自信。意气风发……当然,“反右”也好,三面红旗也好,都是高调强势的姿态,一洗民族二百年来的委靡耻辱。“披荆斩棘”,说明敌人与困难都很多,压根就甭想一帆风顺,而共产党的最大特点是一不怕困难,二不怕反对,三不怕失败,四不怕掉脑袋。“不可阻挡”,谁阻挡就让他灭亡,让他化为齑粉。“朝着胜利”,我们不胜谁胜?有一回没怎么胜也还要朝着胜利的方向。朝着胜利的“方向”,方向这两个字太精彩喽,现在也是一样,党时时提醒要走上正确的方向。“奋发图强”,“锦绣河山”,誓建天堂……仍然是忒火了。唉,人间最恨不是天堂!不但现在不是天堂,一万年后也不是天堂。天堂不在人间,这并不是一个誓不誓愿不愿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理智思考的问题。人不是神,人是猴子变的,人间压根就不是天堂,倒更可能是猴堂树林堂烂泥塘百兽堂。当然,我们要把社会人间建设得更美好,让它朝着天堂的方向一点点前进。至于“朋友遍天下”“歌声传四方”,这比较实际,我们可以做到,我们早已经做到了。
此曲也很有气势,听着这首歌,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个的大方队,高歌入云,阔步前进,一扫旧中国的混乱散漫羸弱迷茫,太让人倾倒了。
在1962年一次中国文联的学习会中,辽宁的一位音乐家丁老师,我想他应该是《我们走在大路上》的词曲作者李劫夫同志的同事,他告诉我,该曲的旋律颇受前苏联歌曲《莫斯科,你好》的影响。他哼唱着:
……向前进/高声唱/我们穿过大街绕过花园/莫斯科/莫斯科/人民的光荣永远属于你/你永远年轻/我们衷心热爱的莫斯科……
我50年前的印象中此曲的词作者是法捷耶夫,现在则说是奥?法捷耶娃,那就与我所迷恋的法捷耶夫不是一码事了吗?
我听着,二者是有点“靠谱”,不知道内行们怎么看。这也很正常,我们的群众歌曲受前苏联的影响,不足为奇。劫夫的词曲最后还是高度地中国化了的,是中国化与革命化的结合。
让我一千次选择/是你/还是你呵/——中国
让我一万次寻找/是你/只有你呵/——革命
生/一千回/生在/中国母亲的/怀抱里/活/一万年/活在/伟大毛泽东的/事业中
呵/一切/都已经/证明……/这里有/永远/不会退化的/红色种子
这里有/永远/不会中断的/灿烂前程!
这也是赤子之歌。这一段也是出自《雷锋之歌》。
一面是极度的匮乏,一面是极度的昂扬,一面是难以想象的承担,一面是从未有过的高姿态。
用昂扬的姿态未必能成功地发展经济,用昂扬的姿态,却能相当成功地维持着新中国,经历了那样的困难,仍然要继续昂扬下去。
而此时的歌剧《洪湖赤卫队》《江姐》《红珊瑚》,此时的长篇小说《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铁道游击队》《红岩》《艳阳天》,现代戏曲《革命自有后来人》(即《红灯记》)、《芦荡火种》(即《沙家浜》)、《朝阳沟》……都是革命得不能再革命了,人民得不能再人民了,红彤彤得不能再红彤彤啦。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5)
我还不忘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
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藤儿越壮瓜儿越大/公社的青藤连万家/……公社是颗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花儿朝阳开/花朵磨盘大/不管风吹和雨打/我们永远不离开她!
民歌风的调子,亲切动人。歌词亲切通俗,朗朗上口。斯时我的大儿子王山出世,他妈妈抱着他迎着阳光照了一张照片,我给此照命名为“社员都是向阳花”。
这是一个红彤彤的年代啊。所谓的“右派”,被打下了气焰,红彤彤的苗子如作家浩然正在蓬勃成长壮大。他不但写了大量清新活泼的反映农村生活的作品,而且发明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写作方法。我亲耳听他讲过,有多少思想,就有多少生活。我分析,他的意思是说,你只有从思想上找准自己的立足点,你的生活经验才是有用的。另外他说,例如你在生活中碰到一个作风简单粗暴的农村干部,你千万不要去写农村干部的简单粗暴,而要反过来去着力塑造一个作风细腻、温和体贴的农村干部典型。例如你碰到个态度不好的商店店员,你当然不可以写社会主义的商店里有态度不好的店员,而是要写一个模范的英雄的与顾客心贴心的店员。浩然的倒写现实法举世罕见。这样的作品,弄不好会培养出倒读书的读者,看到先进人物就想到恐怕是够落后的啦,读到勇士,没准想到作者是不是又碰到一个懦夫?
我的好友黄秋耘告诉我,当时的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曾经为作家不能真实地反映生活而焦虑,他甚至想到过创办一种内部发行的刊物,题材与写法可以放宽一些,既能让作家有直抒胸臆的机会,又不至于因作品反映了生活的阴暗面或艰难面而产生负作用。
我开玩笑地说,现在有什么什么级别以上干部才能得到阅读权利的文件,我们能不能设想一种什么什么级别以下的非共产党员百姓才能阅读的特殊读物呢?
1965年以后,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被领导宣布为是开辟了文学的新时期的作品。作品的特点是不停地写主人公对毛主席的崇拜与学习毛著的心得。我认真地读了作品,想知道是不是今后所有的作品都要这样写。也就是说,今后主要是写英雄人物成长过程中是怎么样学习毛主席著作的。
此书作者在“文革”中曾被吸收到“中央文革小组”文艺组工作,后来又翻身落马,“挂”(拖着不作结论)了半辈子。他的命运实在不让人羡慕。
我还念念不忘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周总理也表扬了这一出戏,他说每当他听到剧中说到“是老乡们推着小车,送着军粮,送我们过了黄河,过了长江,解放了全中国……”(大意)就会感动得落泪。我还记得其中一个小情节:那个小资女性林某,在家里听留声机,放的是舒曼的《梦幻曲》。当话剧中一提“梦幻曲”三个字,台下的观众便哄堂大笑。其实舒曼原作题名是《童年》。1996年我去过德国波恩市郊区的舒曼墓,他的坟墓上摆着孩子们献的鲜花与儿童玩具。舒曼是一个音乐天才,早早地死于精神病院。
60年代的一些领导人的诗词,十分成功。胡乔木有词曰:“大海航行歌四起,营地乐,胜家乡”,说明那时《大海航行靠舵手》已经普及。
而陈毅元帅的“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早在此前已经家喻户晓。
十三、赵朴初的批修散曲,文采风流似匕首(6)
真是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啊。没有“反右”的雷霆万钧,能有这样的精神振奋吗?精神特振奋,能够不付出代价吗?
也许真正能代表那个时期的精神的作品还是得请出老人家的词《满江红》: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瞧这自信,瞧这口气,赫鲁晓夫、尼赫鲁、肯尼迪,不过是几只苍蝇,他们的国家,也不过是蚂蚁缘槐自称的大国,而咱们中国,要翻腾四海,震荡风雷,扫除一切害人虫,注意,是“一切”,中国全包了,中国是世界不败!
往事自然非烟,往事依然激越。尽管可以说是江山依旧而人事全非,我仍然不会忘记如周扬1963年在社会科学学部的一次大会上的著名讲话《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战斗任务》,这是他一辈子讲得最有文采、最有激情的话:
伟大的社会主义的时代,是人民的英雄辈出的时代……不论是资产阶级社会或者封建社会……产生了一批又一批杰出的思想家……康德和黑格尔……莱辛和歌德……普希金、赫尔岑、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托尔斯泰……我国……先后出现了龚定庵、康有为、谭嗣同、邹容、章太炎、李大钊……孙中山和伟大作家鲁迅。历史上的优秀人物,常常是在社会发生剧烈变动的年代,在尖锐的阶级斗争中成长……恩格斯曾经这样称赞文艺复兴,说“这是一个人类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进步的革命,是一个需要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想能力上、热情上和性格上,在多才多艺上和学识广博上的巨人的时代”。……一个新的、伟大的社会主义的文艺复兴的时代正在到来……要以新的努力、新的建树、新的创造来迎接我们的时代。
“啊,多么辉煌!”我只能以帕瓦罗蒂演唱最拿手的拿玻里民歌《我的太阳》的起始句子来表达我对周扬此次的伟大宣言的感受。太久太久了,我们已经很少读到这种漂亮、精彩、丰赡、豪华,我要说是光芒万丈的文字与理念了。一面是物质的艰窘与饥馑,一面是精神的豪华与不无挥霍。一面是我与不少人个人状况的不堪言表,一面是国家大业的锣鼓喧天。一面是要嘛没嘛的日常生活,一面是原子武器、运载武器、人造卫星及其有关豪言壮语。说实话,我是又怕、又服、又赞、又叹、又振奋、又找不着北。祖国,祖国,你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呢?你这台戏到底该怎么个唱法呢?
毕竟,我们有文艺。煽情,意志,理想,决心,硬骨头精神,愤懑,爱国主义,爱党爱民。用精神力量提高钢、粮产量,可能不无困难,用精神力量掀起红色文艺的高潮,则是绰绰有余。是20世纪60年代我们的文艺作品精彩,还是现在即21世纪的我国的文艺作品更好些呢?未必人们有统一的看法,也未必有谁能说个清楚。
周扬当时很兴奋也很浪漫。老王有诗为证:“曾惊五岳蒸云色,敢驾三江破浪帆。孰料难逃黑线网,秦城狱里几多年……”直到“文革”后,周扬变得凝重多了,也寂寞萧条多了。何昔日之芳草兮,而今为此萧艾也,其有他故兮,莫……之害也。
《庄子?秋水》中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水大了,潮流太大了,连是牛是马也分辨不出来。何况文艺、精神、爱国、普适、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珍品、垃圾……千秋功罪,谁与评说?
还有一个有趣的思索,贫穷、艰窘、饥饿,常常是一种道德情操的出发点与原动力。
中国人自古就认为,君子固穷,人要安贫乐道,要像颜回那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穷更要有风骨,有尊严,有骄傲。
外国也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寓言,越是穷人,越是高尚与高明。
共产党更无需说了,代表的是无产阶级,仇恨的是资产阶级。什么是无产:田无一垄,房无一间,钱无一元,只会出卖劳动力。解放后,财产、财富是可怕的名词,是罪该万死的同义语。
曾几何时,也许中国的人均收入仍然处在世界各国的后列,而为富不仁、仇富怨富、拜金主义、贫富悬殊、富而不公、城乡矛盾、工农差异、权钱勾结、以权谋私、权力寻租、斗富烧钱、奢侈浪费、贪污腐化、贪赃枉法、经济犯罪……已经走到世界的前列了。与此同时,人们在怀念毛泽东主席,有人甚至怀念“文化大革命”,怀念那种宁要全民饥饿的所谓清廉公正,而痛恨那些用非正当手段攫取了大量物质利益的人。对此,能够置若罔闻与粗枝大叶吗?
十四、“文化大革命”非搞不可(1)
我相信1966年的中国,“文革”已经是在劫难逃了。
毛泽东是极富创意的不停顿地进行革命的人。他心比天高,才比天大。他来到地球上就是来干革命的,是造全世界的反的,尤其是要造那些比他与他的国家强大富裕自命优越的大人先生们的反。就像帕瓦罗蒂,他是来给人类唱歌的,不唱了,他也就离去了。
毛泽东的青年时代的词《沁园春?长沙》有句曰:“粪土当年万户侯”。其实,毛泽东更有兴趣的是粪土当今万户侯、万卷书、亿万富豪。
而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有著名指示曰:“要敢于摸老虎屁股”,即要向强大者挑战。1965年,印尼总统苏加诺,退出联合国,首倡在奥林匹克运动以外另搞一个新兴运动会等,乔冠华趁着酒劲为《人民日报》撰写了社论:“苏加诺敢摸老虎屁股”,受到了毛主席的好评。一说是在对苏加诺表示支持的一个外交声明里,毛泽东给加上了“苏加诺摸了老虎屁股”的字样。为此还引起了前苏联外交部的自以为是的责备:“怎么能用这种低俗的词儿?”
是的,毛泽东一生,他要摸国民党蒋介石的老虎屁股,他干脆赶走了这位老虎。他百分百地成功了。他要摸美国与联合国的老虎屁股,他也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他要摸前苏联这个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头号老虎的屁股,他也基本成功了。他干脆摸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屁股(除了与咱们站在一起的阿尔巴尼亚与对苏闹独立性的罗马尼亚),他也没有吃亏。他也摸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老虎屁股,痛痛快快地骂了法共与意共。他摸了地主老财的老虎屁股,搞得地主老财哭爹叫娘,魂飞天外,并消灭了这个阶级。他摸了资产阶级的老虎屁股,只动了一个小姆指就基本完成了社会主义改造,为君谈笑定“资”“社”。1957年,他摸了大知识分子与民主人士的老虎屁股,其实,一摸就知道了,不是老虎而是老鼠最多是呱呱叫的青蛙的几乎体量等于零的小屁股,对于他老人家来说,实在是不堪一摸。在1958年,他要摸的是整个经济规律与经济体系的老虎屁股,他受挫了,是严重受挫,使老人家深感郁闷。而到了1966年,他摸的是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政府的各级组织各级领导各种党阀军阀(他的话)的老虎屁股了,他要粪土这一切现有的自己的体制与权力运转机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