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在西原的参与策划下,日本寺内政府对华策略,从形式上一改大隈政府的强横,呈现出怀柔的一面,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弃大隈内阁已经拿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使“拿”的这个过程,显得动作柔和一些,不太像明火执仗的硬抢。这种柔和的“拿”,被掩饰在大笔的日元后面,让当权的中国人更容易接受。客观地说,西原借款,比起此前中国跟西方[包括日本]的那种高利贷式的所谓借款,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经手人曹汝霖说,跟袁世凯时代的善后大借款相比,高达数亿日元的西原借款,数目也不算小了,但前者抵押物是中国命脉的盐税,而西原借款的抵押物,则是电线、森林等有名无实的东西,“等于空头支票,一无用处,至今分文未还”,以至于“变成了一笔大滥账。日本政府不得已乃发行债劵归还银行以为救济”,导致政策执行者,后来在日本国内被骂得臭死。9一直研究中日关系的老报人王芸生也认为,西原借款“利息低,无回扣,无切实抵押,诚借款条件之优者矣”。虽然对中国来说,是“以投资手段使中国殖民化。然自另一种意义言,亦可谓彼等之卖国。盖以二亿巨资,一无切实之抵押,二无高息回扣,结果强半流为无着落之滥债,无怪寺内、胜田诸人受其国人之攻击也”。10事实上,借款的抵押,连北京政府毫无信誉的国库券都算上了,实在是滥无可滥。不过,严格地说,跟此前的外国借款比,西原借款利息其实并不低,一般都是7厘半或者8厘,只是借款时规定,借款的款项可以放在日本银行,由银行支付5厘的利息,一来一去,实际的利息就低了。可是段政府用钱孔急,根本没有存放的可能,所以这项优惠等于没有。相比较起来,此前的借款,虽然有高至1分3厘的,而且按月支付利息[左宗棠西征借款],11但也有比较低的,比如甲午战后,清政府跟四国银行的借款,就4厘。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样的借款都有巨额的回扣,借款实付打折,四国银行贷款,就按94.125折扣付款,而且抵押物一点都不能含糊。12清朝最后一年,清廷邮传部跟日本1000万日元的借款,虽然是5厘利息,但95折支付,而且还要加付2.5‰的佣金。13所以,所谓西原借款的优惠,主要体现在不要回扣、十足支付和没有切实抵押上。一些学者的研究也证明,当时中国的外债,无确实担保的借款,以日本最多。14因此,从纯粹的经济账上看,日本的借款是亏了。但不管结果如何,西原借款的日方操办者们,即使卖国也绝对没有人想卖日本的,他们大方的借款,背后还是有所图的。实际上他们算的是获利更大的政治账,只是由于后来整个国际形势的变化,寺内、胜田和西原他们的如意算盘,没能实现而已。细数西原借款,我们会发现,其中的交通银行借款,属于稳定中国政府的金融体系,扶植以曹汝霖[时任交通总长]为代表的亲日派。关于东北的几项借款,无非是借以巩固和扩张他们在东北的势力。山东济顺、徐高铁路借款,目的是把他们在胶济铁路的势力,延伸到京汉线和京浦线。而参战和军械借款[其中的电信借款,据西原后来讲,也是军事借款,用于帮助段祺瑞政府编练嫡系武力的],实际上使得日本把手伸到了中国军队和军械制造层面。在中国接受借款的过程中,日本在山东的存驻,得到了充分的加强。日本人甚至在大隈时代尚且宣称要还给中国政府行政权的青岛,设置了民政署。胶济铁路一直牢牢地控制在日本人手里,在德国控制的时代,铁路的巡警队还是由中国人承担,德国人只做顾问和教练,但日本人来了以后,则要求不仅做教练,而且要由日本人指挥,实际上胶济铁路的巡警队,变成了日本在中国的雇佣军。15不仅如此,曹汝霖还代表中国政府,跟西原达成协议,允许日本在济南保留“驻扎少数兵员”,16但实际上,沿线的日本军队,直到五四运动爆发,依然非常扎眼地驻扎着,人数一点都不少。也许,曹汝霖他们签订这样的协议,依照过去对外交涉的惯例,是在日军占领的既成事实下,一种企图约束日军的不得已的办法。但中国官方的认可,毕竟给日本在山东的存在,提供了合法依据。况且,通过借款,在理论上日本可以借口修建济顺路[济南到河南的顺德]和徐高路[高密到徐州],把手伸到了当时中国的两大铁路动脉,京浦路和京汉路,虽然借款谈判规定了修建这两条铁路参与者的民间性质。但事实上只要有日本人插手,就难以让国人放心。从来在中国存在的所谓日本民间力量,都不是真的民间。这一节,恰是五四运动中,中国人特别感到激愤的。至于插手军械制造和军队事务,这本是二十一条第五号的内容,那时候,日本以武力威胁没有让袁世凯政府接受的东西,现在凭借日元,有的内容也都实现了,段祺瑞编练的参战军,军械全由日本提供,而且一色用的是日本教练。借款的另一个重大目标,是扶植亲日派把持的交通银行,由这个银行主导,推行中国的货币改变,建立跟日元密切联系的金本位中国货币体系。17此计划,由于比较复杂,直皖战后,亲日的皖系政府倒台,最终夭折。如果也能如日本所愿实施的话,那么,中国真的要变成朝鲜了。至于在五四运动中为人大为诟病的中日共同防敌条约,如果没有西原借款以来的北京政府亲日氛围,也是不可能的。正是这种中日亲善的气氛,使得日本人在实际上得以步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