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世受皇恩,得赐恩荣,老来只欲安享晚年,不与上官下吏往来,不见学生同僚,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若陛下应允,老臣愿乞小宅一座于京城,每日听从陛下教诲。”
朱翊钧来到徐阶身边笑道:“老国相于国有大恩,临老自污以全家族,这本不足为奇。可贪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朕最见不得人贪土地。昨日他有千亩,明日另有人有万亩,今日你又有数十万亩,他朝百姓、国家便无田地。一日天降大灾,民无田不得食,国无田不得赈,百姓生路断绝,老国相以为天下当如何?”
“叛乱四起,天下大乱!”朱翊钧高声说道,“我朱家丢了皇位,你们这些地主被新势力清扫,田地被重新分配,天下百姓死伤无数,直到土地变成富裕,这一个循环中没人是赢家。现在老国相知道朕为什么要惩治你这个告老还乡之人了吧?”
“陛下是想不用天下大乱就分天下土地与百姓。”
“徐老先生还是厉害。不错,朕就是想让天下百姓没有饿殍。”
“陛下宏图大略,老臣深感钦佩,然天下亩数一定而人生无数,一时劫富济贫,也终究会有尽头。”
“徐老先生以为天下只有中原乎?殊不知天下良田万万顷,此正我辈奋勇为子孙之时。”
“老臣愿献家中之田,还望陛下念老臣昔日微薄之功,不使我徐家生路断绝。”
朱翊钧说道:“先祖、先帝对徐老先生多有恩赐,赏赐之田朕不会查抄,徐家可将此田卖与朕,朕以市价购之。徐家可以钱行商事,购少府机械以行实业,家产必丰。”
在徐阶的示意下徐琨从内堂拿出一堆地契,说道:“陛下,徐家有田二十四万余亩,现奉与陛下。”
徐阶不着边际地挡在徐琨面前,说道:“陛下,此二十四万余亩非徐家之田所有,我儿并不知其所以然。我徐家共有田四十余万亩,今皆奉上,为陛下谋夺天下助一臂之力。”
当年高拱与徐阶不和,为了整治徐阶就让海瑞当了应天巡抚,海瑞到了应天后开始打击地主,不管是真的有冤屈还是报假案,海瑞都判大地主败诉,将土地分与百姓。终于海瑞注意到了徐阶这个大老虎,海瑞完全不惧徐阶在朝堂上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强令徐阶分田,还查出徐家有二十四万亩土地。
海瑞身正不怕影子斜,徐阶想用对付“普通”官员的手段对付海瑞都不成,起初与海瑞商量退一半,海瑞不允许。最后实在没办法,用了三万两黄金贿赂,终于将海瑞弄走了。为了平息事态,徐家还是将一半的土地退还。
只是没过多久,徐家就以更加饥渴的状态吞噬土地,到朱翊钧来到徐家,徐家已经有了四十多万亩良田(若以张居正丈量土地的数据计算,大明人均土地11亩,徐家贪污的土地够数万家庭家破人亡了)。
徐琨本想将有数据可查的二十四万亩田地上交,没想到徐阶一亩都没留全给送了,徐琨诧异地看着徐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翊钧脸色阴沉:“看来徐老是不想要赏赐之田了?”
“老臣家中尚有余财,田地之事当以陛下大业为重。”徐阶说道,“老臣愿献上白银百万两用作江南修桥铺路,铁路、工厂、机械用资另计。”
“小民等也愿献资修桥铺路。”
“既然如此,朕会派人至江南,汝等好生配合。”
徐阶说道:“天色将晚,老臣已备酒席为陛下接风洗尘。”
“不必了,朕向与将士同食。”
“如此,老臣愿供给大军粮草。”
“善。”
当天晚上
“父亲为何将家中土地尽数上交?”
“愚蠢!家中之田知之者甚众,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日陛下得知,我徐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可父亲常言‘土地为万世之基’,如今良田皆归陛下,我徐家何以立世?”
“我亦曾言‘汝只知享乐,不愿学识’,汝可曾有变?”徐阶说道,“万历借张四维之手在北方搜刮土地,我原以为小皇帝不过也是和败家之子一样是贪财之人。今观其言行,有枭雄之姿。”
“便是枭雄又如何,父亲沟通朝廷内外,何事不得平,何必将良田尽数献上?”
“蠢货、无能!今日但凡我说一个不字,我徐家必定满门抄斩。汝以为我徐家比得过曲阜孔家,比得过曲阜万余学子乎!更何况区区田地已非立世之资,何必为此家族不宁。”
“孩儿愿听父亲教诲。”
“起初为父以为小皇帝只是与正德帝一般求皇庄之地,今观其言行方知小皇帝欲将天下之地皆变为皇庄,并重新分田。于张四维手书中得知,皇庄不得买卖,如一家不愿种则重新收回分与他家。若天下皆行此令,当无粮食之忧,紧抓田地已无大用。”
“天下之田非只民,尚有皇亲国戚、功勋之臣等据多数,小皇帝可强令民献田,必不动皇亲之地,那时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且天下之田少而民多,他日民分田而不得活,如此天下岂不叛乱依旧?”
“皇亲国戚又如何,若为父所看不差,小皇帝不日便将对彼动手。”徐阶说道,“昔日张四维手书为父,言小皇帝亲征非只私欲,夺取之地非只纳贡封臣,而欲长据,此言非虚。如今看来张四维果然深知小皇帝肺腑,察觉不对即刻变卖家中盐利。”
“听父亲之言,小皇帝欲与天下之人为敌,焉能不败。”
“汝还真是不学无术,小皇帝有少府在手,库中银两千万,又先分田与九边将士,这两年南征北战无一败绩,军心在握。如其再分田与民,民心可期。真正与小皇帝为敌之人只在少数,且分散各地,大多不能成事。如无朝中之人帮手,小皇帝可一一解决。”
“那父亲何不沟通张江陵与朝廷上下,使国事如常。”
“小皇帝曾言‘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官吏满街都是’,那些两条腿的官吏何敢试探小皇帝手中之刀。至于张江陵,此人有大志,小皇帝将国事放权于他,正合他心意,他又怎会忤逆小皇帝。况且小皇帝之事一成,朝廷上下皆名留青史,便如张学颜一般。此等名望之事,那些两条腿的官吏又怎能拒绝。”
“不过开荒垦地,总有尽头,怎能令朝廷上下同心。”
“农无税、不摊派!”徐阶一字一顿的说道。
“国朝税收本就少,若再农无税,国家岂非无钱可用?”
“正因为国朝税收少,农无税才有可能。你可知这些年国税几何?”
“小皇帝方登基时甚少,不过五百余万两,张江陵改税银后,国朝收税七百余万两。”
“那你可知小皇帝少府年入银几何?”
“孩儿未知。”
“光为父托人探查得知就有三百万两,就这还不算那蛮夷(加列奥特)所领之众。你每日所食之味精,所用之香水,所佩之怀表,内堂所玩之物皆出自少府。若少府所得之银归国有,如何不能冲抵天下农税。”
“父亲,话虽如此,可天下赋税非只数百万两白银,尚有两千万石粮草,如此窟窿小皇帝如何得填?”
明朝的税收,其中正税很少,朱元璋打下天下后以“哀民生之多艰”为由,将国家正税定得很低,刚刚好国家正常开销。可国家正常时间段很少,尤其是中原王朝与北方连年征战都是常态,于是明朝的摊派就成为常态,也就是今年花的钱打欠条,明年以这个名头加征税收,但往往许多事一年是解决不了的,于是摊派名目越来越多,总量也越增越多(这也是为什么皇庄只交田税立马就能抓住人心的原因)。徐琨所说的两千万石就是各种苛捐杂税,正税易免,摊派难平。
徐阶说道:“为父不是早说小皇帝南征北战不是为了纳贡称臣,他可在辽东一年内开荒千万亩,便可在西南开荒千万亩。据闻西南之地一年可三熟,如此两千万石粮草得之易也。”
“西南之地尚有少民,必不愿所种之粮为小皇帝所用。”
“西南蛮夷是人乎?若为父所料不差,小皇帝必然于西南大开杀戒,再迁汉民实边,一如辽东旧事。”徐阶说道,“为父老矣,只愿我徐家昌盛,而汝不学无术,为父余下之年会为徐家铺平道路,汝等兄弟当好生学习,如若不然,徐家衰败之日不远矣。”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
朱翊钧在徐家待了没几天,江南的商业规划还没有说多少,北面就有八百里加急信使至。
“陛下,戚、李二位将军败察哈尔之众,于败军之中寻得传国玉玺,二位将军特命我将此信上递陛下,请陛下定夺。”
“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在华夏历史上数个大一统王朝之间流传,有得之“受命于天”,失之“气数已尽”的内涵。只是在后唐末焚于玄武楼,自此失传。从此后历代都有所谓传国玉玺重现人间的事件,包括大明。明孝宗时期有人进献传国玉玺,孝宗认定其为赝品所以没有采用。
而今戚继光和李成梁又说发现传国玉玺,还是出自元人之手,朝堂之上必定议论纷纷,朱翊钧心中虽然不重视所谓传国玉玺,可朝廷骚乱还是尽早平定为好,于是朱翊钧很快乘船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