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似乎万念俱灰,何以至此?”
“微臣数年之劳,大功不显,却满目皆是仇敌,无一人体谅。陛下是对的,没有血流漂杵,改革根本不可能成功,微臣请告老还乡。”
张居正如今的样子有些出乎朱翊钧的预料,厚待上疏官员这一手可能对张居正压力太大,张居正这个弹簧已经没了往昔的屈服力,被彻底压弯了。
不过朱翊钧不准备让张居正离开,后续的改革还没到位,如今还不是张四维接任的时候,同时朱翊钧这样一个普通人,还在学习政务阶段,此刻国内政务还需要张居正这样的老手负责。
朱翊钧说道:“千百年来,有许多大臣求做孤臣而不可得,而今大明二百年优待士绅,结果培养出的官员连孤臣都不敢做了吗?”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埋头许久的张居正抬头咬牙说道:“微臣愿做陛下的孤臣。”
“好,如此方为张先生。张先生勿忧,有朕在,定让张先生流芳百世。”
“谢陛下!”
张居正走后,朱翊钧叫来张宏,说道:“张大伴,明日一早将东厂、锦衣卫诏狱之中一干人等拉至午门。”
“皇爷,是否再三思一二,那些人中也并非全都是十恶不赦之辈。”
“从今往后,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声音。张大伴若心中不忍,可往凤阳养老。”
“老奴不敢,老奴遵旨。”
翌日
“恭喜吕公,今日陛下现身大朝会,必升吕公为首辅。”
突然听闻常年不参加朝会的朱翊钧下旨增开大朝会,一众官员潜意识地认为朱翊钧是准备收回夺情之议,下令张居正归乡守孝了。吕调阳入宫途中碰到的人都向他恭喜,可吕调阳高兴不起来,好几日没有和张居正见上面,入宫也见不到朱翊钧,总令他胆战心惊,另外张四维也一改往日善谈的样子,每天沉默寡言。
想到张四维,吕调阳反应过来,往常与他同路的有很多人,今天却不见踪影,直到吕调阳来到午门,看到了早早在此等候的张居正和张四维等一干官员,就连朱翊钧也稳坐正前,当然还有跪了一地的“直臣”。
“陛下?”
“吕爱卿稍安勿躁,先入列等候。”
“是!”
陆续到达的官员见到此情形也觉得事情不对,不敢多说什么,按在朝会班列站队整齐。
张宏提醒到齐后,朱翊钧说道:“眼前的一干官员身居要职,不尽心本职,出言毁谤张先生,结党威逼朕,胁迫内阁首辅,其罪当诛。朕今日在此就是想让众爱卿观刑,以警后世。”
心中有准备的吕调阳也被朱翊钧的话吓个半死,赶忙上前劝道:“陛下,此间众翰林等虽有逾越之嫌,但也罪不至死,请陛下三思。”
“邹元标可在?”朱翊钧看向面前一众哗然的人。
“微臣在,微臣上疏并无私心,决无结党营私,乃为万世纲常。”
“万世纲常?”朱翊钧嗤笑道,指了指张诚身后的宦官说道,“可还认得此人?”
“微臣不过末流小官,怎认得宫中内侍。”
朱翊钧也没耐心和邹元标搞什么侦探游戏,挥了挥手,那名宦官上前说道:“小人乃司礼监孙隆,日前刑部观政邹元标寻到在下,以金银贿赂,让小人替其送入上疏文书。有三封文书,皆为弹劾首辅之言。”
“你血口喷人!”
朱翊钧说道:“这便是所谓的五直臣(五人弹劾张居正被传颂为五直臣),这便是所谓的忠君爱国,这便是所谓的无有私心,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众卿还有何话可说?”
吕调阳说道:“邹元标只是个人所为,非群臣之心。可斩邹元标一人,重责他人,留其一命,戴罪立功。”
“廷仗乎?廷仗之后名扬天下乎?”朱翊钧说道,“以贪污之银流连风月之地,美其名曰风流,朕以为是下流。尚以娼妓小鞋欢饮,朕看其只配喝洗脚水。国家重责,天下非但不唾弃,反而赞誉有加,天下如此风气,叫朕如何可以轻饶。朕当废廷仗之事,待他日天下唾弃之时,再复不迟。”
“杀!”朱翊钧对骆椿说道。
“且慢!”吕调阳长跪在朱翊钧面前说道,“陛下息雷霆之怒,此地皆贤臣,微臣愿以项尚人头担保,彼决无私心。”
“请陛下开恩。”吕调阳之后也稀稀拉拉跪下一些官员求情。
朱翊钧没有理会吕调阳,只是盯着骆椿说道:“朕说杀!”
骆椿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抽刀来到王锡爵身边一刀枭首,随着骆椿的动作,站在跪地之人身后的东厂、锦衣卫之人也都挥刀,顷刻间午门血流如注。
朱翊钧起身,张宏高声喊道:“上朝!”
“沽名钓誉,为小义而失大义。连年天灾,不为黎民百姓生计奔波,只思自身名利、官位,朕大失所望!”
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入宫的吕调阳说道:“陛下,臣请告老还乡。”
“哦?汝等是否想以告老威胁朕,还有何人想告老,站出来!”
朱翊钧的话并没有让某些官员停下脚步,吕调阳依然跪在那里,还有许多官员跟进,见还有人有意向,朱翊钧说道:“不要以为告老还乡就能回去享福,在汝等归乡之前,朕会让东厂侦查汝等,若有人贪污,贪一文斩首,贪十两夷三族,贪百两诛九族。另外朕还要提醒汝等,什么火耗,在朕这皆算贪污。朕问汝等,还想告老乎?”
明朝的官员人数不多,某些工作压给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完成,那么这个官员只能自己招募人手,这些幕僚的月俸都是官员自掏腰包。但朱元璋给官吏定的工资正当好,一家人生活还行,雇佣那么多幕僚那是绝对不够的。于是火耗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事,这个火耗其实是从收粮踢斗演变而来。
以前百姓交税都是粮食,官吏用斗称粮时会踢一脚,这样多出的粮食就洒落在地,这些洒落的粮食百姓不能拿走,成为官员的额外收入。有些狠得会踢得重,若是斗中不满,百姓还需要补齐(补齐后可能再踢)。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百姓不需要交粮了,官吏就想出另一种方法。
百姓交粮都是碎银子,碎银子熔炼成银锭会有损耗,官吏便将这些损耗摊在百姓头上,而且火耗不像踢斗,没有一个“标准”,百姓也不会到官办的熔炼厂看,所以火耗的多少就是官吏一张口说说,比之踢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翊钧的话音刚落,跪地的官吏心中默算,不用多久就明白自己是诛九族的命,一下就没人再出来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也满身大汗。
“起身吧,朕就当无有告老一事。”
有了台阶可下,那些人也在同僚鄙视的眼光中默默站了起来,不是他们不想强硬,是因为朱翊钧和一般的皇帝不一样,真正的敢杀还管埋。与他们不同的是吕调阳还依然跪在那里,头也不抬的他没有看到张居正和张四维连番眼色。
吕调阳说道:“老臣一生廉洁无愧于心,所收火耗亦不足九族之数,愿以全家老小换陛下回心转意。纲常之事人伦大道,帝王纳谏方成明君,望陛下不以少数视多数,以祖制为重。”
“朕有一问,不知吕爱卿可能回答。”
“愿为陛下解惑。”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敢问张先生是穷,是达?”
“张阁老大权独揽,可谓显达一时。”
“张先生既已达,当兼济天下,缘何这朝堂之人皆要张先生为自身舍天下?”朱翊钧继续说道,“或许吕爱卿以为张先生不过离朝二十七月,待回来一切依旧。可吕爱卿是否想过,午门外的那群人在张先生走后会否让张先生的新政继续,吕爱卿是否有张先生这般魄力,张先生走后张家还有命乎?”
朱翊钧一连数问把吕调阳说得哑口无言,其他对朱翊钧不了解的官员也没想到朱翊钧对朝廷的弯弯绕如此清楚。
朱翊钧又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张先生为升斗小民,父亲病故理应守孝。可张先生为首辅,一举一动非个人得失,关乎天下民生。张先生新政虽有一些地方阳奉阴违,但大致利于民,若张先生离去,众卿以为百姓生计能胜从前乎?便是朝廷朝令夕改,他日国家有事,朝廷之令百姓还能听乎?”
“陛下之言甚是,张阁老当行夺情,老臣愿受罚。”吕调阳说道,“然午门之外多无辜,陛下又何必杀戮过重。”
“吕爱卿以为朕今日放过彼,他日彼会否放过张先生?”朱翊钧说道,“朕不求虚名,不做圣君。朕要的惟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从今日起,百姓可守孝,九品之官必须夺情。午门外之人皆以行刺谋逆论罪,朕网开一面,不迁其家人。”
“陛下圣明!”
“既然说道火耗,从今日开始,所有官吏可从少府得五倍俸银,此为养廉银。从此不得再以火耗等名目收受贿赂,如若不然百两诛九族。若卿等以为朕下不了手,可以以身试法。”
“臣等不敢。”
“升海瑞为督察院左都御史,专司巡查天下官吏贪污。”见所有人脸色都非常难看,朱翊钧又说道,“众卿勿忧,海卿只会查贪污一事,只要不贪污,哪怕你天天味极鲜也无人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