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再杀了，我等只是冯家佃户，非贼匪，求高抬贵手！”
前后大门没有人逃出来，俘虏了两侧廊窗爬出的少量山贼后，王大海听到了堂内的哭求。喝的微醺的山贼想从窗口爬出，因不远处有两具魔鬼，身后又挤满多个想要逃跑的人，本该从窗户跳出更多的人，最终也只有前期的百十人。
门开了，贾十二两人走出堂外，身后还跟着畏畏缩缩、精神奔溃的数十人。两人满身血污，脸色却和刚进去的时候一样，只留下堂内令人作呕的景象。
“万人敌还真是万人敌，他二人便杀了两千余人！”
“海首领有此强援，我等定能逍遥此间！”
算是见多识广的王大海也被贾十二两人惊惧到了，他没想到边关的明军那么强悍，幸好以前没有想过造反，要不今天也会成为一滩烂泥。
“二位将军，之后该当如何？”
“我二人只是普通士卒非将军，既寨中事了，自当支援山下战斗。”
“是！”
半山腰
“停下！看装束是官兵，汝是何人？”
“我叫汝停下！”
“杀了他。”看着飞快走向自己的官兵，吴慈仁想成全这官兵送死之心，却不知噩梦刚刚开始。
“啊？呸，呸，快……快上！”在马车上悠哉喝茶的吴慈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闪了舌头，上前阻拦贾十四的人全都没能在他手下走完一招就死了。
“啊！”
“啊！”
突然吴慈仁军列左前方和右后方的两侧山体中各钻出一人，这两人也不说话，上来就杀入人群之中，所过之处鲜血四溢，挡者披靡。
朱翊钧派给王大海的五名终结者，其中一人飞速回驿站汇报情况，汤克宽率部按这名终结者的指引埋伏冯二的运粮队。这名终结者指引完汤克宽后又飞速杀到吴慈仁所等待的半山腰，这名终结者的出现就是信号，另外两名早早“埋”伏在这里的终结者从地里窜出。
起初一众山贼欺终结者只有三人，气势如虹的杀向他们，结果可想而知，终结者所过之处，满地尽是残肢断臂。吴慈仁所部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他们本质上只是佃农，平常时候耀武扬威，打打顺风仗还行，终结者的残暴立刻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胆寒的佃农向后方山寨逃跑，终结者也没有阻止，这下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听从吴慈仁的叫骂，只想着自己活命。
“汝……汝等是何人所派？”刚刚爬出马车的吴慈仁被终结者从三个方向堵死了退路，战战兢兢道，“我愿出万枚新银元，请放我一条生路。”
贾十四说道：“看来汝是京城中人，汝放心，我等不杀汝，只想要汝说出该说的。”新银元还没有全面铺开，陕晋之地也只有太原和西安刚刚开设银行，五台山周边代州府和忻州府的普通百姓都不知道，常年身处山中的吴慈仁更不应该知道。
“汝等是小皇帝之军。”听完贾十四的话，吴慈仁反应过来，一句“事有泄露，自死以谢罪”在脑中回响。
贾十五上前一把踢掉吴慈仁手中的短刀，说道：“汝不要想着咬舌自尽，数据表明咬舌之人有百分之九十五不会死，而断舌的疼痛会让咬舌之人痛苦不堪。”
若说刚入五台山的吴慈仁还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舍生取义”的心志，那现在的吴慈仁就是被生活腐化的软骨头了。自从吴慈仁掌控五台山贼匪，在山下乡贤的资助下过上了堕落的生活，王大海甚至在检查翠岩峰山寨时见到了两个冯二送给吴慈仁的侍女，吴慈仁的锐气早磨没了。
“我若说出主使之人，可否放我离去？”
“只要汝说出主使之人，我担保汝无性命之忧，至于能否离去，要看陛下定夺。”
“好。”
“你带他去见陛下，你追查逃下山之人，我上山助力。”
逃跑的佃农不只有上山的，还有许多依照潜意识逃回自家的，山下的明军和山上的贾十二他们通讯不及时，若是错过了尾行的时机就太可惜了。
“冯二，你上山后告知吴慈仁，这些钱粮是家主最后送上山的东西，若他再无能，家主保管他出不了五台山，回不了京城。”
“你就放心吧，我早看吴慈仁不顺眼了，不过是一颗棋子奴仆，就该有奴仆之样，猎犬向主家龇牙咧嘴，离死不远……额……”
“砰！”
冯二的头宛如爆裂的西瓜，鲜血溅得冯大满头都是，呆呆的冯大很快步了冯二后尘，与冯大一同受到打击的还有随行的山贼或者说佃农。上山的道路两旁突然涌现许多明军，他们举枪在手，子弹如雨。押运粮草的佃农四散奔走，明军也不过多杀戮，驱散了佃农就停手了。
“陛下，山间吴慈仁所部皆已杀散，吴慈仁在此。”
“请陛下派人追踪逃跑之人。”
“朕早已安排。”朱翊钧看向缩成小鸡样的吴慈仁，“吴慈仁想必是假名，汝真名为何，受何人指派？”
“请陛下饶小人一命，小人知无不言。”
“与朕谈条件，可以，朕饶你一条狗命。”
“谢陛下，小人实乃受福建提学佥事赵参鲁所派，此间一应事宜皆是其指使，亦是他遣人送信，令我埋伏陛下。”
“一届佥事有胆做此大事，有能力探听朕之行踪？呵呵。”朱翊钧向贾柒挥了挥手。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反悔？”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汝之狗命还死不了。”
明军收拾败军遗留辎重，山顶上的战斗也结束了，那些从山腰败逃回山寨的人被终结者和反正山寨联手进攻，很快全数投降，王大海带着众人向山下而来，这时候那些反正的山贼才知道王大海早已受招安。一众山贼还没起骚乱，在终结者冰冷的眼神中安定了下来，默默随王大海而行。
“陛下，微臣前来复命，五台山山中贼匪皆在此处。”
“抓起来。”
“王大海，汝竟敢行此卖友求荣之事，良心何安！”
“朕早已应承王爱卿，若汝等非是十恶不赦之徒，即刻得以释放。即便十恶不赦之徒，朕也不杀害，只消行善二十年，可得自由之身。”
“陛下，我等……我等非贼匪，乃山下冯家佃户，上山劫掠乃受冯家所迫，实非自愿，望陛下宽恕。”眼见自己要当二十年囚徒，一众山贼赶忙求饶。
朱翊钧让王大海和汤克宽一并甄别众山贼，这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佃户上山，原来以代州冯家为首的五家“乡贤”抓了这些人的家人，以此要挟他们上山当劫匪，他们无奈只得照做。
“陛下，微臣来迟，请陛下恕罪。”甄别山贼的时候佯装与朱翊钧一直待在新军大营的张四维到了。
“爱卿既到，便让王（崇古）爱卿至忻州寻朕。”
“是！”
代州
“陛下，我等实不知冯家乃强寇之首，冯家等已于日前不知所踪，还望陛下恕罪。”朱翊钧在五台山驿站拖延了一段时间，冯家等不出意外的失踪了。
“代州知州何在，怎只有汝等寥寥几人？”
“尹知州方调任他处，新任知州尚未到任。”
“没有继任之人，他尹际可竟敢走，可是畏罪潜逃？”
“尹知州接内阁调令便已离州，实与此事无干。”
按大明官场条例，没有继任之人到达，原任之人不得离开原位，否则以擅离职守定罪。但大明走到现在，官场也有自己的潜规则，自己调任何处一般很早就会得知，那时接任的人也早与原任“沟通”了感情，调令到达后，“先行”往调任之处熟悉“民情”是潜规则，大家都会这么做。既然大家都会提前走，那路途之中差的那几天也无关紧要了，只是尹际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空档出了大事。
“那五家之事，州中可有记载？”
“文书在此，请陛下过目。”
朱翊钧嘴角微扬，暗付他们早有准备：“不过出了一个举人，这冯家便在数年间侵占了数万良田，真是极好。”
朱翊钧将文书递给张四维，张四维粗略一扫就看出其中的蹊跷，喝道：“陛下仁慈，内阁早有令，万历四年时已无徭役，缘何冯家依然可以役钱侵占他人良田？”
“我等只是县中小吏，此事实不知。”
“大胆！陛下当面汝等竟敢巧舌如簧，汝等不知此事，这文书之上缘何有记载？”
“陛下……阁老，我等……我等……”
“张爱卿，何必与这些下人一般见识，想必是前任知州尹际可与底下知县上下其手，待朕调东厂来严加查处。”朱翊钧说道，“既冯等五家不知所踪，其所有之地当分与众人，汝等下告众民，聚此五家之佃农，朕要分田与民。”
张四维喝道：“若再有差错，数罪并罚！”
“在下等不敢有违君命，请陛下放心，不日必可办妥。”
生命受到威胁的小吏动作是飞速的，不过三日，他们就通知了所有的佃农，还在冯家门口搭了一座简易的高台。
“冯家于代州倒行逆施，为侵占良田无恶不作，朕早有君命天下已无徭役，冯家还以私收役钱，更逼死张氏一家四口，死不足惜。”朱翊钧登台“演讲”，“今朕在此为民请命，诸冯家佃农皆可分冯家之田，且众人谨记，天下已无苛捐杂税，天下之民只需交田税，无田者朝廷分文不取！”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看着默然的民众摇了摇头，张四维从旁问道：“陛下？”
“爱卿可否看出此间之众已麻木不仁？”
“确实。”
“民心难得啊。”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仁德遍布天下，天下万民归心，乃尧舜圣君也。”
朱翊钧看了张四维一眼，笑笑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