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忻州破败,便是休整,何不往太原一行?”王崇古来到忻州,就见朱翊钧住在一间偏远的小房子里,而且这房子还不是在城内,不由劝道。
“王爱卿莫急,朕在此等待时机,若先往太原,不日又将北返。”
这下轮到张四维也疑惑了,不久前朱翊钧大张旗鼓出忻州城南下,停留在这半路一间破房子里,张四维以为这是专门在等王崇古,心中还庆幸王崇古在朱翊钧心中的地位。王崇古到了才明白,原来是朱翊钧另有打算。
联想到之前朱翊钧草草处理代州之事,张四维有些担忧的问道:“敢问陛下专等何事?”
“等着看不仁不义之人是否尚有底线。”朱翊钧指了指张四维和王崇古,“等着看爱卿等人是否有大势。”又转头继续说道,“等着看苍天是否给天下百姓一个机会。”
老天没有让朱翊钧多等,一些人是没有底线的。
“报陛下,冯氏五家返回代州,在一众贪官污吏帮助下,正回收陛下赐分之良田。民多敢怒不敢言,欲反抗冯家之人皆为冯家爪牙杀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做此伤天理、灭人伦之事,该诛九族!”张四维怒了,更怕了,怕朱翊钧再掀大案,在晋地大开杀戒,他请缨道,“陛下,微臣愿往代州,擒杀贪官污吏与冯氏五家。”
“此事非爱卿分内之事。”朱翊钧又解释道,“朕、朕之军亦不会动手。”
“那陛下……?”
“是时候设一真正为民之钦差,需令天下之人明白,百姓不可欺。”朱翊钧说道,“全军启程,兵发崞县。”
崞县在代州西南,受代州管辖,是离代州城最近的县城。张四维不明白朱翊钧为什么领军去崞县,但他知道朱翊钧现在一定盛怒非常,他不敢多问,然而其实朱翊钧很平静,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的一样。
代州
“不好了,冯家主,陛下引军回返了,如今已到崞县!”
“不是已经往陕西去了,怎的突然回返?”
“定是有刁民南逃告密,我早让冯家主你多缓些时日再回,而今这般急切,事岂能不泄?”
为保自家数十口性命,听闻山贼被剿灭,自家佃户也多被俘虏,冯氏等五家连夜逃离。只是令他们意外的是朱翊钧草草分了田就走,甚至都没有张贴五家的通缉令,这让他们心中有了侥幸的想法,认为朱翊钧到底是个小孩子,做事粗糙。
而后他们五家想到了自家数千、上万亩良田,全都是已经种上了春耕的种子,几个月后就是秋收,那是一大笔银子,还有埋在自家内院中的一窖匆忙间没有拉走的存银。
财帛动人心,利令智昏,五家之人商议不久就全都议定回去。早早回去还能以多年的威望压迫佃农自觉将土地上交,如是迁延日久,尤其是到了秋收或者过了秋收,那些佃农尝到了甜头,利益攸关,再想夺回田地就要犯众怒了。
“冯老六,莫忘了你姓什么,你不过是一无赖,若非有先祖相助,这州吏之位岂能由你坐,而今主家有难你却只想着自家,岂知孝义乎!”
“我不管以前,汝等这些日所为是诛九族大罪,无人所知也就罢了,如今已通天,汝等必须逃离此地,否则众家皆休。”冯老六急的面红耳赤,“这几日汝等残杀反抗之人,走前需将凶手交于我等,如此州县之人方得无过,他日或能再助汝等。”
“小皇帝之军停在崞县不动,未必是小皇帝亲至,或许军兵有所顾虑。便是我等要走,也需收拾一番,我知汝与城外振武卫百户袁继宗有旧,汝可让袁继宗往崞县一行,探听虚实。”
“振武卫吕指挥使已外调镇西卫,如今张惟诚指挥使与我无牵无挂,袁继宗怎敢擅自调军?汝岂非强人所难!”
“张惟诚多管山西镇佥事,许久不来振武卫,振武卫由袁继宗统管。同为军户之人,袁继宗可与小皇帝之将领言语,若小皇帝不曾至,可令袁继宗招待来军,若来军可放我冯氏一马,一应所需我冯氏绝不推脱。这天下尚有人不喜黄白之物乎?”
“唉……”
“家主,皇帝之军北返的消息传到了泥腿子耳中,那些泥腿子在府外聚集,扬言要家主把良田还给他们。”
“一群甿隶之人,欲造反不成。冯勇汝去驱离众人,敢有半句不字,就往死里打,告诉他们今年佃租再增两成。”
“是!”
冯勇带着手下的一批打手和泼皮无赖来到府门外,众民汇聚高声呼喊,人数的劣势让冯勇有一瞬间的胆寒,再看清众人之后,冯勇恢复了狠厉之色,还有一些恼羞成怒。来到冯家的佃农口中叫嚣,但眼中还是和以前一样闪着退缩、惧怕、迷惘的眼神,当然还带着一丝丝希冀。
“这些土地是陛下赐还给我们的,你们怎么敢再抢回去,还不快还来,不怕陛下诛杀你们吗?”冯勇的到来让众人一静,但还有一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道是谁,原来是张守清你个小兔崽子,以前没死不逃得远远的,居然有胆回来。”冯勇看清说话的人,是一个半大孩子,稍稍回忆就想起了这个小孩是谁,“还敢来要田,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父你母!”
冯勇挥舞手中的棍棒,张守清下意识地躲过了头上一击,但还是被打在了肩膀上,多年的饥饿营养不良,张守清体格弱小,这一击令他跌坐在地,不能起身。
冯勇还待挥棒,四周的佃农看不下去了,两人闪身抓住冯勇的手,护住了张守清,但佃农常年饥寒交迫,不及冯勇的体魄,冯勇用力拉扯几下,两人被推倒在地。
冯勇转头望去,张守清已经被其他人拉走了,这下冯勇气得够呛,冯勇挥棒猛击倒地的两人,他身后的一群泼皮打手也加入进来,这些打手像赶羊一样将佃农逐奔,许多人跌倒被毒打。见倒地的两人已经没了气息,聚在冯家的人也四散而去,冯勇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地回去了。
“何、吴两位大叔因我而死,我们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张小子算了吧,这冯家上结高官,下勾县吏,我们斗不过他们。”
“圣人就在南边,一定会为我们做主,我们去求见圣人。”
“圣人怎会在意我等,前几日也不过恰逢其会,可能早就远离了,在崞县的也不一定是圣人,说不定是某些将领,想以此敲诈冯家,我们去岂不羊入虎口。”
“你们怕他,我不怕!你们不去,我去!”张守清不等众人反驳飞奔离开,另外也有一些人咬牙跟了上去,而更多的人依然是呆呆地站着。
佃农预感的不错,冯家的说客袁继宗来到了崞县外明军大营,他见到杨四畏和汤克宽寒暄过后,隐晦地提出放过冯家和冯家能答应他们的需求。
“哦?冯家能给多少钱买命?”听到堂后的声音,杨四畏和汤克宽离开主位,袁继宗也看到了从后转出来的朱翊钧。
“陛……陛下,陛下……陛下恕罪,我……末将……在下……”当年九边整编,世袭振武卫百户的袁继宗有幸见过朱翊钧,也因为认得眼前之人,袁继宗才吓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本来经过整编后袁继宗有一段时间是不贪的,但回返旧驻地后,原本在军中的监军(政委)没能分配到卫所百户一级,东厂教导的新监军还是太少,边军都分配不足,像振武卫这般地处内地,本身又接近大驻军点(离雁门关和山西镇都不远)的卫所抽离了原本的军士,振武卫也只留了一个百户。
卫所指挥使虽然打乱了驻守地,这些指挥使有机会封爵赐地,大都聚在大军镇点,一边练兵一边等待出兵军令,现任振武卫指挥使张惟诚也不过一月回来一两次,结果没人督管,无“雄心”的袁继宗又故态复萌,主要是冯家给得太多了(还有因为整编后自家吐出了一部分侵占的土地,他肉疼很久了)。
“陛下,振武卫指挥使乃张惟诚,应在宁武所(山西镇驻地),待老臣提来陛下治罪。”王崇古解释了朱翊钧的疑惑。
“不急,朕等的人还没到。”
汤克宽拉走了袁继宗,贾柒从外走来,说道:“陛下,人到了。”
“果真?”朱翊钧大喜,“物资可曾准备妥当?王大海呢?”
“早已准备妥当,具在营外等候。”
“好,引朕去。”
“陛下所赐之田为冯氏所抢,请陛下为小民做主!”朱翊钧来到大营外,百余佃农已经在此等候,见过朱翊钧的佃农跪倒在地,张守清明白正主来了,大声喊道。
“起来吧,怎的只有汝等百余人,其余人等呢?”
“陛下,这……”
“天助自助者,若汝等苟且偷安,朕可以为汝等做主一次、两次,不能助一辈子。”听完朱翊钧的话,原本还满脸希冀的众人脸色立马垮了,有的人眼中甚至有了绝望。
“敢问陛下如何自助?”
“哦?”朱翊钧发现第一个出声的居然是一个小孩有些惊奇,“汝等要学会反抗,朕能给汝等外力之助,事还需汝等自己做。”
在朱翊钧的示意下,贾柒掀开了旁边的大布,露出里面的刀甲,贾柒和王大海一人拿刀,一人拿甲,走到众佃农身前。
“陛……”张四维一把抓住了正欲劝阻的王崇古,摇了摇头。
朱翊钧定定地看着张守清,期待着他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