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代州
“汝等为何还不走?”
“走什么,小皇帝大军已南下,北上之军不足千人,定是袁继宗游说已成,不过破财免灾。”
“既如此我亦不强求,那杀人之人呢,皇帝临走时言调东厂彻查此事,有杀人之人在手,我等才能给东厂有个交代。”
一旁的冯勇说道:“老哥欲卖我等,岂是贤良所为。”
冯家主说道:“皇帝年幼,所言不足信,冯勇乃我爪牙,岂能轻弃。漫说东厂不会来,即便来了,那时再议不迟。”
冯老六怒气值飙升的时候,一个冯勇手下慌张冲入内宅,说道:“家主,那些南逃的泥腿子又回来了,还……还……”
“如何?”
“家主出外一观。”
不久前张守清坚定地拿起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腰刀,其余佃农也紧随其后,只是在朱翊钧看来,这些人还没有真正进化。于是乘贾柒等人帮忙更改适应张守清胸甲尺寸的时机,朱翊钧令杨四畏大张旗鼓向南而走,自己则带着张四维和少量军士往代州而来。
张守清他们回来引起了一众没走的佃农骚动,待看到朱翊钧的时候个个激动万分,众人来到冯府门外,穿着胸甲、拿着腰刀的张守清排头,其余有刀甲的人紧随其后,至于那些没有到崞县的佃农依然待在朱翊钧身后。
冯勇说道:“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你这小兔崽子,拿把破铁片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自寻死路!”
发觉自家打手比对面人多,冯家主老神在在看戏,他身旁的冯老六就绷不住了,他看到了朱翊钧。
张守清不理冯勇,冯勇恼怒,但他也有些惧怕佃农手中的利刃,冯勇一挥手令众打手上前,自己来到张守清身边还是挥棒打头。张守清习惯性地一躲,冯勇手中的棒再一次打在了张守清的肩膀上,这次张守清没有跌倒。
“小兔崽子你还敢躲。”冯勇再挥棒,张守清躲过了,接连两次张守清不知反抗,冯勇胆子大了起来,不再顾忌张守清手中的短刀(截短了,不然拿着不顺手),他也忘了看张守清的眼神。此时的张守清眼中没了敬畏与恐惧,有的只是仇恨和凶狠。
“小兔……额……你……你居然……”张守清一刀捅入冯勇胸口,剧痛抽走了冯勇的力气,冯勇带着一丝不信与不甘倒在了血泊之中。
“砰!”贾柒一枪打在了一名企图偷袭张守清的打手的手上。
冯勇的死亡与后方的枪响“震醒”了一众身穿刀甲的佃农,他们发现了打手的无力,加入了砍杀打手的行列。佃农的血性激发了,打手惧怕了,人数的优势对他们而言没了用处,仿佛面对洪水猛兽,打手们纷纷逃跑。
“给我回去,杀了他们赏银千两!”冯家主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原来的绵羊进化成了野兽,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钱财诱人。
见打手又一次鼓起勇气与佃农厮杀在了一起,朱翊钧转头发现身后的那批佃农还是如此麻木。
“你们还在等什么,天助自助者,万事都要靠自身,自甘堕落者朕也帮不了!”说着朱翊钧踢翻了装有钢刀的木箱。
“铛!”
“铛!”
“铛!”
现在的人还有救,没有数百年的精神磨灭,身体内的血性依然存在。多年被压迫的生活,被人肆意凌辱,同为佃农的前方之人在奋斗,朱翊钧振聋发聩的怒吼,终于让坚定占满了他们的眼光,越来越多的人穿起胸甲拿起钢刀,加入了战斗。
张四维看着不久前还畏畏缩缩的佃农怒吼着将冯家主和他的打手砍成肉泥,脸色煞白道:“微臣明白陛下前言之意,只是……只是……”
“怕了?”朱翊钧笑道,“怕就对了!这就是庶民之怒、百姓之力;这就是载舟之水;这就是朕想要的。”
一大批生力军的加入击溃了众打手的贪心,他们丢下棍棒和抢夺到的钢刀转头就跑,这下外围的明军就不留手了,数阵枪声过后,所有打手倒毙在地。
“你们要田我给你们田,我还有银子一并给你们,请放我一条生路。”冯家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瘫软在地哭求道。
“父亲!母亲!小妹!我给你们报仇了!”一些人还有迟疑,张守清完全没有停顿,一刀刀将冯家主砍成块。
“陛下有旨,建百姓军,此军为民请命,替天行道,升王大海为百姓军总兵,王小虎为千户。此间之民愿从军者一律厚待,不愿从军者亦不强求,冯氏之田为众人所取,自当分与众人。”
王大海、王小虎领旨谢恩,报得血仇的张守清也了无牵挂加入百姓军,而更多的人还是愿意当普通民夫,领到分的良田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冯家佃农数千人,真正加入百姓军的也只有两百余,加上王大海甄别的山贼和自己部下,此时的百姓军不满千。
冯家没了,其他四家也很快步入后尘,有百姓军现身说法,朱翊钧不必再百般刺激,佃农很自觉动手扫灭其他四家,百姓军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一个千户所。
这星星之火烧了起来,朱翊钧没打算让他们就此结束,以代州为中心,百姓军开始向四方挺近,各地只要有哪个地主家的土地超标,都会被百姓军抓起来公审。没有做过伤天害理,靠祖辈辛苦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地主家得到了释放和一笔精神损失费;而有害民之举的地主家一律从重处罚,所有土地分与佃农。
朱翊钧在太原待了两个月,这燎原之火烧遍了晋地,百姓军也从一千五百人吹气般膨胀到一万五千人(之后入军标准提高,不然人太多了)。这两个月不但让晋地的百姓欢欣鼓舞,还意外令晋王等宗室加快了迁徙速度,也让朱翊钧初步估算了大明的人口数量。
晋省一地,光分得土地的佃农就有一千万,可见整个晋省绝不是朝廷账面上写的只有几百万人,整个大明也不会如账面上的连一亿都不到。按贾柒等人估算,整个大明人口或许在两亿上下,最少也有一亿五千万,这些人口给了朱翊钧绝大的底气。
清算地主的土地虽多,但总有漏网的地主,而因为分田的诱惑令从其他地方汇聚的佃农越来越多,百姓军的身边不只有被清算地主家的佃农。身为佃农,他们知道有多少亩地能养活全家人,良田不够分怎么办,朱翊钧给了他们另一条路,这条路同时也是给闻风丧胆的地主的。
百姓军清算地主的举动令大小地主胆寒,甚至有些地主被吓得举旗造反,这时朱翊钧适时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海外有亿万无主良田,开垦器具、耕牛全由国家提供,原本所有的土地也能按市价卖给国家,这样全家都能保命。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朱翊钧没有放过,所有卖田的地主拿到的不是现银,而是印有朱翊钧画像的大明帝国纸币(分金纸币和银纸币,两者之间浮动汇率不固定,相当于金银混合本位制)。
这是朱翊钧第二次公布这样的土地政策,只是前一次没有一丝作用,而这次有百姓军的尖刀抵住后背,应者云集。而没有分到田的佃农也在王大海等人的劝说下将眼光放在辽东,就这样原本应该是仇敌的佃农和地主同时踏上了东去的火车。
相比于地主,那些占地面积广的工厂主没有被清算,这也令一些地主找到了不必远走他乡的方法,只是当年有朱翊钧政策扶持时不参加,如今想要开设工厂,不但要花更多的成本投入(卖了地都分给佃农了,只能买荒地重新雇人建设,少府的机械价格也上去了),还要面临原材料短缺(先行一步的工厂主差不多垄断了四方原材料产地)和市场竞争。
“张爱卿,昔日应朕之言修铁路、建工厂,为天下先之商人,复有人以工厂、铁路之利大肆购入土地,亦被百姓军清算。朕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能保得了一、二次,十数人,保不了所有人一世,朕不希望在陕西再看到此情形。”朱翊钧将几份文书交给张四维,“爱卿可先往陕西一行,朕一月后再去。”
“微臣遵旨。”
百姓军的清算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晋地一些卫所将领的利益,朱翊钧应承这些人,如果还有雄心壮志,可以以本职加入边军序列,参与和分军功封爵的大蛋糕,若是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他们也可以不必顾虑户籍制度从商,不影响子孙参加科举。
朱翊钧想以百姓军为起点全面改革大明制度,大明户籍制度在这个时代已经弊大于利,是时候舍弃了。
户籍制度的变更也令晋省各地原本相互勾结的大地主、大商人脱离了,商人顺应大势没有坏处还有莫大的好处,这些商人便不再与地主沆瀣一气,又因为朱翊钧并无全盘清算地方官僚,除非利益参与过深的本地官吏,地主成了孤家寡人。没了保护,四周“举目无亲”的地主只得顺大势,朱翊钧在晋省的一系列动作很顺利地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