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大铁牛真乃开荒利器,不过半月之余,已开荒数十万亩。大明有此利器,兴旺指日可待。”
朱翊钧去了一趟锦州,来回半个多月,开荒已经初具成效,被朱翊钧调来担任辽东按察使的李邦佐(原辽东巡抚张学颜为布政使)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可曾开始分田?”
“未曾。”
“先分一批,能调动众人的积极性。”
“是!”
“兄弟快走,别给这主家干了,我们去抢自己的土地。”
“大哥,小弟刚生孩子,造反诛九族啊。”
“胡说什么,谁让你去造反了。我说的抢土地不是真的抢,陛下开始分东面开荒的良田了,去的晚了就没了。”
“平白分田吗,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能算平白分,要想分田,需要加入开荒队伍数个月。”那人大哥说道,“前段时间我儿子不是得病了,所以想到山里打一些猎物或挖点山参换钱,没想到碰上了那些外乡人,他们也是在打猎,还碰到了大虫。我在远处射箭吓退了大虫救了他们,他们很感谢我的救命之恩,送了我一些鹿皮,我们还成了朋友。
今年开春,那些外乡人都去开荒了,几天前陛下开始分田了,他们特意告诉我这个消息,还愿意担保让我加入开荒队。”
“可主家说开荒都是骗人的,人再多,一年也最多开荒几千亩,一人一亩可能都分不到。”
“那都是主家骗人的,他不想让我们走,要不然就没人给他们种地了。外乡人带我去看过开荒的地方,根本不用人一点点挖,他们有两头大铁牛拉着中间的犁,一个时辰就能开五、六亩地。听说现在已经有几十万亩新田了,人少田多,外乡人家家都分到了百亩地。”
“可主家说那些田都不能卖的,和现在租田种一样,若是陛下突然收回,或者将田赐予别人,到时候我们就没地方去了。”
“怎么可能和现在一样,这里的主家一年要六成租税,陛下分的田一共才一成,而且归入新田民后还不用服役缴赋,只用交田税就行。你侄儿体弱多病,去年运气好碰上外乡人,今年要是再病就难熬了,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拼一拼,有几年好日子也能让你侄儿长成,若是你有顾虑可以不去。”
“上阵亲兄弟,小弟惟大哥马首是瞻,只是小弟家中没有余粮了,恐怕去开荒撑不了多久。”
“不用吃余粮,所有开荒的人全部由陛下提供每日口粮。”
“那么好,大哥早说啊!”
大明到了万历时期,全国的土地兼并已经很严重了,尤其是辽东这样的边关之地,大部分土地不是落入将领之手就是与将领有关系的亲属手中。他们收的租税最低都在五成,高的甚至八成,百姓一年劳作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能够在过年时吃顿饱的(只是米饭吃到饱,没菜),就已经算好日子了。
开荒即便有蒸汽机的帮助,那也是一项重体力的活,几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效率还不如一个壮硕的老人。为了提高效率,朱翊钧提供的伙食是以一月两石为标准,每天三顿饭(早、晚相对少)。对那些佃农来说相当于天天能吃饱,诱惑力极大。
开荒的各种消息随着分田向四方扩散,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开始加入开荒,许多刚加入的人完全无法劳作,甚至有的自身还有重病,朱翊钧一律照单全收。体质弱的白养,生病的出钱出药看病。随着消息进一步扩散,放手一搏的佃农越来越多,这也引发了一些不和谐的事。
“抓住他们!别跑!再跑我们放箭了!”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去问问怎么回事。”
“砰!”贾肆也不废话,到了地头一枪打断追兵手中的刀刃,这一手把逃、追双方都镇住了,枪声也吸引了许多开荒的人。
贾肆指挥逃跑的人向前走,又一手一个提着追击领头的两个人。
“光天化日你们怎么敢手持利器追杀他人。”
“他们都是逃奴,要杀要剐都随我,与你何干?”
身穿便服的朱翊钧特意改变口吻说道:“我记得太祖时就明令严禁蓄奴,只有功勋之家可以,敢问贵家乃何人?”
“看你一副小吏打扮,休得多管闲事,将这些逃奴还给我们,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如若不然你这身皮也得扒了。”
“大明律规定,凡为奴婢者,只出卖劳力,性命、自由都可自主,你们想杀人,可曾向官府报备?”
另一人回答道:“别废话,不怕告诉你,我们是衍圣公孔家的人,识相的就快放了我们,否则让你家破人亡。”
朱翊钧得到了想要的情况,向另一边问道:“你们可曾与孔家签订卖身契约。”
“冤枉啊上官,我们只是孔家的佃户,不久前随孔家商队来辽东购买山参和皮货。听闻陛下在辽东招民开荒分田,前年水灾我们走投无路才到孔家,都是孤家寡人,就想着到这里分田安身立命,没想到孔家的人不愿放过我们,我们乘天黑逃了出来,他们就沿途追杀。”
朱翊钧又转头问道:“你们说他们是逃奴,卖身契拿来我看。”
“看什么看,你一个小吏也如此嚣张,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
“看来是没有了。”朱翊钧又问道,“他们沿途杀了几个人?”
“上官,他们杀了四、五个了,请上官为我们做主啊。”逃跑的佃农也看出了形势对他们有利,立刻跪地乞求。
“杀人偿命,既然他们不是卖身之人,那就是我大明百姓,你等残杀大明百姓其罪当诛!”
朱翊钧话音落下,看向贾肆,贾肆心领神会,挥刀直砍,孔家领头之人即刻倒在血泊之中。立在后方,一起追杀的壮汉不敢反抗转身就跑,可他们怎么可能跑得过贾肆,没多久就被斩杀殆尽,贾肆只留下一个活口。
“孔家商队在什么地方?”
“上官饶命,商队在新建的旅顺港。”
“领朕去,若是说的属实,朕饶你一命。”
这个孔家家丁还是有些文化的,听到朱翊钧改口马上吓得魂不附体,跪地连连叩头:“小民不识圣颜,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少废话,前方引路。”
“是!”
这时候在前方指导工作,听到朱翊钧这里动静的李邦佐才姗姗来迟,说道:“微臣来迟,令陛下受惊了。”
贾肆向李邦佐解释缘由,朱翊钧率一队新军骑马向旅顺港奔去。
随着小冰河时期异常气候来临,北方会越来越冷,加上地理因素,越往北开荒难度几何倍增高,此时辽东的大量人口也汇聚在南部,所以朱翊钧最先开垦的荒地就在南方,离金州不远。这也是朱翊钧的宣传战术,以最快的速度开发出震撼人心的土地量,再加深利益,诱导更多的人加入开荒。
“陛下请息怒,恐怕追杀佃农是这伙商人自作主张,并不是出自衍圣公的授意。”
“出不出自他的授意有区别吗,开荒之事离不开爱卿,旅顺港爱卿不必去了。”李邦佐有些了解朱翊钧的性格,叹了口气默默跟在后面。
旅顺港
“抓人的家丁回来没有?”
“二爷,还没有回来,想必快了。”
“哼,给我们孔家当奴婢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等他们抓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不一会一群新军将孔家船只围了起来,孔二爷也就是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从弟孔尚坦上前说道:“这位将军率队来此,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若我孔家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明言,我孔尚坦自当有报。”
“抓起来。”
“住手!”旅顺知县潘晟带着一群衙役从远方奔来,“你们是何人统领,怎敢在此胡来?”
“潘知县消息很是灵通,不在县衙坐堂,港口有风吹草动就奔来了。”
朱翊钧来到旅顺,潘晟早就从城卫口中得知了,原本想着暗中跟随不打扰朱翊钧,没想到朱翊钧和孔家起了冲突,他不得不出面。
潘晟叩首解释道:“陛下委以微臣重任,旅顺港沟通南北,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不知陛下来此为何,微臣愿代劳。”
“既然潘爱卿有意代劳,也省得朕脏了手。”朱翊钧指着跪了一地的孔家人说道,“彼辈纵使家丁,光天化日之下追砍百姓,潘爱卿以为该当何罪?”
“陛下,这里面恐怕有误会,此乃衍圣公之弟,绝非恶人。”
“孔家书香传世,也能操持商贾贱业吗?”
“陛下明鉴,我绝无派人追杀佃农。孔家兴文教,我至辽东商贩也是想补贴文教所需。”
“朕没说佃农,你怎么知道。”见孔尚坦还要狡辩,朱翊钧怒喝,“少废话,你看看这是谁!”
看清那人面容孔尚坦脸色数变,脑筋急转,喝道:“孔二德,你也是熟读诗书之人,怎可构陷他人,你如此行径,令孔府何堪,令孔氏父老何堪,令在书院之中的你小儿何堪!”
孔尚坦的话令孔二德脸色剧变,他即刻起身,想要挣脱束缚,可贾肆的手就像铁钳一般,牢牢锁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