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甥,陛下可有甚说的?”
“陛下主意已定,陕西以北之地尚未平定,羊毛之利或不可与我山西相比。工厂为陛下新创,外甥也无甚头绪,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幸得陛下愿开放南区和辽东港口与我等晋商,便是羊毛之利不丰,也可参海贸之事。”
“海贸多为东南之人所重,我等晋人参一脚,朝中恐有非议。贤甥以为是否可用往年之法复兴盐利?”
“陛下甚重军事,近日又引军往宣府,如今枪炮之利世所罕见,陛下依之一战平北地,北地既平外甥料陛下有裁军之念。”张四维说道,“况陛下起复郜永春,使其监察铁路用银,又以海瑞为其上,陛下之意已明,我等不可妄为。”
郜永春曾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查盐政时指出因为“大商专利”才导致盐政败坏,郜永春指的就是张、王两家,结果被张四维和王崇古联手打压,不得已乞情归乡。朱翊钧找来郜永春监察铁路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若是张、王两家还是抓着盐业不放,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说了。
大同镇
“臣等参见陛下!”宣府镇总兵雷龙、大同镇总兵马芳、山西镇总兵郭琥出营迎接朱翊钧。
朱翊钧与三人寒暄一阵后没有随三人进入大帐,反而带着内军和新军来到校场。朱翊钧喊道:“聚兵!立正!”新军和内军很自觉列阵站军姿,校场上的鼓声向四方传开。
宣大地区士兵原本比蓟辽还多,前者有十五万兵额,后者九万多,只是俺答封贡后宣大地区兵灾稀少,而蓟辽地区却一直在增加,所以现在宣大地区各有六万人左右,而蓟辽地区在十万以上。但不管六万还是十万,都是朱翊钧需要整编的。
朱翊钧来大同巡视,也通知了在宣府和山西两镇的士兵来大同(只有正军到场,客军还在驻守),在各军副官的带领下很快聚拢在校场。大概是因为与麻贵有过沟通,大同镇军兵到了校场就和新军一样开始站军姿,另外两镇的兵马也有样学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同样站军姿的朱翊钧一行人一直没有动静,早就习惯的新军、戚家军、辽东军也一动不动,任凭天上的烈日照晒。因为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宣大三镇的士兵开始有人摇晃,手足不安,像是站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
看着戚继光和戚家军,雷龙和郭琥也反应过来。当年戚继光刚刚北上蓟镇,就是用一手风雨不动摇的本部兵马震慑了北方将士,从而令蓟镇士兵甘心受戚继光统帅,两人觉得朱翊钧这次也是想用这一手。
雷龙和郭琥两人心中的焦急并未能传达到宣府和山西镇士兵的脑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士兵放松了下来,甚至有几波士兵在数人的带领下席地而坐。
望着浑身难受却还在努力坚持的大同镇士兵,雷龙和郭琥感叹自家部下没有一个好兄弟,大同镇士兵努力坚持确实是麻贵提前通知了自己的哥哥麻锦(代替麻贵为大同镇副总兵),这也是朱翊钧允许的,毕竟偌大的帝国军队要维持一定的数量,九边士兵是极好的过渡兵员,不能全部淘汰。
雷龙和郭琥又看向朱翊钧,发现小小年纪的皇帝同样顶着烈日站立,这让两人收起了轻视之心。既然皇帝都以身作则,身为士兵反倒不合军纪就说不过去了。手不能动,嘴不能言,雷龙和郭琥两人努力向副官使眼色,但副官和校旗官们并不理解两人的意思,还以为两人也同样忍受不了一直站立。两人的努力没有一丝成效,反而起了反作用,本还能坚持的一些士兵见主将也如此不堪全都送了那口气。
“稍息!”眼看另外两镇的士兵要崩盘,朱翊钧及时地结束了试炼。
“微臣治军不严,请陛下责罚!”雷龙和郭琥两人第一时间请罪。
“北地安宁也难怪如此,看来朕欲整编诸镇势在必行。”朱翊钧说道,“两镇士兵可有不到者?”
“陛下巡视,无人不到。”
“好,魏朝点名。”
“陛下……”这次却是马芳急了,想要劝阻朱翊钧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是有吃空饷?现在请罪为时不晚,待朕查明严惩不怠。”
“请陛下责罚!”在新军等部队的帮助下魏朝查点人数很快,事到如今马芳也不得不下跪请罪。
“朕欲于京城建大明陆军军官学校,马爱卿可任骑兵主讲官,副校长之职。”
“谢陛下不罪之恩,只是此间大同军马该当如何?”
“国有新火器,往年之军已不堪大用,九边将士都将重新操练,熟悉新火器,编练新军。”
几人说话间魏朝已经点名完毕,大同镇吃空饷厉害,有三千多人空缺,还有近两千人是以客军充任正军。而宣府就好多了,总兵雷龙治军严谨,一早就向朝廷汇报了士兵实数,魏朝点名时拿的宣府名册就是最新的。反观大同不但有吃空饷,名册也是早前的十五万兵额的,直到魏朝点名时才拿出近期的兵额,就这样还有空饷。
“整编新军将不在此地驻扎,或调往他处。朕知边关多有侵占屯田之人,现时出列自首,退还耕田,朕既往不咎。”就在两镇士兵彷徨时朱翊钧放出了一个大炸弹。
与各地的卫所相同,九边同样存在将领侵吞屯田,利用职务劳役士兵的事存在。因为事关军权,且各地势力错综复杂,朝廷内阁也没有将这种事上报给皇帝知晓,可朱翊钧不同于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详情的皇帝,后世对明朝的顽疾有详细的介绍,本身是朱明后裔又是明粉的朱翊钧很明白。
若是正常的万历为了帝国的稳定,为了整体出发,也因为自身没有过多的底牌,即便知道了这些事也不会大张旗鼓。可现在的朱翊钧有南区和辽东作为基本盘,又有新军、枪炮作为助力,最重要终结者的存在让朱翊钧自信,哪怕全国皆反他都能重新把天下打下来。于是朱翊钧毫不犹豫地戳破了这个脓包,不但令宣大的将领措手不及,就是戚继光、李成梁等也面色微变。
了解事态严重的俞、戚、李三人暗暗指挥新军、戚家军、辽东军移动到校场外围,对校场内的宣大士兵形成包围之势。校场内一些心中有鬼的将校很快发现了他们的包围,原本平静的校场有了一丝骚乱的苗头。
“让开道路,让他们自己选!”朱翊钧喝止了三人的举动,他也想看看有谁敢铤而走险。
有侵占良田的贪官自然有恪守底线的将领,特别是从外地调任当地的将领,其中雷龙就是代表。雷龙家世代为将,数代为国捐躯,受先辈影响雷龙不但军事技能优秀,自身品格也优异,历任宁夏、延绥、宣府三镇长官,所到战功无数。
若说雷龙是武将的典型,那郭琥就是文将的习性了。自永昌卫指挥开始,郭琥屡立战功,还时常钻研兵法,并教导士兵学习,向士兵宣讲兵法,受到将士的爱戴。
不论是雷龙还是郭琥,他们都对侵占屯田的事很了解,只是周围的大环境如此,国家两百多年发展出来的弊端也不是个人能解决的,他们能保持初心,在这个年代就已经算不错了。
“肃静,不可慌乱!”不能解决弊端不代表雷龙和郭琥两人会坐视那些贪官鼓动士兵反叛,两人的怒喝让原本还不明所以被一些校旗鼓动的士兵定下心来。
“陛下,微臣有罪。”士兵骚乱还没冒头就被摁下,自身还被雷龙和郭琥怒视,一些心理承受能力不高的千户、百户、旗官开始上前请罪。
有一就有二,大势所趋心中不甘也无可奈何,大部分将校上前请罪。其实朱翊钧也不想赶尽杀绝,他平和地说道:“朕也非不近人情,朕会以市价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你们侵占的田地,还可以特许你们参加明年山西的大建,若有人不愿也不强求,你可做个富家翁。”
如果一开始就说花十分之一买田,或许这些人会不满价格,可潜意识以为一无所有的时候得到了这笔钱就让他们大喜,原本有些想要蒙混过关的人也在随后自首。这些人也很有眼见,没有一个人只愿做富家翁,全都愿意投入铁路建设,开设工厂。
“朕将从你们之中抽调精锐组建新军,成为新军将士,家中不再需要服一点徭役,也不必再交一文税赋。同时新军不再算军户,后代不必强制从军,且家中子女教育花费全都由国家出。若得战功还可分得良田、牧场,同样不必交税。”朱翊钧所说的福利在取得北方大捷后也施行到了新军、蓟镇军和辽东军。
“万岁!万岁!”幸福来得太突然,宣大的士兵完全被喜悦充满了心房(最开心的是当年被判罚充军的),一些原本想着和老主将(侵占屯田者)一起离开的士兵也打消了念头。
“此后数日全军演武,胜者留,败者走!”朱翊钧的话立刻引爆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