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新垦良田能赶上春播之田百万有余亩，大部皆种春麦，尚有小米（称粟也称小米）、玉米，平均亩产一石，其余数百万亩各自收获数百斤菘。恐怕来年尚需关内粮草接济，方不使辽东有缺。”
李邦佐不远千里从辽东赶到山西亲自向朱翊钧汇报辽东近况，除了提醒朱翊钧辽东还没有上轨道，也有用辽东的成绩来平息朱翊钧怒火的意思。天下文官是一家，总有一些同窗或好友求情，李邦佐也不愿朱翊钧走上敌视文官的道路。
“怎的只有一石，缘何不种玉米？”
老李头在辽东育种效果显著，将玉米产量从亩产80公斤提升到了300公斤，朱翊钧一直以为来年的辽东哪怕不能额外提供粮草，但自给自足没有问题，没想到百姓不但不种玉米，其他粮食产量也那么低。
“陛下，百姓不识玉米，若强行推广适得其反，有了前车之鉴方可取信于民。”
“如此可有高产之例？”
“这……，陛下息怒，今年玉米之收成并不似李育农（老李头自己取的号）那般，原辽东兵之家遵循李育农之法得亩产两石，然一些民众无余财购肥料，所得不过半石。”
玉米高产离不开水利和化肥，没有了这两样的玉米，刚刚适应辽东地理的玉米比不上有着千百年种植、育种、进化的小麦和小米，玉米上限高，却下限低。辽东新开的耕地有许多地方的水利没有跟上，也因为肥料收费许多百姓不愿花钱买（不收钱朱翊钧养不活那么多运输船队，而且前期不收费之后收费会让百姓有抵触情绪），结果导致种下去的玉米出现了各种死法。
只有退役兵，他们有许多人参观过老李头的大棚，知道玉米的高产量，也有余钱购买肥料（退役遣散费，还有一些人加入了铁路系统），就这样收成最多的也只有两石。但玉米的两石和小麦或小米的两石是有差距的，并且差距还不小。
古代的粮食单位石不是重量单位而是体积单位，用粮食装满斗来测量。相同体积的情况下小麦比玉米重，有密度的原因也有空隙的原因。百姓心中的那杆秤能秤出应该选择什么，尤其是有了一年的榜样。
除了相对重量这点细微的差别，更重要的是有许多人家既种了小麦又使用了肥料，土地还就在老李头试验田附近，能时不时请教老李头，这些人家亩产达到三石。在只能种植一季的辽东，选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如此看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不必强硬推广玉米，待有高产之例百姓自会追从。”
“是！”
“欲使辽东成兴旺之地，人口必不可少，关内之民可有向辽东迁徙？”
“回陛下，已有流民陆续来到辽东，不过前期多为将士家人。”
“看来放客军归乡省亲确是一条妙计，李爱卿当记一功。”
“此皆陛下英明，微臣不敢居功。”
辽东开往山东的船上
“赵老弟为现兵也归乡乎？”
“原来是张老哥，不想在此相遇。”赵老弟说道，“家中只有小妹一人寄居叔父家中，如今我已在辽东成家又有百亩良田，便向上官请假归乡，接小妹来辽东家中。老哥也归乡？”
赵阿大和张虎同为山东曲阜人，赵阿大来辽东当客军的时候正好与张虎在同一旗，所以两人关系很好。朱翊钧整编辽东军后，张虎因为年龄过大（40多）被要求退役，因张虎在军中学习刻苦，能熟练操作蒸汽机，所以被铁路部门接收成为火车上的小旗。至此张虎和赵阿大便没了交集，没想到分开几个月后在开往山东的船上相遇。
“老哥我也是回乡接亲，老哥家中有两子无所事事，恰逢陛下恩赐可免费上学堂，接来辽东将来也能有个好前程。”
“我记得老哥曾说家中尚有余田，若迁往辽东，这山东之田岂不可惜。”
“有甚可惜，不过四亩下田，归家我便卖了。”张虎说道，“老弟接完小妹可来老哥家中，我等同行，途中也好有个照应。”
“是极！”
曲阜
“一别经年，终于归乡。”
“那就要谢陛下恩德，若无陛下，我等无依无靠之人恐怕要成为辽东的孤魂野鬼了。”
“是啊。”
“我等在此暂别，老弟切莫忘记寻我。”
“老哥放心，我记着呢。”
“叔父，小妹，我回来了！”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赵阿大说话都有些颤抖。
“阿大回来了，快进屋。”一位老妇人开门将赵阿大引了进去。
“叔母，我叔父、小弟和小妹不在家中吗？”
赵婶脸上有些不自然，旋即又笑道：“你叔父和小弟上田去了。”
“那叔母歇着，我去帮叔父。”
“你好不容易回来哪能让你干活，这几天也不忙，我去叫你叔父回来。”也不等赵阿大推辞，赵婶逃也似的离开了家门。
“当家的！当家的！”
“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阿大回来了。”
听完赵婶的话赵叔脸上立刻布满愁容，见赵叔一直不说话，赵婶又问道：“当家的，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如实相告吧。”
“不行啊，阿大本就性如烈火，现在又在辽东从军多年，若是如实相告肯定会惹出事端。其他都不要紧，狗儿就不能在学堂上学了。”
“那你说怎么办？”
“就说被远亲接去玩了，先稳住阿大。阿大上次来信说他还在辽东军中，这次回来肯定时间不会长，拖到他走就行了。”
“阿大从军多年，每年向家中寄钱，若非阿大的钱财，狗儿也不会出生。我们怎么能瞒着阿大？”
“事情已经发生，也是逼不得已，我也是为了狗儿，等狗儿做了官，让他再报答阿大。”
“唉！”
“叔父、叔母你们回来了。”
“阿大回来了，这几天叔带你去兖州府吃好的。”
“不用了叔父，军中伙食不差，侄儿在辽东成家了，陛下还分了百亩良田给侄儿，侄儿这次回来是想带小妹去辽东的，叔父若是想去也行，侄儿分五十亩田给叔父。”赵阿大看了看赵叔身后，没有发现小弟和小妹的身影，问道，“叔父，小弟和小妹呢？”
赵叔面色不对，赵婶赶忙说道：“你小弟在学堂呢，一会就回来。”
“我小弟也上学堂了，真好。”
“是啊，多亏孔圣人家帮忙。”赵婶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如此真要感谢衍圣公。”
赵叔和赵婶不知道，其实赵阿大已经从他们的面色中看出了不对。赵阿大以前确实是普通士兵还是个文盲，写信也由军中专人代笔，但朱翊钧整编之后，军中开设了夜校，所有士兵都要学习。赵阿大脑子灵活，学起来很快，也因为进步神速，他被调到了炮兵担任迫击炮主炮手负责瞄准。而且之后数次在军中演武名列前茅，现在已经是夜不收的炮手了。
夜不收作为明军的眼睛和耳目，本身就由许多精兵组成，朱翊钧也开始有意培养夜不收向侦察兵和特种部队演化，单人就能极快操作迫击炮的赵阿大有成为特种部队的潜质。经过数月专门的训练，察言观色这种基本技能赵阿大自然学得很熟练。
赵叔和赵婶都是文盲，也不知道笔迹的概念，若他们有一人识字就会发觉赵阿大送回来的信有前后两种笔迹，因为后面的信是赵阿大亲自写的。若是他们知道赵阿大识字，有学识，说不定就不会想着瞒骗赵阿大，也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震惊世人的事情发生。
赵阿大不动声色，来到房后劈柴，默默等待狗儿回家。
赵家兄弟两人，大哥与大嫂两人得了疾病早早去世了，大哥临死前将一子一女托付给小弟。当时小弟家的儿子也得了病，为了养活大哥的子女放弃了治疗，小弟辛苦拉扯大大哥的子女，这一子一女就是赵阿大兄妹。
就因为感恩，赵阿大去辽东当了客军，每年省吃俭用将月俸寄回家中，赵叔、赵婶有了赵阿大的资助才有能力再生养和养活小儿子。赵阿大刚开始以为小妹是得了什么疾病去世了，赵叔怕他伤心所以才不说。赵阿大算算狗儿的年龄不是很大，准备从他口中打听出详情。
“姐姐？姐姐死了。”八岁的狗儿吃着赵阿大递来的白糖，听闻赵阿大的问题，回答的也很难过。
“怎么死的？”预想是一回事，得到证实又是另一回事。赵阿大忍住心中奔涌而来的伤感，和声问道。
“被人打死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起初赵阿大有多伤心，现在他就有多愤怒。
“哇！”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士兵，放开了杀意的赵阿大立刻惹哭了狗儿。
“怎么回事？”狗儿的哭声引出了正在做饭的赵叔、赵婶。
“小妹为何会被人打死，赵叔你告诉我！”
“阿大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事谁也不想。”
“我不管想是不想，我只想知道杀人的人抓到没有，偿命没有？”看叔父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有沉声问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