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也真是的，说要一起走，怎得转头就忘。”张虎埋怨道，并不露形迹地顺走了狗儿胸前的铁牌，“既然阿大已经走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兵牌上有赵阿大的名字、生辰八字、籍贯和士兵编号，赵叔以为这是赵阿大思念家乡特意做的饰品，为了怀念赵阿大就把兵牌留了下来。赵婶见兵牌只是铁质的，也因为对赵阿大的愧疚，就把兵牌给了狗儿，希望狗儿能记住这个大哥。兵牌被顺走赵婶一开始也没在意，直到赵叔回家才发觉，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只能感叹命该如此。
“混账！那辽东军李成梁是陛下爱将，张阁老亲信，你居然敢杀辽东军的人，可是想害死我孔家。”
孔尚贤因为早前赵小妹的事拜托了知县，如今事已有定论又去回谢了一番，等孔尚贤回到孔府就见孔尚坦正在把玩左轮手枪。左轮也确实简单，找到了备用子弹的孔尚坦很快学会了使用，但这却把孔尚贤吓了一跳。
孔尚贤从四方友官口中探听过朱翊钧新火器的厉害，明白孔尚坦手中自发火器绝不是寻常之物，一番逼问之下孔尚坦只得承认杀了赵阿大。
“大哥，不过是一个武夫小卒，有何紧要？”
“你懂什么，如今陛下在整编边军，凡是入选新军的士兵全都登记在册，任何缺口都会一查到底。那人尸首在哪？”
“早不见踪影了，可能被那老汉拉回去葬了。”
“那士兵身上搜出的东西呢，全都拿来我看。”
“没有，没有……铁牌呢？”
“什么铁牌？”
“写着那人生辰八字、籍贯的铁牌，那是新军身份证明，辽东军想要排查就需要铁牌，只要找到铁牌我们才可安枕无忧。”
“这里没有定是被那老汉随尸首埋了。”
“给我去找，就是开棺也得给我找出来。”
“是！”
几个小时后孔尚坦带队回来了，说道：“大哥，那铁牌被他小孩弄丢了，我打断他的腿，他还是说不知道，看来是真的。大哥怎么办？”
“把他父子抓来，我亲自问。”
撕下伪善面具的孔尚贤可比孔尚坦可怖多了，早上还在和颜悦色的给狗儿教书，下午就连扇好几个耳光，将二狗打得耳朵、口角流血，护崽心切的赵婶终于想起了张虎的存在。
“张虎？什么人，哪里来的？”只问出是赵阿大战友的消息，孔尚贤很不满却也相信赵婶不敢再隐瞒。
“请圣人放过我等，我等什么都不知道。”
不理会赵叔和赵婶的苦苦哀求，孔尚贤向孔尚坦挥手示意，而后带着一队人去搜寻张虎。
“家主，这便是那张虎家，听乡人说他家这段时间在卖田，应该是打算离开这里。”孔家的势力还是很大的，很快找到了张虎的家，只不过已经人去楼空了。
“可知道其向何方向逃跑？”
“乡人说他家往东北方跑了。”
“定是想从登州乘船回返辽东，留下数人继续打探，其余人随我速往登州。”
可惜颠簸数百里来到登州，又在登州走访官员严密巡查船只许久，仍然没有找到张虎。
“衍圣公，登州港关乎民生，便因你一人之言封港严查数十日，恐为不妥。”登州知府刘自化本就对孔尚贤利用个人关系调动登州官吏封锁港口很不满，如今孔尚贤也说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还要继续封锁，刘自化不答应了，“此时季节正是鱼肥之日，衍圣公封锁港口不让百姓出海，以致百姓怨声载道，岂是圣人所为。不日少府将派人收购渔获，如未能称心如意，其向陛下编排衍圣公，恐怕衍圣公亦有难堪。”
味粉（海肠）只有山东和南区出产，山东还是大头，味粉生意都是皇亲国戚在管，要是孔尚贤挡了他们的财路，哪怕他是衍圣公也吃不消。知道其中利害关系的孔尚贤也只能放弃封锁，改为派人严密监视，可惜注定是无用功，张虎根本没有想要从登州返回辽东。
当时拿到兵牌的张虎看着已经被鲜血染红名字的兵牌，想到的是赵阿大与自己数次并肩作战，想到的是两人互救性命。
“你们是百姓之军也是朕之军，有任何困难朕都会为你们做主。”朱翊钧的话回响在张虎耳边，他咬牙紧握兵牌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张虎知道朱翊钧在北方大胜后去了山西，他安排两个儿子带着老妻先往东北而行，再北向而去，不坐海船而是陆路而行。身处铁路部门，张虎知道锦州往辽东的火车应该建得差不多了，辽东到京城也有水泥路相通，这一路并不比走海路时间长，最重要是安全。安顿好家人，张虎直奔山西而去。
晋城
王崇古说道：“贤甥，我等助陛下构陷乡贤会否遭民怨，自取其祸？”
“舅父以为佃农等田间之民可有余财花销？”
“彼辈饱食尚不可得，何来余财花销。”
“舅父再看我等所雇之民可有余财？”
“陛下厚待铁路、工厂之工，月俸可比县官，又管一日三餐，彼辈自是有财。”
“陛下曾言‘机器一开，黄金万两’，此言尚不足信，然机器一开，白布万匹却已成真。若无万人制衣，白布岂不于库中腐烂。”
“贤甥此言在理，然此与我等向乡贤施压又有何相干？”
张四维随手拿出一张纸，写上“工厂”、“商品”、“百姓”、“官府”还有“乡贤”，说道：“此理为陛下所言，我已有些明悟。官府雇佣百姓修桥铺路，百姓有余财可购工厂之商品，官府又收工厂之税，再以税雇佣百姓修桥铺路，生生不息，此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舅父以为然否？”
王崇古点了点头，张四维继续说道：“若三者循环，百姓无有生计之忧必当感念朝廷恩德，我等或可青史留名，更有工厂之利，如此名利双收，岂能不为。天下无饿殍，自无叛乱之人，那时国朝永固，我等亦可与国同富贵。”
张四维又指了指“乡贤”，说道：“而当世之时，彼掌控天下之民，百姓苦于彼，陛下招工之时彼亦百般阻挠。此时彼已非我等之贤，乃拦路之虎。更兼陛下深恶彼之所为，待阁老不合陛下心意之时，必是陛下施雷霆手段之日。”
“乡贤之辈乃是天下民心所向，陛下违民心岂不惧天下反叛乎？”
“欲取天下需人、财、物，陛下于辽东施‘农无税’遍收辽东之心，若推之天下亦可得天下之心，彼辈或可蛊惑愚民一时却不可瞒骗一世。陛下又于陕、晋二省兴商事，并有‘合法私产不可侵’之旨，且将工厂之前路铺平，已得两省商人之心。陛下建新区，造新式火器，不过新训一年之军便可无损大胜北蛮，取北蛮千里之地，声威大振。如今陛下有军心、有人心、有大财，何人敢反，何人能反？”
“不过四载已有今日之势，难不成果真天助朱氏。”赞叹过后王崇古又想到问题，“若彼辈囤积居奇，粮草价格大升，陛下有财亦不可得粮，诸多大计岂不是镜花水月。”
“此事陛下亦早有定计，舅父不见火车之速，辽东之粮不过二日便可到晋城，那时彼辈囤积居奇才是镜花水月。且陛下有收天下良田之心，待事成，天下无忧。”
“收天下良田？”
“辽东奇迹，扩良田千万，虽言分田于民，然田为国有不可买卖，陛下于山西抄卖国贼之家所得之田亦充为国有。我料陛下灭亡彼辈所得之田亦为国有，待大事成，余众不足为惧，陛下一纸便可收天下之地。”
“无地在手，我等便是有千万家财亦是无根之木，若陛下出尔反尔，又要收天下之财，我等如之奈何？”
“陛下为人口直心快，此事亦早有明言。如今好比乱世，正是打天下之时，陛下不会自缚其手，待天下定，治天下亦是我等，何忧之有。”张四维望向朱翊钧所在的北方大同，“顺其昌，逆其亡。陛下有强军在手，我等不得不从。”
“太祖杀有功之臣亦不手软，贤甥还需早做打算。”
“舅父放心，我早有定计，首辅之位我志在必得，如此可保万世富贵。”
“砰！”张府家中的老仆闯进门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混账！何事惊慌？”
“家主，陛下要引大军往曲阜。”
“已近年关，可是山东有叛乱？”
“非是叛乱，似是与衍圣公府有关。”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张虎终于来到了大同，他在军营外徘徊被当成奸细抓了起来，不过兵牌的存在很快让他见到了朱翊钧。
“混账！前番旅顺之事尚未惩处，今番变本加厉，居然杀朕之兵，岂有此理。”本想着暂缓处理孔家，不让天下文官和读书人对他有太多阻力，可孔尚坦做的事已经超过了朱翊钧的底线，“点兵！点兵！”
“昔日朕曾言尔等皆为朕之兵，凡有困难朕定会为尔等做主。今日朕得知有一辽东军士兵归乡省亲，不想为人所害，尔等以为该当如何？”
“杀！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