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车保帅玩的很好,只可惜你孔家不只这一条罪状。朕且问你,这曲阜之地可还有不是孔家之地?”
“陛下明察,孔府只有数千亩私田,余众皆为祭田。”
明朝沿袭往年崇儒的习惯,孔子这个招牌就要用上,每年还要花大价钱祭祀。皇帝不可能年年亲临祭祀,大部分时间都是孔氏代劳,这笔祭祀花销需要朝廷出,为了减少途中消耗,朝廷就把曲阜周围的万余亩良田赐给孔家作为祭祀用田。
“祭田原只有万余亩,现如今恐怕有数十万亩了吧,还有曲阜学院内的学子献上的学田等等,还需要朕说下去吗。”
曲阜知县孔贞教说道:“陛下,绝无此事,今年张首辅派外官丈量土地,孔家之田确只有数千亩,而祭田也在两万亩以下。微臣有查验文书,愿飞马寻来陛下查看。”
“果然世袭知县尽出些蠢货。”朱翊钧说道,“晋城普通地主在丈量土地时都大肆瞒报,你以为朕会相信孔氏本家之言乎?”
其他人不知道孔家的底细,来自后世的朱翊钧知道孔家光所谓的祭田就有二十多万亩,加上学子献上的学田,多年来侵吞的土地,可以说曲阜一多半的土地都是孔家的。
朱翊钧说完向贾陆挥了挥手,内军上前挥刀砍杀外围的孔氏家仆,并一步步向孔尚贤而去。
“汝等阉人竟敢烂杀忠良,不惧天谴乎!”众官员见此情形大为震怒,纷纷起身拦阻在内军之前。不过内军的力量他们完全不能抵挡,内军单手将拦阻的官员扔出数米远,另一只手片刻不停,很快将为数不多的孔氏家仆清理一空。
“陛下不可啊,衍圣公为天下之人表率,今杀衍圣公是绝天下人心矣。”吕调阳想跪行到朱翊钧面前,被贾陆死死拦住。
“朕道缘何如今朝廷充斥着贪官污吏,原来是有这样的表率,难怪会如此。”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周围立刻变得死一般寂静。
对文官而言衍圣公是最重要的招牌,可对内军而言杀了孔尚贤和杀一只鸡没多大区别。
“陛下,臣欲告老还乡,请陛下恩准。”刚刚还群情激愤、斗志昂扬的一群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准了,三条腿的人难找,两条腿想做官的人有的是。”朱翊钧叫住要走的人,“弃官是汝等自由,然为官时贪赃枉法,弃官后一样要严惩。抓起来严查,若无罪朕会赔偿汝等一笔银两安享晚年,若有罪那就是六十两剥皮楦草。莫以为告老便可无官一身轻,无罪才可。”
“陛下!”
“怎的,吕爱卿也想告老乎?”
“微臣不敢。”
“主母,不好了!家主被皇帝斩首了,皇帝还要尽杀孔家之人,如何是好?”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老奴隐于林中窥探。二爷被火器击死,家主被皇帝身边的卫士砍死。皇帝的卫士很快就来孔家了,主母快想办法。”
孔家主母也就是孔尚贤的妻子本身是当年奸相严嵩的孙女,经历过各种大事,她很快冷静下来,问道:“皇帝之军可曾向汶上?”
当年严家势大时,严、孔两家协商联姻,可等孔尚贤娶亲时局势有了变化,嘉靖皇帝已经开始反感严家,若是就此断绝这门亲事,孔家绝对会声望大跌,孔尚贤为保住名声只能硬着头皮完成亲事。但为了确保孔家安全,孔尚贤的二叔孔贞宁以不满孔尚贤与奸相联姻为由举家搬迁到曲阜西北方的汶上,说是分家其实是做个保险。
之后孔家将商业等主家不方便出面的事物交给汶上一支,这也是作为孔贞宁儿子的孔尚坦时常待在曲阜的原因。
“未曾。”
“你即刻遣心腹之人将椿儿送往汶上,请二叔(孔贞宁还活着)照看,再派人往四家书院,就言阉人猖獗,欲于孔家持刀行凶,请众学子帮手。”
“是!”
孔胤椿,孔尚贤嫡子,隆庆五年出生,从小体弱多病,一直由严氏带着。
洙泗书院、尼山书院、春秋书院、石门书院,合称为曲阜四大书院。这四家书院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如今也算是到达鼎盛时期,在四家书院入学的学子有数百人之多。而要在四家书院入学,向孔家献上学资必不可少,由此可见孔家学田(学田相当于私田,不必上报)之多。
“我等读圣贤书,岂能让阉贼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等当以身护圣人故居,愿随我者便来!”
“同去,同去!”
“陛下,孔氏未曾行大恶,首害既除,惟留老弱妇孺,陛下不必赶尽杀绝。”
“蒙元南下立行跪拜,太祖北伐首鼠两端,既念蒙元孔氏可为官大恩,又顾惜自家利益不愿开罪太祖,待太祖定天下,旋即参拜太祖,如此毫无气节之辈,留之何用。”
“陛下三思啊。”
“嫡子尚未能继家业,妾生子何以为之?”
当年蒙元进攻南宋,当时的孔家主脉随宋帝南逃,留下庶子看家,结果庶子立马投降蒙元。蒙元夺天下后想让南逃的主脉当衍圣公,可南孔不愿北上,最终衍圣公之位到了北孔身上。
听朱翊钧有立南孔为衍圣公的意思,吕调阳原本十分抗拒的心也稍安了下来。孔家是什么样身为次辅高官的吕调阳自然知道,他极力劝谏朱翊钧为的不是保住孔家人的生命,而是为了保住孔子和衍圣公的门面,保住儒家的统治地位。只要有衍圣公在,至于南北孔无所谓。
“陛下,前军遇学院诸学子阻拦,请陛下定夺。”
“待朕前往一观。”
四大学院的学子正当中二年龄,战斗力非凡,见到一排排的步枪(新军)和钢刀(内军)丝毫不惧,甚至还冲到内军身边推搡,只是力量不大推不动。
“身为学子不思钻研学问、报效国家,缘何至此阻拦兵锋?”
“陛下,圣人故居乃圣地,岂能沾染血污。便是孔氏有罪陛下也当宽待,怎能遣阉人在此耀武扬威。陛下如此行径岂是仁君所为,不惧天下人言乎!”
“放肆!陛下在此汝等尚不参拜,还口出狂言,汝等读圣贤书,岂不知礼?”
经过多年的熟悉,张居正他们这些近臣有些摸清朱翊钧的性格了。好言相劝,讲清事物得失,还有机会说服朱翊钧;犯颜直谏,开口就是大道理,那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朱翊钧认可的,反而会激怒朱翊钧。领头学子的话除了拱火一无是处,吕调阳赶忙上前喝止。
“豫所公,你身为朝廷次辅,国之重臣。天子有错不犯颜直谏,反而阻拦我等,是何道理?如此行径,岂是君子所为,汝不觉羞愧乎!”
吕调阳被他们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正要开口反驳,朱翊钧说道:“一群读死书之辈,只知之乎者也,吕爱卿又何必多费口舌。彼辈不识好人心,自寻死路,吕爱卿又何必拦阻。”
“陛下不可!”
朱翊钧不管吕调阳,说道:“即刻让开道路,朕就当此事未曾发生,倘若迟误便以忤逆、谋反罪论处!”
“昏君!我辈有浩然正气,何惧生死!”那人口号喊得震天响,可身体却开始向后方人群之中退缩。
“杀!一个不留!”
“且慢!”戚金说道,“陛下,微臣以为众学子亦一心向善,只是受他人蛊惑,罪不至死,请陛下三思。”
“朕军令已下!”朱翊钧也不管戚金,只是看着迟疑的新军。
“军令已达,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身为将士亦丝毫不惧!”
新军迟疑,内军却机械地挥舞着钢刀,不管前方是谁都是一刀砍倒。受内军和血气的影响,新军的眼神也坚定了下来,他们上好刺刀同样向学子进攻。看到新军遵军令动手,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戚金。
“是,微臣遵命!”撑了几十秒,戚金还是领命了。他指挥新军将孔府团团包围,防止有人逃脱,也将动手的任务交给内军。
“陛下不可啊,不可。”
吕调阳机械地劝阻声、一众官员沉重的呼吸声和惨叫声一直持续到晚上,天上也开始下起小雨,冲刷着鲜血染红的土地,隐去了浓重的血腥味。
朱翊钧毫不犹豫砍杀学子对一众官员冲击很大,他们不再说什么告老还乡,待朱翊钧收兵后一个个告退,从哪来回哪去。
本就年老体弱的吕调阳受此冲击也病倒了,正好时间也快到新年,朱翊钧将吕调阳安置在孔府,他也与一众军士驻军此处。
“陛下怎会如此,陛下不会如此。”朱翊钧派快马来京城寻找太医给吕调阳治疗,张居正从快马口中得知孔氏和学子遭遇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仿佛想到了年幼时的朱翊钧,张居正喃喃细语。
“陛下,找到赵阿大乡人了,果然是孔家派人杀了赵阿大全家,还有许多乡人受连累,幸亏张虎机警,令家人向北而逃,若非如此张家也难逃毒手。”朱翊钧调来的东厂探子查清了缘由,向朱翊钧汇报,“另外孔尚贤为拦阻张虎,私自调动登州官员,致使登州百姓错过今年渔期,少府味粉产量大减。”
“哼,果真是害群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