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总攻击
在常德采访的时候,我一直想瞻仰一番水星楼的风貌。它既有古楼神韵,也有忠骨长存。但人们告诉我,水星楼早在解放初期就被拆毁了,原因不详。是告诉我的人有意不愿解释呢,还是真的就无法明究,我不得而知。看不到楼,我就想看一看楼的原址。但还是遇到了麻烦:根据地图的位置标明,水星楼原址地段有四处建筑,它们分别是民航售票处、清真第一春、常德百货大楼、湘航客运站。我的询问只有一句话,这儿原来是不是叫水星楼?民航小姐朝我含着娇媚的微笑,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不是,还是不知道。“第一春”的服务员脸上丝毫见不到春天的气息,他叫我向边上去。我以为他是让我问旁边的人,但旁边并无其他人,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叫我走开。百货大楼的师傅对我倒是极热情,岔开我的问话,说,你管这叫什么楼唦,进来就是唦。他是拉我的客,要我进楼买他的货。
湘航客运站二楼舞厅的景色格外迷人,落地大玻璃窗外面就是夜色下的沅江,一阵阵清凉的江风吹来,吹在搂抱在一起跳舞的男女情侣身上,甚是心旷神怡。但要数舞厅的经理表情最令我难以忘怀,他听说我打听水星楼的原址,他连忙追问是什么意思?他在瞬间的激动中有些暴露天机,他差点就要赤裸裸地问我,这楼下面的土里是不是有宝藏?
于是我不再打听水星楼。
我想,要是我正在撰写的这部有关常德会战的著作最终得以面世的话,那么在我的笔下,水星楼和它的风采,以及在楼里发生过的那场刻骨铭心的战斗,不就可以再现在人们的面前了吗?面对我书中写到的水星楼,读者会作如何感想,那就是各人自个的事情了。但至少有一部份人名该永远无法对这座消逝的楼持冷漠态度,那就是经历了1943年这场常德战火的中国人和远在东洋的日本人,只要他们活着。而且哪怕是他们死了,也不应该把记忆带到坟墓中去。
水星楼之战是个象征。如同贝多芬《命运》里的敲门声。与此同时:——大西门外洛路口国军据点,日军集中山炮6门配合轻重机枪,对170团守军工事猛烈轰击扫射,一时火光冲天,阵地碉堡一座座被毁,国军士兵一批批倒下。鉴于此情,孙进贤团长只得放弃洛路口,退守离大西门外不远的渔父中学。渔父中学三面环水,地处西城门外丁字道口背侧,南控江堤大街,北控常桃、常澧公路,是大西门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接着又派出20余架飞机,配合山炮对渔父中学狂炸,并以密集队形对阵地校舍发起轮番冲锋。国军利用颓垣残壁作掩护,进行拼死抵抗,日军一批又一批冲上来,国军一次又一次地扫射,两军相持、殊死搏杀。最后,守军凭轻武器与敌白刃搏斗,许多士兵在敌人的齐射中倒在血泊中。在弹药告罄、阵地毁尽的危急中,剩残的国军部队只得被迫撤进大西门内。
——北门城楼已于战前撤毁,守军只能依靠宽约20米的深水壕和城外复杂地形固守。日军116师团先用10余架飞机,对城门外的碉堡、暗堡、堑壕、掩体狂轰滥炸,然后组织步兵,潮水般地猛扑。为确保北门,副师长陈啸云亲临督战,国军部队前赴后继,拉锯拼杀,直至工事掩体尽行毁塌,守军再也无可作凭借掩护,只得退守城门贾家巷和土桥。
——沙河、四铺街是贴近东门城楼外的几条繁华街道,守军169团在战前就已将这一带的房舍打通,连成一体,墙壁上凿有大大小小的射击孔,以利逐室固守。日军除了飞机轮流轰炸外,还投掷大量燃烧弹,成排房舍被烧毁,火焰腾空,烟雾弥漫,士兵们既要灭火,又要作战,境况非常恶劣。在这情况下,柴意新团长命令所部跃出阵地,与敌肉搏,一时杀声震天,街头巷尾尸陈遍野,血流成河。由于日军后继部队源源跟上,国军士兵无力久拚,遂被迫退守东门城楼。
这像京剧里的名折《杀四门》似的西、北、东门之战,再加上最激烈的南门水星楼大战,标志着常德会战己经进入到了城廓战。
夜空露出几粒星斗。西北风带着呼啸,在低空“呜呜”地刮卷而过,浓云随风时散时聚,散时月光如水,聚时昏天黑地。
城外的满山遍野都躜动着日军士兵,他们人潮如涌,风餐露宿的景象,仿佛是阿拉伯信徒在麦加城外等待朝觐的聚会。不过,这两者实在是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信徒们是去求圣超度的,而日军跑到这座常德城外,则是来杀人放火的。一脸肃杀之气的岩永旺把黄呢小军帽取下,将夜袭时佩戴的标志——印有太阳旗的白布条在箍在额上,然后跪在地面,面朝东方,遥念天皇陛下的圣名,默默地祈祷。
他祈祷由他挂帅指挥的攻城战,在天皇神威的庇护下,胜利成功。
经过战火的无情摧残,东门外的岩桥,竟还奇迹般地保留了几幢民房,房子的外表虽然弹痕累累,但内里却完好无损。
这是11月25日的晚上,利用夜色,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到达了最前沿。他把所有参加常德攻城战的部队联队长以上的军官,全召集到这几幢民房来,开联席作战会议。
正式开会前,横山勇还兴致勃勃地和部下开几句玩笑。因为就在中国守军的鼻子底下,日军怕灯光太亮招来炮击和中美空军飞机的轰炸,所以就在房子里仅燃了一盏小马灯,光线极为黯淡、微弱,横山勇就在昏黑的光影里,夸张地逐一辩认几个师团长和16联队长。
“咦,这是佐久君吧?”横山勇笑嘻嘻地望着第68师团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的胖脸,没瘦嘛,“你从洞庭湖的牛鼻滩打上岸来,怎么样,品尝了不少湖鱼的美味吧?”
佐久中将咧了咧嘴,没说话。
“山本君!横山勇拍了拍第3师团师团长山本三男中将的瘦”肩,“你已经进城逛了一圈吧?”
山本中将后跟“啪”地一并,立正道:“水星楼之战失败,我负全部责任!”
横山勇摆摆手:“没有失败,你只是先去拜访一下的嘛。中国人不欢迎,那好,我们还要去的嘛。”
山本的第6联队中畑护一联队长,涨红了脸,抢先替师团长辩解:“司令官阁下,让我们再强渡一次,一定能拿下水星楼,而且我们师团一定是首先从南门进城的部队!”
横山勇望了一眼山本身后的这个颇有些鲁莽的中畑联队长,没吭声。中畑过早流露出的严肃和决心,破坏了他片刻幽默的心境。他转到旁边去,看见了岩永旺中将,“哈哈!岩永君,你的气色很好啊!”
两人会意地笑起来,笑得有些淫荡。
“岩永君一定是获得了中国皇宫秘笈,懂得房中之术,那么多中国花姑娘都没能击垮你,你可是越来越有精神啊!横山勇的玩”笑到了顶峰。
岩永旺听了横山勇的夸赞,非但没有一点羞意,反而得意地仰脖“哈哈”狂笑起来。
“好了,开会!”横山勇把手一挥,恢复了他刻板、阴沉的面孔。他走向临时搭成的长条会议桌主位坐下。其余军官,都在他左右分两排入座。“诸位,开战至今,各部队战绩辉煌,天皇陛下每天都听取军部的汇报,关注我们的战斗进展情况,派遣军畑俊六大将已发来嘉奖令,肯定我们在常德外围战的功勋,并希望我们再作出努力,完全攻占常德城。”
横山勇把开场白说完,拿起一张打印件:“现在是时间问题。我们这次战斗的天数已经过长了,所以,我们要抓紧进攻,早日结束战斗。”横山勇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左右军官,进入会议主题:“现在我宣布总攻击令:11月25日24时起,从由步兵第6联队从南方、步兵第133联队从北方、步兵第120联队从西方、独立步兵第65大队以及户田部队第2大队从东方,向常德城东南西北发起全面进攻。攻击部队全部由岩永旺统一指挥。”
岩永旺傲岸地站起来亮相,弯腰致礼,“嘿”了声,又坐下。
中畑护一大佐坐在尾端,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他不服气岩永旺来担任这个总指挥,虽然岩永旺做为此次常德歼灭战的主攻部队指挥官是战前就已确认的事,但开战后的实际战果,并不说明岩永旺就比其它几位师团长高超到哪里去。比速度,他比不过第68师团,佐久师团长最先在涂家湖登陆开火;比进度,他比不过第3师团,山本师团长不管怎样,已经打到过沅江北岸的水星楼,比损耗,他的109联队长布上照一却首开纪录,战死在沙场。所以说,岩永旺实际上和谁都没法比。而且从内心感情来说,中畑也更反感岩永旺,关键是他的同窗好友布上在岩永旺的指挥下死了。他认为任何一位军佐,都应该为自己的部下献出生命负完全责任。直接地说,如果不是岩永的指挥能力有毛病,布上又怎么会被中国军队的炮弹击中呢?是谁让布上跑到中国守军的前沿去冒险的呢?中畑把怨恨全集中到岩永旺身上,他不相信岩永旺来指挥所有的攻城部队,包括指挥他隶属的第3师团及他本人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日本军人服从命令的坚决是世界闻名的,他不能,也不敢在嘴上对岩永旺说一个不字,仅隐藏在心里发泄而已。但他的发泄方式,最终导致了他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会议结束,日军各部队进入指定攻击位置,对准了钟表,紧张地等待24点的总攻时刻来临。
岩永旺尽管处事傲慢,但此时此刻他也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为了消除心里的紧张情绪,他向东方祈求于天皇的神灵。正当他沉浸在皇恩的沐浴之中,感到浑身热血沸腾,信心倍增时,突然,城南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枪炮声,他赶紧站起来,问随从:“怎么回事?”
一名参谋赶紧跑去联络调查。
片刻,这名参谋跑回来报告:“师团长阁下,第3师团第6联队长中畑护一大佐在江边作渡江准备时,被中国军队机枪射中,光荣报效天皇!”“啊!”岩永旺不禁大吃一惊,他简直不能接受,这是他上任攻城总指挥后的第一个消息,“怎么啦?总攻时间没到,中畑联队长怎么就要去渡江?”
总攻时间到了后,炮火先要作几十分钟的轰击准备,待到中国守军的江防工事炸毁得差不多了,攻击部队才能实施渡江,这些战术要则难道中畑不懂吗?并不是。
原来,会议结束后,憋了一肚子不满意的中畑在回去的路上想向师团长山本三男中将发泄一番,没想到山本根本不感兴趣。在山本看来,这个总指挥不是什么好差事,干好了功劳逃不了依然是横山勇的,干不好说不定把命都会丢在这儿。所以他乐得岩永旺去表现,同时他还规劝中畑不要去妄想,军人以完成作战任务为天职。
没找到共同语言,中畑护一气上加气,气得快把肚子胀破了。回到联队,他就对两个大队长和作战参谋说:“走,我们去江边看一看渡江位置。”
作战参谋几次往返江边,知道那儿危险,因为水星楼之战刚结束,中国守军对南岸这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很敏感,一发现动静就朝这里开枪开炮。所以他就劝告中畑等日军的炮火压制后再去不迟。
这劝告正撞在中畑的火头上,他甩手就给了参谋两个耳光。吼道:“等我们炮火压制就晚了!我们要赶在所有联队的进攻之前,24点一响,我们就做好所有准备!你明白吗?”
被中畑两个耳光一打,谁也不敢再吭声,全都跟着他往江边走去。他们虽然都有所警惕,但谁也不会料到,他们这是在朝死神靠拢。
守卫下南门城垣的是170团的国军士兵,他们睁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江对岸,和“哗哗”流淌的江面。炮团的炮弹虽然还存有几发,但想放到最关键的时刻发射,主要用来对付日军渡江的火器,是几挺管子都打得有些弯斜的轻重机枪,机枪射手的手指一刻不放地搭在扳机上,一发现目标就往下扣。
10点钟左右,风忽然越刮越大,刮得天空的阴云愁雾全都飘零四散,不知踪迹。云絮一散,一轮弯月和满天的繁星便都露了出来,顿时,江面和大地被笼罩在一片梦幻似的色光辉之中。
就在这时,一挺国军重机枪射击小组的观察员用望远镜看到江对岸,有几个日本军官在用手朝这边指指划划,他以为日军要准备往我方发射什么武器,便果断地决定先发制人,他对射手说:“看到没有?那边有几个鬼子,打他狗日的吧!”射手点点头,二话没说,手指头就一记长扣,“嗒嗒嗒嗒嗒……”一条火龙向江南岸呈弧形飞去。
听到枪声,中畑赶紧率两个大队长和作战参谋向后面的战斗掩体跑,一边跑,作战参谋还一边大喊日军阵地里的炮火还击掩护。但为时已晚,枪子像长了眼睛似的朝中畑追来,从他的后脑、胸部穿过,见他一倒,两个大队长和作战参谋便不顾一切地来救护他,后到的子弹就像雨点似地击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个个像断了线的木偶,“扑扑”地栽倒在地。
“咚咚!日军的大炮开始发射,”这便是惊动了正在祈祷中的岩永旺的炮声,但在奄奄一息的中畑护一耳里,只是像蚊子叫般的丝丝细响。他在生命的弥留之际,看到布上照一向他走来,布上浑身通红,红得像一段刚出炉的钢铁,他唤道,布上君,好多天没见到你,你到哪去啦?布上回答,我回家了,我已经回家了啊。回家?中畑困惑地问,他刚想再问布上为什么要回家?眼前便有座山似的黑暗扑头盖脑压下来,他随之像一股烟似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中畑护一大佐,生前曾获金鵄三级勋章一枚,死后被追晋为陆军少将。
中畑的死,因为和布上的死,间隔的时间太短,所以不仅惊动了派遣军司令畑俊六大将,而且惊动了日本东京的军部、陆军部的几位元帅。一道训诫的电文立刻传下来,而中畑的死又在岩永旺就任总指挥之后,所以训诫的对象自然主要是岩永旺。也许中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的死,为他本人出了一口本来想出而未能出得了的恶气。但不完满的是,岩永旺又怎么知道中畑护一的这些内心不平呢?所以他当即问了一句,中畑联队长为什么在总攻时间未到,就要去渡沅江呢?没有人回答。
24点到了。
一架日军战斗机,飞临常德上空。它绕着城廓转了个圈子,然后在市中心,连续投下了十几个照明弹。照明弹的化学液体在空中燃烧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盏盏的汽油灯,亮得耀眼,亮得发白,把整座城市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对于照明弹,国军士兵曾赠它个雅号,叫“人造小月亮”。可以想象,十几个“人造小月亮”的亮度聚和在一起,会亮到如何程度。平时日军进攻前,都是投1至2个照明弹作为信号,然而今天却是增加了十几倍。这些照明弹无疑都像一个个的惊叹号,唤起日军士兵对进攻的昂扬激情和奋不顾身的勇气。
顿时,常德四面的日军部队,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步枪,各对准了他们面临的国军阵地,一齐发射,无限量地抛出他们的火药与钢铁,那一条条的炽热火光,在地面绵延牵连成万道光芒,闪烁着红焰的火雾,无数种爆炸的声响,把宇宙里所有爆烈喷发的响动来比拟都不足以来形容,这爆烈的声浪已喧腾着渐渐脱离了它本来的面目,而变成了形象性的狂奔怒吼的野兽,这些遍地翻滚的野兽群,无遮无拦地直向国军阵地扑过来、咬过来、冲过来!
与此相对照,国军的阵地反倒是寂然无声。并不是中国士兵都被这声色俱厉的场面骇晕了,而是57师各个部队的弹药,均已囊中羞涩。他们知道在日军炮火准备时,你还击也没用,只有等敌人冲锋上来,再用宝贵的子弹来回敬。
最先出现险情的是东门。由代号“鲸”的40师团调来的日军户田支队,是一支特别凶悍的部队,从凌晨起,他们就集中了四十多门炮,六七千兵力,向城基猛攻猛冲。169团柴意新团长在炮火连天中,亲率一连人奔上城基抵抗。日军用密集队伍冲锋,从拂晓到天亮时分,就已冲击了十几次,终于,在炮火枪弹的啮咬下,东门口被打开了一道缺口。缺口的城墙基被铲得精光,像一条大马路,而且这缺口的外面,也没有护城河,原来堆的鹿砦,早已被炮火烧毁,铁丝网也被炮弹打得稀烂。日军要从这里冲进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柴意新急红了眼,青筋在额头和脖子上疾速地跳动着,他挥手大喊,命令两挺重机枪,左右分头把守着这个致命的缺口,不能让一个敌人冲过来。
但这时,有一支日军300人左右的突击队,已冲到离缺口仅有100公尺的地方。民房墙角,和几个散兵坑里都掩藏着伺机扑上来的敌人,再有日军炮兵的一个轰击波次,他们就马上可以乘机涌进来。
机枪连长来汝谦跑上城墙,对柴意新报告说:“团长,用机枪在里面顶,是顶不住的呀!情急之中,”来连长用了句粗俗的比喻:“东门这个屄口子,日本鬼子要日进来,你能顶住不让他日吗?”
柴意新估计他有主意,就问,“你说怎么办哩?”
“冲出去打!咱们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好!给你一个排,把敌人给我打到500公尺以外去!”柴意新命令道。来汝谦连长的脸上挂着视死如归的灿烂笑容,他把手榴弹吊满了全身,带了一排人,爬出堑壕,冲到东门的缺口外,几乎就要与日军面碰面的地方,一个个拉开了手榴弹保险盖。士兵们以为日军见到这种自杀的战法会落荒而逃,但他们没有,日本士兵不仅不逃,而且也端着歪把子机枪,边“突突”地扫射,边迎着冒烟的手榴弹逼过来。
“轰!轰!”几乎每一颗手榴弹都在两国士兵就要撕扭在一起的时候爆炸了。中国兵以为日本鬼子一定会惧怕,就想趁他们跑的时候甩出去,既保全了自己,又击退了敌人的进攻,而日本兵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不被吓跑,中国人就会被自己手里的炸弹吓得乱成一团,要是中国人自己把自己炸倒了,即他们岂不就可以踏着中国士兵的尸体冲进城去!这是场心理较量,而双方都低估了对方的勇气,所以结局只能是悲壮地同归于尽。
日军300多人的突击队被炸死了一大半,其余的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也都退了下去。
被来汝谦称为“屄口子”的东门缺口,让中国士兵的血肉堵住了。但伤亡也惨重:一个排几乎无一生还,来汝谦连长被炸得血肉横飞,壮烈殉国。
自日军发起总攻击以后,日机20余架,轮番低飞对常德城内不分目标地狂轰滥炸,并投掷大量燃烧弹,尤其是4道城门烧炸最烈,整个城区的大街小巷连成了一片火海。
中央银行的57师指挥部也落下了几颗重磅炸弹,幸好地下室比较坚固,尚能承受得住。望着尘土“哗哗”地直往下倾泻,余程万师长依然能保持住镇定的神色,但他心里也愈来愈感到危机在日益逼近。他刚要传唤报务员来,给战区和军部发电告急,这时报务员却先急匆匆奔了进来,递给他一纸电文,是孙连仲代司令长官发来的。电文说:“我第10军于26日准可抵达德山或常德。”
26日?也就是接到电报的今天?方先觉的第10军就要赶到了!余程万不禁有些意外的惊喜,他立即将电报传达给全师的各级军官,令他们欢欣鼓舞,振奋士气。同时,为了固守待援,他即令各部于26日下午2时前,调整作战部署:“1,第9团(欠第3营)为东门城垣守备队;2,第171团为北门迄大西门间城垣守备队;第170团为上下南门城垣守备3,队,对沅江南岸严密警备,阻敌强渡;4,军炮团(欠孙营)的服行原防务,协助城垣各守备队之战斗;5,迫击炮营、工兵营、示范队担任城内街巷堡垒的占领,归迫击炮营长孔溢虞统一指挥;6,169团第3营(欠两个连)为师预备队,控制于兴街口、文昌庙附近,通讯连仍以中央银行为基点,完成各部队的通讯联络。”
但命令刚下达没多久,孙连仲代司令长官又来了封电报,说:“德山附近敌寇,数日来有一千余名开往太子庙,七百余开桃源,望密切注意之。”
“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日军去拦截我援军了,我援军今天来不了啦?”一脸困惑的副师长陈啸云,望着电文问。
余程万果断地几把将电文撕碎,他何尝不明白这电文的意思,但在这四面战斗越打越凶的时刻,对部队只能传达好消息而不能泄露坏消息。他把龙出云喊来,命令道:“你赶紧向各团营派出督战官,向全师传达我的指令,望我57师虎贲官兵百折不挠,艰苦支撑,再接再励,歼灭敌虏,发扬革命军人之精神,光大本军辉煌之战绩,如有作战不力,决予严惩!”
“是!”龙出云衔命而去。最后5发炮弹根据余程万师长26日上午的兵力部署调整,经过日军炮火两日两夜轰击、战斗减员已达四分之三的孙进贤170团,退回城内整编,由杜鼎171团接防西门。
西城的城门口,交第3营第9连坚守。这个第9连的连长宋维钧,就是在江边扮作假日军的那个懂国术的连长,3营张照普营长牺牲后,就提升他担任了代理营长,而9连的实际连长是1排长李少兴。
这个李少兴也非等闲之辈。他是57师的老弟兄,老弟兄即一入伍便在该部队,或该部队一成立就有他在的两层意思,共产党部队称之谓老底子,他是山东人,高大的身材,平时喜欢打篮球,是57师师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他与宋维钧一样,也是国术高手,从他粗壮有力的体魄就可以看出,他的身手不凡。
“营长,您就放心吧,这西门口交给俺,他小日本就甭想进来,除非俺死了。李少兴拍着胸脯对宋维钧说。”山东人虽然说话都大大咧咧,但很少吹牛。事实上在李少兴还活着的时候,日本兵是没有攻进西门半步,城破失陷是在他壮烈殉国之后的事情。他实现了他的诺言。
李少兴带了一排人把阵地设在鼎新电灯公司。从黄昏起,日军120联队7000多人,聚集在西北城角外边,排开40多门大小火炮对城门和城墙猛轰。炸了一个多小时,盘旋在城门上空的日军侦察机,发现国军170团已转进城内,估计守军正在换防,就把这一情报传达给了地面日军步兵。和尔联队长认为是个好机会,就抽调了400多人,由小西门外顺着护城河外堤,扑向大西门。
常德城大致是个三角形,如果把北门作为顶角,沿着沅江的城墙,那就是三角形的底边,大西门是由北到西,和山西到东的两线相交的对角。这对角的两翼,还残余了些城墙基,约有丈把高。城外的护城河像一口大池塘,宽的地方达100多公尺,窄的地方也有三四十公尺,长度约有2华里,它宛如一束天然屏障,紧护着这对角的西北线。应该说,西门的防守条件还是颇为理想的,怪不得李少兴敢拍胸脯保证。
日军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决意利用自己的炮火优势来攻克西门。从傍晚起,120联队在西大路正面,西北角,西方正面西南角,布置了3个炮兵阵地,对鼎新电灯公司一带,交叉着作大面积、大纵深的炮火轰击。单是这3个阵地,就有50多门炮,再加上西北角对城墙轰击的固定炮,起码有百门以上。不说机枪步枪的子弹了,就是这百多门炮发射出来的炮弹,在空中的弹道已经足够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烟雾弥漫中,那炮弹发射声,刺激空气声,落地爆炸声,让人耳朵里已分辨不出声音是来自何方。也分辨不出声音是炮还是枪的,这响音已造成了一片天倾地塌的声势。日军步兵就在这般炮火的掩护下,开始了波状密集队伍的冲锋。
李少兴的阵地里有两座小碉堡,还有纵横的几道石头工事,他和排里的弟兄们就掩藏在这里面作拼死抵抗。他将两挺机枪据守两个碉堡,自己则亲自持着步枪,带了大部分弟兄在第一道散兵壕里作近距离的逆袭。日军的每一次攻势都被他这两个阶段击退:第阶段,碉堡里的机枪交叉射击,先射毙一批;第二阶段,幸存冲过来的日军士兵,就挺上刺刀迎上前去肉搏,将他们赶下去。
鏖战两小时,日军遗在阵前的尸首,已达百余具。和尔联队长分明知道西门口的中国守军不多,但却使他们蒙受如此大的损失,心里不免有些寒战,不仅是和尔,参加此次常德作战的所有日军指挥官,谈起57师,都已到达无不色变的程度了。于是和尔停止了这种进攻方法,抽调来一批后援部队,从鼎新电灯公司的西北面渔父中学附近,侧击过来。这个方向虽也是水稻田,不易立脚,但还有些零星的农舍可以掩蔽。
这是9连1排和2排之间的一个空隙。李少兴发现了这个漏洞,赶紧从自己的排里抽调一个班去堵截,这样,他所防守的正面就兵员锐减,从而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日军又从后面调了4门平射炮,逼近了李少兴的碉堡轮流轰击。这种平射炮,本来是日军准备用来巷战时发挥威力的,但见到西门口的守军凭借碉堡抵抗的如此顽强,也就把所有的伎俩都使出来,在所不惜了。
这碉堡被平射炮轰了几轮,也就坍了。李少兴就带着身边的弟兄转移到散兵壕内,然而散兵壕也让日军的山炮轰平了,他们只能是趴在几个比较深一点的弹坑里。弹片和子弹在耳边“嗖嗖”地嘶响,李少兴数了数随身的士兵,自己也有点惊讶,只有6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营部的传令兵。传令兵本是代营长宋维钧派来要李率9连余部撤退的,李少兴一拧脖子,说:“撤退?俺李少兴从山东打到湖南从来没有在战斗中学会撤退。守下去,多守一刻是一刻!他跑到碉堡的废墟旁,”把机枪硬是从砖石里拖了出来,拍了拍枪身道:“还可以用,有它我更可以守下去了。”他向传令兵说:“回去报告营长,我这里算我是6条好汉,我和营长都是山东人,我没给山东人丢脸!去吧。”
传令兵敬了个礼,说:“报告排长,你们的人太少了,我愿意留在这里帮着干!”
李少兴愣了一下,流露出些许欣赏的意味,点头道:“好的好的,多一个人就多一把劲啊!”他心里想,反正传令兵回去也没啥好传的了,我就钉在这儿横竖不动了。
说话间,日军的3个波状部队又呼喊着攻上来了。李少兴亲自掌着机枪,对着敌人使劲猛扫,边上的弟兄也用手榴弹向敌人密集处砸去,边打,他们边发狂般地高声咒骂:“狗日本强盗!”
“小日本卵子!”
“见你的东洋老娘去吧!”
“炸死你个畜牲东西!”
“王八蛋,你送死来吧!”
打得正高兴,突然日军从侧面发来几发迫击炮弹,“嗵嗵!”正好在他们中间爆炸,升起几股焦糊味的白烟,5名弟兄,顿时就在烟火中阵亡了。
只有李少兴和那个传令兵还活在弹坑里。面前的敌人,还在干稻田里往前爬。李少兴嘶哑地对传令兵说:“你没用了,快去报告营长,就说我阵亡了。我掩护你走,快走!”见传令兵不动弹,李少兴就挥拳砸过去:“快走,你他妈的要活着为我报仇!”传令16兵耐不住,就撒腿向后奔去。
传令兵爬出倒尸一片的散兵坑,顺着残断的交通壕,匍匐前进,约莫向后走了30公尺,听到身后传来手榴弹爆炸声,转头看时,见李少兴挥臂抛着手榴弹,已跳出了炮弹坑,敌人几十个蜂拥而上,他和日军打成一团,他在用他的国术技能与日军肉搏,最后是一声轰隆,大概是李少兴拉响了仅剩的一颗手榴弹。“李排长!”传令兵哭着跪在地上,捏拳猛烈地向泥里砸去。在伟大的行为面前,普通的人不是惊奇地为其折服,就是痛惜地觉得自己羞愧难当,而这位传令兵则兼而有之。
西门正面阵地播上了太阳旗,这股日军就和从渔父中学方向进攻的日军合流了,在大西门口坚守的9连另一个排立即就感到非常的吃力。地面的日军百余门炮继续猛轰,天空中的6架飞机不歇停地盘旋投弹轰炸,在烟幕弹的掩护下,日军波状部队再一次发起了冲锋。这种危急情况,如不及时解救,西门就可能被日军马上突入。
在营部指挥所里焦虑万分的宋维钧代营长向炮兵团金定洲团长求救:“咱们的山炮弹都打完没有?能不能给我打几发解解围?”
当时金定洲带着他的8门苏制山炮全集中在西门方向。开战以来,金团长的任务虽然没有像步兵团那样十分的明确;但实际上他是余程万师长的一只备用的拳头,哪儿紧急就伸出去狠狠地捶哪儿一下。所以他又像是游击式的流动炮群。别看他只有8门炮,千把发炮弹,但发挥的作用却极其可观,从炮打波式阵,到封锁南岸江面,尤其是阻制日军往水星楼增援,均立下了赫赫战功。但炮弹是打一发少一发,它不可能下出“蛋”来,打到最后,终于是处在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余程万知道74军的家底,这几门炮可是王耀武的宝贝疙瘩命根子,配属到57师守常德时,王军长甚至都对金定洲说过这样的话:宁可把人都打光了,也要保住这几门炮!所以,当时估计西门方向可能有空隙突围出去,余程万就令金团长率全团集中在此,伺机先行撤离,一切都为了保全这几门炮。但到了西门,城垣战已开始,他们已经插翅难飞了,人都无法脱身,更何况这几门巨大笨重的苏式山炮!
步兵渴求炮兵的支援,几乎已成了下意识的情结,望着眼皮子底下的这几根炮筒子,宋维钧明知没有炮弹,它们已成了“瞎鸡巴”
,可脑门一急,还是习惯地脱口就问:有没有炮打?
但宋维钧万万没想到,金定洲团长回答:“我还有最后5发炮弹,我因为要留到最紧要的时候,所以还没有打光。”
“什么?”简直像出现了奇迹,宋维钧的眼睛睁圆了,放亮了,他差点没把金团长举起来三呼万岁。“哎呀,我的团座大人,你可真行啊,还有5发炮弹,你可救了命啦!”宋维钧摇着他的肩膀:“那就给我打吧,别再等了,快开炮吧!”
金定洲不敢作主,因为这最后5发炮弹实际上是余师长控制的,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动用,包括金定洲都不行。他拿起电话来请示。正好是余程万本人接的电话,听到了西门的危险状况,他二话没说,就命令了一个字:“打!”
放下电话,金定洲就亲自去炮兵阵地指挥发射。
宋维钧兴奋极了,出了指挥所,就往第一线的散兵壕跑去。他想只要炮兵把敌人的波状队打散,他马上就带弟兄们冲上去肉搏,把日军的冲锋线起码压退它50公尺。
猫着腰的日军士兵在慢跑着往阵地这边逼近,宋维钧屏住呼吸,等待着炮弹在敌人群中爆炸开花,手下的士兵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盯着前方,仿佛眼睛要喷出火来。
可左等右等,却迟迟听不见炮响,眼见着敌人的队伍越来越靠近,宋维钧急得不禁大喊起来:“开炮呀!金团长,你怎么不开炮呀!”
原来,金定洲到了炮兵阵地,炮兵观测员测量了距离,向他报告说,距离太近了,敌人的位置已在炮弹发射的最短距离限定之内,如果一定要开炮,那么他将无法保证效果。看得出,这个观测员已经有些心惧,他犹豫着不敢对炮手下达指令。
金定洲说我来,他就自己观测,确实,距离太近了,那么只有作零距离射击了。所谓零距离,就是在第一线将炮的射程减到不能再减的程度炮口的度数,也是缩到不再缩的尺度。这种射击法,有很大的危险性,若是使用不灵,不仅炮本身会发生炸膛,而观测不准还可能炸到阵地上的自己人。打还是不打?金定洲做了几秒钟的考虑,这几秒钟的思维完全和生命有着直接的关联。打!最后他还是毅然作出决定:“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金团长亲自指挥着两门山炮都填了弹,他先在一门炮旁极细心地观测准确,他把在日本学来的技术全还给了日本人,然后按着零距离的射程诸次发出指令——“开炮!”
“哄嗵”一声,白烟射入天幕。
他目不转睛,望着那弹着点的地方,他估计正是鼎新电灯公司过来,北汽车站过去,日军冲锋队伍最密集的干旱稻田地里。身边的电话铃响起来,他蹲在地上,拿起话机,听到宋维钧在高兴地说:“金团长,打得好!射击的非常准确,第一波的敌人打散了。”
金定洲放下电话,又照前法,放了第二炮。这种零距离的奇袭在日军那里显得很意外,他们没有料到国军沉默了许多天的炮声,又莫名其妙地响起来。正在狐疑徘徊之际,宋维钧的逆袭部队冲了上去,一阵喊杀喊打,日军不摸虚实,就掉头先退了下去。
和尔联队长气得火冒三丈,大骂中国人“狡猾狡猾地”。但气尽管气,他却格外谨慎,布上照一和中畑护一两位联队长的死,提醒他对这支国军守城部队,千万不能逞一时之勇,要富有耐心,要不惜工本地一点点磨,他就不相信一个师的中国军队,已经打了七八天,还能有多少时间和多少实力磨下去。
“嗯,先停止进攻。”他下令。他让随从搬来一张渔父中学校长坐的大靠背椅,放到学校操场的观礼高台上,遥望首常德城的大西门,他要看着这道城门从他的眼里消失,他命令炮兵:“轰,给我轰!”
“轰多少时间?”参谋官问。
“不定时间,轰平为止。”和尔冷酷地回答。
金定洲的两发炮弹,招致来日军几百倍、几千倍炮弹的报复。大西门地段顿时火光、白烟冲天,如果那时航拍一张照片,还会以为是一个火山口爆发的奇观。大西门的城门城墙的确被和尔联队的炮轰平了,但金定洲的八门苏制山炮当时并没有被日军的炮火炸毁,销毁大炮是金定洲和炮团的弟兄,含着泪,自己动手干的。
1992年笔者在常德采访业已结束,临行的时候,突然在一本无关的文史资料书籍上看到了李凤林的名字。关于他的介绍有几行文字,大意是说他曾任国民党74军军炮团中校副官,参加过常德守城战,现系常德市搬运公司退休工人。
要找到一个参加过常德会战的幸存者相当不易,我赶紧拨通了搬运公司的电话,工会主席告诉我,的确有这么个退休工人,关于他的经历不太清楚,如果想找他的话,可以到公墓对面的小巷子里去问,他曾经在路口摆过打汽枪的摊子,许多孩子知道他。
离返长沙的空调大巴开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我没有犹豫,立即拦了一辆“慢慢游”
,向城东的公墓驶去。
“慢慢游”
,多好听的名字,常德城内环境优雅,没有到处喷着油烟的营运摩托和出租,也没有乱停和乱喊的中巴,在遮天梧桐相夹的大街小巷四处可见的是这种人力脚踏三轮。因为脚踏,所以慢,故称“慢慢游”
,但它车身上的包厢装潢得极其漂亮,四壁贴墙纸,还有挂帘、小窗口,甚至美人图。黄昏夜晚,常德的俊男艳女喜欢坐在“慢慢游”里谈情说爱,一边情意绵绵,一边欣赏街景,极富浪漫色彩。
我坐着“慢慢游”去找李凤林老人,找想这是两个时代的重叠,而重叠产生出来的效果,往往是一种惊人的反差。
按照工会主席的指点,我果然很容易就找到了李凤林先生。他对我这个穿着解放军制服的作家来访颇有诧异,但他很快就适应过来,请我坐在一张矮凳上,屋里简陋的能让我坐的也就是这张矮凳子。虽然我不愿用“贫民窟”来形容李凤林先生的住处,但实际上用这个名称是比较恰当的。李凤林现年72岁了,东北锦州人,“九·一八”事变后逃出来参加国民党军队,一直在74军炮兵团,一直跟随金定洲当副官。东北人口齿清楚,表达能力强,所以我绝少提问,任凭老人开“无轨电车”。
“你问我为什么没回东北老家?哎呀,娶了常德的媳妇呗。那时候我当炮兵军官威风着呢,年轻,穿美式军装,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对我含情脉脉的。我随军炮团驻过上海、南京、武昌、南昌、长沙等好多大城市,也跟不少姑娘约会过,但真正中意的却没有,并不是我的条件高,而是我觉得没有合适的。怪了,我随金团长带了炮团的一个营到常德协助57师守城,驻在南站老百姓的民房里,才几天,帮着替房东疏散,就认识了我媳妇,我一见就觉得她人不错,就喜欢她,她好像对我也挺有好感,但当时要打仗,匆匆说了些家常话,就分手了。打仗时,天天在炮弹子弹堆里滚,谁知道活得了今天,明天还能不能活?我们的炮弹打光后,全改当了步兵,打到最后,已不分长官士兵了,全端着枪上前沿拼,晚上看不见人,有时候伸出手去摸,摸到戴棉帽的就是自己人,戴钢盔的就是日本人,是日本人二话不说就用刺刀捅,谁快谁就把对方捅死,你说,在这样的环境中,咱还想什么媳妇?没想到我活下来了,把日本人赶跑了。常德光复后,老百姓又陆陆续续地回城,我媳妇也回来了,咱俩在街上碰见的,她惊奇张口便问,怎么,你没……后头的话不说我也知道想说啥,你没死呀?我没死她很高兴,我俩就去见了她父母。我们结婚的证婚人就是金定洲团长,金团长对我媳妇说,嫁给炮兵军官可就不能呆在家里了,要跟部队跑,我们炮团东北人,可能最后还是要回东北。我媳妇当面说,好。但到了晚上,她对我说,两个兄弟全被日本人打死了,她去了东北谁照顾父母?我说我也有父母呀。她听了后没吭声,后来咬咬牙,说,我跟你去东北。这是我出来后第一次说要回东北。
“1948年,我们炮团在山东和解放军打仗,结果打输了,我们活着的人都成了俘虏。解放军把我们分成愿留下的和不愿留下的,不愿留下的发路费回家。我和我媳妇就领了路费,到了徐州。当时我们又面临着一个选择:是去东北还是去她家湖南。我问她,她小声说,去东北吧。可最后买票时,我几次张不开口,最后,还是我主张买了两张回湖南的车票。既然是解甲归田,在常德这地方先住上段日子也无妨。可没几年,我就被作为国民党反动军官揪了出来,关在黑房子里审查了几个月,最后一脚踢出来,成了受管制的‘四类份子’。我没了工作,又不能靠我媳妇,她要带几个年幼的孩子,靠什么糊口呢?我就在城里到处转,找那些没人干、最脏最累最苦的活,可人家一听说我是‘四类份子’都不敢收。后来,我就在沅江边上替船工拉纤。因为我是炮兵出身,拉过炮,所以能拉纤。那时成天坐在江岸的石头上,等船民来喊你,先给你两块钱,忙跑着回家去交给媳妇,然后就拉着船往上游走,一走就是两天两夜。等回到家,钱早用光了,还得起紧再去江边拉。那日子太苦了,简直有些难以活下去,我媳妇就对我说,算了,反正我父母亲都死了,回你的东北老家吧,兴许那儿能活得比这儿好一些。我说行啊,先给老家去个信吧。这是我第二次想回东北的家。
“待我落实政策的时候,刚好我媳妇过世。她跟着我没过一天安稳日子,她含辛茹苦、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就是到死,我都没有钱来给她安葬,只是送到火葬场草草地火化,凑钱买了副最便宜的骨灰盒拿回来供在家里。没有办法,这是命,我们无法抗拒。守着媳妇的骨灰盒,我常常是一坐就半宿,两个女儿来劝我,爸,你带我们回东北的老家吧!我当时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叶落归根嘛。这是我第三次转回东北的脑筋。“我想回东北,说起来还不止这几次。我一直说要回去,要回去,可总也没能回去,这是为什么呢?”说到这里李凤林老人停顿了,面部表情浮现出一种苍茫的神色,他的思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住了,并一点点地冉冉缥缈出来。我虽然已经全身心地进入了他所提供给我的回忆之中,但此时此刻我还是被他的这种慢慢凝固起来的神情,隐隐地震撼了,我预感到他将向我昭示出一段我们鲜见的生命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