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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兵临城门.2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0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炸炮,你知道吗?炸炮!”

我沉重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们在常德守城战的8门炮全是自己炸掉了,是吗?”“是的,当时金团长下令炸炮,炮阵地上的十几位弟兄都不顾这是军令,坚决抗拒,并哀求金团长,不要把这些炮,就这么炸掉。可我知道,不炸不行,撤,是撤不走了,埋到土里,也是项不小的工程,战斗正激烈,无法开展,我向金团长提出推到沅江里去,但冬季沅江的水很浅,把炮运输到江心下沉,不要说交战时刻,就是平时也很吃力,都否定了,最后为了不让炮落入日军手中,金团长才狠心作出决定,炸炮。“大家都哭了,我哭了,金团长也哭了,炮是我们炮兵的命根子,我们和炮朝夕相处,人长日久,都有了感情,谁忍心把它们炸掉!金团长命令我去执行这项任务,我心里真如刀绞一般,但我是副官,我应该懂得基本道理,炮决不能落入敌人手中,如果让敌人用中国人的炮再打中国人,那我们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民族!所以我就抹去泪,派人准备炸药。“炸药安好了,就要点火,我请示金团长,他背过身去,朝我挥挥手。导火索哧哧响起来,就在这时,我万万没想到,那十几个弟兄突然全向大炮扑上去,紧紧地和炮拥抱在一起,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想拔引信,但很快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等我作出反应,炸药就爆炸了,大炮的灵魂和弟兄们的英魂,一齐升上了天空……“我为什么不离开常德,回我的东北老家去?其实自从炸炮后,我就不想回去了,我要在常德呆到死。这儿有我的弟兄们,有我的炮,我不能走,我走了,谁来陪他们呢?”

老人深深地长叹一声。

我陪他坐在黄昏的暮霭之中,屋子里光线很暗,我只看见他眼里的那道浑浊的白翳,致使我想象他仿佛是一棵被风雨剥蚀的残年古树。

他不愿意搬迁,故土、新舍,他都拒绝了。他住在这“贫民窟”里,他的对面就是公墓,里面埋有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的忠骨,有他的炮团大炮的残骸,他天天去溜一圈儿,天天那么坐守着。他是一个真正的守灵人。他是一个孤独的守灵人。

火牛阵冰凉的晨风一阵阵飘过,把浓雾似的硝烟吹散,吹远。北门贾家巷前的阵地还有几株树木的残枝在冒着呛人的青烟,细瘦的枝干上竟深深地插进了十几块焦灼的弹片,标志着刚才进行的那场炮击的严酷、猛烈。

“殷排长,你看——”

阵地上一个像从土里爬出来的中国士兵对殷惠仁排长说。殷排长跟士兵一样,也是满身满脸的烟灰和泥土,他顺着这个兵的手指望去,发现前面的开阔地上,一群跑动着的黄色和黑色皮毛的动物向这边滚滚而来。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进入阵地,准备射击!殷排长一边睁圆双眼,”紧紧盯视着,一边挥手大声命令。北门原来是9团第2营防守,在日军116师团对北线的激烈围城战中,第2营损失惨重,包括营长郭嘉章在内,阵亡、负伤兵员达四分之三之多。25日余师长调整兵力部署,将第2营撤回城内整编,调实力较完整的第171团第1营第3连接防北门城墙基地。

第3连的连长就是在河洑驻防时,被房东开明绅士的女儿爱恋上的那个马宝珍。偌大的一个北城门,要一个连的兵力防守,实在有些势单力薄,他只有将兵力全打散,分布到左右翼和正面的几个点上去坐镇。派往贾家巷正面阵地的,就是殷惠仁排。

贾家巷是由西北郊引向北门正街的一条街道,依着街道外的短堤,57师工兵已修筑了一条散兵壕,和两个地面碉堡,殷惠仁觉得碉堡目标大,肯定要挨炮击,所以就把队伍全埋伏在壕沟内。果然,日军在拂晓前的一个小时炮轰后,不仅是这两个碉堡,而且连贾家巷的百十幢民房,都完全被夷为了平地。天刚亮,又有数十架飞机来回逡巡,在北门贾家巷一带轮番轰炸和扫射。这样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后,才渐渐平息下来。按惯例,接踵而来就该是步兵冲锋了。果然,日军开始进攻,但冲上来的却不是人。

“牛,是牛!”弟兄们看清楚后,惊叫起来。

只见近百头耕牛,被日军用军毯把头蒙住,然后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缚着根火把,火在屁股那儿一烧,牛便疼得往前狂奔。牛是农家的宝贝,现在却成了日军进攻的武器,平时在田里一贯温顺柔和的耕牛,此刻暴躁如雷,疯了一般地朝国军阵地冲来。

进攻北门的日军部队,是116师团的133联队,联队长黑濑,是一个典型的民族沙文主义者。就他用的这个火牛阵来说,并不是个新鲜玩意,这原是中国二千年前的老戏法。当年齐国将军田单守卫墨城,曾用这个方法破了燕国的步兵。他把耕牛涂上怪诞的五彩,在它们的角尖缚上利刃,然后把牛几百头列成一排,在它们的尾巴上绑上引火之物,同时燃烧起来,牛烧灼得痛不过,就向前乱冲。战国时打仗多用战车阵,燕国的兵,看见五彩怪兽横冲直撞,一时没了抵御的办法,战车行列就让火牛冲得七零八落,结果大败。

但黑濑用火牛阵,却另有一层意思。他认为大和民族是优秀的民族,日本人非常珍贵,让日本士兵就这么在进攻中轻易地死去,实在太可惜,所以用牛来代替人冲锋,让牛的生命换取他那些优秀人种的生命。按理说,这不符合日本人一贯提倡的“武士道”精神,日本在很多时候,是主张用精神和肉体来代替物质性的武器,和敌人作殊死搏斗的。譬如东条英机在众议院预算总会的答辩词中说:“战争是由三要素组战的。第一是人,我认为第一要素非常重要……”他在视察某航空队训练所时,问训练中的航空兵:“用什么击落敌机?”一各航空兵回答说:“用子弹击落。”东条说:“这样回答不行,是用人击落的!”后来日本以特攻队的身体去冲撞的战术,也是体现了人命优于物质的军事思想。所谓肉体死亡,精神永存的“叶隐”精神,在日本人心里是非常根深蒂固的。①发展到最后,有的日本大臣都向天皇提出用“一片玉碎”的全民决战来挽救败局,所以说,虽然日本人很自视民族高贵,却又是不怕牺牲的。

但这仅是事物的表面,因为大和民族的“叶隐”精神,从本质上来说,是针对比它更强,或者说和它一样强的民族的,而对那些他们认为是劣等的民族,比他们差档次的民族,日本人是绝不轻易以命换命的。这可能是一种等使或不等值的指导思想在起作用。

其实中华民族也有这样的现象,中国人对强大的“美国鬼子 ①全称“叶隐闻书”,日本武士修养书。”和“苏修”不仅敢于刺刀见红,而且舍身炸碉堡,拉响爆破筒与敌同归于尽的英雄故事层出不穷,毛泽东也曾经下过这样的论断: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武器,而是人。人在与比自己厉害的对手交战中,不仅操纵武器,而且还变作了武器投射出去。但对嘴巴硬,底气虚的越南人,中国人的表现就完全不是这样,1979年的边境还击战,一位著名的老将军为减少战士过雷区的危险性,就毅然决定,也采取火牛阵的战法去冲锋。在许多次的进攻中,为把战士的伤亡率压到最低限度,指挥员通常是倾其全力,先用炮轰,轰到把山头削平,只需跑上去补几枪消灭残敌为止。人在此时,又成为最宝贵的生命财富了。

拉开距离看,这些说法作为战争心理来探究是颇值得玩味的,但处在实际的战争状态中,受到藐视对待的一方,就会因为这种不平等的作战方式而感到羞辱,他们决不会接受。

“不要射击!”殷排长命令。等他看清楚了确实是牛之后,他气得满脸通红,大骂道:“小日本鬼子,他妈的不用人来打,用牛!这牛还是咱中国人的牛!他妈的胆小鬼,他要怕死的话,就别来侵略呀!”他骂完了,就令弟兄们:“大家都散开,让牛冲过去,咱们不和牛打仗,更不和中国人的牛打仗,咱们打就要打小日本狗强盗,等他后面的人冲上来,狠狠地给我打!”

牛冲上来是漫无目标的,而且它们的眼睛被蒙上后也看不见东西,反正就是一直向前跑,跑到掩体前,因为壕沟浅而且窄,所以奔跑着的牛很轻易的就跨过去了,没跨过的挣扎几下也脱身了。所以,这火牛阵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

紧跟在火牛阵后面的,就是日军的波状部队。这个波队共有400人以上,组成塔式的6个波,列成一、二、三阵式。在波队冲锋的同时,日军又用迫击炮封锁殷排的退路,使他们不仅没有撤退的可能,而且后方的增援兵力也送不上来。这次敌人是拿出了势在必得的架式,做最凶猛的一次攻击。

看到这情景,殷惠仁排长也热血沸腾,豁出来干了。他命全体弟兄都把手榴弹拧开了盖握在手里或挂在身上,待到日军逼到很近的距离,几乎就要面对面的时候,全从堑壕里跳将出来,这样,对方连举枪扣扳机的功夫都没有,国军士兵手里的手榴弹就爆炸了,火花开处,敌我双方都人仰马翻,地上躺倒一片。

日军是分成6个波上阵,殷排长的弟兄也分作6个组与敌同归于尽。日军最后一个波进入阵地后,殷惠仁率了残余的几个弟兄,包括负伤的士兵,撕裂了嗓门虎吼一声,便投着手榴弹冲上前去。冲到日军堆里,根本就不需要肉搏了,把手里的弹壳往日本兵脑袋使劲砸去,砸的时候小指已拽开了导火索,一声声爆炸的轰鸣全消失在硝烟火焰之中了。

阵地安静下来。一片狼藉中,几头茫然无绪的牛,在尸横遍野的田地里踯躅。平均算下来,每个国军士兵起码赚了近十个日军士兵的命。殷惠仁在告诉黑濑:中国人的命一点都不比日本人的命贱。毒气弹如火牛阵同出一辙,日军又在步兵冲锋前大量施放毒气弹。尤其是西北方向的日军,因为他们在上风口,所以他们不怕毒气会吹到他的自己的头上。

这种毒气弹爆炸后,散发的多是芥子气味,乍然嗅到很像是厨房里在炒辣椒的味道。中国军队装备落后,防毒面具根本不能在前线作战部队普及,土法上马的器械,就是随身带一条毛巾,上面抹些肥皂和酒,捂在脸上。连肥皂和酒都没有的话,就把棉军服的棉絮抽出一块来,把自己的小便撒在上面,然后把它塞在鼻子和嘴巴里。

日军在常德不仅使用过毒气弹,而且还进行过细菌战。1941年,湖南省卫生处主任邓一韪先生,曾以防疫特派员的身份,率领防疫人员前往常德协同防治日军投毒后带来的鼠疫病。据邓先生回忆,那年农历9月日的早上6时许,天刚破晓,浓雾弥漫,常德市区发出了空袭警报。随即有巨型日本飞机一架由东向西低飞,在常德市上空盘旋三周后,又从西门外折转市区。当其折转低飞时,没有投掷炸弹,而是在市内鸡鹅巷、关庙街、法院街、高山巷以及东门外五铺街、水府庙一带,投下大量的谷、麦、豆子、高粱和烂棉絮块、碎布条、稻草屑等物。

日机投下谷、麦等物后的五六天中,在常德市的大街上常有死老鼠发现。有的病鼠在大街上爬行迟缓,致被行人践踏而死,街谈巷议,以为怪事,但没有人将死老鼠送医院检验,地方当局也没有引起注意。11月12日,12岁的女孩蔡桃儿,由母亲背着来到常德广德医院急诊。桃儿母亲诉说,她家住在城中关庙街,先天晚上,桃儿吃了晚饭,到夜间9时左右,忽然畏冷、寒颤,继而发高热,周身疼痛,整夜吵闹不安。经谭学华医师抽取病孩的血液及腹股界的淋巴节液,涂在玻璃污上染色检查,发现有少数两极染色较深的杆菌,初步诊断是鼠疫症。当即收留桃儿住院,隔离治疗,当夜,患者病况更加严重,多方抢救无效,13日上午死亡。

继蔡桃儿之后,关庙街、鸡鹅巷一带相继发生病例多起,往往没等医治就迅速死亡。染疫人数一天天增多,平均每天在10人以上,一人有病,波及全家。据后了解,蔡桃儿一家就死去两人。疫势严重蔓延,市民们谈鼠色变。

国民党湖南省卫生处最初接到省府转来的常德疫情电报后,认为是日军进行细菌战的结果,因此,急电重庆国民政府请示处理办法。得到复电的大意是,不得谎报疫情,有关国际信誉。后来知道真正发现了鼠疫病人,才开始认真重视,派出医疗防疫队赴常德。

由邓先生和护士长林慧清率领的医学职业学校学生50余人组成的省医疗防疫队抵常后,即向专署报到,并商量防疫办法。首先,设立隔离医院。

隔离医院设在东门外约两华里的韩家大屋,是迁走10余户居民,利用其住房临时改建的。房屋周围挖了一条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宽的壕沟,引水灌注,使之与外界隔绝,并防鼠类窜入。沟上架设了活动木桥,以便随时出入。

火葬炉设在西门外,前后共火化了360余具尸体。当时群众对火葬很有抵触,防疫队强迫实行,并将已掩埋的染疫尸体也挖出来火化,因此弄得人心惶惶。一些群众怕火葬,往往有病不报疫情,或在夜晚偷运出城埋葬。东门外陈家大屋有个80多岁的老人病死了,家人不愿火葬,就在深更半夜偷偷埋在自家菜园里,结果惨剧发生了,家里去菜地里种菜拔菜的人,去一个病一个,病一个也就死一个。一家人全死光后,才被防疫队发现原因,经查,他家的土质、水源全被污染,大面积消毒后才渐渐绝迹。

为了防止疫病外传,在常德市的6个城门口都设有检查站,由防疫人员对出入城人员进行预防注射。但老百姓不理解,顾虑很大。有的为逃避注射而偷越城墙出去,在半夜又爬城墙进来。有的则花钱买别人的注射证作假证明。农历春节前,有一个家住桃源县马鬃岭的李姓布贩到常德贩布,住在旅社中。他不愿注射防疫针,而买了一张注射证,以便出境。忽然有一天他头痛发热,怕被旅社发现送进隔离医院,就连夜雇舟潜行返家,第三天就死了。他家的两个儿子、媳妇和一名幼子相继患同样的病死亡。他家死光了还不算,并波及邻居,又死掉十四五人。这人的岳父是个巫师,闻讯起来为他设坛祈禳,事后也难逃厄运,得了鼠疫死亡。一时马鬃岭鬼影幢幢,成了死亡之岭。

重庆派来的医疗队由军医署训练班的细菌学教授陈文贵率领,于11月17日到达常德。陈文贵与邓先生是同学,他听了报告后,认为根据流行情况和证据来看,鼠疫是很可能的。但政府考虑是否真正为敌机投下的鼠疫杆菌,还须作尸体解剖,剖验得到确切证明后,方可肯定,这样才能使国内外科学界信服。于是邓先生动员人手设法找到一具病死的尸体以供剖验,以便把日军进行细菌战的罪行肯定下来。

恰好11月20日傍晚,防疫人员在常德东门外拦住了一副抬往郊外埋葬的棺材。死者龚得胜,是一个住在城里的裁缝,当天上午因病身死,其家属怕遭火葬,故潜行抬往郊外掩埋。拦住棺材后,防疫人员勒令抬往隔离医院的外围空地上,派人看守住。次日,由陈教授与邓先生共同解剖。他们将死者心脏的血,以及从肺、肝、脾、肾和腹股界淋巴腺取出的汁液,当场作玻片染色,并将血及器官的汁液注射到四只荷兰猪和两只兔子的腹腔内,同时还作了细菌培养等程序。在真凭实据面前,陈教授确认常德的疫病是鼠疫杆菌所致,并断定为日机空投物品所导致的鼠疫。

年逾古稀的邓先生在谈到当年常德这一惨景时,神情极其愤慨,但愤慨之余,他最后又遗憾地说:“我不可理解的是,国民党政府在抗日战争胜利后,为什么没有向远东国际法庭正式提出控诉?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国政府也没有向日本政府提出赔偿的要求,为什么?!”

事实上,像笔者这样30多岁的年轻后生,还是靠邓先生这样的老人提醒方得到觉悟的。我不禁也在天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为什么?

在查寻常德会战资料时,我得到一份《常德会战日军使用毒气概况》的报告,报告说:“此次常德会战,敌惨无人道,使用毒气次数之多,为抗战以来所仅见。其概述如下:“(甲)敌先后总共用毒74次(次数不明者,以一次计算)。

(乙)敌对我用毒最多之地点:(一)常德城及其附近,35次。(二)仁和坪附近8次。

(三)其它地点24次。

(丙)我受毒最多之部队:(一)我常德守军57师,被毒32次。(二)我仁和坪附近13师,被毒7次。

(丁)敌一日中用毒最多之一次,为11月26日,对我常德守军施毒13次。

(戊)敌用毒规模最大之一次,为12月7日仁和坪之敌,用山炮、迫击炮向我13师傅家庙阵地,发射毒弹500余发。

(己)敌用毒之种类:(一)催泪性3次。

(二)喷嚏性5次。

(三)窒息性1次。

(四)糜烂性1次。

(五)窒息性糜烂性混合使用者1次。(六)窒息性催泪性混合使用者1次。

(七)毒气烟幕混合使用者1次。

(八)毒气不明者61次。根据所报中毒症状,似以喷嚏性之二苯氰砷毒气为最多数。

(庚)敌用毒兵器:(一)飞机布毒1次。

(二)山炮、迫击炮弹放射者14次。

(三)掷弹筒抛射者2次。(四)毒烟罐吹放者2次。(五)用毒武器不明者55次。

(辛)掳获敌用毒证据:(一)敌前崎部队迫击炮用毒命令原(三)毒气掷榴弹10枚。①件。(二)毒烟罐37罐。

起始57师部份官兵对毒气弹的杀伤力认识不足。虽然采取了一些防备措施,但遇到敌人施用毒性较低的催泪弹,就以为毒气①此件选自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第六战区常德会战战斗要报》附录。有删节。弹也只不过如此,顶一下也就顶过来了,所以放松了警惕。后来日军在西北线见守军意志异常坚强,防线不易攻破,就升级施放了窒息性毒气弹,一下毒倒了许多一线的国军士兵。

见毒气弹破坏严重,余程万师长通令全师官兵无论在前沿还是在市内,一律都要随身携带防毒工具,以免遭不测。

在巷战时,一颗毒气弹就在师指挥部门口爆炸,余程万措手不及,动作慢了一些,脸部受毒气熏染,致使在重庆蹲牢房时,唇边还留有痕迹。

在汉语中,毒和恶是连在一起的,先有恶后有毒,所以有恶毒这个词。但愿人类多一些善,少一些恶,毒也就会灭绝了。我想,邓一韪先生至今心存的那个问号,意义也就在于此吧。

援军在哪里?

“我去几道城门巡视一下,师部的责任,先交给你担当片刻吧。余程万师长从他那张小行军床里站起来,”对副师长陈啸云说。

“师座,你要去巡城?”陈副师长有些担忧地问。眼下呆在这中央银行的钢筋水泥地下室里尚属安全,可走到街上去,炮弹弹片像蝗虫一般乱飞乱舞,就很难保证不出一点意外了。“师座,算了吧,你别去,如果实在需要去,我代你去!”陈副师长说着,抢先走向门口,想用身体来挡住余程万。

“不,我还是要去。我不去,心不安哪。”余程万坦诚地告诉陈啸云。

的确,从26日的天亮到深夜,接连24个小时,日军的大炮、飞机、毒气、火牛、步兵冲锋、轮番进行,没有停歇过。在敌人的这种空前猛烈进攻下,常德的东西北三面,城门都已经到了支离破碎的边缘。作为守城最高将领,余程万不能不感到忧虑万分。

这天,他收到几份电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来电说:“我军已向敌激烈进攻,感(27)日必到德山,传令士兵坚守成功。”后薛长官又来电云:“我军确于感日寅攻到德山南郊,正激战中。”嗣后第三次又来电称:“我军感日攻至近郊与敌激战,现继续猛烈进攻,期给(28)日与兄握手,本部已令飞机送弹药给兄。”第六战区代理司令长官孙连仲也来电,奖光洋十万元,以示激励。接着,第74军王耀武军长也来电通知:“1,军于宥已由周、张、唐各师分派钻隙支队向陬市、河洑山、常德钻进,袭击敌侧背,希即取联络;2。我军主力给日可由陬市、河洑山攻击前进。”这些电报说的虽然都很好听,但它们只能拿来去鼓舞部队士气,一点都不能安慰余程万。因为关于援军的电报,他收到的太多了,具体时间、具体位置,说的都很清楚,可就是没一次实现的,他已经不准备把希望寄托在电报上了,他要亲耳听到援军的枪声,亲眼看到援军的冲锋,才相信。至于钱,现在不是钱的问题,生命和城池都危在旦夕,要那些光洋又有何用?这些纷杂的思绪困扰着他,他在指挥部的地下室里再也坐不下去,他非要到前沿的四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余程万给自己裹上绑腿,背了一支短枪,4个卫兵跟随着,叫跨出了师部,向城垣走去。常德所谓的城,事实上只有靠南面临沅江的一面,其余这品字形的东北西北和正北面,全是城基。城基最高六七市尺,最低的基本上是道土坎。城外的护城河,要在春夏季,是绵延宽阔的,可现在是岁暮冬天,水多半干涸,露出河床,正好给日军提供了进攻的条件。57师的城防工事,是利用这些城基作主干的,城基到护城河的一段平地全挂了铁丝网,城基上就随处构筑了散兵坑、散兵壕、机枪掩体,并有数量不多的小碉堡。但这些工事,全是土和石头垒起来的,没有钢筋水泥,在26日这一天,日军从东门城外到西门城外,对整座城作了个弧形的包围,摆上了300门以上的各种火炮,对着城门和城廓猛轰。南墙不曾拆动的砖块上,被打得遍体鳞伤,全是一丈直径的创痕,三面城基,更是惨不忍睹,一条道逝的城墙线,成了犬牙交错的缺口排列,工事就更别说了,基本上全都坍平毁尽。

余程万边走边看,心情非常沉重,他想,战事发展到这一步,工事也就无从再作计较了,关键是人员和弹药,保存了这两样,就依然还有坚守下去的希望。但人员弹药的情况又如何呢?参战人员8315名,估计现在只剩3000多人,步机枪子弹原存的和缴获敌人的,共有100万发略出头,现在消耗了51%以上,手榴弹是对付日军的主要武器,原有20000枚,现在仅剩七八千枚了,山炮迫击炮弹已经全数耗尽。实在地说,余程万心里盼望薛岳司令长官空投弹药到常德来,比盼望援军到来更为迫切。但虽是每日都有电报发到各战区司令长官部,要求接济炮弹和子弹,而这种回响,却比援军要来的回响,更要遥远的多。他深深呼了一口夜晚清新冰凉的空气,他有点不愿再想下去,虽然困难不想它也存在,可多想了点是影响情绪和心境。他此时不能流露出半点的颓唐,不仅不能流露,而且要百倍地去鼓励部下们的斗志。

到了西门,正是日军进攻最激烈的时候,轻重机枪已经移到了护城河对岸的堤上,大概每到50公尺就有一架机枪,沿护城河堤形成大半个圈子,计有500挺以上的机枪,向城基上喷着火舌。城外平地上,正像画了一道烟火光圈,把城绕着,那有水的护城河里,倒映着这道光圈,上下两条虚实喷射火线,蔚为奇观。日军的大炮迫击炮平射炮牵引着这高低错落的火线,将它的每团火球或每团白光,向城头发射,像海里掀起的飓风,带了翻天覆地的响声,向城内倒卷过来。望着这眼前的情景,余程万有时竟忘了自身的存在,还以为是处在一种虚幻之中。

大西门方向,日军还在汽车北站以西,城基相当稳定。小西门外敌军隔了道护城河,一时也不能逼近。余程万走到北门,北门的敌人攻占了贾家巷,进而窜到了北门外正街,在层层火力网的掩护下,有400多日军波状部队,正密集地扑向城基。守卫城基的第171团第1营吴鸿宾营长率第3连连长马宝珍,亲自在这里督战。无论炮弹枪弹落在身边多近,他们都俯伏在掩蔽坑里,双目紧紧注视着城外前方。在如同白昼的炮火之光中,敌人冲过来了,越冲越近,直至每个日军士兵的相貌都看得清清楚楚,吴营长喊“打”

!机枪便横扫过去,有冲到铁丝网边的敌人,马连长就带一批弟兄抛手榴弹炸。余程万巡到城门口的时候,吴营长报告已打退日军4次冲锋了。

余师长见此路敌人凶猛,就坐在城脚下团指挥所里,等候日军第5次冲锋。这指挥所是个高出平地一半的小碉堡,头上的弹花曳光飞舞,炸弹不时在左右冒起烟尘。团长杜鼎见师长亲自到火线来督战,就登上城基,把话传达给弟兄们,一定不辜负师长的愿望,更勇敢的对付敌人下一次的进攻。果然,10多分钟后,日军又用波状部队冲上来了。杜团长爬到城基的外沿,亲手连摔了三颗手榴弹,在他的带动下,所有的弟兄也都奋不顾身,全爬到城沿上去掷弹,不到半小时,进扑的日军就退缩了。余程万十分高兴,等杜鼎到指挥所里来报捷后,他连声夸奖,并赏光洋3000(暂时还是口头上或书面上的,因为光洋要到战后才能落实)作,了几句指示,他就顺着城基又到东门去巡察。

东门外的日军,也是照北门外那种攻击法,前后扑到城基下3次,有一次还带了大梯来爬城。团柴意新团长亲自上城督战,9令机枪猛射进攻之敌,日军士兵纷纷饮弹倒下,可是最后却有一股敌人贴近城脚,在炮火掩护下,准备用大梯爬城。第2营第5连的张排长见机枪已失去作用,就率弟兄们拿起木棒、搬起石头,将登城之敌砸死,然后再用手榴弹掷下。但日军炮火极其凶猛,意在策应登城动作,不一会,又有大批日军士兵爬城。这时,前来增援的潘排长带领一排运输兵刚好赶到城头,见情势危急,连石头、棍棒都来不及使用,连踢带推,将登上城头之敌,一个个丢下去摔个半死。

余师长到达东门的时候,已经是27日的凌晨一点钟。听听城外的炮声,已稀稀落落的不能战斗,原来被轻重机枪掩盖着的零星步枪声,现在也慢慢的能听出来,日军的这一个攻击高潮,明显地已经衰弱下去。余程万带着几分安慰的心情,夸奖了柴意新团长和9团的弟兄们一番,然后照例也是赏光洋3000块。

他把这几个城门都看过后,暗暗庆幸这一天毕竟是平安地过来了,心里也就稍稍喘过一口气,带着卫兵向师部走回来。走到大西街和忠岳街的交叉口时,突然,从江南岸的后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像炒蚕豆似的枪炮声。起初,余程万并没有在意,还是其中、一个卫兵叫起来:“南边有枪声响呐!”南边有枪声?南边全是敌人,他们自己那儿怎么会有枪声?余程万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咕。啊!他忽地眼前一亮,顿悟过来,沅江南岸方向不正是我援军开来的方向吗?南岸方向就是德山,薛长官不是说援军感(27)日必到德山吗?莫不是援军真的到了?余程万一阵惊喜,挥手道:“走,快上江边的南墙去看看,兴许是援军在进攻了!”

他和4个卫兵一阵风似地跑上了南墙,凭栏眺望着沅江南岸的远方。的确,是有一片片的枪声随着江风飘来,刮入耳中,但很轻微,轻的有点听不出是哪几种枪型在射击,如果是汉阳造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那一定就是国军部队,但难以辨清。余程万和卫兵们都竖起耳朵听,听着听着,却听到这枪声越来越远去,不一会,竟完全消失了。

余程万不禁有些怅然。江面上吹来一阵阵的冷风,在他脸上撕割着,他抬头看着天空,炮火织红的浮云,已渐渐褪色,又化成了浓墨幽暗的深沉夜幕。他望着,望着那神秘的远处,心里发问:援军到哪里去了?他们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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