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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城破

自28日晨起,常德的炮火声,渐渐地稀少起来,到了天亮,连步枪声都停止了。

从18日第一声枪响至今,炮声是一日响过一日,一时响过一时,这时忽然一切声音都没有了,人好像从一个宇宙,换到另一个宇宙里,顿时产生出一种轻松欣慰而又惊奇纳闷的感觉。

师部有几个参谋笑着说,是不是战事快结束啦?各城门的观察哨兵,也纷纷向师里报告,说日军从深夜起开始向后面撤退,大部份的敌军,都退到了西北角。

余程万接到这些报告,很理解大家心里的这种高兴的心情,但他很冷静,因为他看不到任何可以证明敌人已被迫撤退的迹象。所有援军的消息,还是和以前一样,说归说,始终没有付诸现实。而没有援军的攻势,敌人又怎能轻易退却呢?于是余程万分别通知第一线部队要严密戒备,片刻的沉寂,可能是敌人重新调整部署,敌人向西运动,大概是要由沅江上游渡河,加紧包围西南角,接着面临的,将是日军更猛烈、更狠毒的冲击,千万大意不得。

按着余程万的命令,参谋处全部出动,分赴各部队、各城门,传达师长的指示。

龙出云奔向大西门。在掩蔽所内,他举着望远镜向前方观察。果然日军的阵地上静悄无声,虽然敌占的堑壕和碉堡里,白布红膏药的日本小军旗仍撑在那里,但看不到人移动,他举镜慢慢搜索,在渔父中学洛路口那里,他看到有两股很大的火焰冲天而起,风由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奇恶的臭味。他问士兵,日本人这是在干什么?士兵回答说,在天没全亮之前,日军曾大批出动过一次,并不是进攻,而是把遗弃地面上的日军死尸,都向后头抢运回去,估计这两堆火是焚尸的。

龙出云简直无法忍受这奇恶的臭味,吐了两大口唾沫在地上。吐完,他对士兵们说:“最前线的大小据点,敌人还是蛰伏在工事里守着的,不要以为敌人是真的撤退了,他们只不过是把伤亡过重的部队,调到后方去整编,再把生力军换到前面来,后面的战斗更加艰巨,师长再三让我转告各位,一定要严密戒备,别中了敌人的诡计!”

吩咐完,龙出云又赶到北门去。他在北门看到东北角上也有两丛黑烟在往上冒,大概也是在烧死尸。

正如余程万师长估计的那样,日军是在大喘息。大喘息的目的,是为了更凶猛地扑上来。

在东门外岩桥日军指挥所内,岩永旺师团长召集各师团大队长以上的将佐开会。在会上,他宣读了天皇的诏书。原来,常德战事牵涉到中国和盟军联手即将对缅甸日军发动的进攻,而缅甸战场,又直接影响到日军在东南亚的战争格局,所以天皇格外关注,不仅每天要听战况汇报,而且要把每一步的进展都要标在地图上,供他参阅。显然,他对战局的发展缓慢非常不满,到27日晚,当他得知常德久攻不下的恶劣消息后,不禁愤怒起来。他当即要陆军部转告派遣军司令部,宣布他对第11军前线指挥官的诏令,限于两天内进占常德,否则,全体官兵枪杀不赦!

岩永旺一边宣读,一边痛哭流涕,语不成声,表示要决不辜负天皇的诏令,两天内杀进城去,否则,自他始,全体官兵剖腹尽忠。与此同时,他心里一边也在狠狠地骂,横山勇这条老狐狸,果然老奸巨滑,把我推到第一线来,还让我以为是受到重用,他是想看我战死后,由他来收拾残局,夺取胜利,最后成为常德战争的最大英雄呀。哼!岩永旺在鼻子里嗤道,别以为我是戏剧里的假面具,供你随意装扮操纵。我要让你看看,我能把这座常德城打到地底下去!

在一片咬牙切齿的宣誓声中,会议散了。但116师团的几个联队长没走,岩永旺又把他们召到内室里密谋攻进城去的巧计妙方。岩永旺已盘算好了,这破城的头功,一定要让116师团夺得。

第3师团的第6联队中畑联队长死后由野炮兵第3联队长村川大佐指挥,村川在26日的总攻中,发现了城东北隅西围墙处,有一小段新土城墙,城外壕水可以徒涉。继而汉奸又提供情报说,会战前,县政府为便利市民出城躲警报,将老城挖了个缺口,又在干涸的护城河内填了一条走道,后来国军57师驻防,是想将壕中路面深挖进水恢复河状,并把城墙缺口也补牢的,但由于时间紧没来得及完成,这样,正好给皇军提供了攻城的最佳突破口。

岩永旺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他分析,村川部队只要在这西围墙一打,那么这个位置正好是北门的后背,北门的守军就会感到腹背复敌,被人夹攻,也就可能立即乱了阵脚。他只要一慌乱,防守自然虚弱,那么在北门方向的116师团第133联队、109联队就可以乘虚而入,发起猛攻,凭两个联队合起来的优势,是完全可以瞬间破门进城的,也就是说,是完全能够夺取破城头功的。岩永旺把眼光投向黑濑大佐,这眼光既有征询,也有挑战,更有令对方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黑濑君,怎么样?你的意见呢?”

这机会极好,如果不利用村川无形中打了后背这个策应的机会,那么在军事上还有什么眼光可说,还有什么头脑可言?

“一定完成任务!”黑濑立正,代表两个联队立下保证。

“那么好,”岩永旺严肃地说,“我在黄昏6点钟之前等黑濑君的消息!”

“嗨咿!”黑濑又是一个绷紧的立正。

28日下午4时以后,常德城周围日军的炮火,又开始向城基猛轰。助攻的飞机,也同时飞临上空,从腹底接连不断地抖落下炸弹、烧夷弹,远远望去,一柱柱冲天的烟火冒起,像弥漫的森林。

城里一起大火,北门外的黑濑部队就把兵力集中在城基东北角,展开两翼,向护城河进逼。三四十门大小炮,一齐对着这个角轰击,轰得寸土不平,碎石乱飞。

北门的守军是191团1营,吴鸿宾营长带着两个连亲自在城基上作战。日军的战法很明白,就是先用大炮集中一处射击,造成一个火焰下的缺口,然后步兵就朝这个缺口猛扑进来。国军虽然摸清了日军的意图,但在没有重武器还击,又缺乏子弹的情形下,也只能固定一个战法,就是日军炮击时,伏在堑壕里一动不动地躲避,待到敌人涌到护城河边时,再用机枪射出有限的枪弹,敌人再逼近,国军士兵就奔出堑壕,当头迎击,用手榴弹同归于尽,或用刺刀肉搏,拼死拼命。这样打很被动,很危险,但就条件来说,别无选择。

北门的炮火达到最高潮时,炮声先在东门得到响应。

守东门的9团柴意新团长到师部听命,没等他赶回团指挥所,日军的攻势就已展开了。在常德城中心,抬头四周一看,完全是烟雾,烟雾把这座孤城笼罩了,在浓密的雾阵里,可以看到那阵阵妖魔似的紫绿色光焰,在烟雾下面喷射。

柴意新一出兴街口就置身在焰火当中,他和一个传令兵,成了两个模糊的黑影。他们向东走,那炮弹炸开的烟凝结在废墟上,像寒冬最浓重的大雾,每一发炮弹落在红雾里,火光又带了无数的芒角,从平地向四周飘射。他们急着往回赶,不顾耳旁子弹嘘呼嘘呼的声音,像一声声惨厉的怪叫,忽然,一阵猛烈的热风吹来,力量极大,柴团长和传令兵都被吹倒在地打了几个滚。柴意新想,军人以身许国,随时可以献生,这本是句豪言壮语,但今天可不是停留在口头上了。今天这随时可死的可能性,就时刻在瞬间。城里是步步有险,在火线上抵抗敌人的士兵弟兄,更是在铁火的狂潮之中,他要赶过去,他要站到指挥的岗位上去,不管炮火怎样猛烈,死就要死得慷慨,退退缩缩地死去,那是种耻辱,去完成自己神圣的使命而死,死了也是心地光明。想到这儿,尽管让弹风掀倒在地直打滚,他依然坚强地爬起来,又拉起传令兵,他们互相支撑着,顽强地向阵地方向走去。一路上,有通讯兵在牵着电话线,有工兵在铺着工事,有运输兵在送子弹,烟雾丛中,这些人影在紧张活动着,他觉得他们谁也没有把死放在心上。他们都不怕,难道我怕吗?他感到自己由此又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继续走近东门,遥遥看到东门那个城基缺口,弹火像大海船头上冲起的红色浪花,一簇随着一簇,硝磺气味,触着鼻子都疼得像针扎,街道边的残剩房屋,经炮弹掀起,瓦片石子像狂风雨点似的扑人。柴意新这时已不知什么叫死亡,也不知什么叫恐怖,人像落在一种宏大声音的狂浪里,把一切丢开,只是朝前走,一直走到府庙东街的广济宫团指挥所里。

情况异常紧急!西围墙已被日军村川部队打开一道缺口,敌人的平射炮炮弹,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高度,带着白色的烟箭,“呼呼咚呼呼咚”向缺口内的两座小碉堡连珠似地发射,缺口内涌起一座火焰山。乘此机,日军下了毒手,用掷弹筒向城上守军施放窒息性毒气弹,以掩护步兵登城冲锋。守军9团的一个排全部中毒昏迷,日军一鼓作气涉水过壕,爬梯登城,将昏迷中的国军士兵一个不留,统统枪杀。

柴意新急调预备队堵上去,他下令道:“用你们的枪,你们的子弹,你们的双手,你们的血肉之躯,去把这道西围墙缺口堵上!”

北门方面的171团杜鼎团长得知西围墙出现险情,也深恐日军突进后会分出一支兵力直扑北门的后方,他想调吴鸿宾的一部份兵力去支援柴意新,以形成钳形夹住缺口,但吴营的兵力也不多了,他们在北门的压力也很大。正犹豫间,柴意新打电话来,问他能否在左边,即北门方向向西围墙的日军进行一次逆袭,以支援带预备队上去的高子曰副团长一下?杜鼎知道柴团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于是没说二话,当即抽调两个排,由他亲自率领去夹击西围墙缺口。

但这样北门的防守就空虚了,正中黑濑联队长的预谋。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国军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

《昭和17、18年的中国派遣军》一书里记载:“在北面,最初布上部队(原109联队第1大队长铃木代理联队长,仍称布上部队)攻至北门外,但未冲进城内,黑濑部队加入进行猛攻,于28日下午由北门突入。”

常德的城门终于被破开了。

黑濑没有辜负岩永旺的希望,成为头一个打进城来的日军指挥官。

紧接着,日军第6联队村川部队也源源不断地从西围墙突破口涌了进来,其中一股突击队乘天色开始昏暗,向东门城内的海月庵猛冲。169团副团长高子曰率预备队前往阻击,所谓预备队,其实全是本团的伙夫杂兵,这些人既然不是战斗列兵,他们就没有装备武器弹药,在编进的时候,只找出原来操练国术的大刀、长矛等家伙交给他们使用。在这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大家都下定了决心,预备最后一滴血,随时进行肉搏。事实正是如此,由于敌我众寡悬殊,经过一场无可避免的短兵相接后,除高子曰副团长和几名士兵生还,其余预备队人员全部阵亡。

东门城垣守军,由于连日血战,官兵减员严重。因此他们只得将许多从未上过火线的消防队员、勤务员也调上城头,用梭标、木棒协同守军作战。后来,防线由于守军空缺,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就又设法扎了不少草人,戴上军帽套上军服,半露半掩地插在工事旁边来虚张声势。西围墙被攻破,日军突入海月庵时,东门外日军户田支队见时机已到,便发起猛攻,守军内外受击,顾此失彼,于是城门大破,日军铁蹄踏进,逐次占领了永安商会和舞庄洞之间的街巷。待脚跟站稳后,日军又兵发两路入侵,一路沿着城围和河街跑到曾遗下他们大量同胞尸首的水星楼,另一路分成若干小股,在东门城里民房内,快速占领有利地形位置,进行盘踞。

57师指挥部内,报务员正在紧急发报,手指下的按键,就像骤急的心脏,在快速跳动。余程万伸手撕掉11月28日的日历纸,向报务员口授电报内容:“第74军,军部,王军长耀武,十万火急。职师孤军血战11日夜,官兵伤亡殆尽,人少弹尽,立恳援军驰援。职余程万。①”

接着余程万又给第六战区代司令长官孙连仲发报:第57师“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指挥官、师副、政治部主任、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复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电文以“并祝胜利”“第74军万,岁、委员长万岁、中华民国万岁”结尾。②焚城有一年笔者去东北的北大荒,正值开春,正好是农场烧荒的时候,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宏伟而又悲壮的场面。几万公顷、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长满了生机盎然、随风摇曳的青草和绚丽多彩的达紫香花,然而一圈火放过去,从花草最干燥的黄昏,一直烧到第二天的黎明,她们便全成了枯焦萎缩的灰烬。在透出云层的阳光照射下,我被这残酷的变化惊呆了,烧荒给我带来的这种毁灭的暗示,使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我虽然没有见过常德焚城的场面,但我可以想象,当时古城可能就是像烧荒那样一点点被大火吞噬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我想,其毁灭的悲壮,肯定比烧荒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这就是中华民族几百年来饱经沧桑的一个象征,这可以由历史学家们去考证。

破城后,担任攻城总指挥的日军第116师团岩永旺师团长,下达了两项命令,一是给国军第57师守军放生路;一是焚城。

对这两项命令的发布和实施,《昭和17、18年的中国派遣①见《常德抗日血战史》第四章、第三节“巷战肉搏猛攻”。

②见《第六战区常德会战战斗要报》。军》一书里记载:“北门方面,11月28日,黑濑部队由北门方面冲入城内,但城内街道到处设有地堡,敌军继续顽强抵抗,加以敌机不断轰炸、扫射,战况无进展;各队遂避开街道,尽力逐次破坏房屋突进。但这种战法由于敌军利用设有枪眼的房屋节节抵抗,因而也未奏效,入夜仍在持续攻击。

“村川支队(即原中畑部队)为给敌让出退路向北门转移。因为第11军判断,常德之敌如此顽强抵抗,是因为四面已被包围,退路均被切断,故于28日指示第116师团,在一方为敌让出退路。

“第116师团决定在常德东南方(村川支队进攻正面)为敌让出退路,当天15时命令村川支队:‘应以一部确保东门附近,主力转移北门,由北门方面攻击城内之敌。

’“于是,支队饮泣责令第10中队确保东南城墙上的一角,其它正在沅江北岸攻击的部队,自当天夜半开始转移,经常德东南侧,29日晨由北门冲进城内。位于南岸的支队主力,掩护北岸部队转移后,截至29日晨,在常德东南2公里附近,利用民船和马匹渡过沅江,击溃所遇之敌,下午到达北门附近,即刻入城参加战斗。

“东门方面,正在攻击东门方面的土屋大队,29日黎明在重武器掩护下,终于击破城门附近地堡,继而冲入城内。但城门附近地堡内的守军仍在奋力抵抗。冲入城内后,与北门方面同样展开了鏖战。

“巷战,冲进城内后,黑濑部队向西南角、村川支队向南、土屋大队向西,各自竭力扩大战果。

“29日,各部队正扫荡城内时,奉岩永旺师团长命令‘烧毁常德市区,以期速决’。部队即刻执行此令,但因房屋多为坚固砖瓦或土墙,火不蔓延,仍不得不逐一爆破突进……”因为此命令,岩永旺成为常德名城的千古罪人。

在兴街口街上,笔者给原中央银行旧址拍完照后,顺着街道徜徉,有一幢框木结构的吊脚楼,看上去年代非常久远,屋檐下,有个老倌在闭目养神。我凑上前问,老人家,您这幢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你说么子唦?老倌耳背,听不清我问的话。我再问,这幢楼是打常德会战前造的,还是打常德会战后造的?老倌听明白了,他对我的无知原谅地笑了笑,常德会战前的房子哪还会有唦?全烧光啦,这幢房子是以后盖的……我还看到幢房子很有特点,它整个外形就像座小城堡,很宽高结实,中央开了道拱形大门。我琢磨这座内封闭式的楼房,年龄不会小了,我问坐在门口发呆的一位老妈妈,您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吗?爱中华,她这么回答。我知道她的名字肯定不会是叫爱中华,但她的回答的确是如此发音的,我也只好如此按音记下。爱中华老妈妈,您今年多大年纪?她说她65岁。我点点头把话题又转到房子上来,您身背后的这幢楼,问,是什么时候建的?这幢楼?她想了想,回答我,是民国34年建的。那以前的房子呢?我刨根问底。全烧光了,民国32年,日本人打常德时烧的,什么都没得了!爱中华老妈妈说着,浑浊的老眼里冒出几丝余恨的光芒。哦——我站在老妈妈的面前,默不作声了。这画面一定很有意味,一老一少,老的坐着,少的立着,在略微朦胧的夕阳下相对无言,他们都在沉思过去的历史。

原中央银行厨工,直到1990年才退休的李晨原老师傅说得更加形象。他说他在战前跟随逃亡的人们流落到沅陵一带避难。12月上旬,都说占领常德的日本人已经跑掉了,他就搭了一条渔民的船顺着沅江自西向东漂下来。那天是中午上的船,到河洑已是深夜,再往前没多远就该是常德了。夜色并不是特别浓,好像还有些许淡淡的月光,但船划着划着,估计已到常德了,但竟然就怎么也找不见城市。渔民以为是划过头了,就掉头往回划,没有,再掉头往前,划了很久,还是没有。当时船上的人都懵了,像是陷入了迷津,划船的渔民更是惊恐万状,以为有鬼在作怪,丢掉桨橹想弃船逃跑。直到天渐渐地亮了,他们才看清楚,原来常德就在眼前。他们几过城边而寻不见城,是因为城已不复存在。巷战虎啸巷战开始了。

马宝珍连长浑身满脸全是泥汗黑烟,趴在北门内正街的废墟阵地里,双眼射出愤怒而又无奈的目光。

涌进城里来的日军,密集了5股之多,塔式地铺在地面上,正爬行着逼向阵地前沿。最前的一股敌人,约有40人,已爬到了离马宝珍只有100公尺距离的地方。照着往日的战法,到了这个时候,就该预备冲出去和敌人肉搏了,可马宝珍身边的弟兄,已不足一个班,怎么冲?眼望着前面的敌人逐次逼近,他急得冷汗直流,双手紧紧握着步枪的木把枪托,指甲深深地抠陷进木纹里去,神经仿佛要绷裂。

“连长!”有个弟兄在提醒他,催促他下命令,他一腔热血,在心头撞击着,“冲锋”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是他看看自己这一连人已经伤亡了百分之九十多,仅仅剩余的几名弟兄,还带了轻伤,他实在不忍让他们再去冲,口令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呜嘟嘟”一阵国军的冲锋号声。这是连里的号兵,擅自吹响的。弟兄们没有得到连长预备冲锋的命令,听到冲锋号却先响起来了,都感到有些奇怪,马宝珍也煞是奇怪。

但国军这边奇怪,日军那边却闻号丧胆,吓得掉头就往后跑,第一波退了,跟在后面的第二第三波也退了。

马宝珍笑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听到冲锋号就跑了,我们还没有动脚呢。日本人竟让我们的肉搏吓怕了,真他妈的痛快呀!”他回头见到号兵,好笑地问:“我没有叫你吹号啊,你怎么自己就吹了呢?”

号兵紧张地答道:“报告连座,我看到敌人冲上来,我急了,所以就控制不住,吹起来,他在些担惊地问,”“连座,我错了吗?”

“没错!”马宝珍拍了拍号兵的肩,鼓励他。

这次57师坚守常德城,作战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敢于拚刺刀。他们说拚就拚,一天也不知道要拚上多少回,拚到日军一见到国军的刺刀光影就怕。而且一般说来,他们是很少吹冲锋号的,这次忽然响起冲锋号,日军鉴于每次拚刺刀肉搏都捞不到什么便宜,便以为这次可能更是个狠招儿,所以就都抱头逃窜。

日本人也有这么脓包的时候,真使我这个几十年后温故而知新的年轻中国人大开眼界!

这声冲锋号,不仅使日本人吃了一惊,就连在后头团指挥所里的杜鼎团长和吴鸿宾营长也惊愕得面面相觑,怎么?马宝珍在“吹冲锋号?”杜鼎问。吴营长赶紧打电话去问,问完了,他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把情况向杜团长如实作了报告。吴营长说,没想到我们一声冲锋号就把敌人吓跑了。杜团长听了后却颇有一番想象,他望着马宝珍连的方向说:“这可算是常德会战中的一个佳话了,我们应当给这号声取个佳名。叫、叫虎啸,对,就叫虎啸。57师的代号叫虎贲,我们虎贲的冲锋号,难道不就是叫虎啸吗?!”

团长的这番评价传到前沿阵地后,马宝珍马上告诉了弟兄们,号兵听了后来劲了,自告奋勇地说:“吹号能吓跑敌人,那就让我再吹吧,吹破了嗓子也不怕!”

马宝珍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老弟,如果这虎啸能打退敌人进攻的话,那就不叫虎啸了,该叫虎弹、虎箭了。”他继而招呼大家,“快做准备,敌人可能马上就要反扑!”

“是!”弟兄们又各自在废墟找到了合适的阻击位置。

果然,日军不久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不过在步兵冲击之前,他们已把各种火炮从北门抢运进城里来了,他们把迫击炮架在国军的碉堡废墟后面,装上了大剂量的烧夷弹,朝马宝珍连的阵地方向猛烈轰击。每一颗炮弹落地后都燃起一团浓烈的火焰,火焰连着火焰,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火海,马宝珍这一线的剩余几个弟兄,就被这火海淹没了。

“咳咳咳咳……”国军士兵被烟熏得连声咳嗽,仿佛肺都要被憋得炸开来,他们一边撕下身上的军衣扑火,一边朝马宝珍喊:“连长,连长,咱们往后退不退?退不……”有的士兵话没说完,就已经倒在了火光里。“退!快退!你们快退!”马宝珍向士兵们下命令,他在火焰的空隙里艰难地爬行着,把一个个弟兄往后拖。

于是那八九个士兵就在火里蹒跚着往后跑,跑出一段距离后,火海被抛在了身后,可他们这时突然发现马宝珍连长没有跑出来,他们焦灼地喊:“马连长!马连长——”

马宝珍趴在被火炙烤得滚烫的砖石堆上,默默地朝后望了士兵们最后一眼,心里说,永别了,弟兄们!他根本就没想后退,他已做好准备,要在阵地上与日军同归于尽。

可没等他见到日军冲锋的队伍,大火就已经把他包围了。火舌在舔咬他的皮肉,热浪在扑燎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已经不能全部睁开,他的呼吸已经感到十分费力,他感到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就拖着已经大面积烧伤的身躯向前爬去,这是他最后一次冲锋了,虽然是匍匐在地上,但作为生命,却是一次横跨死亡的飞越。

他爬、爬、爬,滚烫的血肉之躯一寸寸地向前爬去,他的耳边,响起了黄埔军校校歌:“亲爱精诚,相亲相爱,精益求精,诚心诚意,以谋团结。先之以大无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挠之志气。为民众谋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贵,皆可牺牲;为本党谋团结,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弃。故能不怕死,不畏难,以一敌百,以百敌万,决不负革命军人之精神……”正是这种高尚的黄埔精神,在支撑他向敌人冲去。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道门,那道决定他人生价值的门——“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他走进了黄埔军校的这道门,,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不怕死的人,并不等于不热爱生。马宝珍在他最后的这段短暂的历程中,不仅想到了他生命刚开始发芽的童年,以及童年生长的安徽农村的茅舍、田野、山林,还想到了赋予他生命的母亲。母亲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望着儿子在烈火中煎熬,她苍老的面颊上滚出了一串串浑浊的泪珠,她把一双皱褶横生的手臂伸向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使马宝珍心如刀绞,但他在心里默诉道,妈妈,妈妈,儿子已是国家的人了,国家需要儿子去献身,儿子要去了,去了,您老人家多保重啊……他爬呀爬呀,他已不光是在火里向前爬,而且他本人就已经是火焰的一部份了。他起初爬得非常沉重,每爬一步都要付出艰巨的体力,但越爬,他就越觉得轻渺起来,他似乎已经飘飘然地升腾在半空中,在血红的火光里,他和河洑房东老绅士家的那位小姐不期而遇。小姐像是知道他将永远离她而去,特意来与他告别的,她那双对他充满爱恋的大眼睛晶莹剔透,泪水涟涟,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之中。他说过不驱倭寇,誓不为婚的豪言壮语,这壮语已和他的英名一齐,镌刻在历史的画卷上,但在这青春已化灰烟灭,骨肉留作长城存的时刻,谁说七尺男儿没有一丝儿女情长油然而生呢?他飘着飘着,来到了小姐的面前,他捧起小姐苍白、丰腴的脸庞,还报她以深情、凝视的一瞥,然后俯下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献出了他那“处女”般的吻……这真是奇迹,满身皆是烧伤,后背、臀部和大腿都被大火快烧成黑炭的马宝珍连长,凭着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坚强意志和毅力,硬是爬了近100米的瓦砾路,当他爬到一座废墟下的日军机枪掩体下时,日军士兵发现了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拔响了手中手榴弹的导火索,在一声“轰隆”之中,他的冲锋抵达了终点站。

铁铸西门随着马宝珍连的全部阵亡,北门的第一线没了工事,也没有了人。杜鼎团长于是就要亲自率部去挡,团长离开团部是要向师长报告的,余程万知道后表示不同意,他认为那样牺牲太大,而且于事无补,就命令杜鼎转退稍南数百米,驻守法院街北口的十字街,那儿还有一个比较完好的碉堡和一条石砌甬道,这条甬道一直顺着法院街下去,和几条重要的市区街道连成一片,并且,那儿的民房,工兵已利用颓墙和瓦堆,作成了临时工事,足够形成比较坚固的抵挡阵垒。

杜鼎团长接到师长的命令后,就把团指挥所移到了玛瑙巷临近法院街的中心点,他又令吴鸿宾营长在十字街口的那个碉堡里布防扼守,布置停当,他就去视察石砌甬道的工事。

这种甬道军事术语叫覆廊,两面是街上石板夹筑起来的石墙,有一人多高,中间宽约三尺,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它顺着街延伸但并不是笔直的,在修建时工兵就有意在四五丈路一段作了弯曲,在每一个弯曲里,就用几个士兵做屯守点,这样,纵然前面的一个弯曲里的人和工事都已损坏,上一个或下一个的弯曲,照样可以保存据守,就是两头都打坏了,孤立起来,还可以继续守下去。在这种符合巷战的甬道两边,每隔四五丈路,国军还用砖石桌椅木料沙土,做成了横断路面的障碍,尽量的与街两边的房屋墙壁或废墟的砖瓦堆连结起来,使之更加坚固。杜鼎在甬道里侧身而走,他边看边想,尽管日军有强大的炮火优势,但凭这样的工事,再坚持数天没问题,不是说援军已到达城边已经两天了吗?难道今天还不冲过来?无论如何,这工事支持到今晚,是可以有保证的。这是北门的一个间隙,一个停顿。

马上、日军已全部移到城里来的山炮、迫击炮、平射炮,将把炮弹朝杜鼎铺天盖地的倾泻下来。

西门。

大西门的国军部队已承受日军的猛烈攻击达10个小时以上了。

攻击大西门的日军,是和攻击小西门的日军联成一气的。他们把炮火轰击点分作两处,一处在小西门正面,一处在大西门南角,每处的炮都有十六七门,照例都是炮轰连续半小时之后,就用波状部队发起猛扑进攻。

国军第171团第3营代营长宋维钧,是这次常德守城战中最能打的基层指挥官之一,他亲自在第一线阵地指挥抵抗,一刻都没有退缩过。军炮团的炮兵经过十几天的作战,也已伤亡过半,残余的官兵,因无炮和炮弹可用,已改编成步兵,由营长何增佩督率,在西门内阵地帮助宋维钧代营长拼杀。

西门内一带的城基比较结实,经过日军炮火日日夜夜的轰击之后,虽然城墙下的防御工事多数被毁,但城基还屹然壁立。有了城基,宋维钧心里就觉得防御比较有把握,每当日军炮弹把城基炸开一道缺口时,他就一面用机枪手榴弹,和日军进扑而来的部队作战,一面派士兵迅速将城基堵死。

29日,日军的数十门火炮向城基作交叉轰击,烟火之中,石子弹片四处纷飞,炮弹所毁坏的工事旁边,到处躺着成仁的国军弟兄,他们面部都保留着愤怒和紧张的神情,这些尸体却已来不及运到后方去掩埋。宋维钧站在沙袋垒成的阵地上,正指挥士兵肩挑箩筐盛满的泥土,和城里运来的石头,去堵塞城基一个两丈见方的缺口。去堵缺口是在日军炮火停歇的当儿抢做的,但炮火停歇,也就意味着敌人的步兵要进攻,堵缺口的国军刚到城基,日军的冲击部队也到了城基脚下。

“打呀!宋维钧大声喊叫着命令,”缺口两侧的国军机枪,就向扑上来的日军波状部队“嘎嘎嘎”地猛扫,其余的弟兄,听到宋代营长的喊叫,也抓起手榴弹向跑到城基下的日军一颗接一颗地掷去,轰轰轰”

“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日军见国军的火力依然凶猛,便站立不住,退了下去。日军刚退,他们后面的山炮、迫击炮就见缝插针地又打过来,一颗迫击炮弹落在缺口的斜侧,尘土黑烟涌起来两丈高,把国军机枪射手的眼睛都迷蒙了。就在缺口被日军的炮火盯着不放,炸烟迷朦时,国军士兵仍然一如既往地往那儿搬运沙土石块,就像平时修工事似的,一路排上去往前跑,一个倒在炮火中,后一个眼睛都不眨,接着向前跟进,犹如一条牢不可断的铁链。

“咚——咣”一声,一颗日军的重炮弹在缺口那儿炸开,宋维钧离爆炸点也就只有六七米远,响声带了一阵热风扑来,把他忽地震晕了。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心里骤然紧缩起来,想到那些奉他令去补城的弟兄,一定是全完了。

等到烟尘散了,宋维钧睁眼一看,只有三个弟兄躺在缺口的碎石堆上,其余的竟都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都在继续拼命地往缺口那儿填沙包石块。他被感动了,“刷”地两道热泪就滚落下来,他跑上阵地,露出半截身子在外指挥,子弹射到身边,他就稍微一蹲,没有子弹的呼啸,他就舞动手臂朝补工事的弟兄们喊:“右边行了,左边再并排堆上三个沙包,对!再把正面这块长石板抬上去,慢一点,使把劲,往上、往上……”

弹如雨泄,硝烟弥漫,来去奔跑的士兵,各种情绪的吼叫,一片紧张忙碌,与死神作搏斗的气氛,在这气氛中,西门的阵地稳定住了。

到了下午5点钟,日军又接上了黄昏攻势。因天色阴黑,国军在城基抢修工事和防守的活动使日军难以辨清虚实,所以他们的冲锋也就多了几分盲目性,这样进攻自然就减弱了许多威胁。到了夜晚的10点钟以后,日军就只得作罢。

在浓厚的夜幕中,懂得体恤士兵的宋维钧抓紧这个空档前去慰问苦战一日的部下们,他手头连一根烟、一杯酒、一口水都没有,拿什么去慰问呢?他也真绝,他摸着黑,去找每一个士兵握手。他握遍了全营活着的士兵的手,甚至有几个牺牲了的士兵,他也毫无察觉地把手紧紧攥在一起,使劲地摇了摇。别小看这握手,战士的最后一把劲,就可能因为这握手而调动起来。

宋维钧握完手,就登在城基上向城里观望。只见城圈内外,三面都是日军攻进城来的部队,奉岩永旺师团长的命令在烧城的火光。究竟有多少火头,他已没法去数清楚,仿佛所有的火焰已连成了一个大火圈,57师指挥部完全圈在火焰深处。

把着火的地方,紫红色的火焰格外浓,火焰头上的浓烟格外黑。而不着火的地方,上空一律是片色调古怪妖冶的红光。日军的山炮弹迫击炮弹轻重机枪弹,各种带了长尾巴短光芒的火花、火球,穿过了这红色光层向城中心钻烧着,城中心到处是光,到处是火,断墙颓壁电线杆,一齐在火光的闪耀中颤动着大声哄咚,中声哗啦,小声劈啪,尖锐的声啼嘘,柔和的声呜咽,再加上一片此起彼落的冲锋喊杀声,几乎让宋维钧不相信是置身在人类生活的宇宙里。他走下城基,心情既沉重,又坦然,沉重的是常德城在如此恶劣的战争环境中危在旦夕,坦然的是他守卫的大西门至今未被日军攻破,名副其实地成了固若金汤。

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政协委员,出版过《抗日时期常德会战》文史专著的周询先生告诉笔者,大西门没有被日军突破,一直到常德守城战结束,日军都没能越过它。他的话无疑是在向我证实,当年宋维钧代营长足踏的这段城基的丰碑性和史诗性。

笔者到常德采访时下榻在市招待所,这间招待所听起来好像是市一级的规格,其实它与几幢现代化的宾馆,比如芷园、桃林、德晖宾馆相比,简直是大客栈。我到了那儿就找周询先生,但周询先生不好找,因为他已经退休了。我在了解到鼎城区政协的位置后,就只好去他的原单位寻找,我想那儿总会知道他的行踪。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常德,但我肯定可以估计到,这座城市和几十年前相比,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鼎城区在沅江南岸,原来从南岸到北岸,只有轮渡,而现在已经架起了一座宏伟的沅水大桥。

这座桥把我引到了武陵路口,顺着武陵路再走大约三站地,就到了鼎城区政协。

没进大门,门房的老倌子就给我指引,你找周询呐?周询在旁边的鼎城路开了间书画店,你到那儿去找他吧。

我和周询先生就是在他的书画店里相见的。要写常德会战,不找周先生不行,他简直就是部常德会战的活字典。周先生说,1943年,他刚好12岁,在常德后乡离城约60华里的天门岗高小读书,每天敌我双方的飞机,轮番在城区上空轰炸、扫射,隐约的枪炮声,不时随风传入耳际,这正标志着当时常德城区的战斗非常激烈。次年春,周先生考入湖南私立隽新中学学习,该校校址在城北15华里的白鹤山,是当时疏散乡下离城最近的一所学校,校内学生多来自城区,他们常向周先生绘声绘色地谈及57师与日军血战的故事,这使他听了以后非常激动。这可能就是埋下了一颗种子,导致周询先生日后大量地收集常德会战国军将士的忠勇事迹素材,并成为了这方面史料的颇有影响的专家。

一边谈着,周先生一边邀请我去他家喝酒,准备大侃它一晚上,我欣然答应,就跟他前往。

当我们坐上轮渡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刚才从沅水大桥来鼎城区是绕了个大弯子,轮渡是一条最短的直线,它驶向对面的停靠码头,就是昔日大西门的官码头。

听周询先生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有些激动,我知道大西门是常德的神圣之门,也知道大西门在这么多年后仍然作为一个重要的地名影响着常德人民的生活,但我不知道大西门在常德的六座老城门里,独有它还留有遗址和实物,也就是说,大西门至今还能看到当年血战的痕迹,这完全打破了我以为大西门名存实亡的遗憾想象,我能不激动吗?

事实上这是我在常德看到的唯一一处战争在建筑物上留下的印记。

夕照的残阳,辉映在蓝中透绿、绿中透蓝的沅江水之中,像一汪汪震颤人心的血色,我想,1943年国军守城士兵流淌进江中的鲜血,大概也就是这般颜色的吧?

我站在客运大楼的舞厅阳台上观察过沅江,觉得它虽然水很清,很静,但不够宽,所以我并不觉得它有多少能迷倒日本将军横山勇、岩永旺的地方。可我现在乘船行驶在江心之中,就感到它不仅宽,而且深,这从它涌起的波浪峰头高度就可以推测出来,它的难以琢磨,它的神秘多端,也许就是它的魅力所在。我忽然想到,无论是余程万的国军守城,还是横山勇的日军攻城,两国军队在这一场恶战中,谁都没能制服过它——沅江。

这只是我对沅江这道天然屏障的断想,我当然更关注的是国军士兵曾用血肉誓死捍卫过的人工屏障——城门,人工的屏障才能更显出我们中国军队的威武和不屈。

一切都像慢镜头:船在官码头靠拢,我和周询先生随着乘客鱼贯下船。我们踏着石坡拾级而上,身旁的行人脚步匆匆,我们却在一步一顾盼。周先生的手向前指去,我的眼睛十分肃穆地凝望过去。满布疮痍的大西门老城墙向我一遍遍地把镜头推过来,放大、放大、放大,定格。周围的人群对我的这种感情的流露丝毫未加注意,他们像潮水般地从我和周询先生的两侧流过去,也许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在心里打下“格愣”

,这两人在这里寻觅什么呢?

是的,我们寻觅什么呢?

日军传单57师参谋主任龙出云从9团、170团的前线督战回来,跨进中央银行的师指挥部。这些日子,随着战况的日益紧迫,整个师部已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休息,所有的官佐杂兵,都已变成战斗员,因而原来中央银行大厅里睡地铺的和坐办公桌的人全都消失了,大厅里顿时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两枝鱼烛灯在柜台内外的点钞桌上燃亮着。一位副官端坐在烛下等候命令,还有两个勤务兵坐在地上等待传令,他们见到龙出云进来,都绷直了站起来向他立正敬礼。龙出云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就又朝里面走去。地下室内的电话总机下,两个接线兵还是那么紧张和忙碌,除了电话铃声响之外,就是这两名接线兵的简短答话和问话。龙出云拐进师长室。师长室里,有师长余程万、参谋长皮宣猷、指挥官周义重3人,余师长在用自来水笔草拟两份电报稿,他看到龙出云,便道:“你今天很辛苦,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敌人拂晓进攻前,你再随我出去巡视。”龙出云答:“师长,职精神很好,不需要休息。”余程万微笑道:“还是休息一下,培植好精力,也许连我在内,都马上要和敌人肉搏。”龙出云点点头,便在一张空椅上坐下。

快速地拟完电报稿后,余师长把传令兵喊来,令他送去发报。交代完毕,余师长又回到龙出云的面前,他认真地问:“嗳,你从前沿回来,看到敌机今天下午撒下的传单没有?”龙出云道:“听见说了,没有看见。”余程万把桌上一张五寸见方的白报纸铅印传单,递给龙出云道:“你看看吧,你可以想一想,这种传单对常德守军能发生什么作用?”龙出云接过传单,见上面印着:“告亲爱的军民一、日军完全包围常德县城,后续部队,陆续到达,57师将兵之被歼灭,只在目前。

二、救援汝军之渝军,仅空城而已,无再前进之意。

三、汝等宜速停止无益之抗战,速挂白旗,则日军将立即停止攻击。

四、57师将兵诸位,宜速停止为师长余程万一人之名誉而为无益之抗战。

五、居民诸位,日军对居民并无敌意,日军爱护汝等,宜速反对抗战,与57师将兵扬起白旗。

大日本军司令官”

在传单上,余程万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批语:“余在黄埔读书即受领袖熏陶,只知不成功即成仁,余确信余全师弟兄,亦因余故而受领袖之感召,一不成功,即成仁。黄埔军事教育,无悬起白旗一语。”他又在日军传单的第二项下,写了两句话:“诬蔑友军,且文字欠通。在第四项批道:”“忠贞传自领袖,光荣属于国家。”在第五项下批道:“其谁欺,欺天乎?”

龙出云觉得余师长在这几行批字里,充分表现出了一种从容的态度和忠贞的心迹,便把传单呈还回去,同时尊敬地行了个军礼。

余程万说:“我讲的光荣属于国家,这是衷心之言。若认为57师的死守常德,是为了我余程万个人的名誉,那不但小视了57师全师官兵,而且也小视了我们中国人。中国的不肖子孙,投降敌人的,虽然是有,但究竟是绝少数,岂可把这些人来类视一切的军民。我们今天的战事,弟兄们做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行为,就是给敌人这传单的最好答复。我这日记本上,今天所得到的报告,就记载了若干特殊的忠勇事迹,你可以拿去看看。你所见所闻,当然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你可以补充着用另一张纸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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