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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2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52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说着,余程万把他面前摆着的一册日记本,移到桌子旁,指给龙出云看。龙出云拿了过来,捧在煤油灯下望了一眼,余程万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必顾忌,拿到外面烛光下,从从容容地去看。”

龙出云见师长这么说,就拿了日记本,带到外面的大厅里,坐在银行点钞桌旁,对着桌上的那半截鱼烛,慢慢地看下去。

这是本厚纸直格的本子,有墨笔写的,也有自来水笔写的,写到最后的几页,就是记着本日29号的战事。再倒翻过去,见这几天的日记,每天都有好几面,文字夹叙夹议,字迹笔笔清楚。他心想,没料到师长在这样惊天动地的战况下,还没忘记写日记。但师长已交代他看今天的日记,自不必去看许多,也没有时间去看许多,他就又翻回到最后那几页:“今日官兵特殊忠勇事迹摘要一、第9团1营3连下士王福明,今晨担任东门城垣守备,枪支被炸,身边仅余手榴弹2枚。时有敌17名,于该士所守处,向城上猛扑。王君沉着隐伏,泰然无动,及敌至有效距离,投以弹1枚,毙敌4名,余敌继续涌至,攀登高不及丈之废城。该士留其最后之一弹,而举起城上之石块,向敌猛掷。一而再,再而三,敌即应石而倒者之。不意另有敌2名绕至身后,突然奔赴,拥抱之后,竭力拖曳。王福明毫无犹豫,抽开身上手榴弹之引火,与敌同归于尽。盖于其掷一弹而留一弹时,已有此准备矣。智且壮哉!

二、170团副团长冯继异,忠勇人也,观其名,可知其以乃祖大树将军自视矣。今日下午敌一股,由东门顺城犯南墙水星楼,该副团长率第3营残部及杂兵拼编之战斗兵,共约80人,亲临城垣,与5倍之敌鏖战相持数小时,敌无寸进,机枪毁,则以步枪当机枪射,手榴弹尽则以石块当弹投。血肉与钢火拚,犹以石块刺刀,死守水星楼之梯道,再三反扑。于是副营长张鑫,第9连排陈少祥饮弹皆亡,连排长曾手杀敌大尉一员。上等兵吴文香于中弹后犹跃起数尺,以巨石毙敌一人后而倒,非目击者得不疑为神话乎?

三、第171团3营副营长雷拯民,守大西门城垣,凡4日矣。其人短小精悍,口头语善用决心二字,人恒笑之。顾观其作战,则真能决心死守者。该副营长每日抵御敌炮火之日夜轰击,及步兵数十次之猛扑,亲持轻机枪1挺,扼上城垣一角,寸步未离。曾受两次轻伤,余召其入城医治,而雷君答以无恙,决心死守,乃一再裹创而战。今日午后,阵地毁于敌炮,雷乃挟其机枪成仁,真无负其决心之一语焉。

四、山东大汉宋维钧,171团第9连连长(代营长)也,平常爱唱京戏,能拉胡琴,琴韵之妙,乃与其粗鲁之表现相反,亦一奇也。今日大西门之战,该连长死守阵地,率部不退。所有掩体,既尽为敌炮火所毁,守兵与武器,乃完全埋没。敌兵乘隙而来,有十数人已窜进城门。宋君连掷手榴弹数枚,将敌驱散。宋之步枪,本已炸毁,无可冲锋。旋见一敌落后,乃自高过丈许之墙基,作兔起鹘落之猛跃,以拳力殴此敌,夺其枪而以刀反刺之。群敌认为神勇,错愕不敢近。

宋乃复跃回城基。然以负伤数处,血昏倒地。当其弥留时,犹高呼好弟兄们杀呀!杀呀!闻者无不壮之,而阵地乃确保。

五、今午敌500余,突入大北门,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左席卷,同时,慈云庵之敌,其数相同,亦经县府,向疏散桥猛扑。北门左翼阵地,乃两面受击。守北地者为171团工营4连之1排。孤军苦斗,以一而敌十余倍之众。敌以迫击炮5门、平射炮2门,向我阵地作连环不断之猛击,工事全毁。我军即隐伏断墙残壁中与敌周旋,每当敌近,即冲出肉搏,如此反复冲杀六七次,张排长及多数士兵均已阵亡。班长王正义犹率轻伤兵士5名,挟机枪1挺,利用砖堆继续抵抗,俟敌逼近,以机枪猛射,并以手榴弹投掷。敌数次未能冲过,即又以炮猛轰,最后5名士兵,阵亡均尽。王正义亦身负重伤。彼乃沉寂不动,以示无人抵抗。乃敌涌上,乃只身以机枪扫射,敌仓皇向疏散桥逃去,以谋隐蔽。该处吾人埋有地雷,尚未使用,王君以机会绝妙,乃离开机枪,左手拉动地雷引线,右手随之抛出手榴弹1枚,一刹那间,毙敌20余名,唯因其流血过多,人昏厥倒地,遂不复能起。可谓用尽其最后一分力,流尽其最后一滴血者矣。”应该说,日军传单的炮制者是非常毒辣的,他知道要策动国军士兵投降,靠压力不行,得找到一个心理上的突破口,而劝士兵们不要为自己首长的个人名誉卖命,则是最巧妙的借口。但余程万不仅聪明,而且似乎有先见,他这本日记不仅说明国军士兵的忠勇不可能是因为他个人的驱使,而且说明弟兄们的功劳他做师长的不会贪为己有而是要呈报上峰并会留传青史的。这一手,绝非一个一介武夫的将军能料想得到,而只有像余程万这样的儒将才能应裕自如。龙出云看完后不禁拍案叫绝,他想,师长一定已经把这忠勇事迹录的做法通过政治部系统传出去了,日军的传单计谋不攻自破,于是,他找来笔和纸,一口气又帮余程万补充了几十条他所亲眼目睹的国军壮烈事迹,然后,一并交还给了余程万师长。

高子曰大战舞花洞第9团副团长高子曰,在西围墙南口的碉堡里指挥作战,已是三天三夜不曾有过一分钟的休息。他的嗓子打电话说哑了,两眼由于失眠充血里外通红,多日没有修理过的胡子,在他的满腮长得像刺猬的毛,根根直竖着。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满街全被浓烟所笼罩,日军从东城的缺口窜进城之后,南面受了城墙的限制,无可发展,他们便沿着墙基向北伸张,由舞花洞、坐楼后街,到北前道街,划了一道弧形的阵式。面对着这弧形阵式,是高子曰布置的碉堡线,各碉堡堵塞在街巷口上,一共有7个,国军原来修筑碉堡时,四周全是民房,现在民房被日军的炮轰火烧摧毁了,只剩下成堆的瓦砾、和零零碎碎的几间残破屋架子,碉堡的视野就开阔多了,不仅可以看到日军在周围的活动,还增强了火力点的控制能力。高子曰把两个碉堡编成一组,然后在两个碉堡之间架上机枪作交叉火力点,敌人在这片“田”字形的网状区域内一时无法展开攻击路线,所以他们虽然已冲进了东门一天一夜,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

乘着天亮,日军就在每个碉堡前面,都架上一组平射炮和迫击炮的小炮群,正对着碉堡猛轰。轰碉堡的同时,日军还装填上烧夷弹,打街中心的国军覆廊阵地,没几分钟,阵地旁一些没有倒光的居民空房屋架子就燃起了冲天大火,顿时东南城一角,变得烟雾迷天,数尺之外,全看不见人了。

高子曰还是保持着旺盛的战斗精神,随身带了两名弟兄和1挺机枪,伏在一个中心碉堡里,睁圆了血红的双眼,盯着前面敌人的动静。

相持了不到1小时,碉堡上下落了3枚平射炮弹。高子曰说,撤!他有了教训,不等碉堡塌倒,就把机枪、电话机,赶紧移到碉堡后的覆廊里来据守。果然,紧接着碉堡又挨了一颗迫击炮弹,拱顶马上就“轰”地声倒掉了。

这段覆廊是直线的,日军的平射炮弹射来,大多从两边擦过去。见炮轰的效果不大,日军就用密集冲锋队伍扑过来。高子曰咬着牙,亲自端着机枪,架在覆廊的石架上向敌人扫射。日军士兵在烟雾里张开双臂弓起腰倒下去。冲不上来,日军又改用迫击炮轰击,迫击炮阵就设在永安商会,与国军同一条街的东端。日军的迫击炮弹如机关枪似的,一弹跟着一弹,打在覆廊上碰得直响。到了上午10点多钟,街两面的七八道国军障碍物,烧的烧,毁的毁,连高子曰所守的覆廊后面两个弯曲工事,也都轰平了。高子曰怕没有工事掩护,会断了联络,就把机枪移到后面完整的覆廊的第一个弯曲工事继续坚守。国军退一截,日军进一截,敌人如此步步紧逼,情势极其危急。

跟随高子曰副团长在这正面作战的,约有两个排。他们一半是1营的老底子,一半是新编拼的杂役兵,他们在街两边的废墟上,利用砖堆墙基、炮弹打的深弹坑,分布了许多据点。自28日下午以来,他们已成了人自为战的局面。虽然每个据点,都只有两三个弟兄,但他们都发挥了最崇高的武德,若是没有命令让他们转移,他们决不会挪动半步,都和阵地同存亡。而且从此可以看出57师官兵的训练有素,几个据点,由一个班长联络指挥,进退自如,毫不慌张。

配属这两个排坚守的,还有3名通讯兵,由班长王兆和统率着。因为阵地时时都有变动,电话线也就要时时重新装架,高子曰到了西围墙向西的一段时,第1营和第3营的电话,就已经中断,第3营残部这时扼守在城东北角坐楼后街,通到那儿去,要经过几条街巷,高子曰命令王兆和班长赶快向3营方向架线,以便策应这边的战斗。

王班长率了3名通信兵弟兄,立刻前往。他们所要经过的几条街巷,全是没有什么可掩蔽的,而且他们要架电线,爬高爬低,根本也不可能找到什么掩蔽。3个通信兵,一个背了一圈电线,两个拿了斧子叉子,王班长端着一支步枪在前面引路。

他们是和高子曰的步兵防线列成平行线向前走的,每一尺路,都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但王班长一点畏惧都没有,挨着还没完全倒塌的民房,悄悄地行走,3个弟兄,也大胆地跟随在后,遇到房屋倒塌的废墟,4个人就排成一串,伏在地面爬行。

最前一个弟兄牵着线,后面两个弟兄将线在墙基上的土堆旁一面爬,一面牵顺。可是遇到十字路口,他们就犯难了,因为敌人用机关枪在东面将路口封锁得死死的。这时王班长一声不吭,从一幢倒塌的民宅矮墙下,迅速地逼近敌人火力点,凑近后,他接连投出几颗手榴弹,“轰隆”一声声爆炸,三名弟兄赶快跑过这道街口,随后,王班长才由巷子这边民房,机灵地跳到巷子那边民房里去。

这样他们闯过了两道关口。可接着他们又遇到一排没有倒下的民房,这民房的高墙里,正隐伏了一股日军部队,他们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前的一片废墟,并用步枪时不时地点射。王班长鼓起勇气,又伏在前面爬行引路。这废墟上,虽然有高的土堆低的弹坑可以隐蔽,可是骑在高墙上俯视的日军,却能把一切细徽的活动,都观察得极其仔细,根本无法瞒过他们的眼睛。王班长带着3名弟兄刚要动作,日军几排机枪子弹扫射过来,3名弟兄竟全部阵亡。

所幸背电线圈的弟兄,负伤爬过了废墟才断气,王班长就接过来,一个人继续前进,牵线架线,侦察敌情,全都自己来完成。到了烈士祠口,距离3营的碉堡据点,只有大半条巷子的路程了,他终于找到了通信线路的断线头,他就立刻把它们接上,摇通了电话,知道畅通了,才歪在旁边舒了口长气。

王班长的腿上原来被子弹擦破了一块,他没有理会,现在他就腾出功夫,藏到一堵砖墙下,把腿上的伤露出来,将裹腿撕下了一截,将伤口扎住。扎完之后,他正待起身向第3营的指挥所走去,忽然一阵步枪射击声,子弹打得砖石碎墙飞溅起来。他赶紧警惕地卧在地面观察,这里有自东向北两条巷口,都斜对了砖墙,听枪声的发处,好像是两条巷子同时打来的,这两条路走不通了,而回去的那条路,也是无遮无拦的废墟一片,占据民房屋顶的敌人毫不放松地监视着,他想自己八成是已经被日军的渗透部队包围了。

王兆和沉着地考虑,向西的后面,是否有敌人,那不得而知,但重重叠叠的倒塌民房,散得四处都是,路肯定极不好走,也许绕出掩蔽后,就随时要遭遇到高房上敌人的射击,只有刚才自己来的那条路,已经熟悉,而且敌人隔得还比较远,思前虑后,他还是下决心,在原路回去。

他听了会儿枪声,北巷口的敌人还少,他就掉转身来,爬在向东的墙角下,对东边敌人还击了两枪,也不管东边敌人怎样扑过来,立刻奔到向北的墙角,向北巷口抛出一顺手榴弹。这墙只三四尺高,伸头一看,有七八名敌人正向后面躲藏,他接着又丢出一颗手榴弹,向敌人来个追击姿态。好在这墙角是挡住东边巷口的,趁着这两面的敌人都不能夹击他时,王兆和就跳出墙来,面前这段巷子,是敌人的射击死角,正好脱身,他就沿着墙脚向南走,走出六七十公尺,两边倒塌的房子断墙林立,他就藏在巷子里,躲进东边弹坑里放一枪,又爬到西边墙角上放一枪,来回地放,并且节节向后退。

日军不清楚王班长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不敢追得太紧,这样反倒让他打死了六七个人。王班长退到一堆残破的民房面前,这堆民房还有少数几家是相连的,都在废墟的西面,他想这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他就在那些破屋子里向西钻,直钻到高子曰副团长所把守的一线碉堡后面来了,他百米突刺地向国军阵地这边跑来,边跑边兴奋地挥了挥手臂,表示他胜利地归来了。阵地这边的国军弟兄也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高子曰副团长探出身子来高兴地望着他,做出了要与他热烈拥抱的姿态。可突然“叭叭叭”几声枪响,奔跑着的王兆和班长举起手臂停住了,他张大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他转过身去,带着愤恨和遗憾盯视朝他打冷枪的敌人,缓缓地、缓缓地,他的身躯旋转了一圈,倒下了。

“王班长!”高子曰悲恸地大吼一声。

但王兆和再也不会答应了。

工兵连第1排排长王封华带了两班工兵,奉命到东门来支援,高子曰安排他们在大高山巷西围墙之间一段覆廊里作预备队。因为王兆和的功劳,电话线通了,高子曰接到第3营指挥所的电话,说敌人一股约五六十人占据了坐楼后街一所砖墙民房,作为前进据点,我军的左翼,受到很大的威胁,并且敌人的位置还相当有利,第3营阵地的机枪步枪都打不到他们,十分被动。高子曰副团长听后,当即决定派王封华排长带他的两班人上去,把敌人这个点给端掉。

王封华接受了命令,就率领弟兄们从高山巷出发向北突进。这两班人实际上只有19人,有11枝步枪,其余的全是刀矛。武器虽处于劣势,但他们的优势是熟悉地形,因为王封华昨晚还在这一带补筑工事,对于敌人打进城垣后的布局,是了如指掌。他放着街巷不走,一马当先带着18名精悍的弟兄,在那倒塌的房屋里面钻隙而行。他有时候向北,有时候又倒转来向南,总是在屋架子下,或者在断墙下面走,一点形迹不露。

到了坐楼后街,正有一排残房着火,趁着火势不大,王排长由火焰缝隙里向北猛插,穿过了一排屋架,来到了百子巷。这巷是靠东北角城墙基的,正好是绕到了那砖房敌人的后面了。王封华叫弟兄们停留在砖瓦堆下,自己爬上一幢房子的屋脊侦察敌情,他见那所砖瓦房,在西南方的百公尺距离处,屋顶已塌下去了,四周的墙,有的高两丈,有的矮七八尺,形状像座小城。他端详了一会,看出这房子是坐西朝东的,占着两条巷子,估计会有道后门开在朝西方向,想到这儿,他计上心来,就赶紧溜下屋来。他把两班人分开,7个人带7枝枪攻后门,其余的人带4枝枪去扼住前门,他自己则分在危险性较大的前门攻击点。他叫攻后门的弟兄在离后门三四十公尺外卧倒隐蔽,分两边据守,用火力交叉着封锁,只管吸引着敌人射击,敌人不逃走,就不理他,敌人要想撤,就用手榴弹砸他。吩咐完毕,他又告诉一位姓刘的班长,沿着前面这条石板路向西南爬行,见一堵没倒的砖墙,就在那儿等候。他自己就带了10名弟兄,顺着一排残房,从东南方向迂回前行,在一家烧光的屋基后面,他们鱼贯钻了进去,进去后,看到对面一幢砖墙屋子,关着两扇黑漆大门。听步枪的“啪啪”作响声,敌人已在后门作战了,王封华就指挥4名有步枪的弟兄,隐伏在墙的东北两角,自己带了6名弟兄,各拿起手榴弹,依托着低墙,用力抛了进去。

“轰隆、轰隆、轰隆!”他们事先约好,一投手榴弹,大家就齐声喊杀。十几枚手榴弹同时投进屋里,威力自然非小,在屋里的敌人,挨了这突如其来的轰炸,又听到整齐的喊杀声,顿时手忙脚乱。他们有的被炸死炸伤,有的被破屋倒下来压在砖瓦木梁下面,少数没有死伤的,分两路向前后夺门而出。

日军刚出门,王封华就下令两墙角的弟兄开枪射击,一个没让他逃脱。后门方向也是一陈激烈的枪声,随后便沉寂下来。

王封华还怕里面有敌人躲藏着,自己便端了步枪在先,带着弟兄们涌进大门去搜索。及至门里,见由前到后,两座残房全已倒塌,在屋子里的敌人,大多被打死,还有几个被压伤的,正躺在地上呻吟。国军士兵纷纷跑上前走,不需要任何命令,他们就用刺刀在日军伤兵的胸脯、肚腹和生殖器处一通乱戳,戳得屋里弥漫出一股浓浊的血腥味,血喷出来溅得国军士兵满脸满身。啊、“啊、啊……”日军伤兵痛苦地惨了几声,便都命归黄泉了。

这一仗,王封华排阵亡5人,仿4人,而日军数十人,则全数被歼,创下了常德巷战以来,国军最佳的战况记录。

高子曰大喜,报请余程万师长首肯,奖赏王封华排光洋2000。

在国军无人不战,无战不勇的抵抗下,日军每走一条街,每占一幢房屋,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到了最后,日军不得不更改战术。原来岩永旺是下令将常德城区房屋先烧毁的,但有的日军怕烧城烧到自己,耽误进攻的速度,所以就暂停放火,现在他们觉得还是用火攻的办法比较有利,所以就用山炮向国军占据的街巷轮流不息地发射烧夷弹,轰炸的同时,还用汽油浇在残存的民房上,四处点火燃烧。

国军在民房周围布防的士兵,遭到大火的袭击无法站立,纷纷往后撤;在街心碉堡、或覆廊里的士兵,也被火炙烟熏,呼吸感到困难,视线觉得模糊。大大地影响了作战。高子曰受北和东西面敌人的夹击,在北面的日军,占着上风,顺风放火,烧一截,攻一截,狠捞便宜,在东面攻来的敌人,虽然处在下风,放火就会烧着自己,但他们不在国军阵地前面烧,而是把烧夷弹发射到国军阵地后面,还是把守军放到了火头的下风口。

高子曰指挥部队一面作战,一面扑火,正紧张之时,日军又唤来轰炸机20多架,在城区国军阵地上空低飞扫射轰炸,这样部队连救火的机会都没有。

日军进攻的主力,依然放在东南角往西北弧形的一线,也就是以舞花洞为重点的街巷地带,所以这里的火势也最大。根本无所谓火头,大火搂着小火,旧火加上新火,守军面前四周全是火焰围绕,日军的枪炮弹,也就趁机向国军阵地发射,紫黑色的烟里,增加了青白的惨光。

高子曰副团长据守在最前线的覆廊里,自他以下的军官,没有一个肯后退。他们挑了前后都有掩蔽的地方隐伏着,前面靠了墙或砖堆,挡住敌人的枪炮,后面也靠了些杂物挡住火头,每个官兵,都在火、炮、空袭三面夹攻下拼搏。

日军从火焰稀薄的地方冲过来,高子曰就和士兵一齐跳出来用刺刀和长矛和他们肉搏。日本人真想不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条件下,国军官兵还这么死守不放。他们摆脱肉搏的纠缠,退到后面去,在掩蔽物遮挡下,伸出手来,竟向中国士兵伸出了大拇指,夸完后又是摇摇头,那意思是说,你们很勇敢,但没什么希望的,还是别打了吧!

国军士兵却不理这一套,有手榴弹的回敬手榴弹,没有手榴弹的,就回敬一块大石头。

面对誓不低头的中国军队,日军也只能靠强大的火炮来施加压力。他们在每一座碉堡和国军的据点前,至少摆了两门平射炮轰击,轰到29日将尽,30日将临的时候,东城残余的房子,完全被炸光烧光,舞花洞一带的国军阵地,也让平射炮轰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但就是如此,169团的弟兄们仍然不退,情愿在火光爆炸中与工事一齐消亡。眼看最后的几座碉堡和覆廊,终被日军的平射炮铲平,横亘的阵地已不复存在,高子曰只好向后移挪了一小截路,在乔家巷口安下了他的指挥所。

“怎么样,高副团长?”余程万打电话来问他。

高子曰在话筒边嘶哑地禀告:“报告师长,职还在坚守,没有垮!”

“好!”余程万表扬,“你独挡一面,战功卓著,本师长要向战区孙代长官和王军长报告请赏!”

余程万决不是随口说一说的,正因为他在战后极力替高子曰请功,并在王耀武、张灵甫等将领面前反复夸赞他的才干和功绩,所以高子曰之后一直被王耀武作为74军的老人马带在身边,成为国民党第二绥靖区的重要骨干。

高山巷扁担战在一所倒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里,一个班的国军弟兄,正坐在地上休息。他们是一群混杂的兵种,由工兵营刘班长率领,他们原来是奉命增援第9团第3营的,但第3营临时调到小西门方向去了,他们就原地待命,成为了第2营的预备队。这群有的拿刀拿矛,有的端枪握弹的弟兄,士气正极其旺盛,等待着长官给他们分派战斗任务,但等了不少时间,还没有命令下来,他们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老呆在这儿不是事儿呀,咱们去找长官问问吧?”一个士兵提议。

“对,对,去问问,长官别是把我们给忘脑后去啦!”还有几个士兵也同意。

刘班长被大家催得坐不住,站起身就要去营指挥所打探消息,可这时,看见一个传令兵跑来。

传令兵是从营指挥所来的,他看见刘班长,便将一张铅笔写的命令交过来,刘班长接过来看,上面写道:“据报,大高山巷破屋中,发现敌人一股,约20余人,向图书馆东面钻进,着该班长立即率部前往予以消灭,并占领大高山巷,据守之。”

“好!”刘班长一击拳头,他对传令兵说,“你回去报告,就说我们坚决完成任务,马上就出发!”

传令兵答了声是,就转身返回了。

刘班长对整装待发的弟兄们说,刚才你们都听到我念命令了,没什么好说的,拚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把高山巷夺到手中。正好,这条路我今天走了两回,你们都跟在我后面走,不要发出声音。说完,刘班长打了个手势,就在头里向前疾行开路。弟兄们排成一字形,蛇行着尾随他而去。

刘班长走路时,不停地在秃墙夹弄中张望,看到倒塌人家的屋檐下,有什么棍棒之类,就都拾起来,交给弟兄们拿着,走了二三十户人家,捡到一大堆这类武器。他自己拾了根枣木的扁担,这扁担两头各钉了两个钉子,他喜欢的不得了,这下冲锋的时候,有家伙可拼了,他把扁担像扛枪似的扛在肩上,带着队伍在烧光的房屋秃墙间,斗志昂扬地行进。

走了约莫三四百公尺,刘班长忽然站住了,他观察周围接二连三的废墟,左看看,右看看。弟兄们纳闷地问:“班长,怎么不走了咧?”他蓦然醒悟地说,别急,我想起来了,这里就是连串着高山巷的小路。他独自到前面又勘察了一会儿,回来说,没错,敌人要北犯图书馆,非要经过这里不可,若是向南,是第3营的防线,他们去不了,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刘班长毅然决断,在这里设埋伏。

他们全班只有4条步枪,刘班长就命令两条步枪在左边有个药铺的砖石柜台上把守着,还有两条步枪在右边的八字门楼后掩蔽着。他叮嘱这4条步枪,无论如何,要把敌人挡住,只要挡住了,他率领的其余弟兄,就能在背后迂回包抄,夹击敌人,达到消灭这股日军流窜小队的目的。4条持步枪的弟兄都表示没问题,于是刘班长就率领没有枪的6名弟兄,从左边钻进破墙,再穿过三堵断墙。前面有两面青砖墙,面对废墟突出一只墙角,墙角的西面临着秃墙夹峙的尾巴,南临约有两亩地面的一层瓦砾场,刘班长指着西墙3个窗户眼下,命令各埋伏1名弟兄,他轻轻地吩咐:“等敌人集中了,跑过了窗户,你们就在他的身后用手榴弹砸过去轰!”这两名弟兄点头“嗳”了声。刘班长指着另两名弟兄,从窗户眼跳出去,走到夹墙一堵短墙下埋伏起来。刘班长的布置刚停当没5分钟,南面的瓦砾场上,就发现了晃晃荡荡的人影。虽是那枪炮声喧闹得把所有的细微声音都压低下去,可是日军皮鞋踩踏瓦片的声响,到了近处,依然能够听清。刘班长从短墙头上张望出去,见一群人举了步枪,在废墟外面的几堵短墙下转了出来,他们微俯了身子,彼此有个二尺开外的间隔,互相呼应着向前动作。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也分成了三股作一个波状攻势,最前头,有两名尖兵,机警地奔到一堵砖墙脚下,然后探头张望,才走进秃墙夹峙的巷子。这时,刘班长已看清了他们的衣着,头戴钢盔,身上穿了黄呢军服,一望而知这就是敌人。

日军的尖兵虽已进了巷子,但国军士兵并不介意,依然沉默着。待日军的第一个波队,约有8个人,转进了巷子的时候,最前面的尖兵,已到了药店柜台旁边。刘班长喝了声口令,两个日军尖兵慌忙着地一伏,在药柜上的两枝国军步枪,老早瞄准好了,双枪并响,先把这两名尖兵结果了。后面的日军第一个波队,也就各找掩蔽物躲藏,卧倒射击,可是巷子的这一段,被秃墙夹得紧紧的,不容他们展开,而且地面上除了些乱砖碎瓦,其它没有一尺高的东西可以凭借射击,所以日军的子弹都打飞了。

相比之下,国军的4枝步枪却都隐蔽得很好,尤其是那砖石药柜,简直成了个小堡垒。只有几分钟的接触,日军的第一个波就被击毙了6名。后面那两股敌人已集结在砖墙转角之下了,刘班长看得十分准确,他那颗心在衣服里“砰砰”乱跳,但是他咬着牙齿,把手榴弹提在手里,坚持不抛出去,其它两位弟兄,也是把手榴弹拿在手里,他们看着刘班长的信号,刘班长在忍着,他们也跟着忍着。

日军步行到巷尾砖墙下,突然一齐放声狂喊,边喊,边向巷子里冲来,冲的时候,日军士兵也向国军步枪的据点丢手榴弹。在砖墙窗户里隐伏的弟兄,已不能忍了,“哄咚、哄咚、哄咚!”火光连续爆发,手榴弹落在敌人的密集队伍中间炸响。

巷子窄,手榴弹丢得近,日军士兵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在焰烟丛中没有被炸到的敌人,急急忙忙抽了身子就往后跑。刘班长突然身子向上一伸,拦头就是个手榴弹,接着其余两个弟兄,也把手榴弹抛出去。20多个敌人,只有5个人跑回到砖墙转角处,此刻敌我彼此相距,至多十几公尺远,这已不能再投手榴弹,于是刘班长就带着弟兄们,各自拿了不发火的武器,向敌人勇猛地扑去。

一个弟兄首先奔到敌人面前,对准了一个矮子,举起长柄斧头,朝着头颈砍去。敌人举枪来招架,斧头就从他肩膀斜劈下去。这个弟兄喝道:“小子,你躺下去吧!”敌人躺下去后,这个弟兄一阵高兴,却疏忽了身后,另有个带伤的敌人,从巷子深处孤零零地奔出来,他跑得慌张,正和国军弟兄相撞。敌人先下手为强,用刺刀猛扎过来。刘班长离这个弟兄只有两三尺路,和另一个通讯兵一根枣木扁担、一枝花枪,已把一个敌人打倒,正好抽出身来,他看到自己弟兄已离敌人刺刀不到半尺,就大吼一声,飞起他那根扁担,向下一砸。那日军的刺刀,已刺到了国军士兵的衣服,这扁提一砸,砸在枪托上,刺刀向下一滑,就把国军士兵的衣服撕破了一大块。这个弟兄学过武术,知道后面有凶器,就向前飞蹦开去,再回过身来。那敌人见没刺到,就把刀尖一个反挑,向刘班长劈来,刘班长猝不及防,肩膀被割破一道深口。被救的弟兄手脚也快,举起斧子复向敌人猛砍过来。敌人见捞不到便宜,不再硬拚下去,缩回枪杆,抽身便向南逃跑。不知是谁,抛起半块砖头砸去,正好砸在逃跑的敌人肩上,砸得他冲了两冲,跪下了。另一个弟兄便追上去,挥起长刀,把敌人的脑袋活生生割了下来,血像喷泉似地往外射出来。

所有的日军,仅剩了两个人钻进断墙缝里跑掉了。刘班长顾不得自己伤口的剧烈疼痛,喊着杀呀,一直追到了大高山巷。这条巷子,也是两边房屋烧毁后夹峙着的,地面挖的散兵壕,还有几段能够使用,刘班长便命令弟兄们立刻跳进去,进了堑壕,就表示已经占领该地和隐蔽完好了。

刘班长舒了口气,笑着说:“我们总算完成任务了!”

战斗结束,他们清点人数,有一位操步枪的弟兄被日军的手榴弹炸死,其余的4名包括刘班长在内负伤。

正说着要叫人去向营部报告,高子曰副团长派遣指挥所的一位中尉来检查战况,刚好赶到。中尉见刘班长负伤了,便说:“这里我来代替指挥,刘班长和负伤的弟兄们,快到医务所去扎绷带吧。”

刘班长说:“报告中尉,我不能走开,我们负伤的走开后,这里防守的力量就太单薄了。”

中尉劝道:“你们应当走。在这里你们也不能战斗,如果血流多了,还有生命危险。等你们包扎好了,还行的话,再来嘛!”

刘班长侧脸一看,血已把自己的衣服都粘住裹住了,凉风灌着脊梁,直打哆嗦。另两个弟兄呢,有的伤了腿,有的伤了头,都在流血,他觉得一时也的确是没力气再支撑了,就同意服从中尉的命令,去找医务所治疗。

57师的野战医院,被敌人炮轰火烧,已迁移了两次,这时有一部份轻伤士兵和绷带所,移在下南门附近。刘班长和几个负伤的弟兄,赶到绷带所,浑身快成了血人,军医看到,立即为他们洗血擦伤口换上绷带。国军的作战条件一贯是艰苦的,负轻伤的士兵,除了让你休息停止作战,实在别无其它什么安慰,这里是一所砖墙民房,医务人员在地板上铺了些稻草,就算是让伤病员躺下的病床了。刘班长从昨日半夜起,随着长官候命,东奔西走,刚才一场肉搏,又受了伤,人实在是已疲倦至极,便把身体放平在这“金丝被”上,昏昏蒙蒙地睡过去。

等他迷糊醒来时,听到“哄咚哄咚”几下响声,身体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动了一下,砂石和木块“哗哗”地落满了全身。他睁眼看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这是11月30日的拂晓了。

刺耳的飞机螺旋桨声,“哒哒哒”地怪叫着,炸弹接二连三地爆炸,有两颗落在绷带所附近炸响,震得他跳起来。刘班长绝望地想,这一次大概要真完蛋了,睁眼向上看,屋檐歪倒,瓦片像流水般地泻下,墙上一个大窟窿,映出一股惨淡的白光在升腾。他跳起来向屋角躲缩,借以避免被垮下的房屋压倒,口中焦急地大喊:“烧夷弹!烧夷弹!”

可是在这墙倒房塌,炮打弹轰的时候,响声惊天动地,哪里还听得见刘班长的喊声!绷带所里,都是些受伤的弟兄,没有谁再有力气去救火,顷刻之间,外面那惨白的光焰,化成一股火头带着黑烟直往上涌,不到两分钟,整个绷带所里,已是烟雾弥漫、热浪腾腾了。

刘班长看见有几个伤兵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想,与其坐在这墙角里等死,还不如到外面找条生路的好,到外面去要是也被炸死的话,那也心甘情愿了。他从大门口走出去,到了巷子里,四周一望,火星像蚊蝇似地朝身上乱扑乱舞,巷子前后全是火、全是烟。好在他刚才迷糊了一觉,有了些精神,他也就不顾肩上的伤痛,选择了一处烟焰稀薄的地方钻出去。

他漫无目标地走着、走着,忽然他看见有一个头上包着绷带的伤兵弟兄,在一所歪斜的小铺里面,拿了一把杀猪用的尖刀出来,正试着那刀锋。刘班长问:“兄弟,你在哪儿找到这么一把短武器的?”那弟兄指指铺子里。刘班长又问:“这短武器拚起来好使吗?”那弟兄瓮声瓮气地说:“管它好使不好不好使,反正到了肉搏的时候,我不想活了,敌人要是碰到我,我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来取我的命!”刘班长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睡着不动,不是让敌人炸死,就是让敌人烧死,不过,我们要是离开绷带所,得向长官报告吧。“报告啥?你没听连师部四周都是枪声,来不及”了,轻伤的弟兄全都归队了,朋友,你也找件称手的家伙拿着吧。”那弟兄说完,就赶紧走了。

跟人家相比,刘班长觉得有些惭愧,自己负了这么点伤,怎么就装起熊来了呢?他决心也要返回高山巷的阵地去,但回去总要有件武器才能作战呀,刚才那位弟兄说得对,得赶快找件称手的家伙。

他也跑进小铺子里去翻。这个铺子,原来是个猪肉案子,大小刀子在案子上、木盆里都排得整整齐齐。刘班长挑了一把割肉的扁刀,先插在裤带上,然后他又跑出铺子继续向街头巷尾、没有倒光的屋子里去找更利索的锐器。一路上,他遇到好几个伤兵,都在废墟里拿着家伙出来,有的拿棍子,有的拿斧子,有的拿切菜刀。刘班长总觉得不拿个长柄家伙,操起来不逮劲,他就继续向全倒或半倒的民房里去挖掘。这样挖了三四家,终于在一堵倒塌的墙堆脚下,找到了一把长柄锄头,看了看锄头和木柄相接的地方,全是用铁皮包裹的,非常结实,他拿在手上颠了两颠,高兴地自语:“行了,有了这玩意可以砍他两个小鬼子了!”他扛着锄头,在枪林弹雨下,弯弯绕绕地向高山巷疾奔而来。

刘班长赶到大高山巷时,见中尉和弟兄们都还守在散兵壕里,而且各人手里,都有了步枪。中尉说,他们在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了7枝还可以用的三八式步枪,除了本班弟兄各分得1枝外,其余的都送到团部去了。刘班长扛着他的那柄锄头挺胸报告说:“长官,没关系,没有枪我一样的杀敌人!”

中尉见他很有勇气,觉得大家都有枪就是他没有,实在可惜,就把自卫带的几颗手榴弹,分了两颗递过去。

这时,在乔家巷一线的国军阵地,只剩10来个国军士兵了,柴意新团长和高子曰副团长各持着一挺轻机枪,也成了战斗列兵,柴守着碉堡,高守着一段用石条掩护着正面的散兵壕,每处用一个带步枪的士兵协助。路上或两旁的散兵坑里、断墙下,都只以一名士兵或一名连排长据守。日军正面进攻,国军以点据守,只要有一点存在,敌人就无法冲过来。日军知道57师的兵力是越战越少,但国军弟兄利用断墙、瓦堆、破屋、炸弹坑、炮弹坑的每一个射击死角抵抗,就使他们料不定守军的力量还有多大。

攻到30日上午,日军把炮的门数起码又加了一倍之多,对准街道两边的砖墙破屋轮流的轰击,在马路正中,平射炮见到高出地面的障碍物就射,连一根木桩也不放过,其疯狂程度已到了无16已复加的地步。

国军官兵因为接到师长、团长的命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任何人不得变更位置,所以那些守点的弟兄们,连人带枪,一齐都被日军的炸弹掩埋到土里去了。

到了正午,乔家巷的碉堡和覆廊,已完全被平射炮摧毁了。柴团长就向余师长请示,师长命令他转到东面的泥鳅巷去,泥鳅巷的巷口有一座碉堡,巷内的散兵壕南联水星楼,北联图书馆,巷的后面有春申墓,墓旁有两个碉堡作为第二道防线,看起来比乔家巷要坚固得多。

柴团长、高副团长撤到泥鳅巷没多久,日军追赶而来的炮队就开始了轰击,轰了足有一个多小时,他们见国军正面的守军没有什么反应,就组织了波状部队,大声呐喊着冲过来。

日军士兵撕心裂肺的喊叫,倒是给了泥鳅巷左右翼的国军一个通知,国军北侧大高山巷的部队,南侧春申墓的部队,全都握起了武器,做好准备,等着敌人的波队冲过来。

足蹬大皮靴“咯吱咯吱”响的日军士兵没头没脑地冲到了巷底,没等定神,两面的国军就朝他们丢开了手榴弹。日军顿时大乱,趁着这时机,带队的国军指挥官大声喊杀呀,就领着所有的弟兄们都冲了出来。

冲出来肉搏的国军士兵,大部分端的是不响的武器,刀子砍,梭标捅,茅枪扎。有一个浑身带血的士兵,挥舞着锄头连着砍倒了两个日本兵,他就是刘班长。他咬紧牙关,一副不要命的样子,逮着敌人,没有任何犹豫就扑上去,把日本人吓得以为是鬼神出现了。但刘班长毕竟是负过伤的人,如此竭尽全力地拚搏,使他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元气,渐渐地,他腿发软,一步一趔趄。在肉搏中,像他这样的情况最危险,很可能成为敌人弱肉强食捕猎的对象,果然,一个结实的戴眼镜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他扑来。中尉看见了,急忙提醒刘班长注意,但已经晚了,日本兵的刺刀从他的心窝里扎进去,一股热气腾腾的鲜血,喷在身后的瓦砾上,像打翻了一桶油漆。日本兵狞笑着要拔刺刀,但他没料到刘班长还活着。刘班长用劲最后一点力气,把中尉给他的手榴弹拉响了,“轰”地一声,只见日本兵的眼镜片,飞上了天空。

据曾负责修建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塔的岳其霖老人说,经过激烈巷战之后的常德城大街小巷,要收国军烈士的遗骨,根本无法收,因为遍地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他们当时捧起一堆土就哭啊,哭得心里想,把整个城里的几公尺土都挖出来堆成座山吧,就叫抗日英雄山。文昌庙余程万亲自肉搏泥鳅巷的炮弹烟尘,渐渐的稀薄,在西北风吹过天空的时候,眼前也出现了一片阴暗的云天。因为这儿的房屋已彻底地被炸光和烧光了,所以日军再轰过来的炮弹,也就是涌起一股白烟而已,大火已无法燃烧,没有东西可以供它燃烧。

柴团长和高副团长在泥鳅巷的碉堡里,得了片刻的轻松,便都坐在地上,双手抱起膝盖,想打个盹儿。就在这时,余师长的电话来了,命令柴团长立刻派一个班,由华严巷经圣公会,增援城西北角小西门内的四眼井。

柴团长接了命令,就赶去春申墓,他与驻守春申墓的吴连长商量好,叫一名排长马上带一个班向西北方向赶去。

援兵在路上奔跑之时,听到喊杀声机枪手榴弹声,在小西门那儿掀起了狂潮,他们这才知道西门口突然吃紧了。

11月30日,日军把进攻的重点指向大西门和小西门,重点的重点,又是小西门。因为日军侦察到57师的指挥部设在中央银行内,而小西门到中央银行的所在地兴街口,至多是一华里,是一条最短的直径,严格的说,小西门就是师指挥部的外围,所以日军为了要一举击毁守军的神经中枢,不惜代价,向小西门发起了殊死的进攻。

大西门小西门这两道防线,巷战以来国军始终坚守着,没有让日军冲过来。此刻在小西门第一线的部队,是第171团第1营第1连,连长邓学志带了赖大琼、赵相卿、赵登元三个排长,都爬到了城垣上监督作战。

自28日起,敌人不断地炮轰、飞机炸、波状部队冲锋,到了29日下午,日军的炮位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平射炮,第二层是迫击炮,第三层是山炮,三层炮都以24小时下间断地射击,他们想把小西门正面的一段城墙轰平。轰到30日拂晓的时候,敌人又放起了毒气。好在国军有了准备,都把洒了尿的棉花拿出来捂嘴抵挡了过去。放过了毒气之后,日军七八百人,就组织了十几个波状部队,向轰毁了的城基冲锋。

第2连连长方宋瑶,见情势危急,便率领全连士兵在西门右面作侧面射击。方连长的全连士兵,也就剩下了30多个人,大家不顾工事破毁,全露身在土堆外面,把步枪排成纵队,对着敌人的冲锋队伍,轮番齐射。

第1连排长赵相卿在29日一天,就向敌人作了7次逆袭,战到30日清晨,全排只剩了5个人,而且全负了轻伤,赵排长本人实际上是负了重伤,一条胳膊已被打断,但他忍着剧痛,用顽强的毅力支撑着自己。这时敌人冲上来了。5名受伤弟兄,一点没有更多考虑,也没等下命令,各自拿着身上最后的一枚手榴弹,拉16开引线,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赵排长身上有两颗手榴弹,他先对敌人密集处抛出一颗,然后再拿起一颗拔开引线,连人带弹,奔到敌人群里去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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