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
寒冬的下午5点多钟,天色已是蒙蒙一片灰暗。这时,飞来一架敌机,它“嗡嗡”地绕着城圈飞了一周,随后就在兴街口上空,丢下一颗照明弹。这是日军的老办法,每次在黄昏攻击以前,都有这么一架飞机来投照明弹,作为总攻击的暗号。可今天这颗照明弹在空中落下后,却悬在半空不动了,它瞬间变成了一个面盆大的水晶球,白光四射,将满目疮痍的地面和支离破碎的民房,照得如同白昼似地清清楚楚。照明弹虽然改头换面,但攻击的暗号却依然没有变。顷刻之间,日军在常德城四面八方的大炮,一齐狂响起来。山炮弹、霰榴弹、曳光弹、烧夷弹、迫击炮弹,在空中布起千百道光线和火花。进行夜战,日军知道城里的任何一座残房和障碍物,都会成为国军用来抵抗的堡垒,而他们分辨不出方向,很容易走入国军布置的圈套或陷阱中,所以日军就采用“烧一截、攻一截;攻一截、占一截”的办法,一步步紧缩他们的包围圈。这样,常德仍在国军手中的核心区,立刻就变成了火海吞噬的孤岛。
大西门的城墙,还在国军的守卫之中,安然无恙。小西门的日军冲到了文昌庙,与在覆廊碉堡里抵御的国军形成对峙状态。东城方向,日军已攻到水星楼后面,在泥鳅巷巷口的调堡面前,用平射炮迫击炮猛轰。偏北,在图书馆门外的碉堡前,国军和被阻的日军,在你退我进,我退你进的拉锯战中,殊死争夺每一寸宝贵的土地。
余程万分析上述战争态势,认为还是以文昌庙这一线,危险性最大,因为敌人认准这里距离57师师部最近,所以不惜代价进行强攻。文昌庙附近的民房,全都被炸坍后着火,西北风到了晚上越刮越烈,风把火星和浓浊的厚烟,一阵阵地向中央银行吹来,师部的人员,在屋外站不住脚,在屋里也呛得透不过气。
有名中校参谋向余程万建议,是否将师指挥部娜到大西门去。余程万气恼地训斥了这个军官一番,他坚定地说:“不许变更位置,无论是正面来的火,或是烧夷弹在阵后炸开的火,全师官兵都不必理会,必等烧到身边,然后再去扑灭,我命令你们,紧守阵地,是我们头等的任务、神圣的职责!”
接到师长的训示,57师所有的战斗人员都喊出这样的口号:“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
这句视死如归的口号,笔者不仅在各种记叙常德会战的书籍中见到引用,而且在当年的《中央日报》和《大公报》上,记者也把它作为横栏标题写过报道文章,如此看来,这句口号的真实性是可以受到保证的,并非是日后某些人的杜撰。所以我肃然了,肃然于我们中华民族的坚强和伟大,肃然于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威武不屈。但肃然之余,我又继续想,如果一个民族的精神与她的强大成正比的话,那么中国早就应该跻身于世界一流水平之列了吧?可中国怎么还很落后呢?这个问题大概不仅我会问,那些葬身在常德土地之下的英灵们也会问的。
1943年12月1日凌晨,57师师部收到两封估计是战区司令长官部发来的电报,一封电报说:“友军已在德山东激战,已再严令占德山,到南以援兄,冬期相见,望坚守成功。另一封电报说:”“本××电话,(一)令×××军,以两个团于明午,4时前进常德城。(二)限第×军于明日拂晓攻击常德东南之敌。(三)并令×××师以6个连星夜驶入常德城。援该师。特达。①“
两封电报固然令人鼓舞,但余程万从本师派出的谍报员提供的情况来看,援军并没有出像电文所说的乐观情形,至少战况不明。
“给不给部队传达?”指挥官周义重问。
“传,马上向部队传达!”余程万说。
部队需要好消息,哪怕是不真实的好消息,不过作为部队的指挥官,却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基于城内核心区的残酷巷战和大小西门的危急局势,援军又不能及时入城,余程万只得作最坏的打算,把部队再作调整如下:1,169团(欠第3营2个连)占领关庙后街、法院街、皇经台、丝瓜井巷、箭道巷迄小西门(不含)间之各街巷;2,170团占领水星楼和大庆街两端、警察局北端(含关庙和鲁圣宫)、华严巷、旧圣署北端(含上南门各街巷),并占领右自上南门(含)经下南门,左迄水星楼之间;3,171团占领上南门、双忠街、翰文①×号为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原件所有。
中学、白果树、迄金家巷之各街巷,并占领右自金家巷起经大西门、石城湾、笔架城,左迄上南门(不含)间之城垣;4,师司令部各处及其所属部队、169团第3营(欠2个连)之剩余官佐兵夫悉数编并,由(孟继冬营长奉命调守师指挥部)迫击炮营营长孔溢虞指挥仍占领兴街口、上南门、北门、小西门和文昌庙间各街巷;5,军炮团(2个营)附战炮营第1连占领万寿街间各街巷,并占领大西门至西南城角间城垣,协助171团作战,高射炮1排,协助军炮团的战斗;6,各部限于12月1日上午(清晨)1时30分前,调整部署完毕。
调整后的各部队,迅速进入指定地点。官兵们也许都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生存的位置了,就再次喊出“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的决死战斗口号。
杨家巷关帝庙口有一个碉堡,由工兵第2连连长魏如峰驻守。他所率领的是一班工兵弟兄,工兵历来对自己操作的现场地点非常重视,他们领受了这块土地,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后退了。在1日上午,魏连长和士兵们用1挺轻机枪、6枝步枪,在碉堡阵地里对面前之敌作猛烈射击,敌人从图书馆后头搬来两门平射炮,朝这里连轰了十几发炮弹,有两发,正中了碉堡的圆顶,顶上的砖石泥沙倒下来,把震昏的魏连长埋在里面。
世界静寂了几分钟,魏连长在烟雾灰尘里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碉堡的前半边墙垒全垮下来了,机枪和弟兄们全埋压在石土堆下,他心里一急,坐起来。这时他又发现还有一个弟兄活着,他叫刘湘。刘湘和魏连长因为伏在碉堡的右角,而那里刚好有块石条斜支着,所以没被压死,真是三生有幸!魏连长轻叹道。
“小刘!”他喊了声。
小刘从土里抽出一支步枪,架在碉堡的缺口上,正向外瞄准。他大概耳朵一时间被炮弹震聋了,听不见连长喊他,没有回答。魏如峰爬过去看,见正有十几个敌人在对面乱砖堆里蛇行过来。他有经验,知道刘湘这样射击是无法击中敌人的,他就凑到小刘的耳朵旁问:“喂,你听得见吗?”小刘回过头来,看见连长,点点头。魏如峰就说:“我们两个,在这里施展不开,拚不过他们,冲出去吧!”他说着,就做了个榜样,“嗖”地从碉堡缺口跳出去一步。刘湘一见,自然也跟着出来。但他们身子一暴露,敌人那边十几支步枪就一齐飞来了子弹,打得他们前后左右都是尘烟,两人立即向地下伏倒,躲过这阵弹雨。
魏如峰跑出碉堡,顿时有些后悔,外面一点掩蔽也没有,他只得向刘湘作了个手势,两手托着枪,双肘撑着地,脚在后面勾着,绕着碉堡向后倒退,还是以这堆碉堡残墟做掩蔽。刘湘也跟着爬过来了,他们彼此在地面看了一眼,正想找个机会向敌人还击,可是敌人一阵狂呼,蜂涌着冲上来了。魏如峰被逼无奈,跳起来向斜角里一窜,窜到右侧面半边木桩屋架子的短墙下面,他这一退,刘湘也跟着退过来。眼见他们离碉堡越来越远,魏如峰急得跺起脚来,他捶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这是怎么啦?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师长命令谁都不能变更作战位置的,我怎么跳出碉堡来了呢?!”
刘湘安慰他:“连长,你别急,你刚才也是想找个更好的地方还击敌人嘛,并不是有意离开的呀。”
魏如峰说:不行,“我们要趁着敌人立足未稳,把碉堡夺回来!”
刘湘有些为难:“可我们只有两个人……”
“就是我一个人,也要去!”魏如峰斩钉截铁地说。
“我服从命令!”刘湘立正道。
“来吧!”魏如峰一挥手,做了个跃进的姿势,便提着枪跳出去。
他们摸到碉堡的后面,俯下了身子,一手提枪,一手握手榴弹,轻轻地走。走到左侧沙包半掩护着的碉堡洞口,伏倒在地,向里面探听。里面敌人叽哩咕噜,正在说话。魏连长判断刚才冲过来的日军大部份在里头集中,他就腾出拖枪的手,将手榴弹引线拔出,手一伸,弹就摔了进去,“哄——隆”地一声,浓烟滚出,刘湘也不敢怠慢,挥臂连投进4颗,一连串的爆炸,连地面都震颤了。
魏如峰估计敌人全都完蛋了,就急不可耐地要进去收复碉堡,没想到碉堡外面还有个敌人躲在20多公尺外的一堵破墙下,这边手榴弹一响,那边就举枪瞄准,魏如峰刚提枪站起来,头部就中了一粒开花弹,向倒沉重地倒下去,他死前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也没想到说,就告别了人间。
刘湘手里还攥着颗手榴弹,人也跟着魏连长站起来了,他见魏倒下,立刻往碉堡后一闪。静等了5分钟,却不听见响声,他想莫不是敌人抄袭过来了吧?探头看时,有个日军,正在那堵短墙下,伸出一顶帽子和一节枪尖。两人都同时看到对方了,要躲避已来不及,刘湘立即拔开引信,将弹抛过去。
“哄”的一声,又“啪”的一声。
“哄”的一声是刘湘去的手榴弹爆炸,“啪”的一声,是敌人来的枪弹。
刘湘右腿上突然一阵撞击和麻木,他无法站立,倒在地上。但他没有丧失知觉,昂头看时,敌人所伏的地方,短墙完全垮了,敌人也粉身碎骨消失了。他这才放心,浑身一松,躺在瓦砾堆上。
血,一点点地从他腿上的伤口淌走,他觉得生命也仿佛游丝般地随着鲜血一点点地被抽出体外。如果现在有人能递过一个急救包,替他止血包扎、抢救一番,他或许就能够从死亡线上挣脱回来,他知道他要是咬咬牙爬到后方的第2道防线去,弟兄们就会将他送到绷带所,他就会得到那只能挽回生命的急救包,可是他仿佛看到连长在盯着他,那严厉的目光似乎在说,他不能离开阵地,死也要死在阵地上!于是他不想再爬出半步,因为他的战斗岗位就在身下,他不能挪动,这是命令,执行命令是他神圣的职责。
刘湘牺牲了,牺牲在他该牺牲的地方。
12月1日黄昏,北面图书馆的一股日军,带着两门平射炮,向春申墓一个国军碉堡进扑。日军先把轻重机枪架在正面的巷口上,布置了一道火网,火网后面,平射炮的炮弹穿射过来,形成了一种立体攻势。
这个碉堡,由机关枪第1连连长高长春驻守。他在身边带了6名弟兄,凭着一挺重机枪,把敌人堵在前面无法挪步。
因为春申墓这条路斜对着兴街口57师师部,所以日军调集了100多人,满布在街巷两边民房的废墟中,作出包围的姿态,企图强占这块战略要地。在枪炮扫射轰击过后,日军将烧夷弹射到碉堡后的鸡鹅巷,烧起那些残败的民房屋舍,让浓浊的火焰,借了西北风,熏烤碉堡中的国军。绕到春申墓北边民房里的日军,又把毒气筒丢到碉堡的上风口,毒气散发后,随着烟火全冲向碉堡四周。等毒气稀薄了,正面的日军步兵,就拿了烟幕弹发射器,翻墙越壁,在碉堡的射击视线前布起烟云。这些浓烟滚滚蠕动,堵塞在断墙夹壁之中,凝结不开,国军在碉堡里望出去,就觉得是一团迷阵,身首不能相见。
日军利用烟幕作掩护,把平射炮推到了碉堡的最近距离,瞄准了轰击。碉堡里的6名弟兄,有的中了毒,四肢抽搐,有的被烧夷弹高度热炙烫伤,丧失了还击能力。高连长也被碉堡落下来的碎石击伤,但他仍能坚持战斗,他先用机枪向敌人呐喊的地方扫射,随后又从碉堡的缺口向外投手榴弹。弹药全部打光后,他一手握着刺刀,监视敌人进来的方向,一手抓着电话筒,大声叫喊:“报告师长,报告长官,机1连连长高长春,奉命死守春申墓碉堡,与碉堡共存亡,现在职受伤多处,弟兄全部殉国,一厘一毫也没有离开阵地。火焰好大,已烧进了碉堡,职达成任务了,中华民国万岁!虎贲万岁!”他宏亮的高呼声还没有喊毕,碉堡里面已是烈火一团,变成一座火的葬炉了。9团整编1营代连长司徒伟,是个矮精的福建人,他仅仅带了3名弟兄,掩护法院路十字街口的左翼。春申墓的碉堡丧失后,敌人立刻由北向南冲来50多人,日军见迎面有一排砖石叠的工事,有半人高,不容易通过,就在上风头放毒气。躲在工事后的国军来不及防备,全部中毒。敌人一拥而上,把工事占领了。被赶到后面去的司徒代连长和3名中毒较轻的弟兄,藏在一堵高墙下,气得直流眼泪,他们觉得被毒气打得败下阵来,有些太窝囊。
司徒代连长对3个士兵发问:“机枪丢了,阵地也丢了,我们好意思回去见团长吗?”
“没脸见人!不回去,和鬼子拚啦!”弟兄们一齐回答。
“好,我们再上去,死也要死在阵地上!司徒代连长挥手道,”“预备手榴弹,跟我来!”他说着,提着手榴弹,带头前进,绕着墙,在破屋里面钻着快跑。
弟兄们都跟上去。他们窜上了街口,寻到了刚才给他们吃毒气的那伙敌人,怀着一股强烈的复仇心理,拔开手榴弹导火索,就挥臂投过去。
“轰!轰!轰!”一阵阵连续的爆炸,日军竟倒下了一片。敌人摸不清反扑的国军虚实,就撒腿先撤了。
再说北侧关帝庙发生的一则故事,几乎就像神话一般。
这座庙是常德城内供奉关羽的老庙宇,比平常民房,要高出一两丈。日军东北城角的大炮,几天几夜地向市里轰击,关帝庙前后左右的民房,全毁平了,满地是炮弹炸开的乱砖,可是这庙四围的红墙,却整齐地屹立着,丝毫未损。庙的屋顶,被一发偶然的炮弹砸垮,但正殿的神龛和关羽的塑像,却一点没动。守卫这一带的国军,是9团第3营第7连的一部份士兵。中国人的心里,本来都有一个关云长的偶象,读过《三国》的男女老幼,都知道他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的故事。这些国军士兵看到庙貌岿然不动,就想,这可能是关公在显圣吧?
日军占领了春申墓之后,就派出五六十人的一支队伍,侵犯关帝庙。利用庙墙,国军做了个小城,三面架起枪来迎击。
上等兵杨西林,奉连长之命,从庙的后侧门潜出,侦探敌情。他隔着墙角,听见有喁喁的人语声,而且是日本话,他知道是一股敌人摸来了。他没带步枪,也没有带手榴弹,但他练国术时玩得一手好长矛,所以这时他就拿着一支五尺长的枣木钢尖花矛。凭这支花矛要对付钢枪在手的敌人,当然不行,杨西林刚要返身回去,但他转念又想,敌人乘这当儿跑进来怎么办?于是他就巧施小计,施展一身腾挪跳跃的功夫,在墙角一列砖堆后面,跑来跑去,碰得砖头乱滚。
日军听到杂乱的响动,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国军人马,于是踌躇不敢前来。但有两名日军,顺着墙溜过来,想凑近往砖堆丢手榴弹。杨西林知道敌人会有这一招,早就双手端了矛柄侧身等候。敌人头一伸,他就一矛刺了过去,敌人应声倒下。第二个敌人,既无法射击,又不敢跨出墙角来,就只好沿着墙倒退。杨西林不知哪来的胆子,一个箭步蹦了出来,他挺着矛尖,人一跳,矛子向上一挑,矛头就刺入了敌人的肚子。他也不要花矛了,让它留在敌人身上,他抓起地上的日军步枪,立刻又转了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日军没有开枪,而是架起平射炮作穿墙射击,一颗炮弹正中杨西林后背,顿时,血肉横飞,英魂游散。
故事神,是神在最后。弟兄们都以为杨西林殉职了,而且他牺牲的场景,还有国军士兵看见,不会有其它疑问。但战斗继续打下去后,突然又冒出个杨西林,也舞着花矛,长得也和原来那个杨西林一模一样。
弟兄们起初吓一跳,接着就问,哎,杨西林,你不是殉职了吗?怎么还活着?
杨西林眨眨眼睛,反问,我什么时候殉职的?别开玩笑好不好?
战斗紧张,谁也顾不上再追究。大家的脑子里只是打上个问号:杨西林死了,是不是关公又化了一个杨西林出来?要不就是战死的那个杨西林是关公显圣的,真的杨西林并没有死。
欲知是真是假,看来只有去问关公了。
下南门附近,有一座工事,由国军一个班守卫。当春申墓失陷后,泥鳅巷的敌人,就对着这个工事用4门平射炮轰击。工事坍平了,驻守的国军全部牺牲。
柴意新团长此时在华严巷的团指挥所里,指挥抵抗法院街、春申墓、关庙、近圣巷等4条路的日军进攻。他接到下南门附近的工事告急的消息后,就立刻抽调一个班上去堵塞。
这个班冲上去后,一面作战,一面修补工事。工事修被得差不多了,弟兄们也阵亡了四分之三。剩下来的是三个补充进战斗部队的传令兵,他们分别叫边城发、洪金、杨茂。
杨茂道:“老边,这事情怎么办?机枪也有,步枪也有,可是没有子弹。敌人冲过来了,我们把什么对付他?”
边城发说:“我还有两颗手榴弹,敌人来了,我们冲上去肉搏吧。”
洪金不同意:“那不好,我们白送死没关系,可我们死光了谁来守这工事?”
杨茂道:“那么,我去向团长报告,请团长调人来。”
边城发说:“恐怕来不及了。敌人这时候没打枪,恐怕是在重新调整,他们马上就会冲锋上来的。”他发愁地叹道:“我们牺牲一个班的弟兄,好不容易抬石头堆沙包,把工事修起来了,这下,怕是又要丢掉了。”
杨茂坐在地上,手抚摸着那挺轻机枪,发了呆。
洪金伏在工事边沿上,向前方茫然无绪地张望。虽然已是夜晚了,但城里到处是烧房的火堆,在这座工事的南侧,就有一片新烧起来的废墟,冒着光焰像一座小火山,它发出的亮光,将方圆几百米都照得如同白昼。
“快,快看——”忽然洪金轻叫起来。
边城发和杨茂都凑过来看。原来,有两个日军机枪射手,一个扛着歪把子轻机枪,一个提着两盒子弹,正爬到对面民房断墙角上,在寻找构架点。
“我们去把机枪和子弹抢过来,怎么样?”洪金提议。
“好啊!”边城发和杨茂都同意。
他们三个说干就干,立即像一阵风似地扑过去。凑到那堵断墙下,洪金大吼一声:“上啊!”
说时迟,那时快,边城发抓住了那个扛枪的敌人,洪、杨两人抓住了那个拿弹盒的。五个人裹成了一团,全滚在地上。拿枪的日军力气大,在地面上摸起一块小砖头,朝边城发的头上砸。老边额头起了个青包,他头一埋,急中生智,抄手抓住了这日本人的睾丸,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扯,敌人惨叫一声,痛晕过去。这时边城发也摸起一块砖头,闭眼砸下,“啪!”的一声,一股脑浆溅得他满脸满身。
洪、杨两人抓住的日军,个小力弱,早就被他们生拉活扯地弄死了。
拿枪的敌人,身上有3枚手榴弹,为边城发所得。抱弹盒的敌人,武器带的特别充足,背了一支步枪,还有两颗手榴弹,杨茂要了弹盒,回去好打机关枪,洪金则捞了那支步枪,又提了手榴弹。三人满载而归。
他们刚在工事上架好机枪,正面的敌人就“嗷嗷”叫着发起了进攻。
“有的是子弹,打吧!”杨茂乐得合不拢嘴,手指一扳,“嘎嘎嘎……”一梭子就扫出去了。
听到歪把子机枪响,日军奇怪了。他们知道国军使用的是捷克造轻机枪,发出的声音和日本歪把子完全不同,他们怕自己人打自己人,闹出误会,就示意停止前进。
等了老半天,见敌人还不来进攻,连这三个懵懵懂懂的传令兵,都闹不明白了。下南门一带的阵地,竟就是这样稳定住的。
余程万知道边、洪、杨的事迹后,除了登记升3人为准尉外,另奖光洋6000元。援军的枪声自从日军紧逼的巷战开始后,57师指挥部的军官、杂役,都有一个共同的行为表现出来,就是每天深夜站到院子里,或屋檐下,静静地去探听沅江南岸援军的枪声。他们夜夜如此,不论战况多么激烈、事务多么繁忙,只要城区的枪炮爆炸声稍稍地稀疏一些,就有人若有所思地在那儿凝神谛听。
12月1日将近凌晨,师部有两个出去战斗又返回煮饭的伙夫,正在中央银行后院里烧灶。张伙夫抽空跑出来,爬到一节残墙上,侧了头倾听,隐约之间,有一阵霹霹拍拍的枪声,从南面传来,不同寻常。他止不住心房乱跳,自言自语地说:“是援军吗?他们难道真的打来了?”于是他更加细心地往下听,果然,在一阵雨点似的枪声之间,又送来两三声“哄哄”的炮声。日军攻城的炮,每一记声响都像是炸雷,而这“哄哄”的炮声,只有从远方传来才会如此。敌后有战事,不是国军的增援部队到了,又是什么?张伙夫忘乎所以,两手一拍想鼓掌,人却冷不防滚下墙来。他跌在地上,完全忘了疼痛,爬起来就往厨房里跑,笑着说:“老刘,老刘,好了,好了!我们的援军到了,我已听到南岸的枪炮声了!”
刘伙夫将手中的柴一丢,就跑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他也满脸堆着笑,拍着手走进厨房,喊道:“果然、果然,友军到了!老张,把那块肉洗洗,拿来煮吧!”
哎!张伙夫痛快地答道,”把吊在墙上的那块空投牛肉取了下来。
正高兴呢,传令兵丁士强走了进来,说:“快点煮饭吧,师长和长官们肚子都饿急了!”
张伙夫说:“快了,老弟,今天煮肉给长官们吃,你也解解馋吧!”
丁士强见锅里冒着热气,掀开锅盖看了看,见汤里有一大块肉,就问:“怎么?你们把肉都煮啦?吃了今天不过明天啦?”
张伙夫笑着回答:“就这些肉,吃掉算了,明天就会有鲜肉吃啦。你没听见吗?援军的枪声已在南岸打响啦!”
丁士强道:“见鬼,你骗人吧?”
张伙夫把手指了屋顶:“我发誓,我骗你是……”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丁士强摆手:“别发誓,我听去。”他说着,就跑到屋外院子里去听。听了一会儿,他大叫起来:“老张头,你他娘的耳朵真灵啊!”边叫,边向指挥部地下室去报告了。
12月1日中午,第六战区孙连仲代司令长官发来电报:“已饬第79军即抽一个师兵力,限卅申到达常德附近,我63师于卅亥占领桃源,第51师之加强团已进至长岭岗,第10军正攻击常德东南侧。”
后第74军军部又电饬余程万师长派员联络。因前些日子,余程万曾派出过许多次官兵去城外联络,均无消息回来,所以他这次决定特派副师长陈啸云率参谋1人、谍报员6名,乘夜钻隙前往长岭岗与第51师、第151团联络。
1日下午,孙代长官又转来最高统帅蒋中正电文:“奉委座面谕,此次保卫常德与苏联斯大林格勒之保卫战价值相等,实为国家民族之光荣。各有关援军即到,务必苦撑到胜利为盼。”
嗣后,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也拍来紧急电报说:“已令周师占领德山,部队立派一团速到常德城西南岸支援兄军,及入城助战。”
过了两小时,薛岳又来电云:“周庆祥复电,陷(卅日)申已确占德山遵令与友军联络,岳已令即派敢死队一千人或一团速到常德西南支援友军,并入城助战,先觉立率朱、孙两师击破石门桥、放羊坪附近之敌,进至苏家渡、二里岗作战。”
后来第10军方先觉军长也来电说:“第3师已于陷(卅日)攻占德山附近及其以南地区,盼联络。”
根据上述诸多电报,与德山方面传来的枪声相印证,余程万判定周师可能确实到达德山,于是便在当日派出便衣携带余程万各片和函札前往德山联络。傍晚,便衣引来国军第3师谍报员1名。余程万听到报告后,马上招呼:“快让他们进来!”
第3师的谍报员进来后,敬过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张名片,呈给余师长。
余程万接过信,见上面写道:“余副军长石坚兄鉴:全师于11月30日晨到达德山以南地区,开始向德山攻击,经一昼夜之激战,于同日午后5时30分确实占领德山,并控制其东南之线,惟以远道驰援,常德敌我情况,诸多不明,故特派本部谍报员龚志雄、黄茂林两员,前来联络,请将一般情况详为示知为感,即颂勋祺。弟周庆祥鞠躬。月1日。”
12名片背面写着:“来函及名片所示均悉。本部已派第7团于本日下午5时,由德山向常德西南挺进,并即入城协助,除该团尔后请兄直接指挥外,但该团到达后,渡河事宜,请兄妥为准备并协助为感,此致,余副军长石坚兄!弟名正肃。”
“嗯”
,余程万看后点点头,”还有一个呢?”他问。
“我叫龚志雄,黄茂林在半路被流弹打伤,没能渡河前来。”龚志雄立正回答。
余程万扭头对旁边的周义重指挥官说:“你到德山去一趟吧,一切详细情况,非你去面呈周师长不可。有你去了,也好引友军入城。”
周义重立起来答道:“我愿意接受命令,可是副师长也走了,参谋处的弟兄也都出去督战,这里留师长一人太辛苦。“
余程万摆摆手,道:“全师人谁不是太辛苦?这任务重大,别人去不妥,你准备吧。”说罢,他命令谍报员在外休息等候,自己立即就在煤油灯下写了一封致周庆祥师长的亲笔信。他把信交给周义重,并指定周调参谋副官、谍报员勤务兵8名,一同前往。
周义重接到信,立正道:“师长,我去了,你还有什么交代的吗?”
“祝你成功!”余程万寄予厚望地拍了拍他的肩。
周义重走后,余程万即将迎援之事,具报方先觉军长,大意是:1、周师攻占德山,已取联络,恳立饬以一团于本晚星夜在常德南站渡口入城,共策胜利,其余部队分由德山芮家河、夹街寺附近渡河,以收夹击之功效;2,常德正面之敌,伤亡甚重,本师已准备船只,南岸民众藏船尚多,可尽量征用。
余程万和57师官兵对第10军入城解围抱的希望极大,但结果还是水中捞月一场空。①杀到师部门口战至12月1日晚,57师守军已不满一千人,阵地一块块失陷,城区内沅清街、常青街、大庆街、大小高山巷、府坪街、法院正街、皇经台、关庙街、汉寿街、鸡鹅巷、卫门口、临沅大街等各街各巷各据点,相继被敌人占领,仅剩城内西南隅五大据点,即兴街口的中央银行(师指挥部)、双忠街的老四海(孙进贤170团部)、铁家桥的府文庙(杜鼎171团部)、百街口的亚洲旅社(柴意新9团部)、大兴街的华晶玻璃厂(第9团防守点)未被日军突破。
余程万为确保这5大据点,下令各部将据点周围的民房各拆到15公尺至20公尺以外,以使敌人的炮火无法延及要点内部的建筑物。同时,余程万又组织人员在5个据点周围,用石头、沙包、土袋垒成大小掩体,各用一个班的兵力控制,只要发现敌人①详情参阅本书第6章《援军》内容。接近,就立即开枪拦阻。他本还想下第三道命令,即每个据点准备敢死队,敌人蜂拥而上时,就冲出去拉响手榴弹以一换十,但拥有的士兵已屈指可数,没有力量来实施他的作战设想了。
12月2日天刚露白,城内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兴街口国军核心阵地面前,日军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不断地在废墟上推进。国军追击炮营营长孔溢虞率9团第3营残部不足50人,拼死抗击,他们遭受烟熏火烧和敌弹袭击,处境极度危困,但因阵地就在师指挥部门前,不允许他们有任何退步,所以全体官兵如铁铸一般,坚守覆廊两侧,使敌人屡屡碰壁。
日军见正面推不动,便将小西门的部队,分成两路,一路向大西门伸展,一路向东北街道包抄,企图迂回围击中央银行。守卫在文昌庙至北门相接防地的是第9团整编1营,该营既要挡住正北面敌人的火烧、炮击,又要防止小西门窜来的敌人抄袭,在两面夹击中,全营剩余弟兄只得主动冲出阵地反袭,终因众寡悬殊,全部壮烈牺牲。
扑向大西门的日军约300人,他们向守军炮击、火烧、轮番进攻。这时大西门的国军171团既要遏制这股敌人的窜扰,又要应付城外敌人的攻击,伤亡甚重,然而,大西门此时关系到全部守军的存亡,如大西门被破,中央银行便不攻自溃。负责这一线指挥作战的第3营代营长卢孔文,率士兵们持白刃吼叫着向身后这股敌人反袭,敌见势不可挡,便暂作退避。国军士兵得胜而归,但察觉卢代营长不见了,他们马上再折返战场寻找,结果看到卢孔文中弹躺在一堵残墙下,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由文昌庙向西北包抄的日军,打通文昌庙至北门相接的防地后,即与箭道巷、旧营署之敌会合,猛攻中央银行57师指挥部的后墙。通过一场激战,日军已迫近墙脚,并开始凿壁穿墙,情势万分危急!孟继冬营长率部及时赶到,他亲自抱着机枪冲锋扫射,凿墙之敌纷纷饮弹倒毙,险情才有所缓解。
师部告急后,余程万师长身旁既无陈副师长,又无周义重指挥官,感到极其吃力,就想到要把龙出云调回来。
龙接到电话后就离开大西门往师部赶,因为已经没有路可走,就只好东绕西绕地迂回前进。约莫走到乐王宫(或称药王宫)附近,十几幢民房燃着熊熊烈火,拦住了去路,无法前进,而且在这火堆左右,都是敌人的枪声,实在没有绕道的可能,龙出云无奈,就又再走回去。他摸索着向东再向南,在民房废墟里转来转去,转了两小时之久,才转到上南门。从上南门再经过文昌庙十字路口的时候,燃烧的大火把街上照得红如梦境,红光下,龙出云两次碰到行走的日军。第一次,他伏在砖堆下躲过去了。第二次正走在街边,日军的皮靴脚步声已从街口响过来,龙出云见地面有七八具死尸,他便向死尸堆里一扑,装成了死人。
这地方日军不断地来往,看样子已成了前面进攻部队的补给线,所以一波敌人走过去了,龙出云恐怕接着就有第二波过来,他不敢起身,而是就地面一阵翻滚,滚到一个墙角下,才猫腰起来钻进一座废墟里去。
从这里向西,已是国军的阵地,在火光的飞烟下,他看到对面一跳一闪过来两个人,瞧模样像是自己人,他就先问口令:“援军!”
“早到!”正是自己弟兄!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师部的一个传令兵、一个勤务兵,都是自己的部下。
“主任,你受伤啦?”勤务兵有些吃惊。
“啊?”龙出云自己都不知道,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膀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流弹擦破了,血淌出来把衣袖凝成了硬块。
“咱们把主任扶回师部吧。”传令兵说。“好。”勤务兵边答,边就上前来搀龙出云。
龙出云在烟火里艰难地走进师部,知道余师长还泰然地坐在地下室里,便进去谒见。
“啊,你回来啦!”余程万见到龙出云,脸上露出喜色,“快坐下,快坐下。”
龙出云在陈副师长的位子上坐下后,就报告自己督战的经过。
余程万抽的广东烟丝,早就断档了,烟卷也在前两天告罄,现在他唯一的刺激品,就是桌上一只小玻璃杯里盛着的半杯冷水,他时不时地端起来抿上一小口。听龙出云报告完毕,他关心地吩咐:“我看你脸色惨白,大概是伤口的血流多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龙出云执意不肯,表示要替师长分担些工作。余安慰他说:“你立了不少战功,我都知道,现在没有任务,你还是去找个地方躺一躺吧。”
说实在的,龙出云已经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他怕自己眼一黑,倒在指挥室里,干扰了师长的注意力,就答应了,答应到外面去歇一歇。出了地下室,勤务兵马上跑过来,低声道:“主任,你走路晃晃荡荡的,吃力得很吧?来,我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睡一会。”
勤务兵扶着龙出云来到一处两墙相交的夹缝里,叫他坐在地上。龙出云实在无法坚持了,马上垂着头合上眼进入迷梦状态。
朦胧中,身体突然向前一栽,龙出云惊醒了。他看到旁边窗户外,一阵白光闪动,浓浊的硫磺味,随着一阵浓烟冲进来,摇撼房屋的猛烈爆炸,在前后左右冲天而起,震耳欲聋。他知道是天亮了,日军的飞机又来作早晨进攻前的轰炸。这一个星期以来,他已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心里存着一个随时死了的念头,所以任何枪弹火焰,都无所谓了。他在原地坐着,看到房子里,全被弹烟充塞,两尺外的物件睁眼不见,只觉得一阵阵飞沙一,向身上扑来,这带沙的风,热得有点烫脸,可以想象炸弹落得已十分逼近,他泰然地端坐了,静等死神的呼唤。但忽地,他听到指挥部里的发报机“滴滴嗒嗒”的声音,他继而突然想到了师长!
“师长怎么样了?”他猛地被一个恐惧的担忧撞击得跳起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师长呆的地下室时,他见余程万还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只是手里多了颗手榴弹。
“师长,你?”他倒提口气,问到一半,刹住了。
“啊,你来了。你去大门口察看一下吧。”余程万的口气依然还是十分镇静。
“可是你……”龙出云不放心地问。
“你去执行你的任务,不必管我。我这儿备一颗手榴弹,足以自了的。”
余程万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紧张,他似乎在提醒龙出云,作为一个军人,走到这一步是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是,师长!”龙出云抬起受伤的胳膊,努力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答攻心战
a. 传单
照着师长的榜样,龙出云也找了颗手榴弹掖在腰里,向门外跑去。刚好,参谋长皮宣猷满头是汗,从门外走了进来。
皮参谋长不等问话自己先说道:“不要紧了,街北头的敌人,已垮下去,孔营长打得真棒!”
龙出云说:“街口上那座碉堡,还在我们手里吗?”
皮宣猷道:“双忠街到法院街,还在我们手里,一直到大西门城门都在我们手里。刚才是文昌庙的敌人向南冲,已被我们打得退回原地去了。”
说完,皮参谋长示意他要去向师长报告,就进地下室去了。
皮宣猷除了向余程万汇报了刚才的战况,还带来几张日军散发的传单。“师长,你看。”他把一张白报纸油印的方块传单向余程万递过去。
余程万接过来放在煤油灯下看,这比日军11月28日散发的要简单,上面写道:“告57师将兵一、10军在黄土店以北被全部消灭,第军长方先觉及其师长阵亡。
二、援救汝等各路渝军,完全绝望,57师将是歼灭在即。
三、无论渝军或57师将兵,活捉余程万赏50万元。
四、杀余程万将首级送来投降,赏30万元。
大日本军司令官。”
“大日本军司令官?”余程万看完后盯在这署名上自语,“这大日本军司令官我看可能不是横山勇,大概是那个116师团长岩永旺。”
“对,我估计也是他,只有他才这么蠢,想到用如此下流的手段来对付我们。”皮宣猷轻蔑地望着传单说道。
12月2日对于岩永旺而言,似乎一切都成全了他美好的心意。
这天天气少有的晴朗,近半个月的阴霾,被一轮耀眼的冬日驱散得无影无踪。日子也吉利,12月2日,翻译官说,2就是双,而双字在中国是大吉大利的象征。岩永旺点着头,表示很赞赏这种说法,因为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横山勇司令官转来的由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大将签署的嘉奖令,表扬他在常德城区战中取得的成绩。还有,也是最重要的,前沿各部队纷纷向他口头或电话报告,国军已完全缩在西南隅顽抗,全部占领常德已垂手可得。
“哈哈哈哈哈!”
岩永旺笑得十分放肆:他觉得此刻唯一遗憾的就是身边没有一个支那美女作陪伴了,其它全都心满意足。
“进城!把指挥所开进城去!”岩永旺命令。他觉得战斗打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第116师团指挥部也就是攻城指挥所,在警卫部队的掩护下来到常德城的东门口,正要进城,不料岩永旺却摆摆手叫队伍停下。他骑在高头洋马上,头东晃晃,西摇摇,有点不解地问:“这就是东门吗?”
“是,这就是东门。”部下回答。“啊,完全被摧毁啦。”他似乎有点感慨。
岩永旺在战前见过常德六座城门的照片,都是日军的间谍偷拍的,他记得这道东城门迎着黎明和朝阳,有种雄鸡唱晓的气概,建筑照例是明代风格,古色古香、高大宽阔,既有军事标准,又有观赏价值,留给他的印象非常深刻。可眼下踪迹全无,只是一片废墟。
他跳下马背,足蹬大皮靴,爬到小山似的瓦砾堆上,用脚踢来踢去,寻找什么。
周围的日军军官不知道师团长阁下想的啥,又不敢问,于是都站在旁边陪着他。
岩永旺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原来是东城门的墙基。
“过来过来,统统过来!”他招呼将佐们,“我们在这里拍张照片,留作纪念。”说着,他先戎装笔挺地站在了墙基的正中。将佐们纷纷遵令走过去,站在岩永旺的左右排成两行。他们面露胜利者的笑容,得意地望着爬到半天中的冬日。
随军摄影师凑到跟前,“咔嚓,咔嚓”摁了几下快门。
“好,开路!”岩永旺尽兴了,朝城里挥了挥手。
日军指挥所的队伍正要继续进城,这时从城里,却走出一支抬担架的日军小队,挡住了他们的路。担架跑得很急,边上约有一个班的士兵荷枪实弹地护卫。
担架经过岩永旺的身边,他喊停,问是谁负伤了?
士兵回答,是第109联队的代理联队长铃木少佐。
“铃木君?”一听说是自己师团的部属负伤,岩永旺不由得再次跳下马来。
“铃木君受了什么伤?”他语气沉重地问。
“铃木少佐的腹部被敌人的枪弹贯穿了。”士兵立正答道。
“唔。岩永旺望着铃木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庞,”心想就在一小时前他们还通过电话,铃木还兴奋地向他报告战斗顺利进行的消息,可瞬间,一个生龙活虎的战将,就变得人事不省,躺着出城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以至他都有些犹豫,现在把指挥所迁进城去,是不是过于仓促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