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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后的血战.2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嘿,你们联队的伤亡情况怎么样?”岩永旺又问这个士兵。

士兵有些不敢说,结结巴巴地道:“师团长阁下,我们联队、联队……”

“你把实话讲给我听,讲实话有赏!”岩永旺迫切地说。

“是,遵令!”士兵“啪”地立正,“报告师团长阁下,我们109联队,阵亡负伤的人员大约有一半之多,尤其是1号这天,敌人大概知道被歼即在眼前,抵抗非常猛烈,致使我军损失严重。”

“嗯。岩永旺深深地点了点头。”他记下了109联队这个士兵的名字后,就令他们赶快将铃木抬到后方医院去。望着担架队走远的背影,他在战马旁踱起步来。

踱了片刻,他停住了。他对指挥所的书记官说:“你地,马上再起草一份劝降书,叫中国的士兵投降。投降,再拿余程万的人头来,重重有赏!”

“嗨咿!”书记官立正,马上去捉刀了。

岩永旺嘴里骂着余程万的名字,一股仇恨油然而升,他的布上照一联队长死在57师手里不算,现在代理联队长铃木又被击成重伤,这在他116师团的作战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纪录。而且他仇恨的另一面还有惧怕,作为在国外作战的派遣军,最忌讳的是伤亡过多,哪怕是打了胜仗,伤亡多了也不光彩,所以余程万有毁了他前程的危险,想到这一点他简直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b.“给点手段让鬼子看看”

要是现在就停止战斗,岩永旺肯定会求之不得,条件是只要国军57师投降。然而,这又是不可能的,因为余程万绝对不会当降官。

余程万在中央银行的地下室里,拍着自己的脑袋摇头说:“日本人给我估的这个价,只值30万元啊?不止!怎么这么少呢?至少日本人这次攻我余某人守的常德,已死了万把人,一个人值一万元,也要有一万万元,物质消耗还不算在内呢!”

皮宣猷一拍大腿:“就是!”

“这张传单嘛,余程万藐视地又看了它一眼,”“叫色厉内荏。也就是说岩永旺又急又怕了,才会出此下策对付我们。假如我和他易地以处,我决不笨到这样。”接着余程万慷慨激昂道:“抗战6年,以一个师守一座城,弹尽粮绝,房屋烧光,还战斗到第个日子,多见吗?并不多见。他日本人飞机大炮毒气烈火,都动摇不了我余程万,现在弄这么一张豆腐干大的小纸片,就能捉得到我余程万,就能杀得掉我余程万吗?痴心妄想!从兵法上讲,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就是说要在未攻城之先就去攻心。他岩永旺城都攻不下,还能攻得了我57师的心吗?世界上没有一颗脆弱的士心,可以坚守城池这么久的,常德攻不下,那就是说我们57师的心,既不是飞机大炮毒气火焰能够动摇的,也不是30万、50万的钞票可以收买的。我说这是下策,就下在这里,我讲岩永旺笨,也是笨在这里!他要撒传单,他就撒吧,起的只会是反效果。因为我们虎贲的士兵,全用自己的刀枪,用自己的血肉,给他们一个无情的回答的!”

余程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虽然内容不乏激动之辞,但他凭着对57师官兵的了解,对他们作出的估计,是丝毫不差的。

12月2日下午4时,在大西门内的守军炮兵团长金定洲、营长何曾佩率领30多人,每人手中除了步枪或刀矛外,还有两枚手榴弹,向杨家牌坊一带的日军,作了一次猛烈的逆袭。

他们这30多人,原驻守在没有烧掉的观音庵里,出发之前,金团长把人马全召集在观音庵的殿外院子里,作了一个短短的训话。弟兄们成双行站立着,金团长把沾满了灰尘的军衣,收拾得整整齐齐,拦腰的皮带,束得紧紧绷绷,那样子不像是去冲锋,倒像是去赴会。一个军人到了最后之战时,是非常庄重的,如同对待一场神圣的生命仪式。他说:“我们74军57师,由上海战事发生起从来没有让过敌人,浙江的掩护战,江西上高会战,上一次的长沙会战,都叫敌人吃过大亏。57师博得虎贲的代号,那不是偶然的,虎贲的威风,敌人应该知道!常德这个日夜的恶战,全世界都已传名,可以说我们由师长起到伙夫止,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敌人今天散的传单,竟把我们当汉奸看待,这太蔑视我们了。他们打到现在,以为我们57师泄了气,笑话!打得只剩一个人,我们也不会泄气。你们诸位和我一块冲上去,立刻给点手段让鬼子看看。你们各人有两枚手榴弹,这手榴弹要逼近敌人,才拉开引线丢去,一个人至少拚他十个八个的,有没有这个胆子?”

“有!”弟兄们一齐吼叫回答。

“好,出发!”金定洲结束了训话。

金定洲命令副营长余云程带十几名弟兄,自己和营长何曾佩带了十几名,从观音庵分着前后两路出去。

从小西门冲来的这股日军,绕到观音庵北面,打算穿过庵院,倒袭大西门。他们用四五门迫击炮轰炸开路,掩护步兵向一排排废墟推进。

金团长、何营长这一路从庵的前门出去,窜越日军正在炮击的废墟,抄袭敌人的右翼。这段路程大约有四五十公尺,国军的弟兄,个个都是下山猛虎的模样,逢墙推墙,逢砖跳砖,一阵旋风似地攻到敌人面前。

五六十名日军,正聚合在几排残破民房的墙角下,提枪弯腰准备西窜。突然国军从侧面跳墙出来,仿佛天兵天将。国军大声喊杀,冲到一丈多路外时,才把手里的手榴弹摔过去。另外一边,余副营长带的十几个人,也大声喊着杀啊,直奔到敌人面前,几乎到了面对面的程度,才把手榴弹拉响丢过去。

日军没提防,被夹击在一片倒坍的房屋废墟上,没有任何可供掩蔽的东西。他们只有也豁出命来拚,一边拚,一边突围逃跑。

只有四五分钟的功夫,瓦砾场变成了真正的坟场,满地都是血肉狼藉的日军尸体。

国军正要撤退,可迟了一步。一直跟在日军步兵后面的那几门迫击炮,见自己人被打光了,便立即向这儿开炮轰击。国军弟兄们和刚才的日军一样,也是找不到任何隐蔽的地方,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结果损失极其惨重,何曾佩营长、余云程副营长和30名士兵,全都殉国。金定洲团长也受了伤,和仅剩的两名幸存弟兄退回到华晶玻璃厂。这一次逆袭虽然代价很大,但作为对日军攻心战的一个答复,却是非常成功的。这答复就是虎贲的视死如归精神,虎贲的不屈不挠的气概。

虎贲的最后一分钟稀稀薄薄的圆日,已经升到了它一天中最旺盛的高度,但在凛冽的西北风“呜呜”地吹刮下,仍然感觉不出它给世界带来的温暖。

这个时候,国军57师全师的官兵,只有300多人了。所有加入战斗的警察、73军仓库守兵、20分站卫兵,都在最近3天的作战中伤亡殆尽。并且这最后的300多人,只有轻重机枪7挺、步枪30多枝,子弹不到200发。拿步枪的国军士兵,有人只拿着三五粒子弹,有的已全数耗尽。手榴弹算是多的,全师统计也仅有一百五六十枚。

这种情形下,团长作连长用,营长成了排长,连长以下,全当了列兵。兵力如此微弱,任何一道防线,都已经没有火力能把敌人挡住,敌人就乘势分股窜扰。东城的日军,和北门的日军合流,对着中央银行57师师部后墙,一面烧一边逼近。常清街的日军用七八门追击炮、4门平射炮,对藏有国军的碉堡、覆廊作梯形射击,渐渐地靠拢上南门。柴意新团长亲自守着上南门的碉堡,殊死拚抗,才把日军拦住。但从北来的日军,已抄到柴意新的后面,担任柴团长后卫掩护的,是据守兴街口南头的朱煌堂排长,他将一挺只剩60发子弹的重机枪,控制面前的一条马路,保证上南门的后路,局面一触即溃。但尽管如此,朱排长也咬紧牙关顶着。

只有大西门,还在杜鼎团长的严守之中,日军始终无法突入。这样大西门到上南门的一段南墙就成了57师的生命线。尔后渡江突围,就是从这条线路走脱的。就因为这道生命线的重要,所以日军从小西门西窜的两股部队,一股出三雅亭,一股出杨家牌坊,如同两把剪刀,目的就是要直取这条攸关性命的通道,并将之剪断。尤其是杨家牌坊那把刀刃伸出来威胁特别大,金定洲团长在全体士兵伤亡到95%的情况下,还用30多人,去换杨家牌坊前的那片阵地,理由就基于此。

到了2日下午,日军一面派出步兵小分队分股袭击,对国军占据一堵残墙、一座破屋的散兵进行包围切割,一面调集所有的山炮进城,对着国军还保存的五座堡垒集中轰炸。华晶玻璃厂的四座破屋,每座都中了百十颗炮弹,被打得砖瓦纷飞、尘烟蔽日。中央银行的师司令部,前前后后也中了50多炮,因为日军的炮阵地就在城里,炮弹的爆炸点也在城里,所以嗵嗵嗵、轰隆隆、哗啦啦的三部曲音响全连成了一片,其噪音恐怖无法用形容词来描述。

余程万坐在中央银行的地下室,感觉到日军的每一发炮弹落地,都像带来一股狂风,不仅拥进了屋子,而且钻进了地下室内。他靠着墙壁坐,风掀不倒他,但风带来的沙石、硝烟,却使他不得不低下头闭上眼睛来抵挡。

日军炮轰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完后,南北两头的喊杀声,又随之而起。

文昌庙的日军,顺风放了毒气,而且故意在毒气后面,一边放枪,一边大声喊杀,让国军惊慌失措,无力排毒。在这条街上防守的国军迫击炮营孔溢虞营长,带着9团第2营的残兵,和师直属部队的杂兵,抵抗了两日两夜,饿了一整日,在大炮毒气的进攻面前,依然宁死不退。下午2时后,毒气稀薄了,日军再用掷弹筒掷弹,作冲锋前的准备。掷弹筒对着街上每一层障碍物,都作集中轰击,在覆廊下的国军士兵,一层层地和阵地共同毁灭。孔营长带着幸存的弟兄,向冲上来的日军反扑上去,枪弹早就没有了,手榴弹平均每人手中只有一枚,大家就拿着刀矛和敌人扭成一团,浑身带血地砍杀,血已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这样肉搏一次,国军士兵就要伤亡一次,孔营长的人马一直减到只剩10个人,没办法再守下去了,只得缩短防线,退守到师部大门口50公尺外的一小段覆廊和障碍物后面。

兴街口南的阵地上,柴意新团长和高子曰副团长,都变成了班长。在上南门的碉堡被日军平射炮轰毁之后,他们退到了双忠街,这里距中央银行的师指挥部南边只有30公尺的距离,高子曰副团长,守在碉堡外的散兵壕里,身旁有7个部属,其中有3营营长孟继冬、连长王义田,他们此刻都成了列兵。这里敌我相隔太近,彼此随便讲话,都可清晰入耳,所以日军也就不敢用重武器了,否则一同毁灭。

日军大兵喊:“中国兵放下枪过来吧。”高子曰回就大骂:“小日本,你过来吧,宰了你!”

在高副团长咒骂敌人时,日军以为有机可趁,便派两个大兵从壕沟侧面,缓缓地向前爬。国军士兵假装没看见,等他们爬到沟口外,看那样子要扔手榴弹了,王义田连长手握刺刀,猛地跳了出去,给那两个日本兵一人一刺刀,捅完了他自己往沟里一滚,躲避敌人的报复射击。

这样相持了两个小时,日军从后方运来了汽油,将纸团木片沾了汽油,点着后向国军壕沟里抛。在救火的混乱之际,高子曰的手掌被敌人一颗子弹射中,孟营长请他下火线去,但他咆哮着怎么也不肯。火越烧越大,阵地守不住了,高副团长就在弟兄们的搀扶下退到第二道堑壕。

日军向中央银行越逼越近,只有在墙外护卫的特务连警卫排,还死守着柴团长所在的南口碉堡,这是师部向外的唯一一道通路了。碉堡的西侧是干文中学,那里的敌人在相距20多公尺的墙角下,不停地喊话,叫:“中国投降!中国兵快投降吧!”朱煌堂排长气不过,就握着一颗手榴弹,跳出壕来向那喊话的地方投过去,炸响的同时,一粒子弹射过来,正中他的腿部,他倒在地上,滚回了工事里。

日军知道国军的人员已所剩无几,就用压倒优势的兵力。组成波状部队向57师师部周围涌进。这样一来,师部四面都被敌人用枪炮对准了,只要火光迸发,中央银行必被打成弹孔疮痍的马蜂窝无疑,但所幸的是日军此刻又不敢这么猛烈地开火,因为无论哪一面射出的枪炮弹,都有可能伤及到他们对面的自己人的。日军的战场指挥官,抓耳挠腮,不知用什么法子才好。

孔溢虞营长所率的弟兄,伤亡得只剩8个人,而且还有3名轻伤员在内,他只得撤守到师部内的围墙里面,利用了围墙的沙包石条工事,拿步枪向敌人射击。

师部的电务室是在街对面,无线电排是在街南头,由于日军的逼近,这两个通信点全失陷。仅剩中央银行地下室弯道里的电话总机,还在沟通有限的联络,而57师和外界的联系,全部中断了。师部里的人员,自参谋长以下,全体拿了武器作背水一战,只留余师长一人在屋子里指挥和调度。参谋长皮宣猷,亲提一支短枪,监视着后墙的工事。参谋主任龙出云虽然伤痛难忍,但也坐不住了,他抱着速战速死的决心,找到了一柄步枪刺刀跑到院子里,站在围墙下,候一个拼搏的机会。政工主任王大权带着两颗视同珍宝的手榴弹,拿了一根硬棍,站在大门外临时堆的沙包后面。如果日军向院内涌,他就预备同归于尽。军需官、书记、政治干事等都各拿了武器在墙后防守,这些文官平素连碰枪的机会都很少,因为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或是地方职业青年,临时报名到部队来参加抗战的,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事到关头,他们也不分彼此了,无非就是一个死字罢了。师部总共有40人,从伙夫到师长,大家都已做好准备,若是敌人冲进院子,就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血肉同尽。

到了下午4点,现在这时间真是在倒计数了,日军有一股约200人左右的波队,经过精心策划,调整到兴街口正面的街上,准备用潮水倒灌的办法冲进中央银行。一触即发之际,170团团长孙进贤带了20多人,从双忠街的工事里跑出,由兴街口两旁残余的民房里钻隙走到师部附近,他发现了这危险的局面,便马上调用了所有的步枪,在围墙的射击眼里向敌人袭击。孔溢虞营长听到南面孙进贤的枪声,还以为是敌人里外夹击的信号,便不顾一切地回过头对官兵们喊:“冲锋啊弟兄们!冲啊!”

于是大家一齐从沙包上跳上了围墙,把手中的手榴弹全都猛力地摔出去。迫击炮营的张副营长,提了一支左轮手枪,首先跑出墙去,第二个是伙夫刘偕行。刘伙夫什么发火的武器都没有,只拿了柄练把式的大刀。接着其余的文官,什么科长、主任科员等等,都跳下墙去,大声喊杀,向敌人奔过去。

孔营长带的这十几名弟兄,孙团长带的20余名弟兄,在前街会合后,挥舞着大刀长矛梭标,和猝不及防站起来迎战的日军绞杀在一起。众人喊着杀呀!杀呀!也听不出是中国人在喊,还是日本人在喊,到了这个时候,两国语言因为表达意思的接近,发音似乎也差不多了。

余程万师长闻声后飞步跑出来,亲自手操中央银行大门口的那挺轻机枪,对准敌人不停地扫射。

日军见中国人个个拼死肉搏,他们在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前不愿意再以命抵命,于是就暂时向北退却,一直退了50多公尺才停住,心有余悸地朝中央银行观望。

师部大门口总算解围了。

刘偕行伙夫扛着他那把口子都卷刃的关刀,回到院子,他看到余程万,庄严地行了个军礼,说:“报告师座,敌人被我们打退了!”

余程万还了一个礼,他的心里被这些官兵奋不顾身的行为深深地感动了,几乎要流出泪来。此时此刻,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能表达自己的心情,说嘉奖、赏识这类鼓励的话吗?都不适合,因为他们这些中国军人,已经不是在为这些个人利益而战了,他们是在为中国的尊产、为他们自己的尊严而战。

突围

a. 心理斗争

回到地下室,余程万沉重地落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没一会儿,孙进贤团长走了进来。

“孙团长,你也歇一歇吧。”余程万招呼。

“嘿。”孙进贤答应,但没有坐,他含着某种期待地神情望着余程万,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又不知如何启齿。

“孙团长,怎么?”余程万喘过气来,疑问地看着孙进贤。

“师长,我、我想跟您说……”孙进贤舌头有些不灵活。

“你有什么话要说?说出来嘛。余程万诚挚地望着他。”要不是孙进贤,说不定此时此刻日军已占领中央银行师部了,所以余程万是信任和感激他的。

“师长,”孙进贤下决心说了,“现在我们全体官兵,由最初的8000多人,只剩下二百五六十人了。弹药基本都打光。阵地也缩小到这么巴掌大的一块。要再坚持下去,恐怕已勉为其难了。据职的意见,趁了现在西南城有一段街巷,还在我的手中,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渡过沅江,策应友军会合进城。一来我们熟悉地形,能引友军前进;二来还可以保存这200多人的力量反攻。否则的话,职担心我们的子弹完了,人也死光了,而保卫常德的任务依然完不成。这事余师长您看……?”

余程万坐在煤油灯下,倒是很安静地听完了孙团长的这番陈述,然而他摇摇头,回答:“要我这时候撤退?没有考虑的余地。”

余程万不是没有想到到过退路的问题,但每次脑子里一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他就开始自己责备自己:怎么?堂堂党国培养的陆军中将,就如此熊包?浩然正气的黄埔精神呢?总理的谆谆遗训呢?都忘脑后去啦?古人云,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校长说,革命军人不成功便成仁,这些金科玉律,难道平素都是训示部下的,而不规范自己?可耻呀可耻!

责备完了他还要忏悔:职余程万领受蒋委员长下达的作战命令,坚守常德城,与城池共存亡,但在战斗异常惨烈之严峻情况下,鄙人曾冒动摇之念,实在罪该万死!如我临阵脱逃,弃城撤退,就请委座拿我是问,将我枪毙,我死而无怨!现请宽恕我那一刹那的不贞之念,此后无论发生如何变化,我都将据守城池至死尽忠!不过,有一点在余程万身上是十分珍贵的,他除了命令,从不愿把自己的行为准则强求于人。所以,他对孙进贤团长解释其不撤退的理由时,并没暴露他的上述思想。

“周志道师长的51师来支援我们,我预料几小时之内,就可能入城,我们再咬牙坚持一下,危险的局面就会对付过去。”余程万把他的根据引到援军上,说完后抬头望了孙团长一眼,似乎要孙相信他并和他一齐对此抱有信心。

“师长,职认为51师根本不可能打进城来,它要是能打进来,岂不早就进来了?”孙进贤还是想劝服余程万。“不,军长和孙代长官、薛长官的电报都说过援军要入城,我要等,我必须等下去,等到死我都要等。”余程万坚决地说。

“师长!”孙进贤发自肺腑地说,“您这是在等着成仁啊!您成仁职敬佩您,您是英雄!可师长您想过没有,您成仁不要紧,您得了荣誉、得了贞节、得了英名,但还剩下的这200来人的队伍得到什么?他们暂时突出去,完全还可以保存实力,与援军一道杀回来,可要是呆在这里不动,那只有死路一条!师长——”孙进贤横了横心,说出了他刚才还不敢说的话:“师长,恕职直言,职一直尊敬您、崇拜您、您是职的老长官、老大哥,但职觉得这件事上,您是考虑自己考虑得太重了,您把自己的气节看得比这支队伍还重,比守城还重啊,您……”

“住嘴!余程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太放肆了,孙进贤!”

“是,职罪该万死!”孙进贤赶紧刹住,垂下头来,眼里噙着泪花。“你去吧,去守你的岗位!”余程万没看他,只用手指了指门外。

“是!”孙进贤拖着一道长长的黑影,退出门去。

孙进贤的确是戳到余程万的痛处了,他不能不恼。但冷静下来想,孙进贤也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一针见血、直言苦谏罢矣。经孙进贤的这么一番点破,余程万内疚地承认,自己是自私,的确是在紧要关头,把个人的名誉得失看得太重了。凭良心讲,要是舍下自己的千秋功罪与评说于不顾,而是全盘为战局、为常德城考虑的话,他的确是应该把队伍往南岸拉过去的,对于战略上的进与退,兵书上都有许许多多的解释,完全不为过,关键就在于他敢不敢承担这个退的责任!这种承担战局胜败后果责任的勇气,远远要超过敢于牺牲的勇气。正是在这点上,余程万思前想后犹豫了。

b. 作出决定

2日夜8时,第51师敢死队员1名在57师联络员的指引下,偷渡沅江来到了中央银行师指挥部。敢死队员向余程万报告,51师还在长岭岗与强大的日军阻击部队激烈战斗,三两日内不能进城。

余程万听了顿时凉了半截腰。但他表面还是保持着镇静,他先吩咐这两名联络士兵退出去,然后坐在桌前沉静地想了片刻。“龙主任!”他唤道。

“在!”龙出云在门口的地方走进来。

“你到南墙一带,观察一下南岸友军的情况,看清楚了来向我报告。”

“是!”龙出云接命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余程万不时地抬腕看表。到了9点钟,龙出云终于回来了,报告说初登南墙时,还看见几丛微弱的火光,也有些零碎的枪声,后来枪声没有了,火光也消失了。

余程万听了点点头,没作声,他把地图展开来,琢磨整个战局各兄弟部队的运动路线。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柴意新团长打来的。柴报告:“一股敌人从杨家牌坊冲出,截断了万寿街,在西门城墙上作战的弟兄,伤亡将尽。军需官用手榴弹冲锋阵亡,李医官受重伤。还有最后一点残部现保守上老鸦池到双忠街一段阵地和城墙,伤兵太多,能战斗的只有约70名武器不全的杂兵。”

余程万告诉他尽量支撑,等候命令。

放下电话,余程万好久没有一丝声息。他在激烈地思想斗争,想尽忠,就再打下去,打到一个不剩,全部成仁;想挽回战局,就按孙进贤的建议,退一步,到南岸去寻找援军。但退一步的后果难以预料,到时候老头子蒋总裁肯定要拿他是问。何去何从?亦就是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里的著名台词所发问的:是生,还是死,你选择什么?

还有一层意思,这时也进入了余程万的思考盘算之中。援军为什么迟迟不来?国民党军队内部占山为王、拥兵为侯,有实力就有一切的陋习他深有所知,在日军大兵压境的险峻形势下,个个将军嘴上都会表示要坚决执行上峰的命令,支援常德,但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让自己的部队往虎口里钻呢?尤其是他余程万还呆在城里,谁打进城来都只能说是增援成功,而不会说是保卫战胜利,最后的功劳无疑还是他余程万,这吃亏的买卖谁愿意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走也好,让出一座被敌人占领的空城来给友军打,把功劳都让给人家吧!

想到这里,余程万在屋里来回地踱起步来,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停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语道:“撤,撤吧!这个责任我负,这个千古罪人我来当!”

他拿起沉甸甸的电话机,要通了孙进贤团长,轻轻地说:“孙团长,你来一下。”

余程万对赶到地下室的孙进贤说:“友军大概是被敌人拦着摸不着道路,你现在可以把防守南墙的弟兄带过江去,打开口子迎接援军。在笔架城下面,江岸边有敌人驾来的木船被我俘获,你可以尽量的使用。先把伤兵渡过江去,然后你带了弟兄们在鲁家河集中,向德山一带去策应友军,随时随地打电话给我,保持密切联络。”

“是!”孙进贤立正答道。但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沉默了几秒钟,问:“师长,您自己呢?城里既无弹药,又没粮食,并且没有几个弟兄,您怎么办?”

余程万道:“你不必管我的事,只要你达成任务,并保持与我的联络便成。”“是。孙进贤举手敬礼,”他含着深深的忧郁望了余程万一眼,转身走去了。

深夜11点钟,余程万沉静地又想了几分钟,估计孙进贤部差不多已在南岸登陆了,便拿起电话机要通大西门城墙下的杜鼎团长。

这时杜鼎带的171团残部只有30多人,连同军炮团金团长的残部20余人,归171团指挥的师部直属杂兵20余人,一共是八九十人。他们据守着大西门一段城墙和万寿街一段巷路,到师部来的通道已被日军截断,唯一能和指挥部联系的就是这根细细的电话线。

余程万问杜鼎:“杜团长吗?情况如何?”

杜鼎应声道:“报告师长,现在阵地稳定,不过这是暴风雨前的片刻沉静。”

余程万说:“刚才51师的联络兵来到师部了,他们还在长岭岗。我看不用兵力去打开大门,他们是不能立刻过来的。你可以趁了现在有路可钻的机会,把171团、炮兵团、师直属部队带走,从南墙渡过沅江,再由那边绕道到河洑附近过江北上,迎接友军入城。”

“师长……”杜鼎还有点犹疑。

“立刻就走!我已命令孙团分批向南站渡江,在鲁家河集中,你们务必在南岸取得联络,互相策应。余程万已说的非常明确了,”那就是部队分批出城突围。

“是!”杜鼎答道,但他也为余程万担忧,他问:“那么,师长你呢?”

余程万说:“我暂时还在中央银行。“

“师长,敌人现在入城部队有几万人,我们在城里的力量只有几十人,太单薄了,可不可以师长先渡过江去指挥呢?”杜鼎的语气极其恳切。

“我有我的考虑,你们别管我!”余程万自有主张地说。

杜鼎在电话是答应了,但嗓音有点哽塞,余程万不加理会,把电话搁下了。

这时师部外的枪声,霹一下,啪一下,稀疏下来,日军似乎在沉寂中想觅取一个机会再掀高潮。孙进贤的电话每隔10分钟打来一次,先报告伤兵过江,其次报告自己渡江,再报告到达了南岸,接着报告在路上拾得弹药500余发、手榴弹36枚,路上有警察尸体30余具,可以证明是上次警员突围遗留下来的。又约莫过了20分钟,170团的一个士兵打来电话,说过江的部队在三里地之外和敌人遭遇,孙团长已受重伤,请师部速派长官前去指挥。

余程万听了这个电话,心头仿佛被猛击了一拳,他脸孔发青,有几分钟没有作声。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的话,那么意味着他一切都完了。

一阵急促的踏步声,柴意新团长手提了步枪,满头大汗,跨了进来。

“师长,你没事吧?刚才我挂电话过来,久久不通,所以我来看看。”

余程万望着柴意新,“你来得正好!说:孙团长在南岸受了伤,弟兄们没人指挥,你去吧!”

柴意新摇头:“师长,职不能去,职现在带的弟兄,守在街南口移动不得,如我一个人过去,连划船的人也没有。”

余程万说:“现在就你合适。”

柴意新依然推辞:“师长,职觉得自己守城比过江有把握,能支持多久就支持多久。可已过江的部队,兄弟团和直属部队较多,不是平时我带的队伍,我没有把握,再说友军,若是碰到了,他们会听我一个团长的命令吗?要我过江,是白白送死。我个人为国牺牲,没有问题,我去了要是达不成任务,反误了事,就罪过大了。师长要我去,干脆把我枪毙算了。”

余程万见他说的那么实在和诚恳,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焦急地嘀咕道:“你说的自也有理,可是过江的队伍,没人指挥,不但完成不了任务,还要有全部牺牲之虞呀!”

柴意新痛快地说:“这没有问题嘛,师长去了,不就全解决了吗?南岸不也是我们的阵地吗?师长又没有离开战斗,河北岸、河南岸有什么分别?而且援军部队,根本上是归师长指挥,师长兼了副军长的职嘛,师长去了比我去要好得多。过江的电话线也架成了,师长过江了再指挥这边,也没问题。”

话说到这里就明白了,柴意新是想留下来当撤退的后卫,让余程万先走。余程万不禁充满感激和深情地拍了拍柴的肩膀。余程万原来是想最后走的,他准备把责任和危险全放在自己身上,如果实在脱不开身了,也死而无憾。没想到柴意新如此仗义,把生路让给他,将绝路留给自己,这叫余程万怎么能不感动!

“好,我去吧!”余程万觉得此时不是缠绵的时候,就下了决心道。

“我马上过江,若是电话线被割断了,或者我在南岸作战有意外,你可以在城里自行处理战事。余程万紧紧握着柴意新的手说。”

他接着下令柴团长守师部,高子曰副团长和孟继冬营长守街口的堡垒。他自己指定师部官兵8人,携带机密文件和随身武器,和他一同过江。这8人包括参谋长皮宣猷、参谋主任龙出云。

c. 渡江

时已12月3日凌晨2点。

余程万师长前面两名弟兄,由卫士排排长余伟安率领,各提了一支步枪,担任尖兵任务,余程万本人提了支手枪居中,其余5个人有的拿手枪,有的握手榴弹,负责殿后,成单行,鱼贯走出中央银行,向南出发。

满城的房子,全已烧光,火焰不扑自熄。只有几处倒下去的残存屋料,还在地面冒几丛微火,燃些淡泊的青烟缭缭上升。城里已听不见剧烈的开火声,仅有些零星的枪声,像小孩玩的鞭炮。在惊天动地的战争狂潮之后,这些景像似乎给人以寂寞和凄凉的感觉。天空中的硝烟散落下去了,抬头能看见夜幕里的点点星光,晚风吹来,虽还带着焦糊味和火药气,但终归已不是前几晚的那种炙人空气。

余程万一行人越过兴街口,走到上南门,见对面巷子里,隐隐约约有些小股日军在活动,他们马上疏散开来,各人握紧了武器,挨着烧毁的房屋,擦着打碎的断墙,绕到十字街口。

过了这道街口,便是江边码头。

沅江在稀疏的星光下,闪动着流水的微波,码头下的排浪,打在沙石上,发出“卜卜”的响声,城里零落的枪声,或远或近,穿过夜空,相衬之下,这水声愈发显得清晰和细微。20多天以来,余程万他们是第一次听到大自然的声息,感到由衷的亲切和放松。

大家悄悄地顺着江岸走,先向西走了一段路,没有看到渡船,于是估计我们控制的船,都已被孙进贤的部队用了。余程万叫众人不要急,他说:“向东一定有船,我们把敌人控制的船,夺一艘过来就是了。”

听了师长的吩咐,大家就又掉转身向东走。走了没多远,看到两三个敌人的影子,从码头上来穿进河街的小巷子里去,这证明码头是有渡船的。弟兄们闪在残破工事下,让敌人过去,副官邝文清拿着一支手枪,和一枚手榴弹,沿着水边打尖向前摸索,果然不到二三十公尺,就发现有一艘孤单的大帆船,抛锚在木桩边上。邝副官轻手轻脚地走到船边,扶着船头向里察看,没有人,他心中大喜,立刻爬上船去,在衣袋里摸出一方白手绢,在空中连连招晃。

余程万等人发现了,就小跑奔过去,动作利索地上了船。余最后登船,等他进了船舱,卫士李炳松,就一篙子把大帆船撑开了。

船离岸约一丈多远,江水忽然变得极深,竹篙子都撑不到底,大家就有点慌了,因为船上所有的人都不懂驾船。怎么办?个个都争着用篙子向水里试探,但都漫无边际。正在着急时,好像老天有意帮助他们似的,突如其来吹过一阵强劲的北风,呼呼作响,把船向南推去。江水的流向原本是自西向东的,风偏偏由西北向东南,正是他们要取的航线,于是他们篙橹不动,听凭这船由北岸向南岸斜流。

船已斜过了沅江的一半,北岸的日军似乎才发现船不见了,“突突突”扫来几梭子机关枪子弹。但没有一个人受伤。风势很猛,帆船片刻便脱离了日军的射击范围。余程万从船舱里站起来,依依不舍地回首翘望常德城,那南墙的残破城基,还隐隐地有道黑线,燃烧不尽的余火,变成了无数道紫色的轻烟,缭绕上升。炮声喊杀声房屋倒塌声全没有了,只是那“刷”一声“啪”一声的步枪流弹响,还点缀着战场的气氛。余程万想到8000多国军男儿坚守这座城池,战死只剩200余人,这悲壮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柴意新团长担任守城待援的重任,凭那几十个人赤手空拳,不知还能苦撑多久?他思绪翻滚,船,在这时快临近南岸,大家全静止得没有一点气息,只听到西北风呜咽地从常德城区那儿刮来,宛如8000弟兄的英灵,在空中给他们相送。余程万一阵心酸,终于落下滚滚热泪,情凄中,他突然叫道:“把船划回去,划回去!”

皮宣猷参谋长在船头问:“师长,划回去?”

余程万执意地说:“划回去,我舍不得常德,与其死在城外,不如死在城里,与城共存亡。”

皮宣猷道:“那么,我们这迎接友军的计划,不全落空了吗?过江的部队,谁来指挥?假如我们马上碰到友军,现在是2点多钟,我们在天不亮的时候,还可以杀回常德呀!”

余程万问:“你听听南岸有没有枪声?我们能接到友军吗?”

在后艄掌舵的邝文清副官插嘴道:“报告师长,我们不能再犹豫了,为了挽救弟兄,一秒钟都是宝贵的。友军走远了,我们更应当去接他们,假使他们越走越远,岂不更糟糕?”

军需官邓万里劝道:“师长不必考虑了,职说句彻底的话,回城去无粮无弹又无人,根本守不了这城。若受伤被日军俘虏,反为不美,但凭师长亲自出面,亲自指挥,援军进城,光复常德是绝有把握的事情。”

卫士排长余伟安也说:“这样大的北风,我们无人会撑船,要回也回不去了呀!绝无考虑可能,师长不必考虑了吧!”

余程万默然地站着。他百感交集,手不停地去摸夹在胁下的那把左轮手枪。他冲动地真想一枪结果自己,他的动作早已被旁边的卫士看见,准备万一不测就扑过去。但最终,在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下,余程万还是放弃了自戕的念头,他把希望寄托在找到援军,光复常德上。

船靠近了南岸,大家怕岸上有日军拦截,都尽量克制自已的声音,就连每一声脚步,也是轻轻地抬,轻轻地放。

同时大家也预备敌人一开枪,就冲锋上岸。但南岸的房屋树木,在星光下露出黑黝黝的轮廓,并无动静,这就使他们心定了。船悄悄地靠了岸,余师长牵了绳跳上沙滩,把锚扎在一块巨石后面。船上的人,依次上岸,余程万站在沙滩上,向四周观察了一遍,他见左边有房子,还有灯光,有灯便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日本人,于是他就决定引弟兄们沿河向右走,避开左边南站的民房。

他们幸亏朝右方向走了,刚走开没几分钟,就听到“突突突”一阵机枪声,在左边射出。看那子弹带出的火光,正奔向江边那只大帆船。

大家就赶紧地朝上游走,沿着上游,这一段江由南到北傍着条公路,直通桃源。余程万料到公路必布满敌人,因而就在公路和江水的中间钻隙南行。星月无光,霜风遍地,昏黑的旷野寂无声响,余程万带了官兵8人,在小路上穿沟翻堤行进。回看常德只有几缕紫烟,在长空依依相映。

d.渡江后的说法

对于余程万突围后在南岸的遭遇,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最终是找到了傅仲芳的联络员,并与鲁道源的新11师32团会合,光复了常德,这点是一致的,但之前的一段历程,有的说很惨,有的说很顺,众说不一。

周询先生提醒我要注意黄潮如先生的记载,因为黄先生的文章得到过余程万本人的亲笔题序,所以真实度较大。

在这里,我将黄潮如《常德守城战纪实》里关于撤退到南岸的一段摘录如下:“余师长渡过南岸,即遇敌哨兵,为先发制人计,当即将哨兵击毙,南岸敌闻枪声,遂四面包围,余师长率兵20余人,且战且走,20余人被敌冲散,余氏左右仅副官卫士各1人了。且副官亦负伤。黑夜中不辨东西,疾行四五华里,天色已露微明。转过一村落,发现敌大队迎面而来,乃急避入民舍,卫士登前阁隐藏,副官因流血遍体,乃佯死门侧。余师长则入后房,持手枪,危坐待敌。敌队经过时并未入内,瞥见门侧副官,竟戏言‘又死一个’。大队通过后,余师长再率副官卫士前行。

又5华里,左脚因二次长沙会战为炮弹所伤①,不能长途徒步,无法行动了。正在急困中,遇自城中疏散避此附近山中难民。战前余氏在城,常轻装简从,独步街衢,于是市民均认识师长。惟余氏经半月来巷战,已是蓬头垢面,憔悴枯瘠,无复人色,但难民尚能辨认。知师长已不能行动,乃扶入山村,妥为招待。阖村闻讯,咸杀鸡宰羊,以飨此民族英雄。晚间村民自动放哨,侦探敌踪。

师长半月来未有一日睡眠超过两小时,至此已得一整夜之休息。4日拂晓,村民备篮舆一顶,由山中僻路早送黄土店,至此始出险境。余氏事后曾与余谈及此事,谓乡民感情之隆,令人感奋。言下几欲堕泪。

“当余师长3日拂晓遇敌时,参谋长皮宣猷与参谋主任龙出云,亦有同样之遭遇,情形险恶,则有过之。皮、龙二氏随行仅一勤务,匆忙中趋入农舍,初拟避入房中衣柜,继觉不妥,乃隐蔽后门外草堆中,敌兵入内搜索,勤务即被枪杀。敌兵在搜索一过后,休息炊饭,约2小时始去。未几,又闻人喧马嘶,二批敌大队又到,亦在该村炊饭。如是一批去一批来,直至下午4时许始告静寂。皮等潜伏草堆一天,已饱受虚惊了。”

e.最强的音符

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人们倾听一段悲壮、激烈节奏的交响乐时,眼看它就要终止,各种乐器在指挥凝固于半空中的双手控制下已无一点声息,便以为这段乐章已告结束,有的人甚至会喝起采来鼓掌,或起立离座,但他们没育想到,还有一个最①余程万负伤应在上高会战。强烈的音符在末尾,乐队在刹那间又奏响了一个惊人的旋律后,才让听众荡气回肠,充满感慨地渡过了整个乐曲的历程。如果拿这个例子来比喻57师的常德守城战的话,那么我要说明的是,它末尾的那个最强烈的音符可能不是余程万突围,而是柴意新将军之死。

余师长率部突围,留城牵制日军的柴团长扼守华晶玻璃厂这个最后的据点,与敌死拼。至黎明时分,柴将军毅然率领残部向敌冲锋,杀出大兴街,奋勇前驱,在府坪街春申墓旁,不幸中炮殉国。

黎明,一轮鲜红欲滴的朝阳升起,一个壮士的身躯却永远埋入了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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