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的马再饮一口沅江水”
许多年前,我在著名的风景区浙江杭州柳浪闻莺公园,看到一座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埋下的方尖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中日不再战因为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所以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但随着这几年中日两国的交往愈来愈频繁,直至我写这本书,又重温两个民族的历史渊源,我渐渐地琢磨出一些意思来。
战争,可以说谁都不需要,中国人不要,日本人也不要。但战争是手段,战争的欲望并不是战争本身,不要战争,并不是说连同那欲望也消失了。
不,日本人虽然淘汰了战争这种野蛮的方式,但他们对东方这块肥沃土地的热望,他们对称雄地球世界的梦想,是一时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的。
1943年12月,日军第11军攻占了中国湖南省常德市。按日军此次“よ”号作战计划,只要占领了常德,部队就要撤离并恢复原态势。战前的命令是这样写的:“一、第11军司令官于11月上旬发起此次作战,进攻常德附近,摧毁敌人的战力。作战目的一经完成即恢复原态势。关于其时机,另行下令。……”
《昭和17、18年的中国派遣军》一书里记载:“第三期作战(返转作战)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认为,通过此次作战,已将企图向云南方面转移的敌中央军,大部牵制在该方面,使敌不易展开对缅甸的反攻。因此,判断攻占常德即已基本达到此次作战目的,遂决定让第11军及时撤离常德,11月21日下达了要旨如下的派遣军命令:第11军司令官消灭常德附近敌军事根据地后,应即恢复原态势。”
12月11日,岩永旺接到了横山勇要他率兵撤离常德的手令。事实上,其它几个师团在早几天就已先期离开了。
岩永旺把他的营帐搭在汩汩流淌的沅江边,远远地望去,像一个隐居的忍者露宿地。警卫队长曾告诫师团长,说江边不安全,会有中国军队来偷袭,要为他派一个中队的日军担任守卫。岩永旺立即拒绝了队长的建议,他从鼻子里嗤了声,在肚里讥诮地讽刺:简直是一介武夫,根本不懂田园风光、山水寄情。他不仅不要卫兵在四周站岗放哨,而且连穿军装的人都不准在他眼里出现。他自己换上了和服与木屐,带两个伙夫作仆人,都套上日式的便装,悠然自得、闲雅淡远,在沅江边过起陶渊明式的“采菊东篱下”的生活来。
清晨,江面上涌起了大雾,岩永旺兴趣颇浓,独自摇了条小船漂泊在江岸,稳坐船头专心垂钓。他钓的鱼有时候拿到厨房去做生鱼片,有时候就在江边的篝火上烧烤,这些,都构成了他亲近大自然的一种充满情趣的内容。
然而,他不应该忘记,这大自然并不是属于他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通信兵闯入了他的营帐的领地,隔得老远就朝着江边向他报告:“师团长阁下,横山勇司令官的急电,请您今天开拔,带部队撤退!”
喊声在空旷的江边,带了回音,传得很远。岩永旺感到体内有一股温馨的气息突然沉落下去,手不禁一软,就在这当儿,一条估计不瘦的江鳗从他的钩边滑跑了。
“要走了?要走了?”他在心里发出轻叹般的疑问。他像一个痴情的恋人,望着美丽的沅江依依不舍,丧魂落魄。
也许岩永旺根本就应该是位诗人,因为他的感情太丰富,可又因为他把感情寄寓在他向往得到的事物上过多,所以他成了一名军人。军人就要用武力来得到他感情寄托的对象。
终于,岩永旺无法再延续命令所规定的时间,他集合起队伍要告别常德,告别沅江了。可就在队伍已整装待发之际,他又突发一股不可遏制的留恋之情,癫狂地策马向沅江边奔去。
参谋长山田大佐喊着问:“师团长阁下,您要到哪去?”
岩永旺勒住嘶叫的坐骑,回答:“我要让我的马,再饮一口沅江的水!”
他骑着马冲到江边,一直冲到江水里,溅起没过他头顶的浪花,浪花把他浑身上下都溅透了,他才掉转马身往岸上跑。山田追到江边,焦急地说:“岩永师团长阁下,请快走吧,不能再拖了!”
岩永旺不吭声,看他样子,像是想再骑马向江里冲第二次。
“阁下!”山田几乎是在哀求了,“中国军队正四面八方向常德逼来,前头部队已在向常德进攻,我们留下的掩护部队也已到了最后的撤离期限,再晚的话,他们就有被包围的危险啊!”
“山田君!”岩永旺突然悲伤而又沉重地喊道,“我们为什么要走?我们为什么要走!他似乎在问天,”可是苍天只有西北风的呜呜作响声。
“我们为什么要走?我的两个联队长死在这里,我差不多一个联队的士兵死在这里,这是我们用上万名日本人的鲜血换来的城市,换来的沅江,可我们没有在这平平安安地过上一天,就又要走了,可惜吗?遗憾吗?难受吗?你要是没有的话,我有!我在感情上舍不下!我真想把这座城、这条江、这块土地,都搬回去,搬到我们日本去!”山田听了岩永旺这番话,沉默了。半晌,他才说:“师团长阁下,请您原谅!我也留恋这片土地,不过我想,凭我们战无不胜的皇军的神威,我们不用把这座城、这条江搬回去,我们会来住的,永远住在这儿。它,就属于我们的!”
“哈哈哈……”岩永旺爆发出一阵失态的大笑,笑完之后,他又露出极明显的悲哀神色,“不会了,不会了,永远不会了。”他失落地自语道。1943年,正是日本走下坡路的时候,作为掌握战局的中将师团长,他太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停顿了片刻。
“走吧,我们走吧。”岩永旺轻声自语道,他又朝如诗如画的沅江望了最后一眼,然后掉转身骑马跑去,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军队都如此:进军的时候威武雄壮,撤退的时候窝窝囊囊。
转战了一个多月,在冰天雪地的湘北大地缩成一团的日军部队,又冷又饿,又累又乏,一听说要撤退,他们竟然狂喜地欢呼起来。他们在占领常德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欢呼过,可想而知他们在欢呼声下的那种思归心切。
命令一下达,他们掉转屁股就往后跑,连同那些伤兵,也都一瘸一拐地不甘落后。这样一支队伍,不用形容都可以想象得出了,他们虽然没打败仗,但就像吃了败仗一样,兵败如山倒,溃军泻千里。
有两份资料可以证明当时日军的狼狈。一份是王敬久致徐永昌密电:①“……(敌人撤退遗下的物资)军马98匹,山炮、毒气炮6门(内有在石门友军所失俄式山炮4门)轻重机枪13挺,、步枪706枝,掷弹筒56具,戒严刀4把,面具36个,火焰放射器2具,电话机3部,被覆线23500公尺,刺刀、钢盔、手枪、望远镜、烟幕罐、毒气罐、毒气弹、卫生器材326件,各种弹药984颗,敌11军作战命令等351件号。”
一份是湖南省参事室供稿,内中说:“日军此次撤退,极为快速,密集部队日夜不停地奔跑,拿着地图和指北针,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很少有单独离队的。敌军撤退快速,沿途丢弃病伤骡马甚多,装备弹药也有遗弃。骡马大多为老百姓拾得宰吃了。各个山头附近都有日军遗弃的死尸,草草掩埋,后为居民挖出,剥去呢服皮鞋,暴尸露骨,为野狗乌鸦啄食。”
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从湖北沙市观音寺指挥所赶到前线,督导部队撤退,见到这番溃不成军的样子,极为震怒,立刻①王敬久,国民党第10集团军总司令,徐永昌,国民党军令部长。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整顿军容和队形、丢枪弃弹者,立即枪毙。
横山勇把最稀拉的第3师团第34联队联队长梁濑大佐叫来。梁濑还以为司令官有什么好事给他,扭着屁股一颠一颠地跑来,大声喊:“报告司令官阁下!本联队长奉……”
还没等话音吐完,横山勇就挥起指挥刀的刀背砍过去,砍得这位联队长血流满面。横山勇咆哮道:“你下次要再带不好队伍,我就不是用刀背,而是用刀刃砍你!”
江还是这条江,城还是这座城岩永旺有一句话说得对,强大的日本军队能用武力占领常德、占领沅江,但他们搬不走常德和沅江,永远搬不走。
就在日军撤退的同时,国民党第二线增援部队已向常德逼近靠拢。12月6日,第二线的各个军开始总反攻,担任正面攻击的是鲁道源的第58军。傅翼的第72军也随后赶到常德沅水南岸外围战场。第58军从兴隆桥、八斗湾、双羊坪直攻二里岗和德山,第72军由发旺桥、兴旺桥、道林寺直取斗姆湖镇和裴家码头,压敌于沅水南岸。国军的攻势有如铜山东崩,洛钟西应,战斗齐起,万鼓争鸣。
为准备反攻战斗,12月5日,58军即自黄土店、新桥、田家坪间地区前进至舍麟桥、兴隆桥间地区。6日拂晓,鲁道源令一部向八斗湾、坡望冲推进,主力则向芭茅堤、娘娘冲、二里岗攻击前进。攻击部署为:一、新10师(缺29团)配属战防炮1连,于5日开进于金麟桥、南家冲、郑家冲间地区,详侦当面敌情,于6日拂晓向八斗湾、坡望冲之敌攻击。
二、11师配属战防炮2连,5日开进于太子庙、新于兴隆街、黄泥巷间地区,详侦敌情,6日拂晓向芭茅堤、娘娘冲、二里岗之敌攻击。
三、10师第29团为军预备队,新在新10师左后鸭七岭方向跟进。
各路开始攻击后,新10师28团团长杨禄增一马当先,占领了赤岗牌高家溶之线,新11师32团团长郑社科奋勇前攻,冲入太平桥放羊坪一带。战斗不久,两个师的部队即将日军警戒线突破,中午11时许,攻占了高家湾、姜家冲、下娘娘关、蒋家坪之线。
八斗湾附近日军布置了掩护兵力3000余人,刘家冲附近约1000人,二里岗有2000多,此时,这些敌人均呈现出仓皇的状态。
58军炮兵营徐肯堂营长令第10连连长黄贤直向敌炮击,机关枪连则以轻重机枪几十挺向敌阵地猛烈扫射,随之,步兵发起16潮水般的冲锋,排长王绵然、王治发身先士卒,举枪跳入敌阵中,在他们的面前,日军一排排地倒下。
进攻开始的第一天,10师肖本元师长率部便进出于七斗冲新东西之线,次日下午2时已占领七斗冲以北地区。11师侯镇邦新师长亦于7日率部攻占了土田冲毛湾之线,并继续搜索后撤之敌。
攻击前进至8日拂晓,当面日军退踞寨子岭、琵琶冲、杨家山、毛家渡一线。58军预备队第29团团长常正学派一营士兵经飞机场、吹风岗,向苏家渡攻击敌左侧翼后方,经过6个小时激烈战斗,第一线部队即于中午11时攻占寨子岭、琵琶冲、毛家渡、陆家湖之线。下午2时,日军守势愈来愈动摇,节节败退,一部份渡江退守德山市,一部份退至乌峰岭西北小河对岸地区,还有一部份退守李家南侧的几道长堤坝。
58军在鲁军长的命令下追踪前进,先头部队将苏家渡东南高地东门城、乌峰岭敌掩护阵地击破后,鲁军长当即命令新10师肖师长乘敌立足未稳,从苏家渡的老码头强渡过江,向德山市进击,再令新11师侯师长围攻乌峰岭西北地区孤立之敌。激战至黄昏,两个师的部队杀得敌人死伤狼藉,10师的第一线部队足以马上新占领常德外围的重要据点德山,新11师32团的一部份兵力则已疾进到南站。
按当时情况,国军第二线增援部队的第58军、第72军、第18军,要做到速歼沅水南岸之敌,尽早入城是完全有可能的,但远在重庆的国民党军委会考虑到常德方面的日军仍有8个联队,担心“若第18军和欧震兵团(第58、72军)反攻无效,耗用殆尽,转恐无力收拾常德战局,而诱起敌更奢之企图”①,故不敢冒然下令急攻常德,只是要各部队保持现有态势,发动一些小型进攻,收复若干城郊据点,以观敌情动态。
8日傍晚,正骑在马背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战况的鲁道源,收到兵团司令欧震的通知: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鲁道源气得大骂:“那帮在陪都的大楼里吃干饭的家伙,乱下命令瞎指挥,他们懂个屁!”
果然,鲁道源派出侦察兵进常德城探取情报,证明常德的日军早就已撤空,只剩下小部份掩护部队在守卫。他把这情况上报欧震,再转报重庆军委会。军委会起初还不相信,直到傅翼也报告了同样的情况后,他们才恍然大悟,于是在9日凌晨,急令各部攻城。
鲁道源将指挥所前移何家冲,9日清晨饬新10师肖师长以一部追击退往石公庙之敌,新11师32团主力则向常德攻击前进,占①《徐永昌关于常德会战之检讨》“第三期作战——常德之固守及增援。
:”领南站的两个营在炮火掩护下强渡过江,协攻常德。9日中午12时许,58军部队冒死力战,排挞敌兵,奋勇攻入常德城。
都以为大功告成了,没想到败退之敌退至杨家桥、俞家村附近地区后,会合另外两股策应部队,在飞机掩护下,向常德西北门猛烈反扑,攻入城后,日军与国军短兵相接,激战3小时,双方死伤惨重,而国军于下午4时被迫复又退出。
在这逆转的危急形势下,鲁道源急如星火地命令新11师主力从德山漏夜渡江增援。
10日,鲁军长以严厉的手令下达侯师长:“侯师长:查该师32团团长郑社科曾报称于昨日下午3时渡江,迄6时尚在岩桥逗留,如此畏缩不前,以致常德各城几得而复失,殊失革命军人精神。着限本日下午11时前将残敌肃清,纵剩一枪一弹,务确保常德城。如有违误,即枪毙该团长,仰即转饬切遵为要。军长鲁道源12月10日下午7时于土田冲指挥所。”
同日,58军新11师先头部队,在侯师长督率下开始渡江前进。日军企图阻止国军渡江,凭借江岸掩体工事,用机枪猛烈向江面扫射。新11师炮兵营第9连连长乾锡仲、排长黄金亭,见状连忙指挥炮群反击,摧毁了日军的机枪掩体,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11日,新11师一面稳定阵地,一面准备夜间攻击:一部迂回常德城西北地区攻击敌左侧背,主力由东门向当面之敌攻击。新10师肖师长亦派一部份兵力进至南站,攻上、下南门。
鲁道源军长以这一段必须完全攻下常德城,特散发手令激勉各师全体官兵:“第×团营连长与士兵均览:查本军素以善战得名,干部从以勇敢著称。抗战七年,见敌必摧,纵遇恶战,终操胜果。此次千里西驰,援攻常德,因我官兵人人奋勇,致敌节节败退,常德名城指顾可收。乃以少数官兵因循畏缩,以致一部残敌,尚得负隅顽抗。似此深玷我革命军人之天职,有负总裁之厚望,扪心自省,何以对党国?何以对团体?更何以对本军已死先烈鲜血头颅换来之光荣战绩?望我全军官兵激励空前之智勇,发扬本军之荣誉,牺牲小我完成国家民族大我之忠义精神。决死以赴,不歼此倭寇;誓不生还,共副本军长素日所昭示成功成仁之愿,以慰总裁,以报国家,是所厚望。民国32年12月11日军长鲁道源手令。”
攻城自晚间8时许开始,至午夜11时,战事趋于白热化。国军前仆后继,有进无退。炮兵营徐肯堂营长在枪林弹雨中指挥炮兵向城内猛轰,有效地摧毁了日军许多机枪火力点。12时,国军从东北两面同时突入城内。
鲁军长看着千军万马斩将夺旗的壮阔场面,挥笔写了一首纪事诗道:“儿郎对对武陵园,血肉霜风向北飞,城破负廓犹巷战,问他倭虏几时归。”巷战进行了半夜,12日拂晓触目尽是血肉模糊的日军尸身。这时,日军留城的这股掩护部队后路也被58军迂回部队切断,他们深惧全军覆灭,于是就由西门豕突而出,向常德西北方向溃逃,去追赶大部队。
58军以一部继续向敌跟踪尾击,主力则于城垣外构筑坚固据点阵地,城区内构筑核心工事,同时打扫战场,清理俘获,安抚伤亡。
在鲁道源光复常德的同时,57师师长余程万亦率杜鼎、第孙进贤两团长,及官兵80余人,协同新11师第32团由德山老码头渡过沅江,向常德东门挺进。
32团在东门酣战,余师长就率57师的弟兄绕护城河,从沿河的残墙缺口突进城内。当他们的双脚确实又重新站立在常德城的地面上时,他们激动极了。这时天色还未亮,月儿像团扇一般大,渐渐向西沉下去。月光照着城基那些断墙残砖,空荡无人,一种战乱后的沉寂使人感到凄凉。夜静中,空气也仿佛悬浮着凝固了,人的嗅觉因此格外灵敏,他们立刻闻到奇恶的臭气在四周围弥漫。不知是谁轻声叫了声:“啊——!”同时也就发现了城墙基下,左一堆、右一堆的黑影,这都是前几日日军猛攻南墙时遗留下来的尸体,这些死尸停了七八天,全都已腐烂了。
余程万率众人跳下城基,踏着前几天战争的痕迹,向城中心奔去。
、他们听到在下南门到学街口一带,不断地有枪声传来,估计是留城的国军弟兄,在和日军接火,就焦急地想去抢救他们,在满地的砖瓦堆上,时不时露出一段石头在外面,余程万判断这大概就是大西街,他就招呼大家作冲锋的姿势跳过路面,向中央银行跃去。
天已经微明,他们看到兴街口几间未烧完的民房,在半空中剩下个空壳的黑影,枪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余程万想,自己的弟兄,很可能是在利用这几间破房袭击敌人,于是就指挥手下,借着断壁残垣,逐段掩蔽着蛙跃向前。
孙进贤团长一马当先,爬到一堵断墙角上,他看到有8个日军,端着步枪,正在向一幢半倒塌的的屋子射击,他火从心头起,看准两个敌人蹲着的地方,摔出一枚手榴弹。火焰涌起之处,两个敌人应声倒在地上。其余6个日军,立即从砖堆里站起,仓皇不知何从,这时,余程万领着弟兄,一跃而起,喊着杀声,几十把刺刀,像利箭一般,从四面八方向敌人刺去。
风卷残云,这6个敌人很快被消灭,大家正要扑入前面的破屋子里去,却听到有人大叫道:“报告师长,高子曰在这里!”
余程万和两位团长,一听就听出是高副团长的声音,大家欢喜得大喊大叫,只见破屋窗户洞里,两个穿着全是泥渍而又破烂军衣的人跳出,他们手上各拿了一支日本步枪,前面那个,正是高子曰,跟在后面的,是一个团部士兵。
他们俩人,看到师长和弟兄们站在一堆乱砖上,便提了枪直奔到余程万面前,笔直地立正,双目注视着,同喊了声:“师长……”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情绪过于紧张还是神经已麻木,下面的话竟然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发不出音来了。同时,那立正的身体,却大幅度地颤抖着。
余程万虽是极端镇定的一个人,但在这种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和患难弟兄相见,也按捺不住激动,跨上前一把拥抱住高子曰,抽抽嗒嗒地哭出声来。
高子曰呜咽地断断续续说:“师长,您别难过……师长,您控制情绪……师长……”
过了一会儿,余程万松开高子曰,擦了一下眼睛,把情感平稳下来,说:16“很好,难为你们了。你们的事迹,我一定要报告军长,报告孙代长官,报告蒋委员长。你们不仅会得到嘉奖,而且你们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高子曰哽咽地说:“我们倒不需要什么嘉奖,师长,我们能活着见面,就满足了!”
“是啊……”余程万感慨道。
唏嘘中,还是杜鼎团长提醒了余程万一句:“师长,时间很紧张,我们快去小西门,把那件要紧的事办了吧!”“对!”余程万想起来了,“我们赶紧去占领小西门,那儿是全城的市中心,我们要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
说时,听到小西门方向响起一阵阵枪声。
余程万一挥手,道:“冲过去!”
队伍骤然间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向小西门猛扑而去。兴街口离小西门只是短短的一条直径,大家一口气奔上那城墙的残基上。远远看见,有几名日军的警戒哨,在城门外的缺口处正在举枪射击,一望到他们这群国军出现,枪子也不知道射到何处去了,撒腿就往城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呐喊什么话。随即,就在城外的几道掩体里,拱起许多条穿黄呢军装的脊梁,这是日军布置在城外的掩护部队。这些脊梁沿着小路向北门飞速地移动,那是他们俯着身子在慌乱溃退。弟兄们不放过这个打活靶的机会,各个端起步枪,一齐向日军的弓背射击。日军少数几个回过枪来,还击几下,还是加快速度地跑,余程万手一举,喊声:“占领城头!”弟兄们就由城基的瓦砾堆里跳出来。扑上了小西门城头的砖堆高处。看了看,日军已撤离一空,只遗弃了两挺轻机枪在地上。
余程万走到残破的城门楼旗杆旁,喊了声杜团长。杜鼎马上答了声到,走过去。余程万说:“现在我们举行仪式吧,把国旗给我。”杜鼎摸出珍藏在胸口里的一面青天白日旗,交给余程万。余16程万亲手把中华民国国旗缓缓地升上旗杆,然后庄严地行了个军礼。所有的国军弟兄也举手致礼。
正好来了一股强劲的西北风,把升上去的国旗全幅展开,迎风飘扬。在猎猎的国旗下,常德虽然一片焦土,一片废墟,远处的沅江,也是浮尸漂陈,肮脏发臭,但,它毕竟是属于中国。它在中国的土地上,江还是这条江,城还是这座城!
澧水河对峙参加围攻常德的日军三个师团第116师团、第3师团、第68师团,在撤退的行动中,仍统归岩永旺师团长指挥。
12月12日夜,日军部队在石门、澧县、津市一线横渡澧水河。狂风大作,星疏月朗,岩永旺率指挥所先行过河后,他就站在河北岸的一座桥头,抬腕看表,计算部队渡河的时间。不一会,各个联队相继来报告,渡河完毕。岩永旺满意地“唔”了声,正要下达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的命令,突然,报务官送来一纸电文,是横山勇司令官从沙市观音寺指挥所拍来的急电,内容说,要岩永旺令部队在澧水沿线暂行不动,他立刻赶到,有紧急军务相议。
岩永旺不知何故,就把命令转达下去,同时赶紧叫勤务队搭帐篷生炉火,请其它几位师团长、参谋长赶来恭候司令官的大驾。
几个小时后,横山勇乘坐越野汽车赶到。他跨下汽车,首先便对迎上前的岩永旺师团长、佐久间为人师团长、山本三男师团长问道:“你们知道湖南有多少条江河吗?”
众人没弄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都没作声。
“湖南有大小江河4700多条,以湘、资、沅、澧四条河流最大。我们这次打下了沅水,现在又占据了澧水。中国有句古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现在就吃这个水吧。”横山勇似有意、似无意地自我作答后,就径直走进帐篷,在临时搭就的会议桌前坐下。“诸位,”横山勇开门见山地说,“南京派遣军总司令部畑俊六大将要我将一个意思转达你们,那就是,在澧水一线原地待命。”
开始将军们还以为是什么嘉奖决定要下达,因为常德打下了,作战预期目的也达到了,这个重要决定肯定逃不出奖赏的范围,所以他们都是抱着暗喜的心情前来赴会的,但他们也有疑问,怎么走到半路上要来表扬部队呢?可他们万万没料到是这么个糟糕的决定,他们都面面相觑,呆住了。
“有什么意见要说?”横山勇问,他的情绪似乎也不高。“司令官阁下,我认为我们不能在澧水河久留,此次作战虽称顺利,但在常德遭敌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经一番艰苦奋战才将其攻占,部队伤亡甚重,急需返回营地补给休养。”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站起来说,说完后,又坐下。
横山勇没吭声。
第3师团长山本三男接着也站起来,直截了当地陈述己见:“我同意佐久君的想法。我军不仅伤亡严重,补给短缺,更严重的是,目前尾随我军追击的敌人正规军3个军,离我们的后卫仅5华里,随时有爆发激烈战斗的可能,更有被敌第六、第九战区部队夹击的危险。所以,我认为我军应及早撤退,恢复原态势。”
横山勇对这两位师团长的消极态度,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漠无表情地说:“佐久君、山本君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但是,行也罢,不行也罢,都一样,都要按照畑俊六大将的指令行事。”
“我同意司令官阁下的意见!岩永旺这时站起来附和道。我”“们虽然越出防地作战已有一个半月余,也有很多困难,但我们是凯旋之师,我们能鼓舞起高昂的士气,所以我们完全不用担心敌人的追击。我的意见,我们正面3个师团,在澧水河一线对敌军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式,不过,我们并不是去斗枪斗炮,而是斗勇斗志斗气概!中国不是有蜀国大将张飞长坂坡一声巨吼,吓死魏国大将夏侯杰,喝退魏兵百万的故事吗?这就是用气概去作战,我们现在,不正好能借用过来吗?司令官阁下,我以116师团全体官兵的名义,向您表示服从指令!”
“那么我命令你,”横山勇冷漠地对岩永旺说,“继续担任澧水河对峙行动的总指挥!”
“嘿依!”岩永旺立正,弯下腰。
寒风刺骨。横山勇顶着星斗往回赶。他哆嗦着牙齿刚坐进驾驶室,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探出头来唤岩永旺。他对奔到跟前的岩永旺轻声说:“有两个高丽慰安妇。在我那儿,我派汽车给你送来!”
“多谢!”岩永旺把腰弯成九十度。
严格地说、岩永旺是在冒险,而且很难说,他是出于什么心理。山本三男中将说的极有道理,在他们的屁股后面,有国民党养精蓄锐的3个军,如果一鼓作气攻过澧水河的话,那么日军这3个师团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不过,遗憾的是,中国军队果真像岩永旺预料的,被日军坐守澧水的气势给唬住了,没敢向河对岸多迈出一步。
12月9日晚,重庆国民党军委会正式下达追击令。实际上是蒋介石亲发的电报命令:“致薛岳等青电(12月9日)限即到。长沙薛长官,恩施孙代长官:密。
(一)常德之敌已动摇退却,仰捕捉好机,截击猛追。以收歼敌之效。(二)追击间,两战区间之作战地境为河、石板滩、长岭岗、阮山、新州、石首之线,线上属第九战区。
(三)两战区之追击目标,为长江沿岸之线,但第九战区进出于新作战地境后,再待调整。
(四)亥阳令一元电各节,缓待另令修正。①接到命令后,国军第18军、第79军、第44军马上兴高采烈地撵着鬼子追。当追兵最惬意,既轻松又威风,还能沿途拾日本人丢下的“洋捞”。通常是一个士兵得到了一件战利品,比如望远镜或指挥刀之类,先被班长夺走、然后排长说,你要这玩意干啥?给我吧!排长没玩多久,又被连长看见,大骂,你小子还藏这么个宝贝?放我这吧!放了没几分钟,被营长侦察到,叫传令兵拿来看看是不是真货?是真的就留下。但营长那儿也不保险,团长听说后就要来欣赏,欣赏之余,营长也就知趣而退了。而团长最①中○。亥青午。令一元已。”
终也不会要,他会送给师长做礼物。
但也不是每件东西都这么传递,捡得多了,差不多每个官兵的身上都有若干战利品的痕迹。有的穿日军的呢军衣、呢大衣、翻毛皮鞋;有的吃日军的便当(饭团)、罐头、香烟;有的骑日军的高头大马、用日军的手枪、打火机、指南针、保暖壶,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愣眼一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简直分辨不出是国军还是日军。
这样打仗,大家都高兴。就这么一路春风地追。追啊追,追到澧水边,停住了。
79军军长王甲本望着河对岸的日军,骂道:“妈拉个巴子!小日本怎么不跑啦?”
日军不仅不跑了,而且在澧水河的岸边扎下寨来,生火做饭。
“嗯?”44军军长王泽浚摸着山羊胡子,好生奇怪。
敌情马上报到战区、报到重庆军委会。而国民党最高军事当局,不问情由,立即下令部队停止追击。
岩永旺在澧水河安安稳稳住了一个星期,中国军队的3个军也老老实实地陪了一个星期。日军进行对峙是有原委的,而国军对峙除了怯敌外,别无它因。
战后,许多中外高层人士对国军丧失这么一个围歼日军第11军主力的大好良机,都不禁扼腕痛惜!
按理说,在这次常德会战中,国军用在常德方面正面战场上的军队有12个军28个师,26万余人,约参加策应作战的部队有17万余人,合计投入战斗的兵力有43万余人。而日军直接参与进攻的兵力仅9万左右,连同策应作战和伪军部队也莫过10万多人。从兵力对比来看,是4比1。而且,日军远道来犯,国军严阵以待,情势对中方绝对有利。所以,中国军队没有道理不胜,没有道理不打过河去。360国民党军令部作战厅官员张秉钧也指出,国军处于日军武汉战区外围的第六、九两战区,计有兵力10个集团军、31个军、104个师,共计100万人。百万大军不要说吃掉澧水河对峙的日军3个师团,就是“不失时机”“乘敌抽调转用”武汉地区兵力于常德,“攻略敌原阵地”“端敌11军的老巢”①也绰绰有余。方面时,,那么这些战略目标,怎么就统统实现不了呢?仅仅是因为国民党军委会无能?指挥无方、目光短浅?也不是。
就看看当时中国军队的素质吧。
国民党的士兵来源,绝大多数是抓来的壮丁,薪饷低、待遇差,生活极端艰苦。而且平时缺乏严格的军事训练,军纪松弛,每遇战况不佳,就军心动摇,为了保命而四出奔逃。
士兵如此,官佐中贪生怕死者亦不少。按军委会的规定,师长距离第一线3至5公里,军长8至9公里,集团军总司令12至20公里,这个规定本来离第一线就已经很远了,但国军的指挥官们犹嫌不够,仍然超过此规定的公里数。军令部长徐永昌总结时说:各“高级指挥官之位置仍多未能遵照规定推进,每致不能把握战机,适应指挥作战”②由于军师指挥所离前线太远,前线部。队一旦遭到日军攻击,便四处逃散,失去联络,不能对敌进行有力打击。
如第44军由津澧南移后,军师之间往往联络不上,第73军在石门被日军包围时,各部争先恐后,只顾自己逃命,除暂5师外,其余两师基本上没有对日军反击就逃散了。至于对石门城内的老百姓,更是没放在心上,日军包围石门,军长汪之斌“对城内之居民及通信机关事前皆无处置,致招重大之损失”③。
①见张秉钧著《中国现代历次重要战役之研究——抗日战役之述评(续)。》②《徐永昌关于常德会战之检讨》。
③《第六战区常德会战经验教训汇编》。还有,本来当时国民党军队的武器装备就差,再加上平时缺乏严格的操练,致使国军一个师的火力只能与日军一个大队相匹敌。据第六战区长官部指出,平时“忙于实战不需要之业务,消耗训练时间,以致作战准备不充分”严各部队之射击教育尚嫌不,足,每遇好机不能获得充分歼敌之效。常德会战中国军消耗的子”弹(步机枪弹)达1700多万发,按国民党公布的日军伤亡3万左右计算,500多发子弹才能射中一个日军;如按日军说的“减员万余”来计算,则需2000发子弹才能击中一个日军①,这是什么操作水平?天晓得!
国军的官兵,包括将领们都骂那些在重庆坐机关的是“官僚老爷”
,但这些“官僚老爷”也在考虑,用这些中国特色的部队去和日军拚,拚得好则已,拚不好,不是以卵击石把老本都赔光了吗?
他们有他们的道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余程万和57师“虎贲”部队如此英勇的抵抗,在国际上都被承认是著名的“斯大林格勒第二”防守战,真是不可多得的奇迹!
畑俊六大将要日军第11军在澧水河原地待命:是因为常德会战开始后,中美空军于11月25日轰炸了日本占领的台湾新竹,使日军受到沉重打击,于是他们深感海上交通已经受到严重威胁,对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的要求已迫在眉睫。12月3日,当第11军攻陷常德后,日本东京大本营即令中国派遣军总部上报打通粤汉铁路的作战计划。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就认为,要打通粤汉铁路,必须保持往常德这一重要军事据点,但他又考虑经过一个多月战斗的第11军能否在常德持续下去?他征求横山勇的意见,横山勇认①见《常德会战参战部队及损耗》,原件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为“以现有兵力,无自信把握。此时应恢复原态势,希望按预定时间11日开始撤退”。畑俊六虽然极想扎根常德,但根据当时情况,感到此时驻占常德,确实没有把握,因而同意了横山勇的撤退要求。
日军刚退,国军就光复了常德。
但是12月12日,日本东京大本营再次电令派遣军总司令部,要求确保常德,以贯通粤汉铁路。畑俊六以谋取日本帝国的重大利益为己任,于是下决心命令横山勇第11军停止撤退,调过头来重新攻占常德。
横山勇知道自己部队的处境,重返常德几乎没有可能,但他不好马上违抗上令,就先让部队在澧水河与国军对峙待命。同时,他亲自向畑俊六做工作,要求派遣军总司令部收回命令。他说,根据本军“作战准备及部队疲劳实情,与警备正面确保之限度等”
,“故以迅速中止此次作战,于明春再整补后开始作战为宜。”
尽管横山勇说得这么委婉,但畑俊六对第11军的抗令行为依然极为恼火。畑俊六派出参谋长松井中将,飞往实地进行调查,观察澧水河畔的日军部队到底怎么个“疲劳实情”松井到了沙市观。音寺指挥所,横山勇再亲自陪同他前往前线巡察,一圈下来,面对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站立不住身子的部队窘况,松井不由得落下泪来。他回到南京,向畑俊六诚恳地汇报说:“此次常德歼灭战,中国防备坚固,部队损害亦多,参加进攻兵力5万,约有1万人减员,故实在有恢复战力之必要。”
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和东京大本营才放弃了重新攻占常德的打算。将决定改成1944年春夏再发动进攻。
岩永旺在澧水河边,搂着两个高丽慰安妇,停留了一个星期,才继续后撤。
12月18日,日军开始撤退,中国军队的第18军、第79军、第44军又乘势追击。中美空军协助地面部队对敌轰炸扫射。同时外围部队也轻而易举地投入反攻。21日,至便收复了南县、安乡、津市、澧县、王家厂、枝江、洋溪等地。23日至25日,分别到达松滋、公安、全面恢复了战前态势。
昨日的梦想在今天辉煌昨日的梦想,是日本大和民族希望称雄世界的梦想;今天的辉煌,是现代日本以它不容置辩的经济实力领导世界潮流的辉煌。
畑俊六的儿孙们、横山勇的儿孙们、岩永旺的儿孙们,每年都要去东京参拜靖国神社。在那座庙宇式的大房子里,有他们父亲和爷爷的灵位,也有他们父亲和爷爷的遗愿。
中畑护一的孙子、日本作家中畑玉在他的著作里写道:“冠以‘日本制造’字样的收音机、录音机等虽是发声机器,但从那里不可能向外国传播日本人发出的日本是什么的声音。日本的强国自我标榜不是由人类的声音发出的,而是由不会说话的日本制造的商品来完成的……”
公元1993年春天的一个日子,我乘坐日产“五十铃”汽车,前往广东省番禺县县城市桥镇,采购日本电器。番禺,是本书的主人公——抗日英雄、国军将领余程万1918年读师范学校的地方,80多年过去了,番禺人根本不知道余程万为何许人也,但他们熟识“SHARP(声宝)、”“SANYO(三洋)、”“SONY(索尼)、”“NATIONAL(松下)、””TOSHIBA(东芝)、”“CYOWN(皇冠)这些著名日本商品的商标。”我要到市桥去买一台彩色电视机,在市桥,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目前最超级的走私家用电器城,在这座城里,有全中国各地涌来的顾客,而日本货在这里统霸天下。
日本人不仅用刀枪般的日本工业品攻陷了中国巨大的市场,而且连美国、俄罗斯、西欧这样的强国和地区,都对它的进军望而生畏。实际上,日本今天的努力,从它战败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天皇宣布投降后,“索尼”电器的创始人盛田昭夫回忆说他当时是个军官,要赶回驻地去,因为军官有特殊照顾,所以他顺利地买到了一张晚班车的车票。坐在车站上等车,他望着一片战乱景像,心想这下可能要等一夜了。但没想到,火车却一分不差地到站,这是纯粹的日本精神的体现。
1946年,占领军接管了日本广播公司(NHK),这是英国广播公司(BBC)在日本的翻版。他们需要诸如混频器、播音室设备、广播器材等新的技术设备,一个日本电器工程师井深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他递交了一份报价表与日本广播公司订立了合同,为之建造一个大型广播混频系统。负责该工程的美国人是一个准将,他光顾了井深的小棚房,来了解这个未见经传的工厂及其经营状况,并讨论工程细节。当准将看车间是那么原始时大吃一惊,不住地摇头。他弄不懂日本广播公司的人为什么会推荐这么个渺小的、不为人知并且是在原始条件下工作的公司。井深的朋友只得请将军相信日本人的保证。最后准将被说服了,接受了推荐。但他仍然十分担心井深简陋的工棚,建议他们在房子周围准备沙桶和水用以防备火灾。
合同时间到了,井深把设备送到日本广播公司总台。总台离东京市中心麦克阿瑟将军的司令部仅仅半英里。所有的人对设备的质量都惊叹不已,尤其是那位疑虑重重的准将。他对一个在手工作坊中工作,既新且小的公司居然能制造出如此漂亮的高技术设备感到大为惊讶,他对日本人既敬佩又深惧。
几十年后,井深成为日本一家举世闻名的大公司董事长,他像一名元帅那样威风凛凛。
昭和33年日本“本田”制造工厂的状况同它的经理宗一郎一样处于苦境。宗一郎在营业店的同行们面前,作了一次大胆的讲演:他决定参加世界性的大型摩托车比赛——英国马恩岛举行的TT大赛,并声明说:“参加TT大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冠军。”
实际上,他们厂推出的赛车确实吸收了海外摩托车的优点,然而吸收的基准是在希拉季尔·萨尔帕哇啦举行比赛的车辆之优点。那场比赛只不过是二流的摩托车比赛。
与之相比,TT大赛是超一流的。它集全世界超一流的摩托车和机械于一堂,在马恩岛一气进行长400公里的比赛以决胜败。每一个摩托生产厂家和与此相关的技术人员都想在这个大赛上争夺优胜。
还没有尝试到世界超一流生产厂家厉害的宗一郎竟然放出要夺冠军的大话,当然是不慎重的举动。然而,无论别人认为怎么不慎重,宗一郎也没有退一步的想法。因为他认为,参加TT大赛有如下两个意义:“第一,要把世界的摩托车市场从意大利和德意志的手中夺过来是不可能的,但这可以使我们了解先进厂家的技术水平。第二,它可以使战败以后多少显得有些多愁善感的日本人脑海里萌发出一点希望,出现像古桥广之进行的游泳所掀起的大波浪一样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