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满面的老板们聚集在商号门口,尽管深秋的晚风把他们的鼻子都吹红了,但一个个仍然兴致不减,耐心恭候军队长官们的到来。戴县长着急地掏出怀表来看时间,不停地翘首向巷子口张望,催促手下的一个秘书去打电话问余师长他们出来了没有。正说着,有人扬声喊,啊!来啦!
马队一溜小跑,马蹄踏得巷子的青石板路面爆发出璀璨的火星。到了排好阵势迎接的众人面前,余程万率先跳下马。鼓掌、握手、寒喧、说笑,然后互相推让着上楼入座。
戴九峰以主人身份站起来,略致几句欢迎辞:“今天,我代表县政府,借总商会一块宝地,欢迎国军57师的长官们。众所周知,‘虎贲’部队5月份曾驻防本县,纪律严明,深得民心。这次余师长程万先生再次率部莅临,市民们将不胜荣幸。有‘虎贲’之师庇佑,常德将更加繁荣昌盛!众人鼓掌后,”戴县长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实不相瞒,本县府财力一向微薄,这次全仰仗总商会和姚吉阶先生出资张罗,所以,接下来的节目,就请姚老板公布喽。”
在众人会意的笑语中,姚吉阶站起来向余师长、陈副师长等拱了拱手:“各位长官,各位先生,略备薄酌,不成敬意。今晚主要的大菜是:常德烤乳全猪、常德著名风味三杯鸭、巴陵竹筒鱼、清蒸鳖鱼、洞庭油炯大螃蟹……”一口气,姚老板报了十几种菜名。然后,他向伺候在一旁的堂馆拍拍手,喝道:“上菜!” “慢!余程万站起来,”做了个劝止的手势。他欠了欠了身,说:“戴县长,姚理事长,请恕我冒昧。对于常德县各界人士对我们‘虎贲’入城的欢迎,我代表弟兄们诚表谢意!我们领受啦。依敝人之见,宴会到此地步,我们都已心满意足了。该吃的就当已经吃了,该喝的就当已经喝了,意思已尽,还当何求?所以我建议,那些真菜真汤的,就免上为妥,留作以后受用罢。”
“不不不,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上!”姚先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解释。
“对对对。”戴县长也表示附和。“先生们!”余程万提高嗓门说,“我建议,立即将宴会改作常德各界人士战前议事会,正好,大家都在座。”余程万顿了顿,让愕然的众人议论渐渐平静下来,又继续说道:“很抱歉,打扰了诸位的兴致。兄弟我也是实在咽不下这口酒菜呀,因为战事实在太紧迫了!血战即将来临,我们军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疏散百姓。希望大家出谋划策,吸取南京、厂窖大屠杀的教训,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城内工厂、学校、机关、商店、街道居民全部疏散到战区之外的乡下去。诸位要是能为本部此事出力,胜过十桌这样丰盛的宴席呀!”
片刻的沉寂后,戴县长头一个站起来响应:“疏散民众,以备战事,本县长责无旁贷,坚决照办!”
但在座的老板们,却都在心里疑虑:战火真的能烧到常德古城来吗?
b.撤退,百岁老倌当头羊
常德四眼井前的小广场,是老人们聚集的地方。这里绿荫环抱,鸟语草香,老倌子、老妈子们闲来无事,便在此晒太阳、打瞌睡,谈天说地、遛鸟下棋。
百姓们见到县长贴出的布告,要求市民们立即撤退,警察又挨家挨户地命令和劝说,就都慌了神,纷纷跑到四眼井的小广场上来,求教老前辈给他们拿主意。
“走么得。我一百年活在这里都太太平平过来了,现在还叫我走哪里去?”一个人称洪老倌子的百岁老人,用依然宏亮的嗓音对围着他的市民们说。
常德人不愿离乡背井,他们倒不是不相信军队和政府,而是他们有一种侥幸的赌博心理,赌赢了,炸弹炸不到他们头上,还省去了很多迁徙的麻烦,又保全了财产;赌输了,那么只有身家性命和房屋家当一并毁于战火。但他们押宝全都押在赢家上。
布告贴出第一天,才零零散散撤走了几十家。按这样的速度,全城再过一个月也撤不空。
“不行!这样不行,简直在拿他们的生命在开玩笑!”忧虑万分的余程万对戴九峰说。因为他刚接到战况通报,日军户田支队已攻陷南县,日军第3师团、13师团和佐佐木支队已占领公安,第目前敌军正在向暖水街发起猛攻,而暖水街距常德仅有一天的路程。
戴县长也着急,但似乎很无奈。
“这样吧,我派柴意新团长协助你安排撤退工作。余程万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接到电话命令,169团柴团长急速赶来,进了师部门口,他看见师长和戴县长,便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戴县长起初以为柴意新也就是个团长罢了,没想到一看他的军衔,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礼,还不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原来柴意新是个少将。
年方26岁的柴将军,从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五期毕业后,历任排长、连长、参谋主任,由于他卓越的军事才干,在6月份鄂西会战时,到74军代理副参谋长职务,这期间他运筹帷幄,厥功甚伟,充分表现了他的勇敢和智慧,深受王耀武、孙连仲的赏识,破格授予他少将军衔。会战后,柴意新被任命为9团的团长,当团长,是指挥官最关键的一个起跑点,因此他被公认为是少年得志。按理说,和这样的幸运儿相处,是很困难的,但同僚们都认为,他没有狂傲之气,也不高深莫测,相反,倒是很随和,很慷慨无私。
余程万也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将军,打趣地对戴县长介绍说:“柴团长还是个新郎倌呢。”
柴意新结婚才数月,脸上不免还荡漾着几分幸福的兴奋和满足。
“怎么,把夫人送走了没有?”余程万关心地问。
“送走了,今早坐船回四川老家了。”柴意新回答,想起娇妻离别他时的缠绵之情,脸上不禁又浮升起些热腾之感。
“好了,疏散民众的任务交给你,你和县长具体商量。”交代完,余程万又去处理其它紧急军务。
柴意新坐下来耐心地听取戴县长介绍情况。因为他是四川人,而常德话与四川话同属一种语系,所以他们之间的交谈就没有戴县长和余程万这个“老广”交谈那么费劲。听着听着,突然柴意新对戴县长提到的洪老倌子产生了灵感。他问:“洪老倌子在群众中有没有威望?”
“威望很高,常德普通百姓都把他当作福光寿星。“
“那好,我们就去找这个百岁老倌子,想办法让他来当一当头羊,带老百姓疏散!”柴意新利索地挥手说道。
当他们来到四眼井小广场时,洪老倌子正坐在人群中间,给大家谈古论今。
“从汉迄今,常德用兵次数,我已说过,不可以计数。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在这里征服过五溪蛮。三国时,吴将黄盖在常德任武陵太守,武陵蛮攻城,时城中兵才五百,黄老将军开城门,贼半入乃出击,大败贼寇。唐乾符元年,黄巢自桂编大桴,乘暴水沿湘水下永衡,破长沙,招讨使李杰走常德,兵十余万被歼,沅水浮尸蔽江。可常德,还是常德。
“五代割据时期,常德进兵更多,后周周保权据常德之要地,阻挠统一,慕容延钊进兵讨伐,在鳌山决战,大败周兵,择其体肥者令兵士啖之。南宋建炎年间,金兵南侵,中原遍地烽烟,常德先有钟相、杨华之乱,继之杨么盘踞洞庭,寇掠滨湖。岳飞一度屯兵常德,实现了八日内平贼的壮语。降及元明,除洪武遣徐达灭陈友谅时,常德曾一度干戈,此后二三百年间尚能相安无事,平静度过。
“康熙时吴三桂之叛清。洪老倌子喝了口酽茶,”口若悬河地继续说,“三桂为人固不足道,可是他在晚年为了汉人之不堪压迫而大胆为此一举,未始不为被压迫者吐一口气。他以常德为根据地,与清兵对垒洞庭,并在常德建造临时宫殿,登极称号,时间亦有五年之久,惜以战略错误,予清人以从容布置的机会而致功败垂成。
“吴三桂事败后,常德休养生息百余年,元气日盛。这百余年,湘西苗乱虽间有发生,但常德是平静的,最多不过照粮派买兵米这些供应上的苛扰而已。雍正年间改土归流,苗乱也慢慢平静下来。嘉庆时的教匪之乱,也只限于湖北境内。常德一年比一年景气。
“民国以来,军阀割据,常德大小兵祸,虽无年无之,可是从没遭到过致命伤。如北伐军的陈复初,曾在常德作战三次。1920年王育寅借为父报仇之名,与林修梅率军七千攻刘叙彝,刘军大败退入常德城,紧闭城门,向谭延闿求救。1923年,孙中山任命谭延闿为湖南省省长兼湘军总司令,回乡驱逐赵恒惕。9月,驻防常德的唐生智与助谭的唐荣阳部激战于常德城郊。1924年,为讨伐吴佩孚,建国联军总司令熊克武率军出川,经贵入湘。贺龙旅长率部先行,在常德与吴佩孚部吴汉民旅激战。1926年,唐生智担任北伐军国民革命军前敌总指挥和湖南省省长职位后,即令师长周斓在常德灭贵州军阀袁祖铭……”
洪老倌子越说越来劲,说的唾沫星四溅,“仗,在常德打的是数不清,可是常德毁了没有?没有。相反,我国海禁大开,商业重心转移东南,常德得地理之便,占了东南与西南间的接运港,无论进出口货物,均以此为集散地,数十年来,形成湘西北唯一的商埠,繁华自不必说……”
正在老倌子摇头晃脑,眉飞色舞,数叨不停时,忽听有人说,县长来啦!长官来啦!
洪老倌子闻听此声,便住口,闭敛眼睛,作养神状。
柴意新和戴九峰走进人群,来到洪老倌子面前。柴向他鞠了一躬,问候道,“老人家,您好哇!”
洪老倌子睁开眼,又闭拢,没吭声。
“老人家,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对常德古城了如指掌,就像常德百姓和我们这些后生的慈父一般,我们对您尊敬无比,您对我们也一定厚爱有加。基于此,我代表部队余师长来向您恳求,日寇进攻我湘西北,十万大军已烧杀掳夺,开到石门、澧县、津市、暖水街一线,他们的魔爪已伸向常德,古城危在旦夕,而民众无辜,又弱无反抗之力,如不及时疏散,定将遭空前血劫,为防此惨剧发生,您老人家是否呼吁百姓响应政府号召,迅速撤离?如您支持,后生将不胜感激!”柴意新一番话,发自肺腑。
洪老倌子似乎有所动,鼻翼一歙一歙,呼吸变得紧促。
“老人家,后生这厢给您跪下了!”说着,柴意新“卟嗵”一声真的屈膝给老倌子跪下了。
“使不得!”戴县长一惊,连忙去扶,“将军,使不得呀!”
“不,”柴意新恳切地说,“老人家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洪老倌子也慌了,颤巍巍站起来,“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呀!”他把柴意新扶起来。
“将军言之有理,老夫刚才说的,全是中国人打中国人的事,和洋鬼子打仗就另当别论,日本倭寇,没得人性,是畜牲!”他转身,又朝周围的民众们说,“你们也糊涂啦,老夫糊涂了,你们怎么也跟老夫糊涂!我洪某,活百岁矣,死而无憾!你们也想葬身小日本的炮火中吗?不值!听政府的布告,听长官的训话,赶紧疏散走吧!”
“老人家,您也走吧。百岁老人,是国宝呀!柴意新央求道。”
“走!走!枪端不动啦,腿还能走得动。老夫带头走!”
c.枪毙上等兵刘为才
常德百姓的疏散,虽然比不上库图佐夫元帅在拿破仑大军进逼之前,将莫斯科居民疏散的队伍那么庞大,但也不失为一次甚为悲壮的迁徙。他们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牵老扶幼地在苍茫的天空下,向一片片田野荒敝的城外走去。走几步,都回首张望,这无声的语言,这一份留恋的凄凉情绪,让每一个辅助他们的57师官兵都感到心酸。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再回来,生斯养斯的老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冬日的沅江,浅是浅了很多,但水清得像一匹淡绿布,静静地流着。水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两岸组成的穿梭阵,和江水的平缓,正成了相反的情势。石板面的南码头,一位排长带了十几名弟兄,顺着江面去的石坡子站着,老百姓男女老少,挑着背着,三三五五的走来。江面上一排停泊了大小几十艘木船,有的装满了人,有的还空着,船头都站有士兵,有的招呼叫老百姓上船,有的伸出手,接过老百姓的东西。
柴意新团长见沅江渡船太少,同时票价飞涨,就派人筹集船50只,开设了这道义渡,免费渡百姓过江。
当时市民大部份向前河黄土店、港二口山区地带疏散。南站到黄土店约有90华里,到港二口约120华里,力夫索价昂贵达800元之巨。鉴于此,柴团长又派出本团大批士兵,义务给市民担运行李30华里,不准收取任何报酬。
但在这时,出了件事,护送队伍中有一名上等兵,名叫刘为才,给群众送行李出城后,索取了两块光洋的力资。
因为不准收钱的纪律是余师长亲自制订的,谁也不敢违抗,所以这事很快就报告到柴意新这里,柴又立即报告给了余程万。
没等半晌,师部就下达了余师长的命令:刘为才违反军纪,就地枪决。
警卫班组成的临时行刑队,举起了冷冰冰的枪口,“砰——”枪声响起,手里攥着那两块夺命光洋的刘为才,倒在血泊之中。
虽然是纪律严明,但这样轻易枪毙一个士兵,在西方国家的军队里是难以想象的。
几乎就在同一年代,大洋彼岸的美军将领巴顿,因用皮鞋踢了贪生怕死的伤兵几脚,立刻引起国会议员们对他的严厉指责,差点撤了他的职。而国军在抗战时期,连排长都可以下令毙人。
当时没有任何人劝阻余师长杀刘为才。他还问了副师长陈啸云、参谋长皮宣猷,和几位团长,都说该杀,所以就杀了这个兵。
事后,余程万以此向全师官兵张悬文告,重申军纪,文告说:“常德会战的序幕,明日便可拉开,而这里的百姓还有少数没有疏散,为了贯彻国家法令,爱护人民,减少我们作战时的顾虑,我们应尽量协助他们疏散,各团、各直属队,应随时依实事的需要,派人替他们护送行李、划船,但不能离开设防范围,尤其不能接受任何一点小酬劳,最多只能喝一杯热水。假如你们违反我的命令,有索取酬劳或其他类似事件发生,那就以这个上等兵刘为才51为例,决不姑息。你们知道我们虎贲部队,一向就有良好的军誉,我们决不能让这良好的荣誉,由一二个人断送殆尽,假如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决不稍加考虑,严格制裁。至于疏散后,常德城里的各家各户,任何人不准擅自进入取物,就是我自己也是一样,如有违反,亦就地枪决!你们各位如果要想保持自己的清白和荣誉,就只有监督部下,一切行动不要越出常轨。”①
d. 西班牙神父
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夫妻二人相依为命,他们生下的男孩,起名叫该隐。以后又生了该隐的弟弟,起名叫亚伯。
亚伯是牧羊的,该隐是种地的。该隐以佳禾为供物,献给上帝耶和华。亚伯选取最好的头生羊,连同羊脂油,献给耶和华。
耶和华看中了亚伯的供物。该隐看见弟弟占先了,气得满脸紫胀,眼睛射出凶光。回到家里,该隐就把亚伯杀死了。从此,揭开了人类互相残杀的序幕。后来,上帝惩罚了该隐。
虽然之后连绵不绝的战争元凶都遭到了惩罚,但受害者的血,已经流成了河。
尽管如此,在虔诚的神父心中,上帝仍然存在。
57师师部门口,走来一行神色异样的人。头一个,戴着宽边的盆式黑帽子,穿着一件对襟的黑色长袍,袍下摆一直拖到脚背,在他的高鼻梁下,簇拥了一丛棕色长胡子。在他的身后,跟了3位披黑头巾、穿黑袍子的女人,一律默不作声。他们是和平的象征,然而在这大战前夕的紧张气氛中,却是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位值星参谋迎上前,问候道:“王主教,您还没有走吗?哟,‘还带着3位女修道士呢。”
①引自周询《抗战时期常德会战》,中国文史版。王主教客气道:“不要紧,我是教徒,有上帝保佑。作为西班牙人,在贵国侨居二三十年,自然和中国人相处得很好,可是西班牙和日本,也相处很好。”他操一口极纯正的常德话,每个吐字都很沉着。
“可是,我们已发布了命令,城里的老百姓必须疏散。”参谋强调说。“我知道,我已经把教友迁移到东门外大教堂去了,那里已不算城里了。”王主教微微一笑,做了个恳求的姿势,说,“请你转告余师长,说我来拜访他。行吗?”
值星参谋点点头,进去禀报。
余程万在接待室接见王主教的时候,这位中国化的西班牙神父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仿宋体:王德纯。
王德纯在常德城里,也算得一个绅士人物,但余程万和他却未谋面。倒不是说当师长的有意冷落他,而是余程万根本就没有料想到,常德城里还有一个上帝!
“神父,有何指教?”余程万问。“我知道师长忙,不便多打搅。我是来求师长阁下原谅,容许我和一部份教友,在东门外住下去。”王德纯说道。“神父,我虽不便向您泄露军机,可是我可以告诉您,西面的河洑、北面的太阳山、东面的德山,都有恶战的可能。贵教堂在东门外,那正是军队进出的要路,自然也许敌人不由东面向常德进犯,可是谁也不能冒险这样判断,您和您的教友何必要作这样的无谓牺牲呢?”余程万是用商量的口吻说的,因为他知道有信仰的西方人,一旦拿定主意,是很难扭转的。
果然,王德纯固执地说:“我不敢说对于军事有帮助,因为我是教徒,我又是西国人。但师长阁下,难道不惟其如此,我才可以帮助炮火下的难民吗?我为了上帝,我应当这样做呀!”
余程万思忖了两三秒钟,说实话,他不想为难神父,因为他不想冒犯上帝。
“好吧,神父,如果您愿作这无谓的牺牲的话,那么您和您的教友们就在东门外住下去吧。”他答应了王德纯的要求。“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提醒一下,“万一我们要在城下作战的话,神父不要以为西班牙是日本的友国,敌人会对您稍存客气。宗教,在日军眼里,根本不存在。您应该听说过,日军对中国的每一处教堂都轰炸过。”
王德纯点点头,道:“余师长的话是事实,不过我为了上帝,我应该留在常德。余师长允许我留在常德,我很感谢了!”说完神父很高兴,和余程万紧紧的握了一下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部袖珍本的精装书送给他。
余程万一看,书的黑布封面烫着金字,是《圣经》。
“愿上帝与你同在!”王德纯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抚摸着硬硬的圣经封面,直到神父一行从视线中消失,余程万才突然发现常德在一瞬间成了座空城。
热烈的阳光下,面前的街道笔直、空洞、寂寞。两旁的店铺人家紧闭着大门,街上铺着的石板,由于没有平时的行人、车辆和杂物遮掩,显得异常的平坦和开阔。甚至连巡逻的士兵打钉的皮鞋踏在路面上的步伐声,都成了典故中的“空谷足音”。
在这番怪诞和冷峻的感觉中,余程万忽然想起一位叫马泰的作家说过的话:“没有一个穿便衣的百姓,也见不到一个女人的城市,是坟墓。”
上帝何在?上帝真的与“虎贲”同在吗?
战神逼近的前夜
a. 请将我的尸骨葬于此处
“军炮团怎么还没到?”副师长陈啸云把目光从墙壁的军事地图上挪开,踱步到参谋主任龙出云跟前问。
龙出云表示他也不清楚。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余程万的身上。他坐在椅子上抽卷烟,一口接一口地吐烟圈。他意识到下属们都在期待他,干脆,他起身向门外跨去。
奇怪,师部的幕僚和营、团长们也都跟着他拥到了门外。
正是下午4点钟左右,太阳斜到了城市西边,天脚下密结着鱼鳞片的云彩,把太阳遮住了。那鱼鳞缝里透出了金色的阳光,慢慢地镶着金边的大鱼鳞,变成了一团桔色的红霞,一团血色的光晕。望着这血色黄昏,大家没有一个人吭声。
迟缓的马蹄响和炮轱辘声划破了红光笼罩的宁静。并且这声响愈来愈震荡着石板铺就的街道路面,沸腾了聚集在师部门口人们的血液。
“来了!炮兵团来了!”
炮兵是步兵之魂,57师盼望已久。
但来的炮兵并不是74军军直炮团的全部人马,而是一个营,一个高射机枪连,一个炮兵指挥所。团长金定洲少将带队,国军部队炮兵的军衔普遍比步兵高一级,营长是中校,连长是少校。
盼是把炮兵盼到了,57师的长官们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么兴但奋。只有8门苏制山炮,1000多发炮弹,1挺高射机枪,几小箱子弹,似乎少得有点可怜。
金少将也感觉到了步兵兄弟的失望情绪,解释道:“这已经不容易啦。8门炮全是团里最好的炮,军长原来还舍不得放过来,是我力争的。金团长是日本士官炮攻学校毕业的留学生,”东北海城人,说一口拖腔的东北话。
“行啦,我们欢迎金团长的炮兵加入我们的队列,有总比没有强!”余程万打圆场,“好,现在我们开会罢!”他招呼大家进屋。
这是全师第一次营以上军官作战会议,策定防御作战指导方案。作出了“以确保战略要点固守防御”为目的的防御作战计划,具体内容为:“在常德城郊及其迤东德山迹西河洑山之线占领纵深阵地,加强工事而固守之,待敌攻势顿挫及我外线各路友军反包围态势形成时,以主力由常德城西北郊转移攻势与友军协力将敌压迫于洞庭湖西畔而歼灭之。在这一作战方针的指导下,作战分三期进行。第一期:1.敌若以它的主力由德山进犯常德,德山的守备队坚守抵抗,给它打击消耗后,右地区队乘机以有力的一部,由新民桥、下马湖向它侧背袭击,协力把它压迫击灭于沅江、洞庭湖间的三角地带;2.敌人若以它的主力由河洑山进犯常德,河洑山的守备队,坚强抵抗,给它打击消耗后,左地区队即乘机以有力的一部,由高堤、传兵堤向它侧背攻击,协力把敌包围击灭于河洑东北的地区;3.敌人若以它的主力由黄土山直犯常德的时候,左地区队坚强逐次抵抗,给它重创,等它攻势颓挫,即用预备队由兴隆桥、竹根潭向它反攻,河洑山的守备队协力把敌包围歼灭于黄土山、河洑山沟的地区;4.敌人若以它的主力由德山、河洑山东西两面向常德同时进犯,企图夹击或四面围攻时,师即以持久抵抗的手段,坚守常德外围各据点,吸引敌人的主力,竭力给它消耗打击,以空间争取时间,等到我外线各路的友军对常德向心包围的态势造成后,即举全力由常德西北郊转移攻势,和友军协力将敌包围压迫于洞庭湖的西畔而歼灭之;5.各地区队的一部若被敌人突破时,应乘它立足未稳之际,用预备队决行果敢的逆袭,压倒敌人,速图恢复,邻接地区队及炮兵应适时给以火力支援。第二期:6.敌人若屡被消耗,屡行增援,把我压迫于城垣核心内,向城垣猛犯时,城垣的守备队,应行坚强的抵抗,其余转移城内的各队及炮兵队,立即调整,不失时机,加强城垣的战斗,并不断行局部的逆袭,给它打击消耗,确实固守,等到我外围各路友军对常德向心包围态势形成,而即乘敌人攻势挫折,按第一期四案的要领和友军协力把敌歼灭;7.敌人如以一部偷袭城垣突入城内时,城垣的守备队,应不失时机,把突入口严密封锁,尔后迅以一部协力城内机动部队,把敌企图捕灭。第三期:敌人如和我相持日久,8.继续增加顽犯,乘我伤亡奇重突进城内时,我即利用城内各街巷堡垒工事和家屋据点,拼死坚决抵抗,并用小部队不断向敌逆袭,给它消耗打击,到我外围各路友军向常德城求心包围迫近和敌攻势萎靡时,复按第一期第四案的要领,和友军协力把敌夹击歼灭。”余程万用极为严肃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会场,问:“诸位,谁还有高见?”
军官们都充满斗志和豪情地回答说,没有了!
唯有金团长不满意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地问;我说弟兄们,“这个方案很好,可怎么全是你们步兵在第一线冲杀,我们炮兵咧?是不是瞧不上我那八门大炮,叫我们坐冷板凳呐?”
余程万笑了笑,暂不作声。
在北门担任第一线守卫的170团孙进贤团长站起来回答:金“团座不要误会,你大概以为是我们嫌你带来的炮少了,而有意这么安排的,不是!我们虎贲已决心用自己的血肉来守卫常德城,报效党国了,我们步兵一向有冲锋陷阵,决死不退的光荣传统,所以,我们不会因为有了炮兵就士气高昂,没了炮兵就畏缩不前。要说这个战斗方案,正是表示了我们这种与城共存亡的战斗愿望,没有任何的杂念!”
“对、对!”其它营、团长也纷纷附和。
“老金,你不要着急嘛。”余程万示意叫金团长坐下,“你的炮,我自有安排,保证不会闲着!”说完这话,余把话锋一转,“鉴于上述作战方案,各营团回去准备吧!他用手臂在地图上划了道圈,”“当务之急,是加固和新筑防御阵地。“
武汉失守后,历次驻防常德的国军,俱曾修筑过防御工事,但他们都按自己的主张,各搞一套,否定原来,重新构筑,人力物力财力花费巨大、却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防御体系。现在57师必须作一番综合治理。
首先是城垣挖掘掩体暗堡和散兵线火力点,三个城门用土袋、沙包垒成轻重机枪阵地,城楼加固成碉堡,构成双层火力网。城内、城外各十字街口,修筑水泥碉堡,房下暗堡,布设多层次铁丝网,以备巷战。利用兴街口中央银行钢筋水泥地下室作为师指挥所,在指挥所附近文庙后城墙下,修筑掩体室,作为战地救护医院。上述城垣和城内工事,均由171团第1营、迫击炮营及军部工兵营,限期负责完成。
其次是常德城东北郊外的岩包、董木关、陡码头、新民桥、石公庙、罗湾、新堤、七里桥、三闾港、贾家巷一线及城西北郊外的黄土山、南坪岗、沙港、竹根潭、半铺市、长生桥、洛路口、南湖铺一线。这里都是湖港交错、堤坝纵横的复杂地形,修筑工事时则充分利用桥头、堤坝等有利地形构筑地堡、暗堡和散兵坑。这里的任务交由9团第1、2营及工兵营一个连的兵力完成。
西北城郊任务交由170团第1、营及工兵营一个连完成。河洑山是城西郊制高点,军事位置险要,要沿山顶层层构筑碉堡,此任务交由171团第2、营及工兵营一个连完成。德山孤峰临江拔起,地形险要,是城东郊的军事要地,依山傍水,逐层修筑工事,该任务由9团第3营及工兵营部份兵力完成。
至此,常德名副其实成了军事要塞,分布合理,远近呼应的强大防御网紧密地包绕着它。
11月13日,余师长、陈副师长偕同师部幕僚人员绕城视察了一圈,来到了北门外的黄土山上。他充满信心地指点着四面八方说:“防守阵地固若金汤,虎贲将士血肉长城,常德市将傲立于沅水之上永胜不败!”他问卫士有没有酒?
不一会,卫士便端了酒来。
余程万和众人都捧着酒一饮而尽。
他指着脚下的山头说:“我愿用我的死换得常德城的生,如果我战死,你们幸存的人,请将我的尸骨葬于此处!”
b.家书
乘着酒兴,余程万回到刚搬迁到兴街口中国银行的师部,凑到马灯下,给远在昆明的妻子邝瑗修书一封。“……程万早岁毕业黄埔,深受熏陶,忠党爱国,只知不成功即成仁,同时余全师兄弟亦因余故,而受领袖感召。此次奉最高统帅命令保卫常德,任务固甚重大,但余以能担负这个任务为光荣。余已决心为国牺牲,誓歼顽寇,幸勿眷念于怀。‘天下艰难唯一死’,充其行之极致,就是杀身成仁,勿求生以害仁,余决信守不渝,以期无负领袖的期望和父母养育之恩。写到这,”他抬起头,眼睛情不自禁朝窗外望去。
天空的一轮月亮,非常皎洁也非常清冷,它的光辉撒向人间,勾起了相亲的人们无限的思念。此时此刻,爱妻和儿女没准正在透过月亮遥望着他的这一隅,他们在地图上念叨着常德这个陌生的名字,猜度她的丈夫和他们的“老豆”在做些什么?他们也许正在掐着指头算日子,期待着全家人能够团圆的那一天。天冷了,他们没准三番五次地去邮局探询,想给他寄几件寒衣和几张令他温暖的照片……余程万遐想着,在他钢铁般的军人性格中渗透出缕缕情丝、寸寸柔肠。就在这时,一排列队的士兵从师部门口铿锵有力地走过,他们枪托碰撞的金属声响,在静静的冬夜中传出老远,把他从幻觉的状态中又拽了回来。
他接着又写道:“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此诀别的时候,我将后句改为‘留取光芒照武陵’,吾妻以为如何?在此之时,家事别无所嘱,但念从军20余载,不治家产,景况萧条,高堂年老,戎马倥偬,久欠侍奉,但望吾妻艰苦支持,以赎吾过。亲贤、亲民两儿,尤须悉心教养,善继余志。畹芳女儿亦须使能自主。倘余果有不测,九泉之下再作鸾俦……”
为了表示死守常德的决心,余程万鼓励从官佐到士兵,都留下家书,交给师部军邮员带走发出。虽然说是写家书,但很多人都像是在写遗书,充满了悲壮。
c.后退者毙
11月14日,在常德已能听见从外围的县、市战场上隐隐传来的枪声和炮声。于是57师各战斗部队便按作战部署进入防御阵地待敌来临,颇有些主人期待久盼的“客人”上门的意味,尽管这些“客人”武装到牙齿,他们也在所不辞了。战斗阵容是:1,9团3营营长孟继冬为德山守备队长,第指挥该营附军战车防御炮营第1连,以主力占领德山之老码头、孤峰岭、德山市既设的据点阵地,确实固守,并以一个加强连占领牛鼻滩的前进阵地,由该连一个排占领涂家湖市,对东北方面严密戒备,努力拒阻敌人的西进,德山、牛鼻滩间的大关庙和马家吉,派兵警戒。2,第9团团长柴意新为右地区队长,指挥该团主力占据常德东门外右自岩包,经指路碑、护城障、高坪头、新堤、左迄七里桥(含)之线的纵深阵地,对黄木关、新民桥、石公庙、罗湾警戒阵地和八人岗、双桥岗、二十里铺等前进据点,派队占领,对流花口、韩公渡方面及湖西严密警备。3,第170团团长孙进贤为左地区队长,指挥该团(欠第3营)占领右自七里桥(不含),经夏家岗、沙港、半铺市、白马庙、长生桥、左迄洛路口之线的纵深阵地,对金牛堆、三千桥、上六家溶、栗木桥、竹根潭、杨家桥、黄土山等前进据点派队占领,对北严密戒备。4,第171团团长杜鼎为河洑山守备队长,指挥该团(欠第1营)附师迫击炮营第2连、无线电1班,占领河洑山既设据点阵地,确实固守,对灌溪市、窖顶上等处派队警戒,对西北严密戒备。5,第170团第3营为城垣守备队,归师部直接指挥,占领城垣核心阵地,并派出对空警戒部队,协助防空部队的防空。6,第171团第1营为师预备队,留置常德城内。同时又命军炮团团长金定洲指挥该团一个营,以一个连进入常德北门附近,主力则进入常德南站附近。迫击炮营(欠第2连)于左、右两地区队守备的地区内侦察阵地。高射炮第42团第9连第1排进入常德南站附近,专任常德城区的防空。工兵营协助左右两地区和德山、河洑两守备队地雷埋设与城南江面及城内障碍物的设置,一部担任船舶的监护。通信兵连担任各方的通信联络。
随着各团、各营、各个兵种进入自己的战斗岗位后,全师官兵又逐层召开战斗动员会。
战斗动员会,历来是兵力不足而希望从精神上得到补充的一种形式。也许是中国文化注重精神作用的特质,无论是国民党军夕、,还是共产党军队,都要开战斗动员会。
50年后,笔者走访当年曾任57师9团3营9连排长的任伯西先生,我问任老,您在打常德会战的时候,开过战斗动员会没有?
“开过。”务农几十年,现赋闲在家的任伯西记忆犹新。
“什么内容呢?”我饶有兴趣地问。
“念誓言、决心书,还有咬指头用血签名的。”任伯西说完,像孩子一样淡淡一笑。
1981年笔者在广西中越边境法卡山战斗前,也亲眼目睹了解放军一个连队开战斗动员会的场面,气氛很热烈,但内容几乎也是读决心书、写血书这一类。
看来中国人的事,只有中国人才干得出色。
57师开完战斗动员会,余程万又以师长的名义将全师官兵的誓师心愿归纳成正式文告,向全体军人公布。
文告说:“常德的地形,东北临洞庭湖,南靠沅江,显然是一次置死地而后生的背水战,在战术上是不大利于固守,但是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国民,我们决不能因为地形不利固守而意志动摇。我们的战斗地区是在常德外围划一个不等边的五角形,即东北由踏水桥划成一条线到西北石板滩是北边;由踏水桥划一条线,经德山街到沅江南岸的茅湾是东边;由石板滩划一条线,经河洑、许家湾到沅江南岸的斗姆湖是西南边;由斗姆湖划一条线到茅湾是南边。常德城区就在这个南北四十余里不等边形的核心里,我们不能走出这个设防的圈子,活要在这个圈子里忠勇地活,死也要在这个圈子里壮烈地死,无论敌寇对我们施以如何大的压力,我们唯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
“各级官佐呀!最危险、最困难的时候就是军人事业成功的时候,我们应该不放松每一个最危险的局面,因为那正是挽救国家危运,发挥自我前途的绝好机会。”
文告又说:“常德一地的得失,是关系我中华民国整个命运的任务。既如是艰巨,又如是神圣。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没有理由不达成这个任务,我们要与常德共存亡,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换得整个国家的生机,我们要有最大牺牲的决心,和敌寇战至最后的一个人,战到最后的一颗子弹,总之,有我们虎贲在,常德一定存在,即使我们虎贲全体将士为这个神圣的使命而牺牲了,常德也还是要存在的,决不能被敌寇占有。我亲爱的官佐及兄弟们呀!军人事业在战场,这正是你们立不朽功绩、不朽名誉的时候,你们要把握这个机会,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打死敌人的机会。唯有如此,你们才有光辉的前途,才能保持国家的尊严和领袖的威信,而我们的光荣,也就会因此而更巩固,更辉煌。”
文告还严厉强调:“需要现在宣布的,便是我已命令由排、连、营、团到师,组织各级督战队,在打仗的时候,他们虽然没有权力指挥你们,但他们有权力监督你们。我们现在的作战原则是死守,在这原则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监督你们,不准后退,如有临阵退缩或作战不力等诸如此类的事情,督战队当可将此等人就地枪决,为我们虎贲除一个败类。
“本师遵照最高统帅部的规定,施行连坐法已有相当时日,效果也很优良。这次会战,决继续严格施行,所以各级官兵,应有坚定的决心,尤其我们应该认清生与死的界限。假如我们是为了保卫常德,争取国家民族的独立自由而战死,这不但我们死了比在生还有价值,而且我们每一个人在历史上都有名字。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子,也同样的沾到光荣,在社会,你们的家属会受到优厚的抚恤,尤其本师一向是注重办理抚恤金有表率作用的,我关切着每一个死难同志的家属,必须使死者家属的生活有着保障。所以你们现在什么也用不着顾虑,一切有国家为我们在筹划,我们唯有安心打仗,以求对得起国家和对得起领袖。假如意志动摇,而遭受着连坐法制裁的败类,就连你们的家属,都得不到人们的同情与崇敬,那你们就不仅是国家民族的罪人、57师的罪人,也是你们全家的罪人,所以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设若我们幸而不死,达成任务,那么你们就是中华民国的功臣,你们的荣誉,你们的前途,当然不可预计。我决定此次作战,每个达成任务的官兵,都予晋升一级,最低限度也能超级待遇,且全国及海外同胞的热忱爱护与慰问,政府的褒扬与奖励,更是值得我们兴奋和快慰的。”
文告最后说:“最后,我要提醒各位,我们军人是属于国家的,国家的利益,便是我们的利益,国家的光荣,便是我们的光荣!何况我们虎贲部队,从来就没有打过败仗,所以这一次的会战,我们有这样的信心,一定能打胜仗!要知道57师过去是光荣的、现在是光荣的,将来更应是光荣的!必能如此,才不辜负我们57师已经为国殉难的先烈,必须如此,才能洗雪国家的耻辱,必须如此,我们57师的官兵才有前途!现在常德北面40多里已拉开了战斗的序幕,世界人士对这次战争的重视可由报纸上窥见,反侵略者都挚诚地在盼望着我们胜利的捷报,我们决不能丢我们自己的脸,使他们失望。我们要为国家争一口气,为领袖争一口气,我知耻有勇的官兵呀!现在正是你们歼敌建功的时候了,危难显精忠,每个官兵的忠勇程度,我都会有细密的考察。你们把握着时机,争取前途吧!①“
1992年夏天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笔者来到南京半山园附近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查阅常德会战的资料。当我见到上列的这份文告的残片时,我不禁心头为之一颤。
我询问接待我的女士,这残片上深浓暗红的颜色,是当年抗日将士的鲜血染就的吗?
回答却说不是。
是光阴留下的印痕。
①引自周询《抗战时期常德会战》,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