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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围城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打响第一颗子弹

黎明前并非全是黑暗,弯月悄悄地隐退了,但澄亮的启明星悬挂在芦苇荡的上空,撒下一片清辉。东方的天际已飘浮着灰铅色的云团,随着冰凉的晨风来回游动。最初的一道白光仿佛还在酝酿着,与黑色争夺着最后一丝砝码,准备随时喷薄而出。

大地显得格外的寂静,水面显得极其的温柔。从9团3营9连守卫的河滩阵地望去,辽阔的涂家湖被淡淡的水汽或许是雾汽覆盖了,像漫无边际的透明轻纱笼罩其间。

“唿喇”一声惊啼,叼鱼的水鸟划破了湖面的沉静,渐渐地,又归于原先的无声无息。

这是11月18日的清晨,9连的李佑吾排已在此踞守10天,一直没有日军的任何动静,但他们不敢大意,因为战事难以预料,随时随地可能爆发。跟往常一样,值勤的哨兵趴在掩体里,一动不动地,瞪大眼睛,用望远镜监视着前方湖面的动静。忽然,哨兵竖起了耳朵,隐隐听到扎扎刺耳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向地平线眺望,只见一簇黑影正随波逐浪地向前沿阵地的湖滩岸边疾驶而来。

“排长!排长!哨兵马上喊醒正倚在工事土墙上打盹的李佑”吾,“敌人来了!”

李排长看了看怀表,是早晨5点钟差几分钟,他立即命令全排士兵进入利用湖堤修筑的工事和掩体,同时做好射击准备。

他自己猫腰前行,来到湖堤的一个高处观察。从望远镜中已经可以看到10多艘日军汽艇凶神恶煞般地闯来。他又迅速退下来,一边通知做好战斗准备,一边叫勤务兵赶紧去驻扎在牛鼻滩的连部,报告这里的敌情。

“嘎嘎嘎——”日军机枪朝湖西岸的芦苇丛里扫射,这是在火力搜索。子弹从中国士兵的头顶上空掠过,老兵见了这情势若无其事,但包括李排长在内的新兵却有点紧张。李佑吾刚从黄埔军校毕业,分配到9连来当排长不到两个月,要说真正的实战,这可能还是头一回。他意识到紧张对于自己指挥战斗可能产生的不利,就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拿出在军校学到的果断以及勇敢,来影响注视着他的士兵们。

“弟兄们,不要慌,他说,”“听我的口令,我说打,就一齐射击!”

现在看清楚了,日军第一批艘汽艇,拖带着一些舢板,在黯淡的晨光中,边用机枪盲目地扫射侦察,边用探照灯来回照射察看,进入阵地前的水域,看样子日军要在此强行登陆。

“打!”李排长一声令下,全排火力顿时一齐射向日军汽艇,枪炮声大作,日艇上的探照灯马上熄灭,机枪瞬间也成了哑巴。

但不出数秒,日军开始还击。一部份日军突击队“卟嗵卟嗵”往水中跳,他们想舍艇登陆。

李佑吾指挥全排唯一的一挺捷克造轻机枪,立即封锁日军企图爬上岸的滩头,然后用步枪点射。这个办法很管用,十几个刚爬出水面的日军全部被歼灭。

这突如其来的当头截击,打得日军有些晕头转向,熄火的汽艇又重新发动起来,摆脱了互相的纠缠后,都开足马力向后退却。

“妈的!”李佑吾开心地骂了句粗话,首战告捷使他很兴奋。

接到9连打来的电话报告后,57师参谋主任龙出云到地下室去向余程万师长报告。新的师指挥部安在兴街口的中央银行内,走过一排平房,一个钢筋水泥结构的防空壕有一半深入平地内,防空壕的头顶上端和旁边的平屋相连,上面用竹子叠架着多层的避弹网。防空洞斜对两个门,朝里的门口顺着下去的坡道,在拐弯处安设了电话总机,接线兵正在紧张地工作。走进防空洞,像间小屋子,大约10平方米左右,面对面铺了两张床铺,此外是一张小桌子,和两台电话机。

余程万正和副师长陈啸云、指挥官周义重站在墙上一张地图前研究战术。听了龙出云的报告后,余程万思忖了片刻,便对他们说:看来,我们保卫常德的第一颗子弹,已在今天早晨5点钟发出去了。不过,先来撞常德大门的不是116师团,而是68师团……”余程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岩永旺很狡猾,他可能是在仿效横山勇的战术,搞声东西击,让佐久间为人先攻东南方向的滩头阵地,以掩蔽他的主攻路线。”余程万收敛起笑容,“我们决不能上他的当!告诉柴团长,现在不要紧,敌人的主力,还在临澧一带,今天在涂家湖蠢动的日军,只不过是在搞策应,我们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应付更大的战斗上。”

“是!”龙主任掉头出去。

李佑吾排这里,除以少数人员作警戒啃监视敌情外,余部枕戈待旦。

拂晓,3架日机飞临涂家湖上空,低空盘旋,像是寻找早晨战斗失踪的日军士兵。同时,湖面上又传来了密集的马达轰鸣声,情况表明,日军在增加兵力,要进行大规模报复。

落日的余晖,在湖水上投下金色的光圈,构成一幅让人陶醉的画面,但面对残酷的战斗,谁也无心来欣赏这种美景。日军20几艘汽艇,载了日军300多人,在强大的火力掩护下,向湖堤阵地猛扑过来。炮弹掀起丈高的水柱,溅起如烟的尘土,成排的芦苇纷纷折腰倒下。

李佑吾率全排士兵,充分利用湖堤有利地形和既设阵地工事,勇敢沉着,浴血奋战。

战斗进行一个小时,由于中国军队兵力单薄,不够分配,让日军在湖滩登了陆。登陆的日军士兵喊叫着向中方阵地发动进攻。

在打退敌人几次冲锋后,李佑吾率排里的剩余士兵撤到一处高堤上抵抗。战斗正酣之际,李佑吾不幸头部、腿部连中4弹,倒在血泊之中。副排长刘鸿海将李佑吾从火线上抢救下来,继续到前线指挥战斗。

年方20岁的李佑吾伤口流淌着鲜血,却无力去包扎,他感觉到生命正一步步离他远去,他望着即将黑暗的天幕,一颗流星坠落到无名的地方……与此同时,涂家湖的日军又分出一股约200多人,绕到牛鼻滩东北湖堤附近,向牛鼻滩镇发起进攻。指导员顾金钫代理连长,率9连主力英勇抵抗,将日军击退。日军刚退没几分钟,大炮便向9连主阵地猛轰,直炸得尘土飞扬,天昏地暗,当场便有数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常德会战第一枪在城郊打响后,74军军长王耀武深感57师守城任务艰巨、力量单薄,但他也已被日军围困在太浮山里进退两难,无法去救助余程万,只得去电命令第100军的63师188团拨归余程万指挥,为德山守备队,接替德山和沅江南岸的防务。

余程万接电后一阵快意,因为188团目前正好驻扎在德山,原先他就想调动该团,但因没有明确他有指挥权,也不便去下令,前几天听说该团要撤走,他很感担忧,如果他们一走,他就要分出起码一个营的兵力去接守。现在王耀武将该团拨给他用,岂不给他支撑了一大把!他赶紧命令参谋长皮宣猷去请188团团长邓先锋来师部商议防守事宜。

然而邓先锋团长不请自到,未及寒暄,他便向余程万通报,他要率部南调,并且部队已经上路。余程万可真是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望着这位娇宠惯了的团长,愣住了。不仅是余程万,在场的57师其它军官也仿佛是被浇了一瓢凉水。

邓先锋像是察觉出余程万的脸色变得难看,想张口做出一些解释,但没等他话出嘴,余程万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斥起来:“姓邓的,你应当知道我57师的军纪风纪,你这一团既调归我指挥,就等于是57师的一个团。当涂家湖、牛鼻滩打得正猛烈的时候,你却把部队往南调,你能说出往南调的理由吗?!”

“这、这……”邓先锋嗫嚅着。

“这什么?”余程万平时是很少发火的,但这次像是真的发怒了,“你要是没正当的理由,我余程万可以毙了你!”

副师长陈啸云见闹的很僵,就站出来打个圆场,他说:“邓团长,现在余师长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恢复你军人的荣誉,你抖擞起精神来,我们一起好好地干这一仗吧!”

沉寂了一会,邓先锋垂着头回答:“南撤是我的错误,我愿意接受师长的新命令。”

“那好,”余程万口气暂缓了点,“你要知道德山是和南岸援军联络的要点,又是常德城区东路的紧要据点,和整个战局关系很大,现在限你在1小时内,进入原来的指定地点。你若是办不到,我不会对你客气,你用脑筋想一想吧,限期内答复我。”“是、是。”邓先锋唯唯是喏地答应着退出来。

等邓先锋走后,余程万指着他的背影说:“此人不能信任!”

为预防发生变故,余程万对兵力部署作一了局部调整。他决定留171团第2营(加强营)防守河洑,其余两个营为城垣守备队,第170团第3营为师预备队。同时,他又严令各团、营、连、排长坚守战斗岗位,率领所部沉着应战。

11月20日拂晓,日军68师团在常德城东滨湖区,后援部队增至一个联队以上,借助飞机大炮掩护,再次向牛鼻滩猛攻。战斗打得非常激烈,169团9连与敌反复搏杀,鏖战至次日中午,已伤亡过半,情势极度危急,顾金钫指导员向营长孟继冬呼救。

就在日军一个小队的兵力从背后抄到濠州庙附近,第9连几乎要被前后夹攻,全部成仁之际,第7连张凤阁连长奉命率两排人赶到。张连长一上来就冲锋,日军没料到几乎要丧失抵抗力的中国军队又出现了生力军,钻进阵地线来的日军被消灭了五六十人。日军指挥官不明虚实,就又暂时退了下去。

9连得了这个接济,才转移到马家铺与7连会合。张连长和顾指导员一点名,两个连除去涂家湖的李佑吾排和留在后方的一个排、凑合起来不足一连人了。而日军的数目,明显占压倒优势。两个军官一商量,就决定把队伍带到石公庙。

同时,顾金钫命令李佑吾排也往后撤,撤到濠州和谈家河附近。

副排长刘鸿海率排里的剩余6、名士兵往后撤,准备把李佑吾也一同抬过去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年轻的脸上一双乌亮的眼睛没有合上,还望着飘散着硝烟的湖面。他似乎还在留恋着这人世间的图景,尽管上面有燃烧的余火,残塌的堑壕、折断的枪支、遗弃的弹壳……我们就死在这里师指挥部里一片调兵遣将的忙碌气氛。可能是由于地下室密闭的缘故,外头已经是西北风呼啸,而室内却格外温暖。

余程万坐在床上,一会儿又躺在床上,在他的右边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常德地图,左边的小桌上,放着电话机,他经常是手拿了耳机听话,眼睛却在注视地图。

“嘀铃铃,”是9团柴意新团长打来的,余程万接了电话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柴意新在那头把9、两个连的战绩详细报告了一遍,余程万7坐着听话的,突然地站了起来,很兴奋地说:“很好,你告诉张连长和顾指导员,我嘉奖他们,先赏他们2千元,并拍电给军长请功。你一定要孟营长稳定东南这条线,阵地不可太突出,必要的时候,可以移守新民桥,这样可以把力量集中起来。”

“是、是。”柴团长在那头表示听清楚了指示,连连应声。

余程万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上电话。

屋子里周义重也在通电话,是河洑山方向杜鼎171团2营袁自强营长打来的。通完话,他向师长报告:“截至现在为止,我们所知道的敌情,来犯的敌人,共分三路:一路是由缸市犯黄土山,是敌人116师团的先头部队;一路是由戴家大屋,直扑我袁自强营河洑阵地,约有步兵1000,骑兵100;一路是由盘龙桥直犯陬市,是敌人第3师团的先头部队。目前,进军速度最快的是戴家大屋扑来的这股敌人。”

余师长一边听,一边就在看地图沉思,他接着周义重的话说:“日军很毒辣,他们是想截断常德和西南路的本军军部的联络。这样,西边的河洑阵地就很重要。”“是的。”周指挥官同意道。

“我跟袁营长通话。”余程万拿起听筒,要河洑阵地。

“袁营长吗?我是师长。敌人侵陷了陬市,他们一定会用全力进犯河洑。我一再和你们说过,河洑是我们的圣地,我们在这圣地上,一定要洒上光荣的血迹。我每次到河洑,看见河洑老百姓对我们57师那一份信任,我们就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命令迫击炮1排增援你们,让他们马上就到,你要最大限度地使用它。战斗中,受伤的弟兄,不要留在阵地上,可以即刻送到后方医治。我和你再说一句,河洑是我们的圣地!”

余程万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太和观的那位老道士。老道士不肯撤,说是相信神灵庇佑,其实,神灵还不是指“虎贲”吗?作为“虎贲”的首脑,他不能不感到责任的异常重大。经过血战,守不住可以原谅,但如果没有努力地去守,失败了就是有罪过!

袁营长的回答也很坚决:“一切遵照师长的命令行事,师长要我们死在这里,我们就死在这里!”

“不,我要你们活,活着打敌人!”

说完,余程万放下了电话。

这边,袁营长放下电话机,又和龙出云重叙了一遍。龙出云玩笑地说:“河洑能打几个好仗,我也跟着沾光啦。我今天天不亮就赶到这里来,总算是躬与盛会了。”

参谋主任龙出云到河洑阵地是来督战的。龙出云是山东青岛人,高个子,浓眉大眼,实属一表人材。他是高中毕业后参军的,没有读过军校,没有加入哪个系哪个派的,能在25岁的年龄就被任命为57师精锐部队的参谋主任,完全是靠他的才干。他思维敏捷,理解力强,执行命令果断坚决,非常适合做高级幕僚人员。虽然他极其聪明,但他又从不恃才傲物,在下属面前摆架子,他善于征服人心,贴近官兵,这样,严厉的命令加之感情的联络,就能够把事情做得完美。余程万对他非常了解,正是由于看准了他这一点,所以派他到各个要点督战。督战这个角色不好扮演,过份了让人讨厌,不严格又使长官觉得不得力,两头为难。好在龙出云在57师各部队都有了良好的基础,所以他还能游刃有余。

这河洑山牵连着常德西北角的太浮山脉,直到沅江北岸,将河洑街市屏障着。由戴家大屋向河洑市来的小路,恰被这山挡住。这山虽不怎么高,却也是丘陵起伏不断。57师料定了这里是日军进犯必经之路,早就筑好了阵地工事,准备阻击。沿着山麓,是挖好的丈多深壕堑,壕堑里倒插着削尖的竹钉。有些壕堑的前面,还有一道乱树枝堆的鹿砦。此后依着山的坡度,才是守军的散兵壕。有几处地方,还修建了半地下式的小碉堡,远看像半个大馒头。虽然还缺乏铁丝网,但敌人少量配备轻武器的队伍冲击,根本无法突破。第6连连长向营部报告,敌人冲上来两次,都压下去了。敌人的后续部队正补上来,下次冲锋估计会更凶。

龙出云听到前方炮声哄通哄通,越打越紧,他对袁营长说,他要到前沿阵地去。对于督战官的任何要求,部队都要执行,袁营长就派营附陪着去。

他们俯着身子顺着壕沟弯曲着向前,不时有日军的迫击炮弹在旁边爆炸,当听到呼呼的炮弹刺激空气声音时,就赶紧向壕底一伏,扑嗤一声,便溅了满身沙土。当他们走进6连连部的碉堡时,连长刘贵荣很惊讶,倒不是对督战,而是对参谋主任能跑到这么前的第一线阵地来而发出的惊讶。

碉堡内很简单,三个士兵扶着一挺轻机枪,刘连长和副连长各拿了一支步枪,守着电话机。他们向龙出云敬礼,红扑扑的脸上没有一点疲劳的神色。龙出云说:“我由师部到营部,一路都听说这里打得很好,我非常高兴,所以亲自来看看,师长已派了一排迫击炮来助战,我们一定要打得更好!”

刘连长报告说:“由昨晚半夜到现在为止,敌人已进攻7次,有5次在半路上就给我们火力压住了,有2次冲到面前,我们就跳出了战壕去肉搏,也把鬼子揍退了。请主任看,”刘连长把龙出云引到碉堡枪眼口,“那对面山坡下,就有23具敌尸,连带抢走的,我们至少打死敌人50多人。“

龙出云鼓励了一句,就伏到碉堡眼口,向阵地外张望。鹿砦燃烧的青烟,股股连成了一片,在烟雾的空档里,可以看到山麓下躺着穿黄呢制服的敌尸,龙出云正要遥遥的默数那些敌尸是多少,却听到哄哄轧轧一片飞机响声。随着“冲冲”几声大响,面前火光两闪,拥起白雾一般的炸弹烟焰。他转身对刘连长说:“警戒!敌人调了飞机来轰炸,一定又是场攻势。”刘连长立正道:“决不含糊!次都把它压下去了,有主任在,这第8次也一定能压下去!”

日军山炮迫击炮射来的炮弹,一颗跟着一颗,都落在附近三四座碉堡的左右前后。似乎敌人已发觉到这几座制他死命的碉堡,想加以摧毁。因为炮弹落得多,山麓前面已屯聚着一片迷濛的烟雾。有两次炮弹落得很近,把碉堡后的土山和小石子,震得像下雨一般的由碉堡洞口扑进来,人在里面也觉得地面在震动。

刘连长睁大眼睛,注目看着前方的敌人。前面起伏的丘陵,有两处较高的坡子,修着一条人行便道,向我方伸延过来。这两个小丘陵,敌人必须经过,经过就暴露出来,所以他们到了这里,总是飞跑过来。刘连长的眼光,就是射在这两堆丘陵上,他终于把敌人发现了,约莫有二三百敌人,在那小丘下蜂拥而上,冲到小丘顶上。说时迟,那时快,左手下一班人所守的一挺轻机枪,已在碉堡口眼里,吐出火的舌,“喀喀喀”一阵扫射,向那座小丘顶倾泄过去。敌人纷纷饮弹倒地。但毕竟日军人多,已有大部份冲过了那小丘,奔入下面的凹谷。

这是一个射击死角,敌人暂作休息后,就要冲上第二个小丘,那就紧接着这里的阵地了。头顶上三架敌机,低飞着呜呜怪叫,机上的机关枪,不断在散兵壕上来回扫射。趁着中国守军避弹之时,日军约有百十人由小丘顶后面跃起,向这冲来。

刘连长手势一挥,机枪“喀哒、喀哒、喀哒”飞出了流星水似的子弹。左边的机枪也不落后,同时响起,两支火龙,对准了暴露的敌人猛射。

日军士兵跑着跑着,排竹似地向下倒,但他们极其勇敢,不怕死亡,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还是向前奔跑。其间只有四五分钟时间,已有七八十人冲过了丘顶,跑下了斜坡。

再过来,就是阵地前沿。这时,敌机增加到七八架,它们来往逡巡着,一面丢炸弹,一面扫射。丘陵后面的日军迫击炮,也加紧往这边轰击,掩护跑下斜坡的日军冲过来。从碉堡向对面小丘往下看,本来是俯瞰的,敌人的步兵逐渐移近,守军的士兵也容易瞄准射击,可是日军诡计多端,战术花样迭出,他们在移动的前方,放出了烟幕弹,立刻在炮弹烟焰之外,又冒起一片白烟。不用说,这白烟后面,就是一群要跟着拥上来的敌人。

刘贵荣连长一个转身,抓了步枪在手,向副连长道:“你好好的把这挺机枪压住敌人,我到外面去看看。”说着,顾不上跟龙出云打招呼,就钻了出去。

外面的散兵壕里有一个班,伏在壕沿上举枪待发,刘连长一到壕下的掩蔽口,班长就迎过来请示。刘连长只说了一句话:“叫他们上刺刀!”

烟幕越来越浓,在拦阻壕外面,已起了一道烟壁,由于视线模糊,步枪和机枪也不能毫不目的地瞎放,于是都停止了射击。

战场出奇地宁静。

烟幕的外面,发现了几处敌人的衣裳角,看那距离还有100米。接着,士兵们小声传话,原来他们发现了更多的衣裳角,全是蛇一般匍伏在地面向前钻。米,米,敌人快速地向前爬行。

7060刘连长把身上挂的手榴弹拿了一个在手,班长在他右方,挨着一路顺下去,吩咐伏在壕里的弟兄,预备冲锋。士兵们全拿了手榴弹在手,机警地望着隐隐约约在烟幕里的衣裳角。刘连长见地面上的敌人,又前进了若干米,便一声呐喊,随着他这声命令,弟兄们全突然从壕里站起来。

刘连长是闻名的投弹能手,他原地随便一投,总能达60米。这时、他料定敌人已到他投弹的杀伤距离,便拨开引信,一拾手,对准敌人抛去。随后,这一班弟兄的手榴弹,也都跟着抛出去。“哄咚,哄咚!”一连串的爆炸。跟着,刘连长手一举做了个冲锋的信号,他端着枪首先跳上壕沿,士兵们一齐冲上壕来,口里喊着杀啊!随着这喊声,先向站起来的日军开了一排枪。枪开过后,敌人刚站起来的,又倒下去几个。冲锋之时,每一秒都十分宝贵,6连的士兵,又高喊一声冲啊!大家举起枪刀,向面前的敌人奔过去。

刘贵荣连长冲在先,也就先遇到一个相当强健的日本兵。他利用斜坡,取了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人和枪一齐冲向前,对准敌人一个滑刺。日本兵仰攻,虽早已举过枪来,人却不好上冲。刘连长让过他的刺刀,一步斜迈,枪刺便深深地刺入对手的右肋。消灭了一个,刘连长松了口气,只见不到3米远,一个连里的士兵和一个矮胖的日本兵,举枪将刺刀互相碰砸,已没了章法,日本兵正好占了上风,站在坡上举枪要捅,刘连长怕自己弟兄吃亏,只横着一跳,倒提了枪托,枪尖朝下,向那矮胖日本兵刺过去。对方被刺,身子向下一蹲。那弟兄来不及作俯刺,便横过枪托,用劲在日本兵头部一扫,顿时日本兵脑浆暴流,倒在地上。

对于这弟兄的勇猛,刘连长刚想夸奖几句,不料一个日本兵从旁斜扑过来,举枪向他腿部正刺。他看见刺刀白光亮影的时候,人已来不及回手,只得向后耸了半步,小腿肚子就让刀尖划破了一条深口。那弟兄也快,立刻对那日军从侧面一枪刺去,刺中对方的肩膀。日本兵痛得丢了枪,人也倒了下去。那弟兄刚想刺第二枪结果了他,被刘连长拦住。

因为刘连长看见山坡上的6连士兵,除了阵亡的以外,其余全站停在那儿,面前没有再纠缠的敌人。那些跑走的日军士兵,已经有50米的距离,几个善于投弹的弟兄,没等敌人喘息,就掏出手榴弹,对着敌人抛去。碉堡里的机枪,也开始了追击的扫射,没有找到掩蔽的敌人,都被消灭在坡下。

战斗既已从容地取胜,没必要再杀这个日本兵,“留个活口带走!”刘连长吩咐。

山坡上,阵亡了5位6连的士兵,还有3位受伤的在呻吟。弟兄们把他们连抱带拖,包括那个日本士兵,全都运到散兵壕内。

龙出云一直在碉堡里督战和指挥机枪,看到战斗胜利,他十分高兴的跑了出来,在散兵壕里,他握着刘连长的手连连摇撼着说:“我佩服之极!你们肉搏的场面,真是精彩的一幕!”他又关心地问,“受伤了没有?”刘连长被他提醒,才觉得腿肚上钻心地疼,低头看,裤角上沾了一大片血迹。“快!给连长包扎!”龙出云喊来士兵。回到碉堡,龙出云给师部挂电话,兴奋地报告:“河洑山阵地把敌人的第8次进犯,压下去了!没料到余程万在电话”里既爱护又生气地训诫他:你怎么跑到连队前沿去啦?快撤回营“部!”龙出云口头答应了,但放下电话,他心里琢磨,那个日本兵俘虏,还要审一审。日本兵伤势不轻,但神志还清楚,他坐在壕底,低了头,微闭了眼睛,对于中国士兵问他的话,不仅一个字不答复,并且丝毫表示也没有。龙出云欲知他的底细,便向前和他点了个头,说了句“哈依!”

这个日本兵,竟懂得了哈依的意义,向龙出云点头回应。龙出云用英语问道:“你懂得英语,你能说英语吗?”日本兵却又摇摇头。龙出云又问:“你懂中国话吗?”日本兵还是摇头。龙出云就掏出日记本,在空页上先写了自己姓名、军阶,然后写道:“朋友,你放下了武器,我们就不以敌人相待了。中国人是宽大的,敝师是文明的部队,绝对会以礼相待,请你不必害怕,你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军阶吗?”写完递过去。

日本兵见龙出云是中校,又这样客气,于是灰白的脸上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对他微微一笑。龙出云抓紧时机,递了张白纸和铅笔过去,同时又递了根纸烟。日本兵见中国长官一再客气,便起身作了个九十度鞠躬,然后在纸上写道:“我是松村本次军曹,属第3师团28联队,盛意谢谢!”

作为师参谋主任,龙出云一直关注此次会战日军的动向,他知道日军第116师团是进攻常德的主力,他还侦察到116师团的主攻方向是北线,但敌人往往诡计多端,极有可能发生变化,为了预防这一点,保持57师坚守常德的最佳兵力部署,他不断地核实日军的动态。现在看来,第3师团还是从河洑助攻,那么116师团还保持黄土店的北线未变,他略略地有些放心。他想把这情况再向余师长汇报,便对刘连长说,他要到后面去了,要6连再努把力,守好阵地。刘连长语气坚定地要他放心!

但龙出云一走,6连就遭到日军炮火的毁灭性打击,他和刘贵荣连长仅仅是初识,就已经成了永别。

日军28联队经过8次进攻,河洑阵地都没得手,桥本联队长变更了攻击方式。步兵暂且不动,把后续部队的山炮、迫击炮全调上来,集中着对准中国守军的每一处堑壕和碉堡,持续地轰炸。天上助阵的飞机,也跟着炮弹的弹落点猛炸,直等他们认为这一处工事彻底毁坏无余了,再换个地方集中轰炸。这样,6连隐伏在工事里的士兵,全被掩埋在土堆里,抱着武器阵亡了。

刘连长起初以为日军轰炸一会儿就会停,但一连炸了近两小时也没停的意思。碉堡全轰坍了。刘连长和排长唐安华想拉着俘虏一同钻出来,一看,松村本次己经被块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他也许是带着对中国军队的良好印象升上天国的。由于没有掩体的保护,刘连长一出碉堡的残垣就被炸成重伤,他满脸满眼全是鲜血,这个世界瞬间在他眼里成了血淋淋的一片。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残喘着对唐排长说:“代、代、代我指挥……”头一歪,永远倒在混着硝烟的泥土里了。

在守军的阵地全毁坏后,日军的步兵进攻也采取了新的队形。

大概二三十人组成一波,后面一波跟着一波,不管前面的士兵受多大损失,后面还是紧逼着上。这种密集冲锋马上突破了国军的防线,中国守军的伤亡惨重。

“喂喂喂!袁自强营长要通了师部的电话,”声嘶力竭地喊叫,请示怎么办?

余程万镇定地叫周指挥官传他的命令:敌人即密集的冲锋战“术,在日本士官学校里叫波式阵,用迫击炮去消灭它最灵。另外,可以用机枪巢来辅助。”余程万做过首都警卫军教官,类似80万禁军教头林冲似的角色,所以他现在的口气就像是在给学员在上军事课似的。

读过黄埔的袁自强一听就明白了师长的授意,城里调来的两尊迫击炮,上午已到了河洑,他立即通知炮兵排长,把炮对准高湾坡射击。日军28联队突过6连阵地后,接着就向5连的阵地用同样的波式阵冲击,5连的阵地就叫高湾坡。

“咚”的一声,罗家冲附近的营部旁,一道白烟向敌人射出,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阵呼呼的响声,同时,波状攻势的第一队日军阵里,拥起一股烟尘,几个日军歪在地上。

“咚、咚、咚”又是几声炮响,密集的冲锋队伍顿时发生了骚动,日本兵纷纷向两旁寻找掩蔽处。乘势,国军的机枪和步枪横扫过去。

工兵班长爬到树上,藏在树叶里往前方观察,角度正好对准了阵地的前沿,他又叫了几个弟兄上树,拿斧子砍,拿木锯割,在树的大桠杈处,架起一座假楼的座架。余程万所指点的机枪巢,完整的说法叫鸟巢工事,是一种国军的土方法,即用机枪架到树上居高临下地向敌人射击。袁自强打完了波式阵,就赶紧布置搭鸟巢工事,因为他在前几次会战中也用过这办法,知道非常灵。工兵班长将大树桠杈削成拴口,把锯断的木料,在这桠杈地方嵌住或钉住,把这座假楼底面铺平了,再用大大小小的树枝,仿造成鸟巢的形式,在斜对着敌人进犯的方向,做了架枪的缺口。

“营长,鸟巢工事架好了!”工兵班长向袁自强报告。

“好嘞!”袁自强令两挺机枪组爬上去。

可是这时,日军的攻势已暂时退了下去。

激战黄土山第116师团的布上部队、和尔部队、黑濑部队接到岩永旺的命令:“进入常德西北地区,准备由北门方向攻击。”

遂于21日夜自陬市出发,穿过荒无人烟的村舍、山野和田地,于22日凌晨3时到达张家店。由于天阴无月,整个大地一片漆黑,走在先头的布上109联队发现迎面扑来一支剽悍的人马,顿时神经紧张,布上命令落地架炮,举枪瞄准,就在马上要开火的一刹那,才发现是自己的1大队。1大队奉命在占领了澧县后,马不停蹄地追赶而来。

大队长铃木跑过来向布上敬礼、报告。

布上不知哪来的无名火,抬起巴掌就扇了铃木两个耳光。铃木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打完之后,布上又后悔,自己是怎么啦?可他又不知如何安慰面前的这个他平素最喜爱的大队长,于是就一声不吭地向旁边的野地走去。正是下雾的时候,草丛都沾满了露珠,把他的皮靴和裤子都打湿了,他觉得一阵袭人的凉意自下而上蔓延开来。

“联队长,岩永旺师团长命令你去见他。他的参谋田原弘夫”中尉在后面跑过来喊他。

岩永旺在张家店的一处高地勒住马,他跳下来,把缰绳交给侍从,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说:“唔,我闻到沅江的水味了。”

参谋长山因大佐在一旁懵懂地说:“不会吧,张家店离沅江还有30公里呢。”

“不,一定是沅江水的味道,很甜很香。”岩永旺固执地说。

别的师团在常德的东、西、南各个方向都打响后,唯有岩永旺按照他自己的精心策划,一直鬼鬼祟祟地隐蔽着他的主攻意图。他这次可真是把戏做足了,他把自己设计成最重要的角色,而最重要的角色为体现其隆重,往往在最后出场。他想象他的师团每一次出击,都必须是最锐利的,最具有成果的。拿眼下来说,其它师团在围城战中没有一个是一仗就攻下敌方阵地的,而他,就要一举歼灭黄土山正面之敌,敲开常德的大门。

他的自信,使他产生了超前的想象,他嗅到了沅江水味,就象征着他已成功在握。“请布上君来!”他吩咐。

不一会,布上照一瘦长的身影就立在他马旁听候指令。

一个作战人员用萤火虫般的军用手电照亮地形图,岩永旺指划五里岗南侧高地说:“布上君,你率109联队上午11时许进入该地,掌握地形、侦察地形后,午后必须展开攻击,限令17时前占领该地。”

“哈咿!”布上照一答道。

黑暗中看不清双方的脸色,但岩永旺感觉到布上的回答口气不昂扬。

“布上君,这次你还是打头阵啊,记得我在畑俊六大将、杉山元帅、东条英机陆相面前都说过的一句话吗?如果116师团是把利刃的话,那么109联队就是利刃的——”

“利刃的刀尖。”布上照一回答。

“你没有忘记,很好。等你的好消息吧。”岩永旺伸出手想去拍一拍布上的肩,但黑暗中没测准距离,只是手指擦了一下布上的军衣。

布上立正,答了声“哈咿”

,便迅速转身走了。

“布上君,努力呀!”岩永旺又在他身背后喊了句。

布上在走回自己队伍的途中,忽然不由自主地轻轻唱起他当尉官时流行的一首日本军歌:立誓出征离乡关,不立战功死不还,忽闻军号齐出动,军旗招展在眼前。

大地草木战火燃,无边旷野走向前,军旗飘舞催战马,未来命运问青天。

常德北郊的地形,完全和西面不同,都是平原,大小长短不齐的河道,将平原划分成无数的区域。在这些大小河道两边,随着大水时水量的程度,夹着河垒堤坝。在顶高的河坎上放眼望去,地平线上,全是蜘蛛网似的堤道画成的大小的圈。堤路上有的种了树,有的是光秃的,堤与堤之间,有大石桥和木板桥。堤下的水田,冬季是干涸的,几寸长的稻根子在田里齐齐整整地排列,远看去,这些密密层层的点,和那弯弯曲曲的河堤线相配,构成一幅别致的冬景图画。

龙出云行进在堤道上。他从西线回到中央银行的师部后,就获得情报,116师团已进入攻击地点,准备向黄土山的孙进贤170团邓鸿钧营发起进攻。敌人来势凶猛,余师长当即要参谋处的一名参谋去邓营督战,但龙出云提出还是由他去。尽管余师长劝他刚从前沿回来为由,留他在师部歇一歇,但龙出云思前虑后觉得还是不放心北线,就坚持他亲自去。余师长要给他配一个随从同往,他也不要,他深知战线一铺开,每个人都将有重任在肩。他在堤坝上走走停停,望着眼前美丽的湖山风景,竟一时忘情地欣赏起来,他想假使在太平年间,这种餐鱼稻饭的地方,老百姓在收足粮食的冬季,是会怎样快活地过着日子呀。

没想到他这样遐想的时候,竟迷失了方向。开始是在北边那烟树丛外,一阵火光猛闪出来,“哄咚咚”一声响,把他沉思的幻想打破了。接着,东南方向的机枪声又像暴风雨突然的袭击,哗啦啦地在半空里传来。后来,西边的枪炮声,每隔几秒就轰隆一下响着,像是人行走在下风口,把几里外的大瀑布,时断时续、时轻时重的随风卷来。他本来是顺着炮声发作的方向走的,可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炮声,他走了一阵又折回,走了一阵又折回,不由得喘着粗气停住了。看来,以交火声为行进导向是不行了。他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天色,突然,他明白了,常德现在已被日军包围了,并且在四面八方都已展开了战斗。东郊的牛鼻滩、德山,迤逦由东北的双岗桥,正北外的黄大山、栗木桥,西北的缸市及扔在背后的河洑,都在激战,整个常德城郊外,都混乱在这机枪炮轰的声响之中。

他凭着对日落方向的测定,又走了大约2公里,终于摸到了设在竹根潭的2营营部。

营长邓鸿钧正拿着电话叫道:“不管怎样,冲上去拿回来!”

龙出云看见他脸孔红通通的,嘴唇焦干发裂,他放下电话机,向龙出云行过礼,用沙哑的嗓音报告道:“从3点来钟起,敌人用密集部队进攻,二三十个人一队,一队跟着一队,少的时候有四五队,最多的时候,到过8队。黄土山阵地的5连,挡住了敌人这样的猛扑6次。3点半时,敌人用大小炮十几门猛轰,飞机4架助战,对着黄土山的阵地狂轰滥炸,工事全毁了,我们只好在工事外抵抗。后来敌人第七次用密集队冲锋,第5连连长王振芳受了重伤,排长祝克修气愤不过,带了伤亡过半的一班弟兄,向冲锋过来的敌人猛烈反扑,用手榴弹和刺刀肉搏,敌人的攻势虽然暂时被制止住了,但那个祝排长和冲上去的弟兄,一个也没回来。”

龙出云问:“我们这里没有用炮来对付敌人的波式阵吗?”没等邓营长回答,他就听到很近的地方,“咚咚”两声炮响。

“炮是用了,但总共两门炮,压不住敌人。”邓营长焦急而又无奈地说。

他们走出营部的掩体,当国军这两发炮弹落入敌阵后,对面的日军,沉寂了几分钟。但日军的炮兵观察所也就因此测定了这里迫击炮阵地的位置。瞬间,有十几门炮向这里射过来,由东到西,那地平线上,约莫有二三里路长,一阵阵红光闪动。敌人正在无限制地发射山炮,哄咚咚的声音,像连续不断的猛雷。弹道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带出一道道火光,向这里呈着抛物线射来。有些是霰榴弹,在长空里爆裂出无数条光线,仿佛像战争的死神,伸出万丈魔爪,向守军阵地撕抓下来。这时,一阵呼呼嘘嘘的怪叫,破空而来,龙出云和邓营长立即看到一道猛烈的弹光迎头飞来,他们马上就地伏倒,那炮弹的动作,和他们的动作一样迅速,哄隆一声大响,身下的堤面都震动起来。火焰和泥浆,从干涸的水稻田里猛地升腾起来,激起几丈高。

邓营长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向营指挥所,因为他听到电话铃声在急促地鸣叫。他抓起听筒,却听不到对方说话,只传来机枪卜卜卜的响声。

“喂,喂,喂,王连长吗?”他对着话筒大喊,还用巴掌去拍。

“报告营长,”王振芳连长说话了,“敌人用七八门炮向我阵地轰击,工事全毁了。报告营长,我和几……几名……兄弟死在这里,决不下来……”

邓营长叫:“好兄弟,不要紧,我就来,你稳住了阵地,你说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边答道:“现在……”只有最后这两个字,电话不响了。

邓营长蹲在地上,拿着耳筒,连喂了几声,那里还是没有答复。与此同时,黄土山阵地那边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几分钟后,便完全停止了,旁边的龙出云看了看表,是下午4点40分左右。邓营长把电话筒“拍咤”一声,放回话机叉架上。

只有一种解释,黄土山阵地失守了。

布上照一没有辜负岩永旺对他寄予的厚望,一举拿下了国军防守常德北线的第一个据点,他变得有些踌躇,他觉得死神简直是个可笑的东西,你畏惧它,它就牢牢地驾驭你,可你战胜了它,它呢,就退避三舍了。他还想,中国军队真是不堪一击,据称还是“虎贲”部队,被他的炮队加步兵一冲,便垮得落花流水。他甚至还想,要是与他交手的中国守军指挥官和他会一会面,那倒是挺有意思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奚落他一番,诸如:你地,真正的军人地不是!战术大大地不懂!其实说穿了,和他交手的这个指挥官就是邓鸿钧营长。布上照一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将死在这个邓鸿钧的手中。

118团逃跑常德城中央银行的师部内,参谋处和电讯组的军官不言不语地来往忙碌着,虽已是深夜,但这里已没有深夜的概念了。周义重指挥官操着一口河南土腔,在地下室里打电话,喊得整个师部都听得见。小桌上那盏昼夜点着的煤油罩子灯,灯头拧的特别大。师长余程万坐在小床上,平时他是不抽烟的,可现在也一支接一支地不断燃烧着。副师长陈啸云坐在他旁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的东、西、北三面第一线阵地都被敌人突破了,幸亏现在还有南面的德山高地,邓团长守着没动……”“可周指挥官打了几小时电话过去,怎么没人接呢?”余程万边是忧虑,边是狐疑地问。

“报告!是参谋处派去9团督战的参谋回来,”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口。“快进来!”余程万命令,“德山方面有消息吗?”他迫切地问。

这位参谋是个20刚冒头的小伙子,话还没说出口,脸就憋得通通红,一串眼泪竟先滚落下来。

“怎么回事?”余程万问。

“师、师长,德山被敌人占领了!”参谋带着哭腔痛心地说,“不是战败的,是118团跑了……”

“啊?”在场的人无不倒抽口冷气。

原来这118团自恃是100军的部队,根本不服从除蒋委员长和军长施中诚之外的任何指挥官的调遣。王耀武命令邓先锋团长暂编到57师的时候,该团就想南撤,被余程万一顿严厉的训斥后,收敛了些,回到德山修筑了些阵地,作了些准备。但是,外围战一打响,邓先铮见日军来势汹汹,他越想越感到118团迟早将被葬送在这沅江边上,与其等死,不如快跑,于是他不敢恋战,稍事抵抗后,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悄悄率部从德山孤峰岭撤离阵地,向黄土店方向逃跑。为防止被日军发觉追歼,邓先锋干脆将全团化整为零,一哄而散,不知去向。118团这一跑不要紧,德山这样一座常德的天然屏障,便轻易地落入日军之手。士气旺盛的日军68师团234联队,越过德山后,马上蜂拥逼到黄木关的国军169团1营的阵前。“混帐!”余程万不禁震怒地大骂,德山不仅是常德的屏障,而且是57师的退路,失守后便意味着57师完全被掐死了,将严重地影响军心,在这关键的时刻,军心不可有一丝动摇呀!虽然他早就料到邓先锋靠不住,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堂堂的团长竟能干出如此卑劣的事情来,“他邓先锋是党国的败类!”余程万指着门外说,仿佛那个小人就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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