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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围城.2

作者:张晓然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给我要通黄木关的1营,我要和杨维钧营长亲自说话!余”程万觉得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要部下千万守好既有的阵地了。

但是,就在余师长要给黄木关1营打电话的时候,黄木关其实已经丢失了。

黄木关面对的是一条河,守军凭借河堤防卫,日军在飞机的低空掩护下,用河里残存的小渔船和木板绑扎的木筏抢渡,由于众寡悬殊,1营只好撤退到岩。渡过河的敌人,约有3千多人,携带轻重武器,分成南北几路,又一鼓作气向岩猛扑而来。

杨维钧营长把两个连,八字形的放在五里山和杨家冲两个点,一方面要策应北郊的防地,一方面要提防由德山沿沅江冲来的敌军,相当吃力。到了22日下午两点钟,日军的四门大炮,移到黄木关的北面谈家港,哄咚咚正对了岩轰击,持续了一个半钟头之久,每隔一分钟就有一颗炮弹在指挥所前后爆炸。从指挥所里向外看,满地烟雾上涌,已堆起了一座雾山。除了火光陆续在雾里开放着火花,已不能看清更远的地方。五里山过来的叶家岗,正挡住敌人向岩来的前进路线,那里有一排人扼守,日军的机群,就不住地在上空盘旋投弹。在那里坐镇的是第1连连长胡德秀,广东人,个子瘦小,说话有时还听不清,杨营长怕他顶不住,就不断地和他打电话联系。

电话里,夹杂着炮弹声,胡德秀说:“营长,广东人在57师,不曾丢过脸吧?我在这里报答祖国了。我是总理的同乡呀,中华民国万岁!”

杨营长答道:“好!敌人的情况怎么样?”

“敌人向这里放了五六十炮,又丢了70颗大小炸弹,我现在和弟兄们守在散兵壕里,不要紧,机枪在破坏的掩体里提了出来,一点没有损坏,还可以使用,我在这里死守!”胡德秀说完,又喊了声中华民国万岁!

副营长董庆霞,是个有名的石头人,他沉着一副黄胖的面孔,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管紧扎着绑腿。杨营长问他:“叶家岗那里比这边的炮火还要凶,胡德秀带一排人,只剩一个班了,我看把他们调回来怎样?”

董庆霞沉闷地说:“再撑一撑,敌人马上会有一个黄昏攻击,会稳得多。”叶家岗在我们手里,岩杨营长一想也是。但胡德秀那儿兵力太单薄,他又担心能否支撑1小时。

正在这时,胡德秀电话又来了:“报告营长,敌人主力向叶家岗进攻,用波式阵……”语气颇为急促。

杨营长说:“你撑着我就来!”说着,放下电话机,抓起枪,起身就要走。

孟庆霞猛地站起来说:“营长,这里更重要,叶家岗让我去!”说完,便带着早就等候在外面的预备队一个班乘炮弹爆炸的空隙,冲了上去。

董副营长走了后,杨营长马上发现情势不对,日军的进攻角度有了变化,他们不再理睬叶家岗的阻击部队,预备用炮火把它正面发动冲击,日军急不摧毁,同时日军集结所有兵力,向岩可待的样子,看得出他们不想在此过多纠缠,想尽快越过岩向常德大东门攻击。杨营长一边把此情况向团部柴意新团长报告,一边命令董副营长带叶家岗的胡德秀部,迅速撤回岩,集中力量据守。

这时,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对准岩轰击的火焰,把前后周围上千平方米的地方,都笼罩在烟雾中。耳朵里听到的全是爆炸声,工事外面仿佛是不见天日的大雾天。杨维钧趴在营指挥所往外瞅,只见每隔几秒周围的平地就有一阵火花涌起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距离他所在的指挥所越来越近,他担心马上就会炸到这里来,于是果断地命令,将指挥所挪到旁边一点的皇经阁附近,这儿也能接住董副营长撤回的部队。幸亏他挪动了,因为他和营部人员刚走,一发山炮弹就命中了指挥所掩体。

的。飞腾的硫董庆霞和胡德秀带的部队是从叶家岗爬回岩磺烟屑、地上溅起的尘土、水稻田里的泥浆,把他们全身涂抹得像泥人一般。没来得及说话,眼睛里就全涌满了泪水,并不是伤心与痛苦,而是硝烟辣出来的。

“快,进入阵地!”杨营长大声喊道。

日军的步兵,分三路向岩猛扑过来。掩护冲击的轻重机枪,像大堤决了口一般,哗啦啦响着,分辨不了它有多少挺,也分辨不出在哪里起哪里落。而我方的机枪只有3挺,分别对着三路敌人,相比之下,简直像蚊子叫。

董副营长带领两个连抵抗了约摸有半点钟,在皇经阁的北首,又听见了密集的机枪声,并且有几发迫击炮弹,落在营临时指挥所附近。北首,即是岩的后背,如果让日军从前后夹击的话,那么岩肯定守不住了。杨营长紧张地把营部所有的人员都集中起来,他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作自杀性攻击。

幸亏这时董副营长知道了危情,带了一个连从前沿回来,就在临北的一道小堤上,临时布起了阵地,截击敌人。

“营长,快看那边!”营部一个兵喊着杨维钧,指着皇经阁后侧的一条小路,日军一支部队,分成三个波阵,向营指挥所这儿快速推进而来。

杨营长张大了嘴,心脏急骤跳动着,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有条绝命索套在脖子上,越勒越紧。他料到他最后一分钟就要到来了,摸了摸身上挂的两枚手榴弹,又机械地推了推手中步枪的枪机。

没管他和董庆霞、胡德秀等1营的官兵们再多思虑,有人说在激烈的战斗中,牺牲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就离开了世间,这是错误的,因为从战场上曾经九死一生回来的军人告诉我,他在端着喷出火焰的枪支时,脑子里闪现的竟全是他曾经经历过或者曾经憧憬过的生活场景,不仅反差极大,而且容量也极丰富,所以说杨营长他们在那一刹那的思虑肯定是成立的,但只不过没有过多思虑罢了,日军对准岩排山倒海的炮火攻势便似海啸般地倾泻下来。就看到一阵久久不散的烟雾升起,等烟雾缓缓飘去后,除了粉末似的泥土外,其余什么也看不清了。

会战后日军派遣军总司令部总结,116师团步兵攻击最出色,而68师团的炮兵威力最大。因为116师团是强攻主力,68师团则配属了当时日本最先进的“皇家大炮”。

事实上岩1营覆没前,169团柴意新团长带了一个连的兵力,配备充足的弹药,已经冲上来增援,但他只看到那股烟雾,他无言地遥望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118团临阵脱逃,导致岩守军无一人生还,是常德会战国军最阴沉的一幕。

火烧上南门龙出云离开黄土山的170团2营,听说东面吃紧,又直接赶到9团,协助柴团长处理了一些防务,回到市内的师部,已是凌晨2时许。

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陈副师长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劝他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了,“夜深了,睡会罢,留点精神,明日再战。”说完,用劲吹熄了师部人员宿舍的煤油灯。

龙出云也的确是累了,枪林弹雨下的精神高度集中,环城四面八方的紧张跋涉,使他一挨床边便不可自控地瘫软下来,骨头架仿佛全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呼呼”地沉睡过去。

“龙主任、龙主任,起来罢,敌机正在头顶上投弹呢!”龙出云一个翻身坐起来,见屋里被外面的火光映得红光闪闪,人都已走空,“嗡嗡”的飞机马达喧闹声,就在头顶上鸣叫。“唰唰唰!哄通!唰唰唰!哄通!那炸弹的破空下落声,”和炸弹碰地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他刚想拔脚往外走,突然之间,朝外的两扇窗子,向里一闪,“括达”一声。他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向地上伏倒,可是人还不曾趴下,像墙倒下来的一阵热风从窗子里涌了进来,推得他向地上一扑,而扑在他身上的则是灼烫的热浪,还夹杂有石子和沙粒。

他敏感地知道附近中了弹,立刻向师指挥所的地下室奔去。洞口的电话总机,接线兵正忙着在接线,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几个地洞里的参谋,也不像是受到干扰地在来回忙碌着,他这才稍稍放下心喘了口气。一个传令兵,从师长室出来,直走到他面前说,师长传主任去有话说。他走到师长办公室里,见余师长拿了一张常德城区的地图,放在小桌上,对着煤油灯正静心地看。陈副师长坐一旁,望着余师长像在等候任务。周指挥官依然在用电话指挥调度城外的作战部队。头顶的飞机马达声,和师指挥所周围的炸弹爆炸声,尽管此起彼落,闹作一团,但这几个首脑就像没那回事一样。

余程万一抬头看见龙出云,便说:“上南门那边火势很大,不能让它蔓延过来,那里有3营1连在扑救,你去看看。敌机今天多数投的是烧夷弹,若继续投的话,在火焰还没有发射出大火时,立刻用沙土盖上。告诉弟兄们要勇敢,也要沉着,更要安定。敌人烧城,是想扰乱城区的秩序和军心,所以说安定是对付敌人的最好对策。余程万说着,”将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地标点着,他对地图了如指掌,研究得如同在城里居住了几十年一样,他告诉龙出云哪里有水井可以取水,哪里是宽街,可以拦住火头,哪里是窄巷必须拆屋。交代完毕,他又问:“都明白了?”

龙出云答应明白了。

余程万再叮嘱:“我再说一遍,勇敢、沉着、坚定,快去!”

龙出云行礼告别出来,见兴街口这条街上,已经让烟雾笼罩得几步外见不到人。在烟雾和灰尘堆里,红光带些紫黄色的浓焰,冲上了半空。师指挥部的弟兄们,挑着水桶,拿着斧头铁锹,正把附近一个火场扑熄了回来。龙出云喊了个勤务兵跟在自己身边,钻进街上的火焰丛里。这里到上南门很近,只需穿过两条街,他们正要向旁边一条巷子抓进去,却见面前一堵墙突然倒了下来,灰焰中立刻露出一个大缺口,见有四五名弟兄,还有10来个穿便衣的人冲出来,领头的一个龙出云认出来是师部的勤务班刘副班长,便问:“你们怎么这里出来?”副班长报告:“我们奉令拦住火头,在隔壁巷子,撞倒一排屋子,从这里再钻出来。”

刚说了两句话,就听头上“呜呼呼”一阵怪叫,正有一架敌机,利用微曦的曙光照明,俯冲过来,“咯咯咯”一阵机枪扫射。龙出云向旁边墙基角上一蹲,偏了头去看,一支涂了红膏药徽章的飞机翅膀,闪了过去。

“咯咤”一粒机枪子弹,射在砖墙上,溅起一阵碎石片,一块砖渣正打在他肩上。他刚要跳起来换个位置,可脚缠住了,他看见那个刘副班长就躺在他旁边,额头中了颗弹,碗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喷着艳红的鲜血。

“呃!”他难过的直揪心,刚才还粗壮有力、活蹦乱跳的,可一眨眼就变作一个孤魂了。虽然说在战场上见到的死人数也数不清了,但死得这么偶然,仿佛不像是真的似的,还是强烈地震动了龙出云的心。

“长官,我们干什么?”周围的士兵见到龙出云是校官,就都向他报告。

“一部分拆房熄火,一部份打水灭火,快行动!”龙出云果断地命令。

几个士兵和穿便衣的人,各拿了长挠钩,拉着倒墙里的一根根横梁,还有的撑起钩子来钩屋柱。龙出云开始还不知道这些穿便衣的是哪部份人,经查询,才知道是警察局的便衣警士,他们跟着局长留在城里暂时未退,接到救火的命令,便全冲了出来。另一部份人提了水桶欲打水灭火,龙出云经余程万指点,判断出水井的位置,就指挥着说:“快,去巷子那头,那里一定有口水井!”士兵们奔过去,果然,不仅有口深井,井边上还有现成的吊桶。他们把水盛在桶里提过来,再集中到一口巨大的缸内,有的士兵就用水枪吸了,向面前的火头注射过去。

龙出云虽是长官,但也是棒小伙子,他不好意思光指手划脚不动弹,就也提了个水桶来回穿梭着打水。渐渐地,他发觉救火的人多起来,而且他惊讶地发现,人群里有常德县县长戴九峰。

“戴先生!”他喊了声。

“是师部龙主任嘛!”戴九峰早就看到了他,只是不敢轻易惊扰。

“戴先生,你怎么没带群众出城疏散?”龙出云不解地问。

戴县长没有走,他跟警察局的警士们呆在一起。市内遭空袭后,城区里立刻有7处起火,后来有两处火势合流,变成了5处,他带警士们扑灭了两处火头,看到上南门这里火势凶猛,他就又带了十几各警士奔这里而来。到这里,他见经过57师士兵拆的拆屋、泼水、火势已挫下去。

“龙主任,我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官,可是国家让我在这里作县长,我就守土有责。你们当军人的,难道就不是一条性命?你们就可以守,我就不能守?”戴县长随手指了一位士兵说,“你看那个小青年,那么勇敢,扑灭了几颗烧夷弹,他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吧,受的教育应该比我少得多,我的觉悟难道比他还低吗?”戴县长像是在向龙出云表白,又像是在对他说理。

龙出云直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戴县长问。

“戴先生,你听听,城外四处的枪炮声越来越猛烈,有的地方的爆炸,就像是在城根下,说不是,今晚上就有巷战的可能。你和你的属员,还有那些警士,都不是战斗员,你们留在这里,不但是帮不了我们的忙,也许要增加我们一番顾虑。”

这倒是戴县长没有料到的,他问:“我们还会增加你们的顾虑吗?”

龙出云道:“当然是有的,现在可以说,敌人已经把城围起来了,有你们在城里,无论在公在私,我们军人,都应该保护你们,可是事实上我们全副精神,应该去对付敌人,没有功夫来关照你们。到现在为止,西门外的敌人离城门还远,你们由西门出去,找船渡过南岸,还有退路,再迟一天半天,就难说了。”

“那……”戴县长思忖道,“那让我再找余师长商量商量再定吧。”

“好。我们算是朋友一场,我不会无缘无故劝你走的。”龙出云已经说得非常诚恳了。这时城里的几处火头,尤其是上南门的火势,大都已经熄下去,只剩了火场上的黑烟,还在打着大小黑气圈子向上冲,整个常德城,都让这黑烟笼罩了。天已放亮,但是个阴天,加之烟雾蔽障,黑沉沉的仿佛又要回到夜之中去。

但战事并没有因为天气的恶劣而稍有停顿,城东北西角的枪炮声,非常迫近。大街小巷,随处都是巷战工事,除了堡垒之外,每个巷口,都有机枪掩体,尤其是整条大街,工事做得特别:地面上的石板,全都撬起来砌成比人还高的石头巷,这石头巷是曲线的,由无数个“之”字联接起来。工兵营的士兵正挥锹猛干,四处抬来的石板块,将这个“之”字工事,一直延伸到守军的神经中枢——兴街口中国银行师指挥所的大门口。县长突围夜漆黑一团,像泼了墨汁。仿佛是受了冥夜的感染,大地静寂无声,除城郊不时传来枪炮声外,城廓如同死一般地沉默。在湿软的江岸上走了几步,戴九峰又站住了,转回身,面朝上南门巨大的城墙的黑影。“戴县长,戴县长,快走吧!”有人在前方轻轻地唤他。他没有回答,弯下腿,“卟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同行的警察局何局长、吴队长上前来搀他起来,焦急地说:“县座,走晚了,怕敌人又要发动进攻呀!”戴九峰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伸出手,在地上捧了一大包土放进袋中,才跟着何局长他们向江边的船只走去。人们只知道县长是县太爷,而不知道县长是父母官,县长和自己的县城告别,就如同和自己的亲人告别一样,惜惜相依,不忍离去。戴九峰走进师部指挥所,看见屋子里的几位长官,都是熟人,并不生疏,就分别点了头。余程万师长起身和他握手,让他在小床边上的唯一一张小方凳上坐,道:“戴县长呀,多承你带着警察帮忙,救熄了火。不过我劝县长离开县城这一层,到现在还未蒙采纳,现在却是不能再延迟了呀。”“就是呢。”在座的其它几位也随声附和。“我并不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人,”戴县长激动地说,“我只是受到师长和诸位长官的感动,我也是守土有责的人,师长稳如泰山地守住这城池,我作县长的走开,似乎不应当。”余程万笑着摇摇头,“我是个捍卫国家的军人,我会反对你守土吗?”他从容地讲解道,“时代变了,武器变了,战略战术一齐也要变,政略又何尝不要变?许多地方在修城,许多地方也在拆城,修城是预备自己固守,拆城就是不让敌人来占去利用,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城池的使用,是有时有地还有人的关系的,县长不一定就非要同县城共存亡。你是个行政官,炮火连天的围城里,你能行什么政?帮助军事吧,你又不会战斗,你完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余程万站起来严肃地在屋里简短地踱步,边踱边继续说:“现在常德的存亡关键,不是增加或留下几百普通人士,甚至上千人士来帮助驻守,而是只有援兵能早日开到,用大量的兵力来反攻才能解围,可是孙长官数次来电说援军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到底在哪呢?”余程万站住了,眼光仿佛射穿墙壁,投向遥远的山山水水。他转过头来对戴九峰又说:“戴县长,只要你不离开常德县境,你也不能算是不守土。这样吧,你出了城,倒还可以为我送消息给友军,把友军引进来,早解常德之围呢。”

戴县长沉默了一会,看着余程万一副的确是期待的神色,便道:“余师长,老实说,我一部份是良心上的主持,教我守在城内,一部份是受着你们长官态度的感动,觉得你们这样从容坐镇,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人生百年,也免不了一死,守在城里有什么要紧?不过一死而已,况且这样死是光荣的,所以我决定了不走。现在既然师长这样说了,我出去也还能有所作为,我可以考虑。”

余程万笑道:“戴县长的志向是可嘉的,岳武穆说过,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那是好官。你不怕死,就更不会爱钱了,所以你是我敬佩的好官!只是,不死能为国家为大众做出一点事情来的话,不死也是好的。这样,不死也是光荣的,大不了是减少一点光荣的含量,决不会站到可耻的那面去。因为我是劝你去迎接援军,不是叫你逃走,所以你就不妨牺牲一点光荣,来帮助我挽救这座城池吧?”余程万不想再费时间来讨论了,就直接下令道:“走吧,没有让你考虑的时间了。”这时,又有几个军官走进来,站在旁边,等候向余师长汇报战况。

戴九峰站起来,点了个头道:“好,我接受师长这个命令!我带了全城警察,由西路冲出外围,若到遇到援军,我一定把城里情形告诉他们。师长的时间是宝贵的,我不耽误师长的时间了。”

余程万也站起来问道:“你决定走了吗?”

“我决定走了!”戴九峰像表示决心似地回答。

余程万便伸出手来,紧紧的和他握着,点头道:“那很好,假如你把援军迎接来了,最大的光荣,还是属于你的。你可由大西门出去,我打电话通知那方面的部队掩护你和何局长带的警察。”他的口里说着话,两双手不放松地紧紧握着摇撼,直到把话说完,两双手才分开。

戴县长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转身出去,不知是出于悲壮还是出于感情的留恋,他的眼里早已饱含了泪水,若不是因为慑于师指挥所里的威严肃穆气氛,他的眼泪就会泉涌似地滚落下来。处在战争环境中的生死线上,人的感情上似乎再没有必要设封锁线,像随时迸发的鲜血那么容易流露。

渡船缓缓向江南岸驶去,由于担心划水搅起的声音会惊动对岸的敌人哨兵,所以县警察局的何局长特别嘱咐各条船都不准使用桨橹,船只仅是凭借西北风的风势,向前面溪流漂去。

随戴县长突围的共有300余人,除警员外,还有县政府的部份行政人员,以及一些领有任务而当时撤退时未来得及完成的公务人员,其中包括国民党中央社沅陵分社战地特派员兼记者文杰先生。这位当年新闻界叱咤风云的知名记者,是主动提出要尽快离开包围圈的,他倒不是为了保全性命,要是怕死的话,他就不会在大疏散时留下来,他是为了安全地把一大批亲自采写的战场新闻稿送出去,这些稿子地记录了国军部队在常德抗击敌寇的感人事迹,极有价值如果毁在城里的战火中,那就比牺牲他一条性命损失还大。

50年后,我在常德这座美丽、幽静、可以说还是属于比较闭塞的小城里,见到了文杰先生。我提出一个要求,想看看他年轻时的照片,可是他说全在解放后的历次“运动”里抄光了。一张都没有吗?我问。确实一张都没有了。文杰先生不无遗憾地说。因为没有照片,所以我无法想象和形容他当年的那份洒脱和英俊。眼前的他,实在看不出他曾经是个“无冕皇帝”

,是个文化人。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平和,和蔼的普通市民,一个辛劳了一辈子的工匠之类的人物。

极其可悲的是,文杰先生用生命保护的那批稿子,他认为不仅极富价值,甚至将会流芳百世的那一页页稿纸所含藏的情节和故事,不仅没有满足他的愿望,相反在肃反时却牵连着他差点丢了性命。我问他还能不能记得一些稿子的内容,哪怕是一点余程万的音容笑貌和言谈举止也好,哪怕是守城战的一段残片和一些朦胧印象也好,可老人沉默了许久,看得出他在搜寻记忆,已到达了一种痛苦的程度,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见过有些人在皮肤上刺了字,后来迫于种种原因,又用刀刮去的场面,我想文杰先生肯定是用刀刮去了心上的那些永恒的记忆。

虽然文杰先生在有生之年再也无法清楚地回忆常德会战这一历史事件了,但我却知道他在该战中至少亲历的两件事情。

一件就是跟随戴九峰突围,过了江后即遇到了日军,差点没被打死,只身脱离了火线,跑到沅陵的新闻社述职,大获嘉奖。

再一件就是傅仲芳奉旨扣住余程万,将他押往重庆候审,是文杰跑回常德,联合了戴九峰、常德工商会会长姚吉阶、常德地方专员黄维国、地方绅士李子新等知名人士百余人,由他本人拟稿,草就了上诉请愿书,通过常德人、国民党中央立法委员杨少炯递到了蒋介石的案前,因而换来了国民党中央最高层对常德会战,对余程万将军的重新评估。

1949年文杰先生在昆明,有人劝他赶紧跑到台湾去,他说国民党几百万扛枪的军队都被共产党打败了,我这么个扛笔的记者跑到台湾去还有什么用?他不去,他回到了老家常德城。但共产党并不认为扛笔的就比扛枪的战斗力差,1953年为了一篇旧报纸上的消息报道,共产党要砍他的头,后来为了他保存的大量“敌伪”档案,也差点要他的命,“文革”中,当了十几年园艺工人的文杰再次被搬出来投入监牢,索命的红笔在他的名上划了圈又勾了去。据说,是有几个当年与他同事的地下党保护了他,说文杰还是个比较正直的新闻记者,对共产党没有敌意。因而他活下来了,一直活到现在。别的人越活越有丰富的回忆,而他越活大脑里越是荡然无存。他的肉体是活在人间,而灵魂恐怕早已追寻他心目中的英雄,余程万将军而去了。

船到了南岸,孤峰岭、茅湾一带,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戴九峰,顿时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因为过了江便随时随刻会遇到敌人。他轻声唤叫大家全都趴下,最好趴在有障碍物的后面。毕竟老百姓不如军人,就是警察也没有军人那样训练有素,所以简单的一套隐蔽动作,就作了几分钟才停妥。戴县长倾耳谛听,张眼四望,由于夜色太浓,什么也发现不了,他只好叫几个警士去探路。没几分钟,探路的警士回来,报告说前面到处都有日军篝火的残光闪烁。

情况很危急,如果天一亮,他们就将全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之下。戴九峰于是和何局长商量,往哪儿去?因为情况都不明了,一时真还无法说出到哪儿去是安全的。商量的最后,就说去到斗姆湖吧,兴许那儿没有日军,其实这完全是押注式的猜测,但也只能如此了。他们将全体分成4队,先队为警长张信隆率尖兵13人,次为警察队20人,由戴九峰亲率,再次为警局员警员100余人,由何局长率领,殿后为难民与担挑及政府办事员,由警队吴队长率数十名警士压阵。这一支庞大的队伍,列成一条线行走,就拖了半里路长。黑暗中他们行走的倒也迅疾,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了熟悉的地貌特征,说前面不远就是斗姆湖镇了。但他们不知道,这天上午,河洑方面的日军第3师团有一支700多人的大队,携炮两门从夹街寺渡过沅江,已经占领了斗姆湖。黑夜中不辨情况,行近敌哨所仅50公尺时,先队除隐约见堤上有黑影蠕动,没有经验,竟高声询问:“什么人唦?”

一语未了,回答的却是一排机枪的扫射。

此时突围队伍所处的地势非常恶劣,两旁皆水,中间为低淡小道,既不能展开战斗,又不能隐蔽抵抗。在混乱中,戴县长和何局长指挥武装人员放枪还击,“乒乒乓乓”打了半个多小时,伤亡惨重,与戴九峰同伏在堤下作战的一个尖兵班,几乎死伤殆尽。

“快离开吧,呆在这儿非全报销了不可!何局长在嘈杂的枪”声中对戴县长喊。“好!”戴九峰表示同意。

他们组织队伍,向敌人的火力薄弱处拼死突围,打回来又冲,打回来再冲,反复数次,才终于脱离虎口。

这时,队伍已完全被冲散,戴县长与何局长、吴队长一行20余人,辗转探索行至善卷乡公所的职员杨先烈家中,幸亏这儿还未被日军染指,但也难说马上就会不会有日军赶到,所以他们只敢稍留片刻,更换了衣履后,又继续拣偏僻处绕道而行。

走着走着,东方微明,他们困顿中望见对面山包上有黑压压一片小树林,咦,怎么树林活动起来?“啊!日本人!”不知谁惊叫一声。没等趴下,敌人已朝这里开火。大家连忙分开,于是队伍尽散。逃出日军火力范围,戴九峰一看身边,只有何局长、吴队长、刘巡官、雷警长4人。

不一会天色大亮,枪声四起,空中又有轰炸机盘旋,看来敌150人的注意力全在常德城区方向的攻防战,戴九峰一行乃辗转钻隙而行,向茅湾方向奔去,直到黄石港,才彻底摆脱敌情。

另一股突围的队伍,就没有戴县长他们这么幸运。天亮后,日军发现了躲藏在一座小村庄的水沟草丛中的中国警察,于是调集了部队前来围剿。就在日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时,督察陈国栋率领的数十名警士用几枝长短枪以及几颗手榴弹与敌展开了殊死搏斗,但终以众寡悬殊,大部份人员以身殉国的句号结束了这场厮杀。陈督察为敌所俘,剩下少数几人由邓办事员带领退回南站。南站驻有57师骑兵连的一个情报站,负责人是孟学如中尉。南站当时也发生了战斗,日军第3师团大举推进过来。孟中尉率十余名士兵及溃散的警士,用两挺轻机枪占据有利地形,背水作战。相持数小时,江边来人说渡船已备好了,于是孟中尉决是撤退。船顶风行驶到江心,日军赶到的先头部队已沿江岸一字形排开,用机枪和迫击炮向渡船射击,一边打一边还哈哈大笑,耍弄中国士兵。“咚”地一声,孟学如中尉乘坐的那般船不幸被击中,炸得粉身碎骨。

孟中尉的尸体在清清冽冽的沅江上飘浮,拖着一条逶迤的鲜血长带,有几条银色的小鱼游过来,嘬嘴吸吮了几口人血的滋味,就又游开了。此刻枪炮声停息,江面只听到水鸟的“咕咕”鸣叫和西北风刮过的“嘶嘶”响。几个落水的警士奋力游过来,捞起孟中尉的尸体,轮流抱在怀里往城边游。他们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就是这名中尉救了他们,他们说什么也要把这个中尉抱回到陆地上去安葬。他们终于精疲力竭地在上南门爬靠了岸,扛着孟学如中尉血淋淋的尸体向城里走去。

一个生死轮回国:从上南门走,又从上南门回;走时三百人,回来三两人。

权当遗书回城的警士,向余师长报告了戴县长他们突围的情况,顿时余程万心头涌起愁云:这不仅是说明,所有的通道和退路都被卡死了,而且戴九峰目前生死不明,他肩负牵引援军的任务看来也是很难完成了。

面对现实,余程万断定城区战肯定不可避免,为了确保常德核心作战,他下决心将金定洲的炮团调到常德城南,作为对沅江南岸的控制和对江面的封锁。针对沅江南岸及江面作战,他令师部又颁发命令:“第9团守东门外左右码头(含)沿江之线;第171团守左右码头(不含)至电灯公司之线,针对由西陬市攻来的敌人,并防着敌人由桃源绕到沅江南岸的抄袭部队和隔江南站的援军呼应;第170团守电灯公司(不含)至洛路口间沿江之线,针对岗市来犯的敌人。”

由于沅江阻隔了守军的退路,也拦阻了国军增援部队的来路,所以守军作战必是置死地而后生的背水战无疑,余程万复又严令柴意新、杜鼎两团长,对沅江防务,必须确实用火力控制,不得有误。

布置停当,余程万想出去转转,这座古老的城池,也许不久就要面目全非了,他实在有些留恋和不忍。刚跨出中央银行原营业大厅的门口,一名参谋领着一个浑身泥浆的军士走过来,向他敬礼报告。

“这不是军邮员吗?”他一眼认出这名军士。

“怎么?你送信出去又回来了吗?”他禁不住有些喜悦,因为军邮员能返城,必定会带来些友军的消息。可是,军邮员的回答使他极其失望。

原来,军邮员带着一大包全师官兵,包括余程万的家信,渡江预备前往长沙发出,但事已晚矣,日军的先头部队已封锁了各个路口,他作了几番努力,想突破封锁线,但最终都以徒劳而作废。他没有办法,只好也退到南站找到情报站的孟学如中尉。在最后一刻,他随孟中尉的船退回了城里。

“我没能完成任务,请求师长处罚。”军邮员垂头惭愧地说。

“不怪你嘛!”余程万安慰道。

这个消息其实对余程万的打击很大,但他作为一师之长反倒很镇静,因为他知道他在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安情绪,否则将直接影响到军心的稳定。

他按原计划绕城走了一圈,所到之处都对防守部队作了简短的鼓动,鞭策部属努力达成任务,打退日军进攻。回到师指挥所,已是傍晚时分,他看到他的那张小桌子上放着他那封将寄而未能寄出的家书。

家书引起了他对处在遥远的春城昆明的妻子儿女的无限思念,一股温馨缱绻的感情在身体内部弥漫开来,全家人幸福地团聚在一起闲暇游逛的场景浮现在眼前,他的双眼控制不住地模糊了……他点燃灯,铺开纸,拿起笔,想记叙些文字,以宣泄此时此刻的澎湃情感,但,一时又思绪纷纭,不知如何下笔。他思忖片刻,终想,既然家书无法寄出去,就当作是遗书留下来也好,里面记叙了很多战场上的情况,也可作战后的史实资料,或许还有些价值。想到这儿,他挥笔写道:“亲爱的阿瑗:开战前,我给你写了封信,至今已有一个多礼拜的时间了,没有再写信。这自然是我太忙,没有工夫写信,也由于我在火线上指挥找不到一个地方写信,更由于,写出的信根本就寄不出去的缘故。非但是今天写的信寄不出去(如果你看到的话,也是隔了不知多少夜的旧信了)我刚才知道,,就连一个多礼拜前寄的信也退回来了。但我还是要给你写信,给你写信不但是我在紧张的战斗中最好的消遣,让我觉得灵魂儿飞在你的左右,而且,我的信若能保存,也一定会有它的特殊价值。

首先我当告诉你的,是这常德外围战事发展的情形,先谈西线河状那边,已是打了3天3夜,敌人除了大炮飞机,进攻的兵力,是3千多人。我们呢,只有1营人,那简直是十比一,我们的连排长跳出战壕去肉搏,用刺刀把逼近防线的敌人,杀死在地上。敌人是波状战,也是车轮战,来一波,又一波,去一轮,再换一轮。单是罗家冲,就这样打退敌人7次的冲锋。你要知道,我们的战士,是没有人换班的,打退敌人第一次冲锋的是他,打退敌人第七次冲锋的还是他们。敌人呢,走马换将,轮流上。战事演变到今天上午,守河洑的袁营长自强,和全营弟兄,实在已尽其所有的能力了。而敌人呢,后续部队还是不断地开到。我们为了对付敌人的波伏密集部队,曾调两尊迫击炮到河状,用炮弹轰击这种波状部队,我还曾命令他们,在大树上架起鸟巢工事,用机枪俯瞰射击敌人的密集部队。这些办法都应当是有效的,但不仅是迫击炮的门数少,而且炮弹的数量也少,鸟巢工事呢,最好是用轻机枪,但我们的机枪在地面都不够使用,又怎能拿到树上去?只好用步枪代替,结果效果就差远了。我们完全是在惨淡经营。

自今天拂晓起,敌人调集了大小炮十七八门,用远距离射击,对了河洑核心猛轰,足轰了2个小时,河洑街市全部烧着,就是附近的树林,也都在屡次中弹之下,冒着烟焰。所有的工事,全轰着翻了个身。我在这里想补充一句的,就是今天在河洑出动的飞机,也增加到24架,它低飞轰炸过了,敌炮又根据轰炸的爆发点作目标射击。袁营长虽然带着弟兄,抵抗过两小时,可是弟兄们与阵地共亡者,已达十分之八。后来敌人再用波状密集部队进攻,袁营长带了残存弟兄三四十人,撤出防线,从侧面山坡上,对敌人来了个逆袭。他们大声喊杀,冲进敌人的阵中。这是袁营长亲口告诉我的,到了稳不住阵地的时候,他绝对不退,要带所有的生存弟兄来个自杀性的攻势。他真的这样去做了。当他们冲进敌阵的时候,人像疯狂了一般,向前面冲过去,已来不及用枪,他们除了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一齐向敌人抛了去,就是拿了刺刀劈刺。敌人倚恃着他们优势的火力,对我寸寸逼迫,但到了优势火力用不上,而中国士兵又要拼命的场合,他们就只有后退。因为袁营长这一回自杀性的逆袭,打死敌人100多名,敌人后退两华里。然而我们自身,也阵亡了20多人。受伤的弟兄,如果是轻伤,就根本不理会,重伤的弟兄,料到他也回不了阵地了,也不愿负累别人来担架,各人把枪口对着自己,喊一声‘虎贲万岁!、’‘中华民国万岁!’就尽忠了。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放下笔来,起立致敬。我想,阿瑗,你如果看到这里,也应该起立致敬!这一场恶战,袁营的伤亡人数,增加到十分之九,只剩30多人了。壮烈呀壮烈!

“再说北路,这里也分东西两路和正面,西路来的敌人已和正面来的敌人取得了联络,整个阵线是弧形的,大概由长安桥穿过竹根潭,到唐家铺,合计敌人的总数,是1万5千人,大小炮共有30多门。这里左地区,是我师170团第2营邓鸿钧营,右地区是9团第3营郭嘉章营,对敌人的比率,还是一比十。在今日下午,敌人的波状密集部队,分作5路,冲杀了七八次,我接到报告后就命令用山炮对付,军炮团的一门炮,实在值得歌颂,他们在北门外瞄准了波状日军发射,简直没有一颗炮弹是落空的,落地开花的炮弹打得敌兵和尘土一齐飞扬。望着敌军血肉模飞,在堑壕作战的我军弟兄,他们忘了是弹火笼罩在头顶,每当一弹中的,会大声的叫起好来。日本军人勇猛是真的,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在这种惨重牺牲之下,也就把波状进攻暂时停止了。不过经敌炮两日的猛烈轰击,我们守军的防御工事,也完全毁坏。现邓营已转移到望城巷米铺市白马庙长安桥附近。169团的郭营,为了与东路呼应,战线拉得较长,在八人岗二十里铺两处的警戒部队就各驻一个班,敌军在此,也用尽全力,每个小据点,都用几百人包围着打。由开始打到我执笔给你写信的时间,这郭营每个据点一班人,都冲杀在20小时以上。弟兄们死也不退,阵地让大炮毁完了,他们的血肉也就完了。一群英魂升在常德天空,俯瞰着祖国的山河,留下了永久的光荣。

“其次是东路的战事,由于57师以外的一团人守德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危局。这位团长,不战而退,带了他的部队,撤出了德山,退往南岸。于是这一线由石公庙新民桥一直的,又陷入敌手。现在是9团的副团长向后紧缩,缩到岩高子曰,在那里亲自指挥。

“我还要说到一件更不幸的事,沅江在常德城南,流成一个倒写的英文字母V,我们的出路,在那V字包围中的一块河套里。援军将要来救常德,也就由那里来。在今天上午,西路的敌人,约700多,附炮2门,在V字左上角的甲街市渡过了沅江,进到东岸的蔡码头。东路德山那里,原有敌人1000多,渡过沅江,窜到V字右边一直下端的乌峰岭,两股敌人合流,同犯V字顶点的南站。就是说,我们的南路,已被敌人截断,这座城已在四面包围中了。有一星期之久,南岸始终没有枪声,我们愿意那里有声音,有了声音,就是援军到了。现在声音倒是有了,却是敌人的枪炮声。敌人四面八方,把钢铁烧成的火流,向这个斗大的城区灌注。我们在枪林弹雨里,在炮弹堆里,在火海里,但我们57师不会害怕的,我们唯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

“阿瑗,抗战6年多了,我们一直是以空间换时间,这个战略,观察世界大势,也许没有错。但时间难测,因为空间究意是有限的。我们要自即日起,不轻易地放弃空间,而且为了将来写抗战史有更多的精彩之页,我们也就该多造几个光辉的圣地,让我们虎贲把武陵写战为不屈之城罢!

“阿瑗!我写到这里,我很是兴奋,我用不着再用什么儿女情长来安慰你,将来你看到这封信,你会很骄傲的。今天天气不好,刮着寒冷的西北风,风带着北面的枪炮声,刮过我的头顶,这一些杂乱猛烈而又惨厉的声音,经日不断,就像战神在我面前咆哮。炎黄子孙,为祖国而战斗,接受它这咆哮!

石坚书于民国32年11月25日余程万写完信,吹熄了煤油灯,这时他觉得可能天已快亮了,因为有点点蒙蒙的亮光从外面曲里拐弯地映进来,他合上眼,打个瞌睡。

炸城“嗡嗡”一阵马达声传来,8架日军轰炸机,由西向飞,对着常德城绕了半个圈子。

“哄哄!”西门的高射炮阵地,已放出了两颗炮弹。肉眼所能看见,两朵白色的云点,在敌机群中间开了花。但是这花离那领队的飞机还有两三尺的距离。同时“嗤嗤嗤”

,炸弹的破空声发作,敌机下面,有无数长圆的黑点,向下投来,“哄隆咚,哄隆咚,哗啦啦!”炸弹落地,那一片猛烈的爆炸声,在常德城四处响起。地面的高射机炮和高射炮,“拍达达,哄哄!拍达达,哄哄!”常德城原是被枪炮声所包围,现在又加多了天上地下两种声音。不仅是声响的刺激,更可以用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来形容这战争场面的残酷景观。

余程万师长和皮宣猷参谋长不顾危险,站在兴街口路边的一座小碉堡前面观察火势。余程万双手握着望远镜,对着北门上空一丛掀起的烈焰。他对身后的参谋下达了几句指示,不一会,就有一队士兵,开着跑步,向火焰那里奔去。但有5架敌机,还在北门一带上空盘旋,不时有黑形的小东西,由机翼下落出来。炸城时城里人最怕风,可偏偏这时西北风一阵比一阵猛烈,那火焰被风吹着,黑烟卷着团向南边漫来,烟头上无数的火星喷射,像一个巨大的魔怪。这时又有“咚咚”两声巨响,西门涌起两股黑烟,合着西北角,城里共是5处火头。西北风呜呜作响,把这5座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在半空中合流了,这样整个城区,全笼在一片烟雾之中。风向人身上扑来,不但不冷,而且使人有着在炉边烤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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