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卡斯对着弟弟的尸体,一坐,就是一整天。
已经不想听他们汇报索菲的军势有多么强盛,也不去想十万军队包围伊康尼翁的卡巴拉城堡后果会多严重。
他只是在想,该如何给弟弟安排后事,送回美索不达米亚的家乡。
“想想也真是讽刺啊。当我们的祖先,老尼基弗鲁斯·福卡斯追随巴西尔一世开创自己时代的时候,真不知道他看到今天我们这一幕会怎么想?他大概会说,我这两个愚蠢的后代,竟然连仗都打不好。与其叛乱,不如回到家乡的庄园里躲着。”
福卡斯家族的开创者,是巴西尔一世时代的名将。曾担任帝国法院和参谋部的最高职位。在战场上也相当有名,利奥六世曾夸赞他的战术谨慎有效。在保加利亚作战时,老福卡斯创造性的发明一种木桩,有效克制了保加利亚骑兵的战斗力。虽然不清楚上古罗马就有的战争器械为何要‘重新发现’,但老福克斯的确是那个时候不可多得的审慎之将。
小福卡斯看了许久,拿出怀里的丝绸,小心的给弟弟擦去秽物和血迹。
“家族开创者之后,利奥祖先(曾伯祖父),曾经策划夺取君士坦丁七世,击败他岳丈罗曼努斯。但可惜,利奥·福卡斯变成了叛逆者。他被利卡潘努斯家族击败。在修道院中被剜掉双眼,倒放在驴子身上,羞辱的在君士坦丁堡游街。我为何一直在尝试叛逆?或许利奥祖先在血脉中就已经告诉我答案。”
利奥·福卡斯,是老福卡斯的大儿子,战功卓著。当马其顿家族的皇位动荡,利卡潘努斯家族尝试夺权时,利奥萌生了‘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觉得利卡潘努斯家族做的,他福卡斯家族也可以做。可当时的马其顿王室地位稳固,反叛不太成功,还没有打出水花就被平定。利奥·福卡斯本人,被剜眼绑在驴上,于君堡游街示众。
“于是福卡斯家族遭遇灭顶之灾。但好在,我们的曾祖父老巴尔达斯·福卡斯(二儿子)维持住了家门。”
小福卡斯黯然神伤。
因为老巴尔达斯·福卡斯一点也不优秀。当罗斯人南下入侵时,此君家门显赫,带着部队跑到比提尼亚阻拦,非但没能赶走入侵者,还让当地农兵损失惨重,被老约翰·库尔库阿斯(约翰一世他爹)救走。更丢人的是,老家伙被君七任命为东方野战军总司令,却被阿勒颇埃米尔重伤。
但千错万错,老家伙唯一作对的一点是,他没死。他生于巴西尔一世时的878年,一直活到自己的大儿子尼基弗鲁斯二世当上皇帝,并被谋杀的前一年,即968年。历经整整七位皇帝统治。整整90岁。
只要不死,家门就不坠。老巴尔达斯的贡献,为后代子嗣铺平道路。
弟弟是被淹死的。
被淹死的人,嘴部往往会泛出泡沫,胃部有大量溺液、积水和浮藻。小福卡斯耐心的一点一点的擦去。
“该说到谁了?嗯,我们的伯叔祖,尼基弗鲁斯二世。他真伟大啊,发誓忠贞,终生无子。就像曾伯祖父利奥那样,多么伟大,死的也那么卑微。”
小福卡斯有些说不下去了。
尼基弗鲁斯二世的结局,就像这个名字的一世一样,一点也不美好。被外侄约翰·库尔库阿斯(上文的儿子)掐死在浴室中。
小福卡斯与乔治亚,都是他弟弟君士坦丁(老二)的孩子。而这个弟弟,在约翰一世上位以后,就囚禁看押起来。
至于约翰一世,小福卡斯竟不知如何评价。艳羡也好、仇恨也好、不悦也好,但人家终究是伟大的,做出事迹的。
纵观福卡斯家族的五代人,称其为名将辈出,并不为过。
但似乎有个诅咒挂在他们家族头上,能力越强的老大,不是绝嗣,就是造反,最后英年早逝,留下比较平庸的老二去继承家业。连小福卡斯的父亲,叛乱者巴尔达斯·福卡斯,都是家族老二,老大早死,绝嗣。
除去开创者,从第二代开始算起,连续四代人,死老大,活老二。
没错,叛乱者巴尔达斯·福卡斯造反之后,他的大儿子同样死了,小福卡斯还是家族老二。
十分吊诡。
“我曾以为,家族死老大,活老二的传统能延续下去。最起码,会有传承。”小福卡斯悲伤至极,竟已是热泪盈眶。
小福卡斯多年奔波在家族复兴的事业上,一直没有子嗣。
乔治亚一死,家族风雨飘摇,已然是绝嗣之态。
……
等小福卡斯从悲伤中走出来的时候,索菲的先锋骑兵已经挥舞着龙旗四处驱逐从属于叛军的官吏,将罗马的统治重新带入安纳托利亚。
十分尴尬的是,本地人民对于迎接王师到来非常兴奋。
他们甚至主动帮忙,把贪得无厌的税吏踢出村落城镇和牧场,欢迎瞧不上他们那三瓜俩枣的精英骑士们入驻。
伊康尼翁这座大城,位于这片大平原的西北角,从东南角的拉兰达走过来,完全没有任何遮挡。大平原上,三万骑撒了欢似的左冲右突,只用三天,就将小福卡斯辛辛苦苦收拢了数十个村镇,都拿下了。
“不好了,陛下!朝廷……呸,索菲派来使者,在城外挂起一串横幅。”
小福卡斯一听到杀弟仇人,双目泛红,急忙跑到城墙上一看。
却见耀武扬威的骑士们举着一串横幅,上面赫然写着:
【仁义者得天下】
小福卡斯看了许久,才嘲笑道:“已经毫无顾忌的认为,自己可以取得天下了吗?还有巴西尔活着呢。”
但话虽如此,伊康尼翁却显然是守不住的。
索菲这句仁义,已经道尽了胜负之势。
为了维持庞大而低效的军队,小福卡斯与西菲亚斯这两个贵族出身,几乎不接触底层的大权贵,强行对本地区人民征收补充税,大批粮食被劫走,导致民心沦丧,小福卡斯数年经营起的好名声,也一起告别。
考虑到一旦能登基,便要去君士坦丁堡,这样的取舍小福卡斯是同意的。
况且底层小民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只要努力收买权贵,施舍修道院,给教会更多的免税特权和土地,挽回名声并不难。
但索菲却在此刻北上,让小福卡斯陷入两难境地。
不下乡抢粮,军队就没饭吃。
下了乡,等于把所有人民推向对立面。
“尝试抵抗吧。”小福卡斯殊为落寞。
其实事到如今,连他本人都察觉到,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不取决于自身的实力,而是看索菲愿不愿意让位。明显,索菲不乐意。东部权贵印象中的只要起兵反对,就能一呼百应的盛世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的军队与当时的军队已有极大不同。
按照家族的定律,福卡斯家早死的兄长才是能力过人那一个,事实上他大哥的确不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难道老二注定就平平无奇,人生使命是给大儿子铺路?
小福卡斯没有子嗣,也没有妈。
他不知道找谁能要到答案。
次日,索菲与大部队陆续抵达伊康尼翁城外。
“我要见小福卡斯。”
索菲特地派人到城外喊人,但可惜的是小福卡斯并不接受索菲的求见,还派人过来辱骂索菲苛待贵族,谋杀了乔治亚·福卡斯。斥责的言语包括‘不伦草嫂子的恶徒’‘出轨情人遍地的人渣’之类的词汇。反正索菲脸皮厚,小福卡斯这些话,在索菲听来更像是酸的不行,便笑道:
“那就无所谓了,给我打。十万军队,四面包围,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
晚上。城外泛起阵阵的饭香,浓郁的乡气把整座城都包围。
“是面饼夹菜,还有辣汤的味道!”
“里面肯定还有肉,我吃老鼠都快吃吐了。”……
伊康的普通士兵们艳羡的在城墙上不住咽唾沫。相比城下士兵的一日三餐,他们倒霉的烂菜叶上还带着毛毛虫,连毛毛虫都饿得精干稀瘦。
又翌日凌晨,小福卡斯再次来到城墙,却并未获得欢迎。
士兵们用仇视而慌张的表情盯着他,令小福卡斯倍感不安。
攻城战也没有拖延多久。迅速的开始。
在城墙下,索菲的士兵搭建了绵延数里的挡箭板,形成弩箭阵地,只靠近距离的射击,就堆得城上士兵抬不起头。为了保护耕地,索菲甚至都懒得挖掘壕沟,直接让工程兵们建设高塔与甬道,在城市与挡箭板之间,出现数个半固定式的与甬道通道,让士兵们钻进去,迅速出现在城墙根。
军队有多少人?
小福卡斯其实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他的将军大略知道五成,旗队长们大概知道八成,只有十夫长们,才清楚真实人数。
但无论如何,如果一座城市,守军已经稀疏到每隔两米站一个人的话,这城市的命运也已注定。
又翌日,索菲的军队针对伊康尼翁的城墙展开全面进攻。
老兵团负责正门,四个天使团负责左侧,阿非利加、埃及人负责攻右侧,其余散兵去打后方。
但第一天的效果不高,组织了两次大进攻,都没能拿下。守军的反应还算正常,好歹是小福卡斯耗尽心力供养的,还没那么不堪。
但不算高大的伊康尼翁城墙,还没有到阻拦索菲军队的攻城进度的强渡。
索菲任命泰格利隆为攻城主帅,他则去准备另外的事。
泰格利隆是步兵里的老人,他立即翻开操典,一板一眼的命令。
固定甬道、挡箭牌、战壕、投石机…
一切就绪,混搭着木板,以三角形结构建设的甬道下,士兵们积极挖掘着泥土,形成围城战壕。甬道,最新版的操典已经更改为尖顶,避免上层泥巴积蓄太多,压垮甬道。
随后,罗马军队的再次进攻,惊的城上军队连连动摇,小福卡斯派预备队才补上窟窿。
这一切,小福卡斯都看在眼里。
小福卡斯的幕僚们纷纷围上来:“怎么办?”
“我们无天险可守,伊康尼翁,是留不住了。”小福卡斯一咬牙,一跺脚,知道事已不可为。
“可我们没有钱…”幕僚们坐不住了。他们大都是看小福卡斯有前途,才真心前来襄助,谁知落到这个下场。
“那就向城里人再摊派一笔税,我们带上我弟弟的尸骨,回老家。”
小福卡斯闭上了眼睛。
终于要和自己的过去做个道别。
当天夜里,小福卡斯派出亲卫找到城中的富户,再次征收了一笔附加税。
按照小福卡斯的官方说法,这种税是专门为帝国复兴缴纳的。每家每户,按照人头,每人缴纳10银币。若拿不出来,就休怪小福卡斯不客气。
一夜哭喊,市民们疲惫的在凌晨睡去。
他们还算比较相信福卡斯家族这个名号。对于索菲的骑兵会不会血洗城市也有顾虑,许多人交了这笔买命钱。
等市民、幕僚、以及大部分士兵醒来时,小福卡斯及其亲属、幕僚,却已经不见了。
……
“看清楚了吗?”
索菲与匈牙利骑士站在平原上,望着远处匍匐在沟渠旁前进的小队伍。
“没错。我们已经确认,这股乱匪,就是小福卡斯。”身边的骑兵信心满满。
不到一天的搜索,就让索菲抓到了小福卡斯的逃难方向。
他准备回亚美尼亚高原的老家。
这怎么行?
索菲的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匈牙利骑士纷纷打马前进,拉弓如满月,而飞矢若奔雷。
数千枝箭矢斜斜飞去,如乌云蔽日,如狂风扫叶。几十个人的小团体甚至不用土崩瓦解来形容,都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扑通扑通,全都倒地。
终于,杀死小福卡斯了。
索菲长舒一口气,福卡斯家族到这里画上句号,五代人闹到最后,是越走…
“陛下,您快来看看!”
索菲被喊到了跟前。
令人惊讶的是,被保护在最中央,骑在马上,不,绑在马上的人,赫然是一具死尸。
乔治亚·福卡斯浮肿恶臭的死尸。
那小福卡斯跑哪了?
作者的话:写到后半夜稍微有点傻,哪里错了可以留言。最后感谢大家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