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禁卫军感慨颠簸的旅程终于结束时,多瑙河下游的帕里斯多隆军区送来船只,让他们分批西进,并在匈牙利境内转入德劳河,然后一路沿河西上,到达一处湖泊广布的河岸平原,据当地人讲,这里叫瓦伦日汀。是匈牙利占领的克罗地亚北方边境之一。这次也被索菲顺带全都打了回来。德劳河以南,都变成了罗马属克罗地亚王国的领土。
原先是匈牙利腹地的佩奇城,竟成了与罗马交界的前线。
别人感觉不到,生活在附近的匈牙利部落却纷纷向索菲暗中投诚,尤其是异教信仰的马扎尔人。不为别的,他们都觉得索菲是个打入基督徒内部的异信仰者,也就是假意改信…
其实是因为索菲对于宗教上的差异没有狂信徒那般狂热。像君士坦丁堡教会对一性论派这些异端持续了一百多年的系统性迫害,导致东方行省离心离德的事,在索菲这里不会发生。还有倒霉的保罗派等,都遭遇教会系统迫害。
得知巴西尔亲自到场后,贾玛赫作为索菲的影子,来到门口迎接他。
“怎么会选在这么个小村子驻留?”巴西尔看到她后,随口问起了索菲为啥会窝在小山村里。
贾玛赫看过军事计划书,自然侃侃而谈:“因为只有这里,可以让独裁主的军队同时向克罗地亚的萨拉热窝、卡林西亚的卢布尔雅那、还有北方的皮腾、肖普朗和布拉迪斯拉发保持威慑力,还能接通多瑙河的运输力。”
巴西尔左右看看,再望向临时加固的村镇,默默说:“把你们手上的地图给我也整一份。”
“当然。”贾玛赫微微低头。
索菲在这里只有女武士团、匈牙利卫队为保护,巴西尔也只携带了第一团做护卫,三个骑兵团与守夜人都留在了贝尔格莱德,所以暂时不用担心粮食补给不足。甚至索菲还有闲心泡温泉。
“真是扯淡,阿布杜拉曼就是这么履行条约的?还有那希尔特公主,她是吃什么长大的?天真?无邪?要不要我再喂她三斤可爱?能架空兄长,就不懂把他秘密处理掉吗?还能被哈基姆夺权回来,我看纯是疯了!要是我在那里,哈基姆的脑袋都被我雕出花来了…陛下?怎么这么快?”
巴西尔绕过长长的,还带着新木气味的回廊,看到了蒸气缭绕的天然温泉池。在那温泉池中,索菲赤裸着身体舒服的泡着温泉,而倒霉的秘书们则排队挨训。
他们必须忍耐高温与潮湿,快笔将索菲的批复、回信等送出去。
看到巴西尔,他们起身散去,索菲也不情不愿的起身。
“不用多礼,去给我取一件干净袍子来。”巴西尔虚手一挥,索菲立即倒下,样子都懒得装。
巴西尔微不可查的翻了翻白眼,在仆人的服饰下脱去外袍,换上白巾坐入水中。
这偌大帝国的一老一少,就在温泉池中谈了起来。
“还在生那小公主的气?不过若是她杀伐果断,恐怕你也无力染指埃及了。”
仆人送来冰镇的葡萄酒,还在旁边架起涮羊肉的铜锅。巴西尔就着葡萄酒,说起了索菲的埃及战略。
聊到这个,索菲可就不困了,他握着葡萄酒杯激动的说:“再没有比现在这个时机更完美、更适合收复埃及了!法蒂玛人暗弱无能,阿拔斯人被突厥把持权力,科普特派人口基数还在,我们应该立刻、马上、现在就准备出兵。待埃及新复,就能一左一右,以埃及和叙利亚为钳,将耶路撒冷彻底纳回我们的怀抱。”
还是原先那个话,拿下耶路撒冷,就没人能在索菲面前谈皇位了。皇帝,是有神性的,反过来说,诚心奉圣更印证索菲成为皇帝的正确性,夺回耶路撒冷,索菲就是上帝注定做皇帝的使徒。
罗马皇帝与宗教的合二为一,并肉身成神的习俗,传承于古典时代的东部行省,又受到波斯神君观念的影响,最后在基督教的传播中完全同化,使皇帝获得地上使徒般的崇高地位,可以不鸟任何主教牧首。
“太浮躁,没有证据证明埃及子民还心向帝国。”巴西尔马上给索菲泼了一盆冷水。
索菲当然是仔细调查过埃及科普特问题的,他理直气壮的说:“现在埃及子民约七八成都是科普特派,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该倾向于异教统治者。难道交苛捐杂税、随时会失去妻女的痛苦不够可悲吗?他们一定会心向帝国。只要帝国真诚的接纳他们。”
“真诚的接纳?索菲,你难道没发现,随着你夺回罗马旧城,国内的宗教争论已经开始激化…再将梅尔吉特派、科普特派都接纳回来,你想过后果吗?”巴西尔的表情极其严肃。
是的,这是个极大的问题。帝国的宗教问题,在历经尼西亚、查尔西顿等会议后,付出惨痛的代价,导致连续丢失整个东方之后,才算稍微缓解。黑色幽默的是,这是因为异端所在的国土都丢了。这时才形成了罗马人—君堡教会的统一体系,也就是希腊化时代。但还是有着圣象破坏派的出现,这一次宗教分歧,导致西欧的各个国家干脆砸碎了与罗马皇帝的链接,自顾自的搞起自己的罗马帝国。他们的教会祈祷时不再加上皇帝之名,货币上皇帝的头像与著名的‘皇帝的胜利’铭文也消失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几百年,再来一次宗教大分裂,可就搞笑了。
“至少他们都尊奉皇帝,科普特派即便在最收到压迫时,也仍在弥撒中虔诚的祈祷皇帝之名不是吗?”索菲不狭隘,什么‘三位一体’‘基督一性论’‘神人二性’,都是可以理解和调和矛盾的。
说回埃及,这个有着独特风俗的帝国行省,它至少讲希腊和本土双语,通行罗马法,信上帝,崇奉皇帝。虽然有着悠久的暴力传统,以至于亚历山大主教都是暴力团双花红棍,但不影响他们对皇帝的忠诚。
正如索菲所说,在最受迫害的时候,他们仍然在祈祷中加上皇帝之名。
巴西尔是真正的基督徒,他更理解内幕:“那是他们祈祷上帝降下一个不使他们改变错误想法的皇帝!我们不需要不支持我们的臣民。”
“可真正支持您的梅尔吉特派,却是那些在撒拉森人入侵时率先投降的地主和城市商人,他们现在仍然是萨拉森君王的亲密臣仆。反倒是科普特派,仍然鼓动下层居民一起反抗。我不理解,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索菲皱着眉。
巴西尔默然不语。
让一个坚定信徒改变观念,去接受相异的异端观念,跟杀了他没啥区别。
“我觉得都可以谈,甚至大家有歧义都没关系。因为皇帝正是持中作为裁判的那位,我们是天秤,是神,是君王。上帝到底是一性还是二性,到底三位一体、本体同一,还是本体非一,这是那些神学家该解决的事。他们可以在神学院里争论,却不能影响帝国的运转。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被撕裂,现在是修补过去裂痕的时候了。”
索菲稍显激动,而巴西尔仍然不语。
本质上,作为一个老大帝国,可以容纳异教徒在国内传教,却不允许同信仰的异端在角落里苟活,就是一件奇怪的事。罗马在希腊化之后,重新踏上统一天主世界的过程中,就必须面对各种异端思想的冲击。要么求同存异,稳住大盘,将冲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要么就抱残守缺,将异端统统踢出去。但从圣象破坏派到保罗派,罗马一次又一次的踹出异端的过程中,又损失了多少?
这顿涮羊肉是吃不成了,两人间在宗教上的分歧仍然大的好似马里亚纳海沟。
索菲提前离开,而巴西尔仍然泡在温泉中。
皇帝是天秤,是神,是君王,巴西尔咀嚼着索菲的话,重新审视起了赛理斯人观念中的皇帝,与己身的差异。
“不,皇帝必须是剑,是上帝使徒,是正道信仰的守护者。”
可巴西尔却不能解释,他要如何解决叙利亚、埃及的宗教问题。
难道像过去一样,被动的让他们被侵略者从罗马中夺走?
作者的话:基督教的问题超级复杂,咱们就简化。。。。基督教的异端也是随着时代的运转不停产生,从圣象破坏到宗教改革,加尔文派,福音派等等,不可能没有分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