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误会,索菲还没准备让曼祖他金赴死。
扔匕首的意思,是剺(li)面。不是刀削面,不是烩面拉面,而是割脸发誓的意思。
自然,这也是一种突厥习俗,并随着突厥向唐朝的投降和融入,而渐渐传播到了整个北方民间。辽(包括女真)、宋、西夏、西域,都有割脸发誓的习俗。譬如唐人记载,高昌国人常常割脸,以表达极致悲切的情感。
对北方各民族来说,割脸往往意味着誓言。
不玩这一套的阿拉伯诸国,往往不会要求突厥人割脸发誓,证明他们的誓言。
无论如何,当索菲扔出匕首的时候,其他族的军官自然是莫名其妙,但突厥人却大都秒懂。
这一来一往,大家的陌生感便瞬间拉近。
上来就要割脸发誓,这的确是纯正的东方赛理斯人,八成是东边的辽人,早听说辽人穷凶极恶,傲慢自以为是,今日一看,果然不假。倒是宋人,听说比较和善。这索菲谎称自己是宋人,良心真是大大的坏了。
捡起地上的匕首,曼祖他金表情略有悲戚。
无论如何,割脸发誓都是刻在灵魂里的民族记忆。剺面誓言,也是最难以违背的。他对阿齐兹、哈基姆父子数十年的忠诚,他为奴数十年、为权贵数十年的过去,可以说全都付之一炬,藏于心后了。
按照古老的突厥习俗,曼祖他金割开脸庞,任由血流满面,然后绕着索菲的马膝行朝拜。每走两步,就行五体投地大礼,一共跪拜九次。这既是发誓的流程,同时也杂糅进去了突厥人恭迎可汗登基的独特流程。九,的确是各民族都喜欢用的崇高数字。
年轻的沙拉夫当然记得家乡习俗,但不深刻,看着老养父狼狈不堪的在马旁跪拜,他还想去扶起,但迅速被几个同族按住。
等狼狈的九次朝拜跪完,曼祖他金捂着脸面相索菲,大声发誓:“索菲啊,您是天空下唯一的可汗,是世界的征服者,我曼祖他金发誓永远追随着您,直到草也荒落、直到雁也不返。”
翻译将其转述,索菲连连点头。
其实论地位,沙拉夫只能算小年轻,不过占了曼祖他金养子的便宜,再加上发誓时的不敬,所以真割脸发誓时,沙拉夫一下被拖到队伍最末端,看着一个个三五十岁的老将在索菲面前不断割面发誓。
索菲端坐在马上,看着这些突厥人像蜈蚣一样,送上各自的贺词,又挨着前人的屁股三跪九叩,倒有些感慨。
这些突厥人还真挺实用主义,要不是知道他们给法蒂玛王朝打了几十年工,顺带在几次政变中站队,一起把法蒂玛宫廷搞得乱七八糟外,还真以为他们在拥立天命可汗呢。
“东方化。”
罗马人泰格利隆有些看不过去,低声和特莱瓦说,“你说离开之前的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闭嘴!”
特莱瓦急忙捂住这厮的嘴,低声骂道:“平常作战会议上总喜欢说丧气话,今天咋就勇了?”
二人说的,正是君堡传闻,据说赛奥法诺并不希望小儿子索菲去埃及作战,理由语焉不详。现在特莱瓦与泰格利隆都有点预感,很可能是因为索菲一旦进入埃及,就会迅速东方化,他本身就是东方人。再加上埃及富庶…
突厥将军都是奴隶,向索菲效忠,也还是奴隶,军官层也约莫四五十人,轮到沙拉夫时,这个年轻的小子看着同样年轻的索菲,手一滑,割脸割歪,把脖子给抹了。
还好他下手有轻重,不然就成当场自刎。
“我…伟大的索菲汗,我也向你效忠。我将是您的刀,您的马,您的…”
磕磕巴巴说不出来,沙拉夫只好重重的叩首。而且只叩一个就傻了,不会动了。
这令突厥人纷纷失望。认为生活里仁慈正直的沙拉夫,实在是不堪大用。
“我接受你们的效忠。”
索菲让医生给这群突厥人治病,却以希腊语道:“但我听闻,法蒂玛王室的财富,都落到了你们手上?”
翻译也如实转述。
沙拉夫一想到父亲独吞的巨额财富,急忙抢先道:“我…我们愿意交出全部家产!”
“我有那么穷凶极恶?”索菲微微凝眉。
年轻人愣了,这是啥意思?
还是懂事的曼祖他金急忙宣称:“您是可敬的大汗,作为臣仆,我们将用所能采拮到的所有财富,塞满福斯塔宫廷的每一个房间,装点您的胜利。”
这下,索菲只是点头,让他们各自去统计军队,收拾俘虏,然后就走了。
沙拉夫还傻乎乎的问其他人:“出什么事了?”
只是没人回应,大家沉默的各自收拾,准备大出血。
但还好,突厥人的命保住了,军队也留下了。
放眼望去,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战俘。
突厥人8000轻重骑兵投降,带甲重骑士5000余,分明是法蒂玛王朝最核心的古拉姆骑士单位、霍瓦拉5000轻骑兵投降,两万阿拉伯、叙利亚、黑人等步弓手、轻步兵投降。6000余达拉姆重装武士、四千阿拉伯等重武士也随之投降。
光俘虏就抓到了四万四千。
“跑掉了亦本·特克的三万废物,那是我们故意放走的,据突厥人交代,贝都因人马法里杰带着他的部属和一部分逃兵也跑了。再加上城下死掉的,十一万军队都能对上。”贾玛赫向索菲汇报。
索菲踢了一脚篝火,一边听着翻译教他科普特语和突厥语,一边头疼的挥手:“把骑兵撒出去,务必不要让那些逃兵为祸乡里。”
“还有,禁止所有人入城,今天就在城外休息。”
这样说着,索菲摆了摆手,“给突厥人一个教训,砍几个人头,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纪律。”
……
自亚历山大向东,不过几十里。
吉兰驱赶着骡车,狂奔三十里逃入达曼胡尔。在这里刚刚换了辆驴车,喝了口水,后面阿布杜拉曼就开着驴车冲了过来。
他只好拖着哈基姆继续向东。
阿布杜拉曼的驴车也活活跑死,口吐白沫,他在路边抢了四头马,编成马车继续追。
驴车在跑,马车在追。
从达曼胡尔一直跑到尼罗河畔,阿布杜拉曼愣是追不上!
风骚的驴车一路左扭右拐,在尼罗河畔耍的阿布杜拉曼没脾气。
一个不注意,就让吉兰带着哈基姆过了河。
“你个基督徒,怎么比我这穆斯林还忠诚?”阿布杜拉曼实在不能理解,在河畔冲吉兰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