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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枪吟

作者:师永刚 当前章节:8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女真被一阵奇痒给刺激着,双腿一哆嗦,从深睡中挣醒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艳芳正拿着支羽毛在她的脚心轻搔着,看她醒来,不由坏笑着:“妈呀!你可真能睡!从下班回来,就见你躺着,你看都几点了。”

“几点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要可能,每天中午她必小睡一会。这种习惯她从一入伍就保留了下来,部队上班时间间隔很长。刚开始,她怎么也睡不着。现在倒好,一吃过午饭,全身立即疲倦,催着人想上床。再忙再累,也得休息一会,否则一个下午她都会打不起精神。今天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女真把身子又往毛巾被里缩缩,睡过了头,反而还想睡。

“3点整,你几乎睡了有5个多小时了吧!真是头大懒猪。”艳芳伸出一个指头,按按她的额头。

“反正下午又不上班,不睡干什么?”

“不上班就睡觉呀!哎,你每天这样能吃能睡的,真让我羡慕死了。我最怕睡了,一睡觉身子就发胖。”艳芳不住地叹息着,让女真听上去有些小小的造作。

“心中无事才睡得着啊!哪像你,白天一个电话,晚上一封信,就这还不够,整天揪心挂肚的,连我看你这样都累!”女真把身子从被子里抽出,套上外衣。

艳芳故做抱怨地:“也真怪。以前没认识他时,心里老空落落的。现在呢,哎,你知道吗,有个人藏在自己心里,会变得踏实多呢!不过,就是太累了,老让人心里挂着他。”

“我看你是被幸福涨的。”她的心里却无由地沉了一下,刚才艳芳的感慨真让她心动。艳芳上次去军医院进修,认识了个男军医,两人竟一见钟情,热乎得烫手。“怎么,今天又有了什么新故事。我就知道,你憋不住了,又来找我这对耳朵。”

“女真姐,”艳芳有些故做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你说的,我是怕你闷。哎,下午没事,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女真被她的建议给逗出兴趣来了,拉开窗帘,注视窗外。围墙外就是那片无垠的戈壁,戈壁远远地沉默着。风声皆无,阳光也隐到云层后面去了。此时到戈壁上散步,真是一种极妙的享受。“行。”她极快的回答,同时心里闪过一丝快乐。如果不是艳芳来找她,也许今天下午又是她一个人了,她真的太害怕一个人了。

她们悄悄沿着围墙边沿溜过去,在靠近团队猪场的边沿上,有个可容人穿过的破洞,是专供团里那群宝贝猪进出的,那个喂猪的战士,经常从这里赶着猪出去放牧觅食。女真是在一次散步时,偶尔看见这个洞的。从这个洞一出来,就是那片极平坦的戈壁,还可以绕过团里许多人。关键是有种偷偷的快乐,破洞周围无人,她们快步溜出去,都被对方连滚带爬的姿势逗乐了。她们互视而笑,互相拍打了一下对方身上的灰。其实什么也没有,两人只是下意识地觉出了身上的脏,然后缓缓地向戈壁深处踱去。因为感觉是在散步,俩人反而一下子无言了。戈壁滩不动声色地展现在她们的面前,远远地像一个巨大的缓坡,起伏着一种铁色的光泽。女真被这种宽阔来回冲撞着,胸中的块垒仿佛瞬间消失。她有些感动地冲艳芳低喊:“我每次一出来就有种特舒服的感觉,心里边像这片戈壁一样,又宽又直的,什么也不用想,真她娘舒服啊!”

“你讲粗话时,真动人哎。”艳芳娇笑着,“不过,你一讲粗话,就证明你近来情绪不好。我觉出来了,你肯定有心事。”

女真不置可否地:“怎么会?”

“我更怀疑了。告诉我,是不是爱上谁了,还是被哪个臭小子看上了,正发动夏季攻势。有什么难题马上告诉我,咱可是专家啊,没有谈成功的爱情,不是还有十几次失败的底儿吗!”

女真被艳芳给逗笑了,她两到一起,艳芳总爱模拟什么男性类的痞话来开心。“我会爱上谁?谁又会爱我呢?”不知怎地,说到后来,话语中竟多了分凄凉。

“我最看不惯你这样了,那么多男的把你盯着,你却一个也看不上。至今没见过你在这方面透过什么风声,也没见你对谁用过情,你想独身呀!”

女真无言地看着远处,半晌才勉强一笑:“爱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真羡慕你。其实,爱一个人是幸福,被一个人爱也是。可不能爱呢”她忽然缄口。

“哦,我明白了。”艳芳诡笑一下,“原来你早有心中人了。”

“胡说什么呀!”

“即使真的没有,可我倒觉出,有个人挺适合你的。”

“谁?”

“单一海!”艳芳坏坏地看定她。

“单一海?”女真没料到她会把他给捡出来,眼神儿激愣了一下,又断然否定,“不可能,我们仅仅是普通朋友!”

“还普通呐!我见你来团里后,从没单独约过哪个小军官。你跟他倒是经常在一起呢!”

女真心乱了。“那怎么可以算爱情?”她仿佛自语地喃喃。

“那什么才是爱情呐?”艳芳瞅住她不放。

“我也不知道,我们不要讲他好吗?”女真勉强笑笑。

艳芳无言地看她一眼,沉默了。这时戈壁上微风轻吹,远处铁色的雾,轻轻凝聚,仿佛大堆的钢蓝在远处堆着。她们一瞬间都被这种奇异的景象所吸引,不知不觉已踱出了将近一公里,身后的营房已变得影影绰绰了。

艳芳忽然凝起耳朵,做倾听状,半晌才惊讶地叫:“哎,你听,哪儿的枪声?”

“真是呀!是从前方传过来的。哎,在戈壁上听枪响真好听,像是撕开什么纸似的,又脆又刺人。”女真也听到了那枪声。

“左前方不是团里的靶场吗?今天是哪个连在打靶。女真姐,我一听到枪声就有些兴奋。手就痒。咱们去打两枪吧!”

“是二连!”女真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艳芳太敏感了,她其实早就知道前方是靶场。她有些淡淡的羞恼,我怎么就向这个方向来了呢?而且是下意识地。

果然,艳芳暖昧地看她一眼:“原来你早知道是二连啊!还说是普通朋友呢。”

女真想解释,却忍住了。她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艳芳却兴奋起来:“这回可逮着这小子了,正好到靶场过过枪瘾。我只在新兵连打过6发子弹,之后再无缘摸枪。娘的,这辈子兵不是白当了吗?”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愿意见他!哦,我不喜欢玩枪。”

“看,虚伪了吧!谁不知道你在军射击队是神枪手。我不信可以把枪玩到这程度的人,对射击会无动于衷。算了,算了,就算陪我去吧,求求你了。”艳芳上下左右地摇着女真,像摇着一棵树,同时故意伤感道,“本来是人家想去,现在倒成了我求人家了。”

女真给她晃得心慌意乱,嘴上说不去,脚却不由自主地随艳芳向前走了。

靶场就在右前方500多米处,女真头一回到团队靶场来,还未进去,就被震慑了。她见过至少不下十个靶场,原始的,半原始的,现代化的,但那些靶场都明显地透出股小家子气来,与这儿相比,还有股酸酸的精致。

天下还有这样的靶场,如果这儿也能叫靶场的话。它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能还要大,她目测竟看不到头。后来她明白了,这靶场根本就没有边沿,唯一可以区分的是那片略高些的戈壁坎一线,竟堆满了几米高的大麻包。那里边装着戈壁上的沙土,一层层地垒堆在一起,就成了靶墙了,而这座墙竟蜿蜒出了近一里地。这是何等大的气势。如果愿意的话,这一团上千人,人手一支步枪,对着自己的靶子,同时开枪也不拥挤。她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们悄悄绕过一片高坎,迂回到射击阵地后方。她不愿意让那些兵们看到,尤其是单一海。她只答应艳芳远远地去后边感受一下,枪她是绝不想打,尤其不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射击。

靶场见不到人,对面是十二只隐约的胸环靶。她们正诧异时,却听见一片极脆的枪响,划过戈壁,撞在靶墙的碎石块上,发出轻脆的低鸣,偶尔有彩色的曳光弹,划一个弧。戈壁上的枪响并不爆烈,即使这么近,也仿佛是几里外响起的,低柔而又空旷。女真凭感觉,从枪声处寻找那些射击者,却没有发现人的踪迹,仿佛是从戈壁的土层里射出的。她不由惊异了,能在这么平坦的戈壁上把人藏住,也可真不容易。正想着,却见从土层里站起一片绿色,接着又站起一排人。那些家伙仿佛从土里忽然钻出似的,一个个狼窜般地向对面的胸环靶奔去。她笑笑,想起自己当年在射击队时,也这样奔跑过。那时一打完枪,首先想的就是看看自己的成绩,但仅仅只看了十几次,便再也不屑于去看。因为每次射击完毕,她从打枪的手感上,就可以测出自己的环数,八九不离十。好的射手总是在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就可以预知到这颗子弹将会穿透对面靶子的何处部位。

这时她看见射击阵地上只有一个人没去看靶子。他站着,嘴里叼着烟,头上的迷彩帽歪斜着,手里提拎着一支木棍。

“那不是单一海吗?”艳芳用手捅捅她,“这小子还那么股子狂傲劲,你看到没有,他一个人时,似乎也放不下那种少壮军官的心劲。”

“嗯。”女真未置可否。其实她早就看到,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她只在心里默默地承认他。

“我都等不及了,我们过去吧!”艳芳急不可耐地。

“等一等好吗?我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射击。你知道,看人打靶也是一种感觉哪!”

艳芳奇怪地看看她:“看人打总不如自己来劲。哦,好吧!我听你的,就陪你看看,你近来怎么变得这样怪怪的。”嘴上如此说,还是乖乖地拥紧女真。

那几个战士跑步回来,每人扛着一面自己的靶子。单一海面向他们,逐个讲评。他用双眼凝住每面靶子,一路看去,竟像在检阅什么似的。女真紧盯着他的身影,她们站在他的侧面100多米处。她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的脸。

单一海似乎对那几个战士的射击不太满意,他晃动着那根木棍,像晃着一条皮鞭。

“刚才的靶子我都看了,我很吃惊,你们居然这样强硬地恪守着以前的射击经验,并且用这打出了以前的成绩。知道吗,我不满意。”他厉声说,那几个战士双脚都下意识地一并。

女真远远地听着,内心被他的话撞击着。她有些奇怪,他对射击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稍息,我需要的是你们对一支新枪的全新感受,刚才那姿式和射击的感觉,明显属于那些56式冲锋枪和八一式枪族呀!可你们今天打的这支枪,比我们现在所有的轻武器先进10倍。”

他环视大家,“当然,我们面对它肯定非常不习惯。但我不想所有的人见到它,都表现出这样的手足无措。刚才二班的王小根,在射击时抱怨后座力大,击发太轻,像呼吸似的,还未感觉就是一梭子,这只能说明你不熟悉它。射击要领我已讲过,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下午大家还是体验射击,子弹尽情地打,直到把枪管搂红了。可有一点,在射击时不许想起以前的射击经验,忘掉它,喜新厌旧懂吧!”他停住,问大家。

“懂,当然太懂啦。”兵们闹哄哄地乱笑。

“好,懂就行。我希望你们彻底爱上自己手中的每支枪,像爱一个你彻底想爱的人一样,直到它与你融为一体。”士兵们的情绪越发闹哄哄了,都咧开嘴哈哈地乱笑。

艳芳在旁边咬起了牙:“这家伙真坏!”

女真脸唰地红了,单一海对枪的理解虽粗俗了些,但却极妙地讲出射击的神韵。只是这小子嘴太臭了,她恨恨地想,居然讲得如此露骨又如此大胆。

艳芳的声音已惊动了单一海,女真看到单一海抬起头,飞快地朝她们瞥了一眼,然后,他离开那些已散开装弹的士兵,大步向他们走来。

艳芳从那堆土墙后走出,有些招摇地冲走过来的单一海喊:“单连长,你可真行呵!一个人拥有这么多胡乱射击的权利,还说是实验,还说有什么好事也来叫我呢,原来纯粹是骗人哪!”

“哪儿敢骗你呢,我这不是请你来了吗?”一双眼睛却越过艳芳的肩膀,柔声说:“你也来了呀!”

女真不得不从土墙后闪出,略略不自在地说:“没事出来瞎转,没想到转你这儿来了。”

艳芳说:“什么没想到,单连长,实话说吧,刚才听你说扛什么新枪,我就是想来打两发。怎么,批准不?”

单一海锐利地瞥女真一眼:“欢迎还来不及呢。没问题,我这儿就是个合法的射击试验场。子弹随你打,安全由你自己管呵。”

“有你这句话就行。”艳芳越过单一海,向射击阵地走去,剩下他和女真走在后面。

“听说你以前在军射击队呆过?”单一海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还参加过军区比赛,得过名次!”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诧异。

“你的一切我都清楚。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知道的。”他稍为犹豫,“这种枪性能真好,呆会儿你可以给我们表演一下吗?”

“新枪太难打,何况我有3年时间没摸过枪。”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抬眼看见艳芳已钻在战士中间,低头看那些战士咔啦咔啦地扣动扳机。

“真正懂枪的人,其实不在乎练没练过。我见过一个老人,1964年大比武时期的神枪手,复员后一直没摸过枪。10年后到我连队探望儿子,我让他打,居然还是个神枪手,10发子弹打满100环。”

“我不是那个老人不过,你刚才对枪的理解倒挺有趣。”

“你都听见啦?”他的脸唰地红了,“瞎讲,粗野是吗?”

女真看着单一海羞红的脸,不由内心一动。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脸红呢,害羞的男人总是让女孩子怦然心动。

阵地上有一条条的深槽,刚好可容一人趴伏。女真心下一动,怪不得刚才没有见到阵地上有人,不由叹道:“你的伪装搞得不错,不过,这有什么用呢?”

“我不这样看,我要求他们在阵地上首先要学会生存,然后才是进攻。”单一海一谈到其他,立即恢复了常态。

“可这是平常的射击啊!”

“越是平常,更需要这样。我希望他们能够养成这种习惯,知道生存习惯对于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吗?”

女真摇摇头。

“是爆发的战斗力!”他轻声低语。

女真看看他,似在回味刚才的话,半天才说:“光顾说话了,你的那种新式枪呢?”

单一海走到射击阵地,提出一个精致箱子,艳芳蹦着过来,喊:“你们这么亲密地说话,把我也给忘了吧?”

单一海把箱子放在一片平地上,哗地开启箱盖,里边躺着一堆枪械,闪烁着幽幽的烤蓝,像一个个紧紧依在一起的婴儿,互相依附又互相远离。一个零部件便是一个静止的抒情,它们躺在那里,只是在等待相互的结合。

“这是九七式突击步枪的全部残体,看清了吧,这些零件一个个又小又精致,没组装在一起时,你都会把它们看做一些精致的玩具!”单一海唏嘘着。

女真动容地注视着它们。“简直太不像一支枪了,像堆可怜的孩子。”

艳芳用手抓起一只零件:“这是什么?这样精巧?”

“是扳机,最精巧的往往是最致命的。”单一海飞快地说,“现在我把它组合起来,你就会是另一种感觉了,其实,对一支枪最好的认知过程该是组合过程。”

单一海蹲在地上,双眼扫视一遍,双手又极快地伸入箱内。一个个小小的零件在他手上来回转动,只听见咔咔地金属相互切合拧紧的声音。不到半分钟,那支枪已在单一海手里组合完毕,像一个蓝色的孩子似的,倚在他的身上。

女真忍不住用眼睛去抚摸它,这枪卧竟如此地粗涩和庞大。它有1米长,枪管粗硕,前方有小型支架,那支长长的射管轻轻趴在支架上,像是一双支起的双臂,又动人又残忍。只有那个屈柄的枪托静静地斜歪在地上,整个枪支给人一种冰冷的沉重感。正是这种沉重,从本质上也给人一种深深的依靠。到了战场上,惟一可以信任的只有枪和自己,拥有一支好枪与拥有一个可靠的上司同样重要。

女真打过不下15种军用轻武器,五六式过于钝,八一式有种涩涩的不适,AK46呢?兼有一种笨和钝的双重优势。这枪的杀伤力令人恐惧,美制的突击步枪倒是没这种感觉,可打起来令人总有种被带动的不适,她不喜欢。她在心里咀嚼着各种枪支的感受,其实是在感觉这支枪。

“这支枪是南方兵器公司结合AK46和美制某型突击步枪的优缺点研制的。它有三套发射枪管,一套是90毫米的狙击枪管和50毫米的重机枪管及35毫米的常规枪管,当然,还有三种枪的可调射速和光学瞄准具。它的设计发射子弹常速为每分钟168发子弹,可以压制任何常规武器火力。”

“这枪在任何时候都会变成另外一种枪。呵,这也就是说,它的功能越多,给战士们减轻的生存压力越轻,越可靠。”

“可它的毛病是功能太多,我的士兵们在射击时根本顾不上去调它,甚至忘记调整!”

“明白了,战场上需要的武器,实际上越简单越好。”

“我也有此种预感。但这枪还会装备我军,因为书案上的预测比实用价值更大,决策者并不须亲自去操作它。”

“是吗?”艳芳抱起那支枪。“这枪我看真棒,我一见到它就想抚摸它。呀,真光滑,它的表面简直像真正的皮肤。”

单一海似乎不为所动,继续讲:“不过新东西总比过去的好,它的性能是目前国内轻武器中最好的。私下里讲,我喜欢这枪。”

女真已不满意去观赏它了,有些冲动地讲:“我们可以去打一下吗?”

“当然,随意你们怎么打。”单一海说完,对旁边的一个战士喊道:“三班长,你去搬一支枪来,再拿100发子弹,放到射击阵地。”

那个战士应声而去,单一海让手下的十几个战士继续预习。然后过来,给她们讲解枪的射击要领。

单一海指示二班长给艳芳做示范,他自己则卧到了女真的身边。女真第一次与单一海并排卧在一起,并且挨得如此近,她的内心闪过一丝异样,浑身充满莫名感受。单一海轻声讲述着几种射速和瞄准具的使用,然后,递给她一匣子弹说:“30发,可以把靶子整个打烂。”

这枪的手感真好,一支好枪最基本的感觉便是要让持枪者觉出舒适。原本毫不起眼的枪支,一到手里,便像自己的一条胳膊一样,紧紧地依在了她身上,与她联为一体。手握在击柄上,仿佛握着一只手,舒适而且感觉良好。她的眼睛透过瞄准具,那个大十字牢牢地套定在对面的胸环靶上。她蓦地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单一海,手竟有些慌乱,一梭子弹喷泻而出,一路上穿破了许多石子。她这一枪太低了,低得连她也不相信。光靶!她有些懊恼地自责,你怎么啦你!

单一海惊讶地望望她,仿佛没看出来似的,继续望那块靶子。女真舒口气,把身子压低些,等待呼吸均匀。稍过片刻,她气韵平息,心情再无旁鹜,眼中只有那只小小的靶子,终于有感觉了。每次射击时都如此,仿佛灵感一样,一旦捕住那种淡淡的直觉,她必有上佳的射击表演。她在寂静中屏住了呼吸,手指轻扣。

哗,后座舒适地摸索着她的肩窝。哗,那种淡然的撞击轻轻击着她的手指。她被这种感觉吸引着,频频触动扳机。每一枪射出去后,仿佛听从她内心呼唤似的,准确地击在那只胸环靶上。

单一海用望远镜凝视着那块靶标。仿佛她在绘制某种画似的,子弹先击中左眼部,依次右眼部,再是鼻子部位,之后是胸口,左肩右肩,简直令人不忍目视。靶纸在每一声脆响中,轻轻炸成碎末,继而又有新的碎末滑落。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每响一下,他的心都下意识地抽动一下,仿佛不是打中那靶子,而是他。他看到子弹已扫瞄到了胸部以外,该是最后一发了吧!他刚要舒口气,却见那靶子的直杆应声而断,她居然把这个靶子全部给击毁了。

他愕然看她,女真似乎已打尽自己的气力,趴在地上不动。她抬起头时,单一海竟看到她满脸是泪。他不由心惊,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仇恨呢?

女真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土,轻声向单一海道歉:“对不起,我很久未打枪了。”

单一海摆摆手:“但愿那个人已被你打得粉碎,但愿他早已死亡,像那块靶子。”

女真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淌下来。她嗫嚅着要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单一海从口袋中摸出一方手绢,“先把泪抹了,这是在阵地”

女真温顺地接过来,轻轻地把眼泪拭去。旁边的艳芳看见这一幕,却自顾打自己的枪,阵地上的兵们早被女真的枪法给震住了,都不由自主地喊起好来。二班长竟高喊:女真医生真行呵!这么好的枪法,给我们讲一讲你的体会吧!

单一海把目光转向女真,仿佛征询她意见似的。女真望望他,痛快地说:“好啊!”转身走到兵们跟前。她的这种瞬间变化,连单一海也有些吃惊。他已准备好了被她拒绝,没想到女真童忽然间变得如此豪爽。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女真罩在那一堆陌生的目光里,竟无半点怯意。她站到一块射击台上,使自己高出大家的视线:“我惟一的体会便是,把对面的靶子当成自己的敌人,没有敌人就找一份仇恨,没有仇恨就找一份不愉快,总之,你心里恨什么,就把那靶子当成什么,直到把你的仇恨凝成一种直觉,然后扣动扳机、射击。我的体会完了,谢谢你们倾听。”说完转身离去,丢下那排兵们,傻在那儿,半天才哗哗地用鼓掌追加自己的敬意。

单一海被女真的话给惊呆在那儿,他由衷地对女真说:“真精彩,简直让我听呆了。”

女真笑笑地望他:“谢谢你给我这么一次机会,哦,我真高兴。”接着她又补充般地强调,“我从未像今天这样痛快过。”

艳芳此时过来,用手挽住女真的臂。她真是聪明,恰到好处的沉默。

女真拽起艳芳,向他低语:“再见。”

单一海向她挥挥手,看着女真和艳芳向回走,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向她追去。“哦,忘记了告诉你,今晚我想请你出来一下,好吗?”

“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单一海坚定地望着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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