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迷失的兵城》作者:师永刚【完结】 > 《迷失的兵城》作者:师永刚.txt

第24章 表情

作者:师永刚 当前章节:6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女真摸出那只口琴,轻轻地吹奏起来。那些声音嘶哑着,却传达出一种非常忧郁的韵味。单一海轻轻地屏住气,他被女真瞬间的神情打动,或者是那音乐太美了,让人不由自主浸入其中。

音乐却戛然而止,那只琴冰冷地落到地上,像一块石头一样,发出脆亮的幽咽。她的举动再次引起单一海的惊异,他有些掩饰地说:“这支曲子太忧郁,只是它太嘶哑了,我听出了一些不舒服的声音”

女真却不为他的话所动:“这支曲子就是他教我的。”

单一海悚然了:“他?”

女真轻声讲述:

那天,我奉令到军射击队报到。在射击队宿舍前的草坪上,当时是夕暮时分吧,我看到有个陌生的背影,在轻轻吹奏这支曲子。我从小热爱吹奏口琴,但却从没听到过这样陌生的曲子。我对陌生的东西总是抱有过分的好奇,有时候,这种好奇往往是导致悲剧的根源。我悄悄地站住脚,把自己藏在冬青树后。隔着许多冬青的叶子,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直觉上是个男人,因为吹奏中多了许多的粗糙和锐气。我沉浸在那些声音中,并在心里来回默诵这支曲子的谱子。后来,我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明显地有种缺陷,可这似乎正好暗合了这支曲子的内蕴,倒好像它本身就该具有这种缺陷似的。我当时最大的不安就是,口琴竟还可以这样吹。而他似乎并不太遵守什么音律,常有灵机一动加上去的灵感。因为他连续不断地吹了有三四遍,但每遍中间部分都有变化。

我听得有些感动了,忍不住走出来,站在那里。后来,他站起来,蓦地看到我时,我们都吓了一跳。

单一海默默地点燃一支烟,把眼睛默默地闭上,只用耳朵捕捉着女真的话语。

我当时似乎太慌乱了,几乎有种小偷的感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这人从轮廓上感觉似乎有30岁左右,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却能觉出他的眼睛很亮。

我有些不自在地说:“你的口琴吹得太不一样了,只是这支曲子有三个地方错了。”我依次背诵出那支曲子的谱,当时也不知出于何种意图,也许是为了掩饰什么吧,连我都觉得有些唐突了。不知为何,说完了心中却罕见的轻松。我就是这样,一旦有某种发现,总想一吐为快。

没想到,他却沉声说:“我故意这样吹的,你能听出这三个部分的错误,但却创造不出这样的错误。哎,你为什么总以为那些谱子就是正确的呢。”

我的脸发烧了,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家伙。我张口无言,只好转身离去。

他却满不在乎,大步越过我,进入我要去的楼内。我有种被轻视的不安,那个人的面容我从未看清过,但他宽厚的背影却一直在我身前晃。我拎着沉重的行囊,一步一挪地进去,心中对那个背影充满莫名恨意,一点儿风度也没有,明明看到我拎这么重的东西,竟径自走开。

女真叹口气,望望单一海,示意给她一支烟。单一海并不抬头,把烟给她。夜色始终掩着他的脸,如暗夜一样平静。

我到了楼内,看到上面标着队长办公室的房门,犹豫了下,敲开。房子里开着三只灯,照得屋内炽亮。我有些不适应地看到有个人正背对着门。正是刚才那个吹口琴的背影哪!他正低头擦拭一只手枪。桌上搁着只口琴,我一下就猜出他是谁了。可惟独没料到这家伙居然就是我的队长。

我压抑心中的气愤,对着背影讲:“请问队长在么?”

“我就是。”他居然连头也不抬一下。

我没好气地说:“我来报到。”

“我知道。”他继续擦那支枪,那支枪擦得发出暗幽幽的蓝光。

“你是女真,我一直在等你,通知下午三时报到,你迟到两个小时。我已决定明天罚你做走廊卫生,连拖三天!”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个霸道到了蛮不讲理的家伙,他的傲慢激怒了我。“对不起,我不做走廊卫生,我是来搞射击的。”

“那你先停止射击,待卫生过关之后,再参加训练。”

我愤怒了,不由大骂:“你以为你是谁呀?”

“你的队长!你可以辱骂我,但不可辱骂队长。好了,今天太晚了,你的宿舍在二楼207房间,去睡觉吧!”他慢慢转过身,这家伙满脸平静,一双眼睛像这房间里的另外一盏灯一样,炽亮着看我一眼,顺手把那只口琴揣进口袋,逼视着我:“还有什么吗?”

我气得一跺脚,转身离去,而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当晚一夜无眠。第二天,我在极度疲惫中,睡过了头。起床后,误点一小时,射击队已去了靶场。值班员递给我一张条子,上面写着队长留下的几行字:射击队要的是真正的军人,不是女人。我当时血往上涌,我最讨厌别人老在性别上与你过不去。这句话当时刺激了我,我潜意识中的那点狂傲的东西浮了上来,当时就把纸条给撕了。我觉得要让这个家伙不再轻视我,就必须打败他。我那三天,故意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每天早晨起来,就主动去把走廊拖干净。这活儿我以前真没干过,没干过更要干好,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我边拖边在心里骂着他,用各种可以想到过的语言在心里侮辱他,这样边骂边干让我轻松了许多。三天后,没人通知,我主动站到了射击队的后排。他则拿着一支手枪看我一眼,又递给我,其间没有任何语言,他甚至没向大家介绍我。但我知道他在心里已承认我了。

当天是射击预测,我对冲锋枪有种独特的感觉,每次几乎全部中靶!那天我最后一个出场。我先打冲锋枪,取立姿冲锋枪三练习是最难打的姿势,并且是单手托枪。先单发射击,六发子弹全都击中10环。接着是点射。也全部点上了靶!我的冲锋枪震住了大家。有人已开始叫起好了。我得意地瞥他一眼。他却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支手枪来。手枪不是我的特长,我老有种错觉,手枪更像一种玩具。并且我一直休它,它在我手里从来没有温顺过,甚至出现过光靶!我满不在乎地接过来,举枪就射。令人难堪的一幕出现了。50米开外的靶标上无一弹击中。接着又射,又全部脱靶!周围人都沉默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对你的蔑视,我有些气虚了。他却不动声色地让装弹员不断地给我换弹,就这样连续打出了50发,那靶上竟还是一片空白。有时候射击就是让人无奈啊,你越焦急,它越是与你作对,根本不理会你的心情。当他又让人递过来一匣子弹时,我彻底撑不住了,把枪掷到地上,泪水如潮般涌了出来,那次侮辱我终生难以忘怀。

他命令我站到队列中去,羞愧难当,接着讲评。最后他竟做出了一个令我难以置信的决定:从今天开始,只准我打手枪,其他枪种一律不准我再打。

我几乎晕过去,没想到他如此狠。在队列里我没敢发作,晚上,我到他办公室,向他请求能否只打冲锋枪,比赛时单列有这一个项目啊!

他却不容商量:“我已经定了,我感觉你更适合于手枪!”

我冲动地说:“我的冲锋枪的成绩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应该让我发挥自己的专长。”

“你的专长就是手枪射击,你的手枪一月后,就会比你现在的冲锋枪成绩要好十倍!”

“可我目前全是光靶啊!”

“我要的是三个月后的成绩,不是现在。”

我认为他只不过是挟嫌报复,一定是我几乎咆哮着骂他:“你这样做太让我失望了,你不是个男人。”

他一愣,半晌才道:“说完了吗?”一副送客的神情。

我更愤怒了,“某某,”我叫着他的姓名,“三个月后我非用手枪打烂你。”

他笑笑:“先从据枪开始哦!”

我在身后门哐的关闭中,几乎把嘴咬破了。我遇到挫折不会像别人那样先流泪,而是更大的仇恨,只有温情才会打动我。

女真深吸了一口烟,单一海把头抬起,含意不明地望着女真。他们坐在戈壁的石头上。

手枪射击的开始,也是我最痛苦的开始。本身射击倒不痛苦,关键是每天他都用目光监视我,一个礼拜才跟我说一句话。这句话也只不过是这一星期要练的一个动作。手枪的立姿射击,光据枪这一个动作我就练了有半个月。那些日子我的右手肿得连筷子也捏不住,有几次疼痛让我几乎就要放弃了,但我一触到他那双略带些蔑视着的目光时,手就又奇怪地抬起来了。当我被这种可怕的训练方式给弄得筋疲力尽之时,就在心里开始不住地骂他。一骂他,疲劳和不快就有些减轻。射击队的人们还以为我挺能吃苦呢,其实他们根本不懂我只是靠这样一种方式坚持了下来。

第二个月体验射击时,我有意识地最后一个打。本以为这次必定会有些好成绩,谁知,仍是光靶!我几乎晕了,连冲锋枪十发子弹也只打了60环,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彻底垮了,一个人瘫坐在队列后面,脑袋里乱乱的。

那双目光此时竟不再望我。我忍受着巨大的屈辱,决定申请离开射击队,并且当晚就走。

一旦下定决心,我心无旁鹜。失败既是注定了的,我竟变得坦然了起来。但那天,一阵令我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

射击训练结束,我尾随在队后,甚至想好了怎样离开和怎样告别,总之那一刻我竟然变得悲壮起来。他把我喊住,我坦然地望着他,准备接受他最后一次侮辱。

但他却递来一支手枪,又示意我到靶前,进行射击。

我有些出乎意料,还有必要吗?他坚持着不语,我被他的沉默再次激怒。

我据枪发射,甚至几乎都不用瞄准。奇怪的是,竟有两枪击中靶心。我坦然地说:“你满意了吧!”

“我不满意,你可以打得比这还好,你以为你是与我为敌吗?你是在与自己为敌。”他发火时简直如一头怒狮,“我希望你把自己那种不良心理击碎,你打不好,只是你主观意识!”

“这不是你所要的结果吗?”

“我要的是你最好的射击状态。”

“我已尽力了。”

“不,你没有,你难道没有敌人,没有你恨的人吗?”

“有。”

“谁?”

“你!”我咬着牙,喊着。

“那为什么不把他打个粉碎。”

我举枪就射,嘴里哇哇着大叫:“去你的,我打死你。”转眼8发子弹全部射完,我又换上一匣子弹,边打边喊,靶子在我的咆哮中最后应声倒地。我狂奔过去。天啊,弹着点密集,那几十发子弹全部都集中在靶心。而最后一枪,竟把靶杆打断了。

我的泪水哗哗涌出,良久,才想起他。我回过头时,看到他正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开,那个背影一瞬间竟让我充满了温暖。

单一海轻轻叹息,“我明白你下午打靶时,为何那么冲动了。你爱上了他,是吗?”

“没有,我只是恨他。”

“恨有时其实就是爱啊。”单一海注视着女真。

也许吧!那以后,我的手枪射击技术几乎一夜间发生巨大变化。此后的多次射击,我几乎都保持了全胜。但奇怪的是,自此以后他几乎很少管我,他几乎一言不发。我常常有种奇怪的渴望,希望他可以再出现。我这种心理非常可笑,也许正应了别人那句话,当恨过去的时候,才是感激。我开始注意他,他的每一点传闻都让我如获至宝。我从那些点滴的情况中,逐渐完善着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他那年28岁,孤儿,并且还没女友。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些时,我的心竟突突乱跳。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我随射击队参加军区比赛。很不幸,我只打了个第二。他的冲锋枪是第一。这个成绩我已经很满意了,当我从领奖台下来时,我看到他正注视着我。

我真诚地说:谢谢。

他只笑着不说话。我忽然发现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就不由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说:“是吗?那我以后将努力保持微笑。”

比赛结束之日,就是射击队解散之时。宣布解散的当天晚上,队里举办了一次告别舞会。那天吃完晚饭吧!他拎来个破录音机,大家把饭堂里的桌椅挪开,就成了舞池。队里男女比例刚好差不多,很奇怪是吧,其实在射击上,女的往往比男的更出色,就像每个女人都会做饭,但却没有几个会成为厨师一样。同样,与射击似乎不搭界的女人,却不断成为神枪手。那天我们喝了些酒,告别的气氛很异样也很兴奋。不知为何,我却有些淡淡的优郁。我发现他一直坐在桌边不动,只是眯着眼仿佛在想心事。我心一动,过去请他跳舞。他羞怯地搔搔头,说啊呀我可不太会,扭捏着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他真的不会呢,没想到他的舞步简直可以说技压全场。我几乎被迷住了。他跳的全是“国标”,动作特舒展。那天晚上我真的太开心了,我们一直相邀跳舞,虽然中间并不说话,但感觉上所有的话已经全说尽了。

舞会散后,我故意落在最后,等他。他看到我,似乎知道我会等他,默默地随我走。我们都坚持着沉默,我甚至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后来,我们又转到了楼前的那片草坪。我站住不动,他也不回头,半晌才喃喃地说:“明天你就要走了”

“我想听你最后吹一次那支曲子,好吗?”

他缓缓掏出口琴来,那轻轻地吹奏着那首曲子。我再次被打动,这时,我看到他的眼里满是泪水。

我的心颤抖不已,我咬紧牙,轻声说:“我可以记住这支曲子吗?”

“它是献给你的,这支曲子只属于你。”

我的泪水再次淌出,我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转身跑开,我觉出一种莫大的幸福。

单一忍不住说:“他真是优秀的家伙,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开始相爱,我正式成为他的恋人。三年后,他来到总部工作,在某机要局做秘书。他果真优秀,又过三年,他又以32岁的年龄,成为驻非洲某国使馆武官。

“你们爱了至少有五年?”

五年又有何用?女真掩藏起一股深深的悲愤。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他自由出入我家里,大家都把他当成我事实上的丈夫。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女真呢,女人有时一遇到那些以为可以依托的肩膀时,就把他的一切当成了自己的,并把自己丢得连点影儿也无法寻觅。我那时就是这样吧!整天把他当做自己的事业,可他却一直是那种不平静也不冲动的冷漠相。对我说不上热烈也谈不上冷淡,我还以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反而更爱他了。可每次我提到结婚时,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个把事业当成一切的男人呢!

那年他赴非洲前,家人促我和他办了。那天我把来意告诉他,他却冷淡地说:“以后再说吧!”

我有些生气了。“你三年后才可以回国,我要等到何时?”

“那你可以不等。”

我啪地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太狠了,连我也觉出了疼,可这种疼让我清醒了过来。“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女真,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

“你对我太好了。”

我呆呆地看他,他居然如此冷静。“我感谢你,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如此顺利。可我也不想因此欺骗你,与你生活在一起,我会失去自信的。我今生的爱人不应该是你这样的名门之后。何况,我在农村还有个恋人,她等了我12年。”

我几乎给弄懵了。我跳起来,拿起一支拖把,劈头盖脸打过去。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让我打,如同一根木头。

我大骂:“我他妈的不会让你这样出去的,你不怕我让你出不去吗?”

他呆呆地看我一眼:“你不会。”说完,把脸上的血抹净,转身走了。那天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流泪,这一切太突然了,反而使这一切显得过于平静。只是他走得可真坚决啊,居然连告别也没有,居然到现在一封信也没有。

我竟然用了五年的时间,去体验了一回爱的滋味,却不是被爱。所以我常常觉得,爱真的太不牢靠。还不如爱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比如瓷器,比如玻璃,比如这把口琴。你爱它,它就会牢牢地依附于你,化成你的某一部分,紧紧与你相依,并且永不背叛。

女真说到这里,深吸一口烟,紧紧含住,仿佛含住某种心情。

单一海沉浸在她的讲述中,半晌才抬起头:“你来西部,来这个乙种团,只是为了躲开那个人,把自己藏起来”

女真把烟吐掉,“不,是为了找到自己,那个人已死了,在我心中他已死过千回。”

“可他的气味还在,你其实一直仍被他的阴影笼罩,并且为此而不惜把自己封闭起来!”单一海尖锐地望着她。

女真深深地凝望:“讲完了。”

单一海有些艰难地回避她的眼睛:“你真不该把这一切告诉我,我被它伤害了。”

“不,这一切你迟早要面对,一点说出来,我也许会心安”

单一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女真理解地挥挥手:“不要急于告诉我什么好吗?这件事太突然,我不愿你勉强自己。”

“可我前天接到通知,后天将带全连去古城遗址。”

“你终于有机会去证明你的那个理想了,子老也去吗?”

“嗯,他任这次考古发掘的现场顾问,是他申请点名要我们去的。他认为只有军人才配发掘它,军区已同意,我将要在那里呆至少三个多月。”

女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三个月,正好适于思考,你还有更多的时间考虑这件事。哦,熄灯号已经吹过了,我该回去了。”女真转身离去,从容而决绝。

单一海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暗夜深处,疲倦像暗夜一样抚着他,他无力地躺倒在戈壁上。戈壁像一张大网,一下子淹没了他,淹没了整个大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