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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与狼的战争

作者:师永刚 当前章节:95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天黑得十分特别。

先是太阳被一片片乌云遮住,接着有一颗明亮些的星星从地面上升起。巨大的圆盔式的蓝色天宇紧紧包住这块戈壁。许多的星低得几乎就站在地平线上,如同一盏盏电灯一样,一晃一晃地耀人的眼。

单一海第一次体验这样的黑夜,巨大的深蓝色的天宇闪现出迷人的深邃。天气不太冷,他们就没有撑帐篷,都靠在睡袋上,身子舒服地放平。俩人疲倦得话也不想说了,一天的急步行走已使他们疲累不堪。单一海对照地图,今天走了40公里,比强行军还累。行军速度按正常规定,也只有45公里。他们已经走到了戈壁的腹地,再向前走60公里,就会看到国境线了。他有些莫名的沮丧,已经两天了却几乎没有发现女真她们的任何踪迹,冯冉甚至已开始失望了,他的头发沾满了泥灰,结在了一起,两只手十分脏,身上全是灰土。他从身旁摸过水壶摇了摇,绝望地把壶扔到了一边,壶声凄厉的哀鸣传出了很远,在孤寂的夜空中又深又孤独。

他们的水已用完了。单一海无言地望望冯冉,他的唇干裂着,白花花的唇白沾了满嘴。他有些心惊了。在戈壁上失去水,意味着什么?他没敢深想下去。现在,他们有两个敌人了,一个是干渴,再一个就是那群未知的狼。冯冉伸直了两腿,懒懒地衔了一根草,在嘴里嚼着。良久,他忽然望定单一海:“头儿,你说女真医生她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单一海似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他愣怔了一下:“我直觉她们没有回去!”

“万一她们回去了,我们说不定又成了师里要找的人。”冯冉认真地望定单一海,“我们如果找不到她们怎么办?”

“再坚持一天,我有种预感,也许她们就在附近。她们应该在这一带!”单一海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首先陷入慌乱中,可他仍在心中低语,“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

冯冉轻微点点头,转身起来,去找了一些干草和枯红柳枝杈,堆在地上燃着。那团红火抖动着,像一匹火焰的舞蹈。单一海感到一阵温暖扑涌过来,全身暖热着。在火光中,他才觉出自己不再孤独。

冯冉钻进自己的睡袋,他的上半身都露在外面。单一海感动地看着他,这才像你嘛。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竭力让自己成熟着,可一旦真正陷入困境,面对这无处不在的恐怖时,他才是他,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哎,头儿,你听”冯冉惊醒般地低呼。

“什么呀?”单一海被冯冉的神情惊动,他屏息寻找那声音的出处。夜空中除了这堆火焰的呻吟外,没有任何声音。“你别是听错了吧?睡吧!你也许太累了。”

“不是,我真的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真怪,我一闭上眼,它们就出现了。”冯冉喃喃低语,“像有许多心跳似地嘣嘣声。”

单一海疑惑地望一眼冯冉:“那你先睡吧!我来守一会儿,下半夜我再叫你。”

冯冉欲言又止,重新把身子缩回到睡袋中。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轻微的鼻鼾,他真的太疲惫了,单一海轻轻地帮他把睡袋往上提提。

戈壁陷入更深的寂静之中。

他抽罢一支烟,合衣靠在睡袋上。头脑立即有些昏庸般地被一阵疲倦淹没。在昏睡中,他的眼前不时晃动着一个人。这个人安详地笑着。刚开始似乎是邹辛。她摇晃着模糊的脸孔,晃动着向他走来。他有些惊异地盯视着她,其实只是凝视内心深处的那个遥远的感觉。那个影子摇摆着,终于清晰了,却是女真。他有些莫名地感受她的注视,她的脸上有一道黑影,似乎渗着一丝黑色的血,缀在她的脸上,如同一只小小的蚯蚓,曲延着一种暗淡的形状他刚要伸手去抚摸她,女真却一闪,消失在暗中。单一海的手空旷地伸着,他看见女真在前边不远处一闪,不见了。他惊叫一声,觉得自己在轻盈地奔跑,他像画省略号似的省略掉一些不时冒出的小树、山石、土沟。这时他看见一辆汽车在前面急驰,它偏离了太阳的方向,快速地接近一个坑,他清晰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坐在车上。他低呼着女真女真,一边伸出手拉她他抓到的手臂毛绒绒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在他的手上滑过,似乎像一只柔软的舌头在轻轻地舔吸着。单一海被这种气息唤醒。他轻轻地睁大眼睛,看见一匹小牛样的动物正在轻嗅着他的手,它的眼中闪着一种单一海不熟悉的光。单一海蓦然睁开的眼睛,似乎吓了它一跳。它愣怔着盯紧单一海。居然是只狼。他旁边的背包已被撕得遍地都是,冯冉的身边也围了几只,它们闪着绿幽的光,阴森森地盯视着他。单一海内心一激愣,几乎同时,已下意识地迅速跃起,一个翻滚利落地滚到了狼的外围。他拔出手枪,随手已扣动枪机,子弹掠过那只狼的耳梢,发出尖利的啸鸣,单一海暗自庆幸昨夜睡前将子弹上了膛。

枪声清澈脆响,划破寂静的夜空,冯冉在枪声中已然惊醒,这小子比单一海还机警。他把头往睡袋里一缩,转身滚出几米,爬在地上,就拉开了冲锋枪的枪机。突如其来的枪声使几只狼受到莫名的惊吓,它们迅速逃散。

单一海继续向那几只狼散开的方向鸣枪,他知道遇到狼群不能打其中任何一只,否则它们会一拥而上。冯冉已经靠过来,他似乎还浸在刚才的惊吓中,竟莫名抖动着。单一海瞄一眼他,看到他的左肩已被狼撕了一个口子,汩汩地淌着血。

单一海打开一个急救包,帮他裹上。冯冉似乎此时才觉出疼,呲着嘴,唏哩嗨呀呼疼:“妈的,简直像场恶梦,差点儿没命了。”

“都怪我,刚才迷糊过去了。”单一海冷静地往弹匣中装子弹,心中隐隐有些许的歉意,“把子弹压好吧!这帮狼不会放过我们。居然跟我们这么多天了!”他想起那个牧猪小孩,他可真是个天使呐,他不由感叹。

“没事,算又多了种吹牛的资本吧!咱哥们也差点儿死过一次,机会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冯冉竟有些短暂的快乐,他兴奋地往弹匣里压子弹,“让那些杂种来吧!”他看看单一海,“我有种直觉,这回得开杀戒了。”

“那你就小心点,子弹节约着打吧。”

单一海说毕,心中又倏然惊住。他看见那些逃散的狼又围了上来,站在远远的地方,或趴或站地盯着他们。一匹豹似的狼迈着稳健的步伐在狼们的身后徘徊。月亮此时玉盘般地清冷着,暗幽的光线照着它蓬乱的毛发。偶尔,它会停住,仿佛沉思般地睥睨着他。单一海被它那种奇异的冷静给吸引,甚至有种暗暗的欣赏。这匹狼壮如牛犊,两双瘦耳竖着,头却奇怪地小着。一双瘦眼镶在那张长条形的坡脸上,精光迸射。光是那双眼,也一下让它与所有的狼区别了出来。单一海以前在城市公园见过许多只狼。它们在深深的桶状的沟里,萎缩着一种可怜的形状。它们即使愤怒时,也像一只狗,最多像只还未驯化的野狗。现在越来越多的狼,更像狗了,只有在旷野里狼才可以找回自己的精神呐。真正的狼永远只属于这些荒原、戈壁,甚至高山,它们是天生的孤者。

这时他看见那匹狼已蹲坐在他的对面,它似乎故意让单一海看着他。它把自己放在单一海的面前,那情景似乎在说,我将站在你的枪口前。那只狼的表情深深激怒着单一海,明目张胆地蹲坐在人类的面前,何况是枪口的面前。就冲这,单一海也觉出一种动人的悲壮和愤怒。这时,他忽然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稍凝神,回想起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一幕。这一切,其实早就开始了,只是它到现在才露面:它可真能忍耐呵。

“那只狼好像是个首领?”冯冉低声嚷道,右手同时已把枪瞄向了那只狼,在冯冉枪口举起的同时,群狼有些骚乱地站起身,它们不安地相互抖动着身子,有的前爪飞快地刨动地下的沙子。只有那只狼不屑地看着他们,保持着那种沉静的姿势。

单一海摆摆手:“先不要动它。我们还没打死它,估计就会被这群狼给分吃了。

“你是说它们惧怕我们?”

“应该是,我们永不射击,它们就永远不敢进攻。我想,狼与人类一样,它们也怕那不知射向谁的第一枪,它们也许都心存侥幸呢!”

“好像挺有趣,不过,这样一直让它们跟着也不是个事儿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它们?”

它在一直跟着我们,我估计只有一个结局!”

“什么?

“不是把它们杀死就是把我们的尸骨留在这里。”单一海悲壮地掂掂手中的短枪,“这会儿,只有它才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

冯冉淡淡地说:“还有我。”

“当然。”单一海望一眼冯冉。内心涌满深深的感动。他深看他一眼,说:谢谢,兄弟,我将会把你完整地带出去,不让这些杂种伤你一根毫毛。他把冯冉扶住,走到一个高土丘的边儿上。狼们不动声色地追踪着他们的脚步,他们后退一步,那些狼就跟一步。它们小心地保持着一种距离,并且不超过它。那个距离单一海目测,估计有60多米远,正好适于进攻但更适于转身逃散。

单一海让冯冉持枪盯着狼群,他则点燃周围的野草,扯下旁边的红柳枝放在火焰的上面。狼们看见火光开始后退,片刻又向前涌,这样不住地循环,只有冯冉紧握冲锋枪,死死盯着那些狼,他在寻找那个撕碎他的血肉的畜生。

漫长的对峙开始了。

狼一步不敢上前,他们也一步不敢动。那些狼似乎是些极有耐心的优秀分子,它们都慵懒地趴伏在那里。只有少数几只狼张开灯笼似的眼睛,瞄向他们,其余的竟都在那儿休眠着。这时单一海注意到那只狼的眼睛几乎从未闭上过,它一直蹲在远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它偶尔呲出一口尖牙,在蓝色月光中,闪着利刃的光芒。单一海觉出一种威胁,甚至失意。这么好的狼,居然是敌人,而不是朋友。他忽然有种驯服它的欲望。尽管他知道这几乎没有可能,但他还是强烈地被这种想法打扰。他甚至坚信这只狼此刻也有类似的欲望。既然不是朋友,那么就只能是敌人了。他依偎着这种感觉,像偎着支坚强的步枪,静静竖在那里。

夜开始了蒙昧状态,强大的寒流四处弥漫。那颗月亮瑟瑟了几下,抖落到了地平线上,像一滴苍白的露珠。群狼的身上蒙上了霜样的白色绒光,它们的面部黑黑的,单一海看不清它们的表情,似乎它们与夜色一起隐入即将苏醒过来的蠕动中。

他抬眼看了一眼东方,那儿已显出了鱼肚白一样的天光。黎明就要到了,到了白天也许就有办法了。他舒口气,疲倦像被唤醒似地漫过来,柔柔地抚着他。冯冉斜依在背包上,眼皮在不住地下坠。此时正是人最容易失去警惕的时候,即使对面站着一群虎视耽耽的狼群。但漫长的等待比那些远远的恐惧更强大,等待会让原本清晰的一切消失,也会让那些恐惧只成为一种漂浮的害怕,而不是危险。

他捅捅冯冉,递给他一支烟:“这会儿可不能睡过去。”冯冉深吸一口烟,眼中的疲倦似已被烟雾擦去。

“头儿,我都有些崇敬这群畜生了,妈的,还懂围而不攻,只把恐惧扔给你。晦,简直就像一群战士!”

“真正的战士,其实更应该像狼。”单一海把烟蒂弹出,看暗红的烟头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消失了,“与这群狼在一起多呆会儿,我都觉得有种被感染的感觉。我好久没有这样了,血性喷发,全身强硬,内心中强烈地想出击。”

“一种杀戮欲?”冯冉举起枪,又瞄住那只狼,半晌才放下来,“它是我瞄准具中的第一个活物,群狼刚开始出现在我的瞄准具中时,我都有些不习惯,甚至不敢扣动扳机。”

“其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悲哀,我们已有多少年未这样面对活着的敌人击发了,哪怕是群狼。”单一海似被触动,“妈的,死了算,也算经历过一次战争了。”

“与狼的战争?”

“人与兽吧!其实更是纯动物间的战斗。不过我觉得屈辱的是,竟然不是我们主动发起攻击,而是这群狼!”

“并且还把两个战士围困在了这里。我们真的退化到了连狼也蔑视的地步了吗?”冯冉的话语颤抖着。

单一海显然被他的话触动,他注视着对面的狼,恨恨地然而是坚定地说:“是我们该蔑视它们。这群狼只会成为我们的尸骨。英雄该是我们。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冯冉认真地看他:“天亮后,我们必须把它们解决在这片戈壁上,我们没有时间了。这些狗杂种。”这时太阳悄悄显出一抹红晕,它睁开半只眼睛,慵懒地看着人间。戈壁上立即显出一种仿佛被过滤干净的墨青气象。大地上毛发毕露,狼群倏然显现在天空中。它们仿佛被唤醒似的,都不安地站立起来,有几只狼来回驰跑着,它们单调的蹄声打在晨间僵硬的沙土上居然没有丝毫声音。

单一海吃惊地注视那群散乱的野狼,这群狼沐在阳光中,竟不如夜晚那样令人不安了,它们都散漫在那里,白天的狼更像是一群狗。它们的长尾拖在地上,甚至连偶尔露出的尖牙也令人觉出柔顺。单一海凝神数去,正前方3只,左右两边3只,正北方8只,共17只。他数了一次又一次,连他也震惊了。居然有这么多的狼,而他们只有两个人。这种悬殊的对比让他产生极大的不安,更令他不安甚至难以容忍的是它们居然表现得那样肆无忌惮,有两只狼也许被这种对峙给搞得兴味索然,干脆在一起互相撕咬。还有两只紧靠在边儿上,相互亲昵!它们不像是在随时发动攻击的狼群,倒像是在度假的狗,临时聚在一起,在搞某种“party”。

他隐忍着内心的剧痛,转眼去寻找那只狼。那只狼此时蹲在他右侧一片小小的山包上,两只前爪前伏在地上。它的身子伏在日光中,如同一尊石狮。更令他惊讶的是,这只狼的浑身披着一片长乱的红色毛发。那些长毛被微风掀动,像掀动着一片红色。它的眼睛依然柔和宁静,凝神了望着他们。它的眼几乎不眨动一下,阳光柔和的光线穿过它身上,鲜红毛皮像披上了层圣光。单一海觉得,它一定打心里看不起自己,甚至连手下这群狼他也不满意。他从它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一切,内心中不由涌起一种复杂的心绪。他盯视着它,心想:也许你才是极好的对手。有个好对手等于为自己的勇气找了一种借口。我,定会杀死你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摸摸那支枪。

太阳很快升在空中,它冷静地传达着热燥的意志,狼群开始变得不安。几只也许非常小的狼似乎已耐不住漫长的等待,不住地用锐利的前爪刨挖身前的沙石,那种不安的咆哮牵动着满天的空气,只是它们不断地向前窜跃着,又返回来。单一海注意到它们返回去,只是因为那只狼。那只狼一直不动,它只是用沉默来压制它们。

单一海暗自喝彩,只用一种姿势就可以震住手下。除了他,居然还有它。

冯冉站起来,活动着手脚。50米开外。那群狼仿佛受到某种暗示似的,倏地停止了各自的嬉戏。它们都警觉地看着冯冉,有几只狼已开始低啸。

“这些杂种想把我们困死呀!头,我看咱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等也是死,不等也是死,干脆跟这群杂种拚了吧!”冯冉燥燥地喊。手中的冲锋枪在他的紧握下,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等一等。”单一海站起来,环视四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有一大片干枯的沙枣林与野草。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我们先到那片树林去,总得让我们的背后,没有后顾之忧吧!”

冯冉点点头,俩人拖着背包,背靠背地向远处的沙枣林移动。

狼群紧张起来,他们向前走,它们就后退,这些狼其实更怕死。单一海手中捏紧那支八七式手枪,这枪类似于手提冲锋枪,握在手中,像镶着的某种依靠。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开枪。他知道,此时打死一只狼,其它的群狼就会在你还未来得及放第二枪时把你撕碎。他听说过驻地附近的一个牧人,在遇到狼群时,开枪打死了两只狼,其它的狼则趁机把他扑倒,连尸骨也未留下。他紧张地注视着那群狼,其实他只在寻找那只红色的狼。那只狼此时失去了平静。它隐在群狼的身后,来回不安地奔跑着。它的后臀一晃一晃地,它扑到哪儿,哪儿的狼就会被扑倒在地,发出一阵尖利的长啸。啸声激烈而又狐独,感到像牛鸣,只是比牛叫传达出某种锐利。

他们距那片小树林只有百余米,单一海觉得仿佛走了有几个小时,那片树林早已枯死,只有沙枣树上的枝杈树刺让人怵头,正好是一道天然防线。他们还未放好东西,那些狼似乎已看出了他们的企图。它们散乱开一片;乱哄哄地驰奔着,有几只甚至已经逼近了他们身边,又像受到什么召唤似的,返回去了。那只红狼此时变得凶残不安,它似乎召唤什么似的,仰天长啸。那声长啸钝钝地击破着周围的空气,群狼响应似地向前涌来。

单一海被这些狼的气势给震惊,他的手因紧张而把手枪柄润湿了。狼继续靠近,冯冉把枪支在一棵沙枣树的杈上,他的枪晃动着瞄准那只来回行走的红狼,单一海的枪也大致套住了它。他想只要群狼一涌来,他首先就会把它打死。

那只狼似乎已意识到了危险,它开始向左或向右不住地奔跑,显然它在躲开单一海的枪口。单一海不动声色地随着那只狼的移动,变换着枪的角度。枪在他手里移来移去,枪口始终套在红狼的身上。那只红狼终于累了,它有些迟疑地停下奔跑,一双亮亮的眼睛愤怒地向他张望,周围的狼也在瞬间停止了奔跑。这些狼就在他们面前50余米左右,单一海已经可以清晰地看清它们的獠牙与棕色的眼睛。

但狼们的举动让人怀疑,它们身上的野性并不是什么东西可以制服,这时那匹红狼忽然双蹄并立,比一个人还高,仰身长啸,周围的狼,似乎接到冲锋的号令凶猛地冲上来。

红狼的啸声未断,冯冉与单一海已将子弹同时射出。红狼打了一个滚又站了起来,单一海又开了一枪,枪打中它完美的左耳,立即有片叶子一样的东西耷拉下来,遮住红狼的眼睛,强烈的哀鸣加快了狼的进攻。一只狼已靠近了他们,隔着树丛冯冉冷静地射击着。那些狼在快速的奔驰中,像沉重的布口袋,一只只哗哗倒地。单一海打中了一只跑得最快的小狼,它的脑浆当即迸射,哀鸣一声竟蹿跃出两米多高,又在空中哗地落下,挂在沙枣树下,血溅了单一海一身。这只狼的勇敢几乎惊呆了单一海,冯冉似乎觉得趴在树下射击不过瘾,血红着眼睛,站起来,嘴里哇哇地叫着,向那群狼泼去稠密的子弹。那些狼像急刹的高速列车,相继倒下。但狼群似乎没有丝毫的后退,它们密集着,更勇猛地冲了上来。这种令人深觉骇异的自杀式的进攻,让单一海有种深深的悲壮,同时预感到一种极深的恐怖。

那只红狼此时已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它疾速地奔驰过来。在逼近树丛时,凶猛地跳跃而起,一个空前绝伦的跟头,翻过高大的树枝,在落下的同时,已把单一海扑倒在地。单一海已来不及开枪,与狼扭在一起。枪身横在红狼与他的肚腹之间。他的右手觉出一阵硌疼,下意识地触动了扳机。一串子弹尖啸着从红狼的腹部斜穿而过,一股烫热的液体喷涌在他的手上。枪在击穿那只红狼的一刹那,斜插在它的腹部。红狼似被突如其来的一击给震惊,它剧痛地低啸着,利刃似的尖牙锐利地插进单一海肩部。单一海被那只红狼挤压着,红狼柔软滚热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几乎听到了红狼因为剧烈奔驰而狂烈的心跳,那些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他觉出一种短暂的宁静,单一海的右肩立即失去了知觉。一股被扯去心肺般的剧痛,一下子注射进了他的血流。他怪叫了一声,右手已从腹下伸出,一拳击在那只狼的右眼上。红狼的头如同旧铁一样,发出沉闷的钝响。那只眼睛立即充血般地斜歪了,它再次被激怒,利嘴一歪,单一海只觉得右肩撕裂般地发出压抑的断裂声,皮和一大块衣服已经全部被扯了下来,露出粉红的肉。奇怪的是,那一刻他脑中清晰如水,竟未觉出疼来。他再次疯狂地伸出右手,伸向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柔软如同一只鸡蛋,在它的撞击下,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破裂的声音,接着是水样的液体溢溅而出。他一咬牙,眼珠哗地被他抠了出来。红狼疼得一激愣,一声悲恸的异类的低鸣响起。单一海被这声低啸惊呆,他看到那红狼怪异地转身,张开血盆大口,向他的脸上扑来。那条陡坡般的扁嘴中,鲜红的舌头,如同一把红色的利刃,坚硬地伸缩着。单一海在红狼扑跃下来时,头脑中片刻空白。他被压倒在身下的左手,闪电似地伸进那只狼的口中,左手奇异地触到了那条舌头。他下意识地一把拧紧,同时用力向前捅去。那只狼一下子失去了活力般地从空中扑落下来。它奇怪地张开嘴,两只尖牙嵌在单一海伸进它的口中的手臂上,血汩汩涌出,它竟痛苦地扭动着身子,瘫软在地。

那只狼全身抽搐着,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量。这种奇怪的战斗方式连单一海也觉得奇怪,那条舌头在他手里温软如同一把面条。他忽然觉得,狼的舌头竟然是凉的。这时,一只狼疯狂地向他逼近。冯冉情急之中,一个点射扫来,那只狼扑倒在单一海的身边。就在此时,另一只狼疯狂地掠过他,扑倒正在射击的冯冉。那支冲锋枪被撞飞,挂在树梢上,冯冉右臂被它紧紧噙住。一种异样的痛呼从口中涌出。另一只狼也扑倒在冯冉的身上,他竭力挣扎着,身体在与狼的来回击搏中,渐渐地没了力气,偶尔他从狼身下闪出一双亮目,看了单一海一眼。那眼中蕴着的绝望使他内心一颤。他的眼睛绝望地一抖,他一激愣,浑身竟充满一种奇异的力量,他大吼一声左手下意识地在红狼嘴里扭了一圈,他听到红狼的身体内发出嘣的异声,它痛苦地在他身上摔着。单一海又用力向它的喉咙捣去,他的胳膊被刺进臂肉的尖牙给刺破。那只狼终于停止了挣扎,软软地伏在他身上,单一海把手从它的口中拔出。他的左手烂污般地冒着血渍,那条舌头还被他抓住手里。他挣扎着站起来,那群狼似乎被刚才那一幕景像激怒,更加疯狂地向前扑来。

单一海狂啸一声,把那条舌头往那些冲过来的狼群掷去,红色的血渍溅得满天空都是。他被一种神秘的悲伤给攫紧着,伸手从树枝上抢过那支冲锋枪。疯狂地向扑压在冯冉身上的那两只狼冲去。狼与人挤滚在一起,冯冉的全身已被血渍涂满,但他挣扎的欲望仍使那两只狼无计可施,单一海无法开枪,便用枪托没命地扑打着那两只狼,一只狼从冯冉身上跃起,没命地扑咬着单一海。单一海有些异样地狂怒着,一枪撞在狼头上,那只狼哀嚎一声,掉落在地,冯冉似也被单一海的举动唤醒,他扼住那只狼的咽喉,使它没法动弹。单一海一枪,又把那狼砸伤,那狼软软地压在冯冉的身上,冯冉仿佛力竭般地一松手,晕了过去。

单一海把那只狼从冯冉身上拖起来,举在手中,余下的三只狼又扑拥过来。单一海的右腿被撕咬了一口,他悲凉地一呼,抡起那只狼向它们砸去,狼体相撞时沉重的扑扑声,仿佛一声异样的鼓,击打着寂静的戈壁。

三只狼在单一海可怕的举动中,显出短暂的惊慌,另一只已经闪现出了片刻的犹豫。单一海狂怒地把那只狼向它们抛去,趁它们稍为愣神的瞬间,捡起冲锋枪,向狼群射去,扳机在他的手指中轻脆地空响一声,便失去了声音。没子弹了,单一海悲凉地想,同时迅速把枪抡起,向那几只狼挥去,远看很像一个孤独的人在跳动一种奇怪的舞蹈。那三只狼在他疯狂的追击中,终于显示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靠左边一只狼,被单一海用枪撞倒之后,另外两只终于向后退去了,它们张惶着哀嚎两声,散逃而去。转眼刚才杂乱的战场一下平静如初,周围死一般安宁,如果不是那些堆在一起的狼的尸体,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单一海在这种寂静中,显现片刻的茫然。他呆呆地看着散堆在一起的狼,身子竟然一下子虚弱起来,到现在,他似乎才觉出一种累和深深的恐惧。他疲惫地拂一下干枝似的乱发,看到躺在狼中的冯冉,还轻轻地蠕动身子,似要挣扎着起来,单一海赶紧过去将他抱扶住。

冯冉的全身血肉模糊,左肩被狼撕去一块,右手露出偶尔的白骨。他的身体很虚,单一海无言地把他抱扶起来,冯冉的手痉挛着抓紧单一海,似乎要说什么,嘴嚅动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两行泪水悄然滑落。

单一海抬起眼睛。冯冉的泪水令他无言而伤感。他望着这片巨大得令人失去信心的戈壁,觉得心中也越来越空茫了。

这时,冯冉喃喃地说,他又来了

单一海努力爬起来,视野里,脏黑的牧猪小孩静静地站在红狼刚才蹲着的地方,他的脚旁几十头猪静立巡望。牧猪小孩手中仍紧握着那根很长的鞭子。他又出现了,单一海内心一动,望着那孩子,眼里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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