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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咸味的幸福

作者:师永刚 当前章节:14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单一海从车上跳下来,双脚踩着厚雪,身子立即稳妥了。脸上溢出天真的神色。他四下环视,范村埋在清晨冷寂的雪中,街巷上清冷而又寂静。极目处只有苍茫的雪色。在雪中,几乎所有的物与物之间,都被抹平了,显出一样的色泽。

单一海待自己欣赏够了,才想起车上的人。女真靠在后座上,脸上显出极深的疲惫。她太累了,单一海不由心生爱怜。从上周开始,他们已连续在车上摇了四天。枯寂的长途旅行几乎摇得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昨天晚上,他们一下车,就遇到了这场暴雪,望着近在咫尺的故乡,他强忍住内心的焦虑,等待雪停。直到天亮,他才匆匆打了个车,往回赶。因为不知道自己可倒乘车次的准确时间,单一海故意没叫家里人来接。但他知道,昨夜奶奶肯定一夜未眠,这场大雪落下的东西太多了,包括担忧。

女真被他捅醒,她下意识地睁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太困了,一坐下我就可以睡着,怎么,这就是你常给我吹嘘的故乡?”

单一海把她扶出车来,指指脚下:“不像吗?故乡似乎只可以在遥远处审视,一到了他身边,唉,那么多可以回忆的东西,就都没了,故乡倒好像只属于游子式的人,而不属于归乡者。瞧出来没,这儿太冷清了,我以为自己常想的那些人和东西就在门外边闹哄哄地挤着呐!”

女真环视四周:“这儿其实与你给我吹嘘的回忆中的故乡,好像并不同嘛。不过,比你传达给我的感觉好多了。”她转身打量眼前的高大门楼。声音忽然放低,满腹不安地,“这就是家吗?”

“嗯。我在这个院子里待了15年,这幢楼比我们的年龄大多了,所以,有股老人的味道,我挺想它。”单一海把钱付给那个司机。车疾速远去,只遗下他们站在空旷的门前。

女真忽然抓紧单一海的右臂,低语:“我有些怕。”

“怕什么呢?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心里挺紧张”

“哦。”单一海轻轻拍打一下她,故意坏笑道,“我明白了,你不怕我,倒怕我的家里人了。放心,他们吃不了你,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嘛!”单一海话一出口,立即有些后悔了。自从与女真在一起,丑字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忌讳。他竭力不去涉及这个话题。因为女真太敏感了,受过伤的女人简直都长满了灵敏的触角,每一句话都得防备让她们受伤哪。他移眼轻瞟女真。女真的脸色果然暗了下来。

单一海轻叹一口气,不再言语,拎起包,招呼女真随他回家。老屋里的人似乎都浸在睡梦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前立着个雪像。那个雪像背影似乎很忧郁,又很熟悉。孤独地站在院子中间,仿佛某种情绪一样,戳着他们的眼睛。女真忽然住脚,望定那个雪像:“一海,你看这个雪像,堆得多么像你。尤其是远看,简直就是你嘛!”

单一海也发现了那个雪像,他早就觉出了怪异。只是没把这个发现说出来而已。他远远地凝视它。那雪像堆得似乎挺随意,但却处处透着对他细腻的熟悉。他目测雪像的身高,居然与自己惊人的一致。哦,只有脸上似乎呈现着某种不同。也许那人在塑到这儿时情绪发生变异,所以脸上的眼与鼻奇怪地分离开很远。单一海被那雪像深深吸引,同时在心中怀疑,谁会塑这样的像呐!是奶奶,决不可能。家中的人似乎没有谁会有这样的心情,何况那种细腻的感觉并不是谁都可以传达出来的。那么,会是谁呢?蓦地,他的脑际闪过一个人影,又被他否定了。但不是她又会是谁?他的内心罩上某种异样神情。他下意识地预感到有人来了,但这人会是谁呢?

“此人对你很熟悉嘛!手法如此细腻,像是个女孩子给塑的。”女真似乎看出某种端倪,“会是奶奶吗?”

单一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知道了我真该奖励他一下才对呀。”

“你猜对了。那个雪像就是一个女孩子塑的。”单一海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撞了一下。他唰地回头。看到奶奶正从廊阶上走过来,脸上蕴着浅浅的笑意。

单一海惊喜地奔过去,扶住奶奶:“奶奶!”他亲热地喊了一声,之后,便再无话,脸上显出孩子般的傻笑。在奶奶面前,单一海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永远都像个孩子似的。

奶奶似也被这骤然的会面冲撞得兴奋起来。她疼爱地端详单一海片刻,但仅仅是片刻,她的目光便从单一海身上挪开,移向了他身后。

单一海把自己使劲往奶奶身上靠靠。奶奶身上蕴散着一种甜浆样的熟悉气味。她比自己的个子矮了整整三十公分。他有些伤感的发现,似乎从小是往高的长,而到了老年,呵,又开始了往回缩,似乎要拼命回去似的。他从奶奶身上看出了某种可怕的生长奥秘,她比自己又矮了几公分!

忽然,他察觉出异样。奶奶似有满腹心思,竟半晌未再说话。他顺着奶奶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奶奶正用余光注视着在雪地上站着的女真。而女真似也有些羞怯,但却呆愣地望着奶奶。他不由有些哑然。刚才自己只顾激动了。而竟忘了还带回个女真来。他笑笑,作后悔状地道:“哎呀。奶奶,这是女真哪!”他跑过去,帮女真把东西拿过来,轻声示意:“这是奶奶!”

女真羞怯地低语:“奶奶!”脸上闪过一片飞红。

奶奶稍为愣征一下,随即抓住女真的手,轻轻地握紧。老人的神色略显异样。她的目光尖刺地一闪。“哦,我还以为要等雪化了你们才回来。路上挺难走吧!哎哟,看你的手冰的,快,快回屋吧!”老人拍拍女真的臂,转身便向屋里走。只是脸上隐忍着某种表情,那表情因为蕴含着某种难言的隐痛而使她的话显出一种冰冷的热情。

单一海觉出某种异样,奶奶刚才的话令他产生深深的担忧。他跟随奶奶进屋,临进门时,他又蓦然回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雪像,那像真孤独,可这会是谁塑的呢?他被这个念头给鼓胀着,内心觉出淡淡的不宁。

西厢房洒扫得干净而又温馨。火炉熊熊着,暖意立即扑了过来。奶奶已盘腿上炕,女真偎坐在她身边,温顺得如同一只猫。她轻声地回答着奶奶的什么话。奶奶的脸上显出莫名的笑意。刚才在院中的那种冰冷的热情也仿佛被融化似的,消失了,仿佛她们早就认识似的,那种融洽连单一海也觉出奇怪。他洗测完时,俩人还在亲热地说着什么。奶奶这是怎么啦?这次回家,他是抱着被奶奶训斥一顿甚至一次深刻的争吵回来的。在这个家,奶奶几乎还从没有与谁妥协过。刚才进门时,他以为奶奶会拒绝自己,甚至让女真无法走进家门。现在看来,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只是奶奶的这种变化总让他觉出种深深的不安。这样融洽似乎不正常,应该有点危机才对。可奶奶却没事似的,与女真坐在一起。单一海吃惊之余,竟有些淡淡的遗憾。这时,他又想起奶奶那句话了。他下意识地觉出,奶奶一定是在掩饰什么?肯定有什么东西隐在奶奶心中,可那又会是什么呢?

他自顾坐在一边想着自己的心思。因为插不上话,他倒显出了多余。女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奇妙,按说她们之间应该有所不同或者说陌生吧。可恰恰因为陌生,她们反而一下子把自己交了出去。这时,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谈话戛然而止,从炕上卞来:“看我,一高兴,就光顾与你们说话了。你们累了好几天,就先歇歇吧!我去让他们给你们做点饭。”那神情如同换上去似的,变得得体而又礼貌,让人怀疑刚才她们的亲热是不是假的。

奶奶走至门前,沉默地停住,似乎无意似的,对单一海说:“待会儿你过我这屋来一下。”话毕,转身离去。

单一海点点头,他一直在等奶奶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奶奶这样做,其实只是掩盖什么。哦,他的心猛跳了一下,那种预感又哗地浮上脑际,难道她真的来了?

女真轻轻地偎过来。仿佛一团暖气。单一海掩饰地从背后抱住她,似乎要表达某种歉意。女真用手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我看出来了。奶奶似乎不喜欢我。”

“不,不是的,她与你不是谈得很投机嘛,我连嘴也插不上。”单一海慌乱地解释,远不如抱她那样自然。

“至少不那么自然。她也许只是同情我或者是为了掩饰什么?我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她接受。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奶奶其实喜欢的是那个给你塑像的女孩子。”

单一海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有些呆愣地松开她。“哪个女孩子?不可能!”

“我觉得她也许就在这个院子里。刚才我老觉得被一双目光注视着,可找不到出处。我想,她肯定也在。你猜得出来她是谁吗?”

“谁?”单一海越发怪异地看她。今天这个家里人都有些怪怪的,一个个变得都快让他有些无法辨认了。尤其是女真,女真的直觉有时真令人恐惧呵!

“邹辛!”

单一海浑身一颤。他若有所思地向身后望去。眼睛凝住窗上的阳光,不动了。

奶奶伫立在窗前,一双深目透过这间百年老屋混浊的老玻璃,在窗上纷扬的雪花中飘闪。她内心充满某种无言的焦虑、忧伤,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愤怒。有一瞬间,她甚至惊讶于自己的这种莫名的感受。房屋里饭菜已热了三遍,可她却一筷未动。她还从未这么心焦地等过一个人。

三天前,当这场狂雪飘起时,她收到了单一海的信。说他将赶回来参加她的寿辰。一海已经三年未能回来了。她有些欣悦的幸福。这个孙子最小,也最让她揪心。三年了,不知他长高了还是长胖了。唉,她幸福地叹息。往下读却让她有些深深的震惊。如果仅仅是他回来也就罢了。可让她内心不安的却是,他还将带回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个女人真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了甚至是第一次听说、并且不知道她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地步。可单一海却在信中说,他将要与她结婚,带回来只是先让她看看。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他在信中告诉她,那个女孩子在一次事变中毁了容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子将带着一副丑陋的面孔,走进这个家门。奶奶有些伤感地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刚刚泛起的幸福又被淡淡的愤怒淹没。她踱到窗前,那页短短的信纸飘在地上,像一片孤零零的雪。她的内心有些淡淡的刺疼。脑中蓦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个影子又遥远,又逼真,她也有三年未见过她了,她只是在自己想起一海时,才会伴随着出现。可现在,伴随着单一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了,这也正是让她伤心和愤怒的地方。在单家,奶奶一直用自己的眼光和准则,为单家的儿孙们选择着他们的职业,甚至婚姻。至少在这个家已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单家的媳妇,必须得经过奶奶的认可才行。而一海居然胆大到了不经过她的同意,便与那个哦又乖巧又漂亮,远在海边上的小姑娘邹辛结束了,结束得让她手足无措,并且全然不知。要知道,邹辛才是她心目中单一海的媳妇儿。这个家也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一想到邹辛,她内心中的歉疚和不安便仿佛被点燃了。她下意识地翻出那张一直放在炕沿的照片,那个女人健康地笑着。她的笑倒是挺迷人。可奶奶却从中读出另外一种感觉。她下意识地在内心中拒斥着她。同时有种隐隐的担忧。而可怕的是一海还并不知道邹辛也到了家了。这下子好了,家中一下子来了两个女人,并且全是与一海有关。

这时,风中传来汽车的鸣响,奶奶心中一动,她隔窗倾听那脚步声,凭感觉是单一海。她立即起身,隔窗望去。霜冰遮住了玻璃。只有两团模糊的影子。哦,他真的带回了那个女人。

这时楼上响起轻微的行走声,那串脚步声音轻微,却极脆地刺着她的心,邹辛就睡在她楼上,她一定也听见了那汽车的低鸣。奶奶感觉着她走到窗前,脚步停住了。她一定也看见了单一海和那个女人。奶奶被这种想象给压抑着,胸中郁闷难消,她从内心深处喜欢着邹辛。她气已感觉出,邹辛千里迢迢地跑来,一定另有原因。她直觉邹辛和单一海之间,肯定有过极深的误解或者冲突。她也是女人,她不信她说的已不爱他之类的话,那些话只是某种掩饰。她早已从邹辛的眼中,读出她的真实心态:她还对单一海心存某种渴望!

奶奶的心一下子悬在了两头。她忽然听见那串脚步声从楼上向下走去。哦,邹辛要下来了。她的心倏地揪紧,脑际蓦地出现一种可怕的念头。她不敢往下想,快步走了出来。她不能让邹辛和他们这样猝然相见。那个女孩子站在雪像前,她的手抚着那个雪像。哎,她的直觉真让人吃惊,奶奶沉声低语,同时把目光扫向了她。

那个女真哦,奶奶一眼瞥去,尽管她已知道她的伤情,可还是有些小小的吃惊。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的脸上会变得这么丑。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那一脸健康的笑。哦,她的笑真迷人。有一瞬间,她心际产生某种难言的感受。没见到这孩子以前,她一直在心里拒斥着她,同时让她感到震惊的是一海的选择。可一俟她一脸灿烂地站到自己面前时,奶奶心中竟产生一种陌生的亲切。她一下就被这孩子的笑吸引了。哦,拥有这样灿烂的笑容,尤其是一个失去美丽的女人的笑容,似乎更令人难以拒绝。

奶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心里接纳了她,等到发现这一点时,连她也有些吃惊。原来自己可是下意识地拒绝着她呵!

奶奶拐进房门,盘腿上炕,那张照片仍斜放在地上。她捧起来,女真在上面灿烂地笑着,这种笑不知为何,令她产生一种无言的感伤。她凝神倾听楼上,楼上可怕的寂静着,脚声沉默地消失了。奶奶在那种固执的沉默中,反觉出极深的不安。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单一海有些不安地走至她面前。奶奶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示意他坐。

“邹辛来了?”

奶奶深吸一口烟。顾自言道:“那个女孩子,我是说,她挺特别的,我看到她,就想起了一个人!”

单一海意外地:“谁?”

“我。她的身上有许多我陌生的东西。她与我年轻时很像。”奶奶动容地把烟挟紧,“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她了,这种感情我懂,可你想过没有,你与邹辛怎么办?”

邹辛”单一海有些吃惊地看定奶奶。奶奶总是这样让人出乎意料!她已经这么苍老了,可有时说出的话却不像她说的,倒像是从大学教授嘴里讲出来的。不过这也不奇怪,奶奶50年前,真的是北平女子师范大学的高才生。她在这个家里说的话,总让家人半懂不懂,大家似乎明白了她说的意思,却又似乎不明白。总感觉在她的每句话后,肯定还隐藏着许多大家仍看不清楚的东西。单一海却天然地喜欢着奶奶。一个看似已经变得像个地道村妇的老太太总是让人诧异,并且让人温暖,同时也让人有些敬畏。他沉默一会,沙哑地道:“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可她现在却在这儿!”

她真的来了?”

“就在楼上房间里,估计她早看见你们了。我刚才听到楼上脚步响,这会儿反而一直静肃着。哎,这孩子,这么静才真让我不安哪!”

单一海胸中哗地升腾起复杂的情感。他下意识地抬眼望望头顶,一时竟沉默了。

“你先不要上去。这孩子太倔”奶奶叹息一声,盯住单一海。

“她来这儿干什么?”

“这该问你。这孩子呀,真是,不过我觉得她其实还在喜欢你。”

“晚了,我们不是没办法爱,而是爱不起来。”单一海苦笑片刻。忽然发恨地道,“我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你们说的都一样?”奶奶忽然长叹,“我越来越不懂你们了。”

单一海无言地扶奶奶坐稳。抬眼瞥见那张飘落在炕沿上的照片。轻轻捡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给我的照片。那时候,她可真美。”

奶奶内心一动。擦了半截的火柴停在半空:“你喜欢的只是她的以前吗?这孩子以前可真漂亮,现在呢?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当然。奶奶,也许在两个人见面时,容貌会主宰两个人的心情。可当彼此切入对方太深的时候,容貌其实已不重要了。”单一海似被触动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很珍惜这段爱情,奶奶,你理解我吧!”

“我60年前就理解了自己,当然也理解你。”奶奶略有些沙哑地说,“孩子,我这回不会拦你了,我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谢谢。”单一海低语。奶奶的话让他的心内一热。到底是奶奶呵!他想。他冷静地点燃一支烟,讲起自己与女真相恋和受伤的经过。单一海平静地诉说着,仿佛只是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似的。连他也觉出奇怪,自己竟在讲述中觉出某种新的意味。哦,连他也有些感动了这时他看见奶奶的眼睛忽然奇怪地扫向门口方向,有些惊异般地愣了一下。门边响起一串脚声,快速离去。

单一海被那串脚步惊动。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奶奶低声告诉他:“是邹辛。她站在门边有很久了,她也许听到了你的谈话

女真斜依在炕上,疲惫灰尘样扑满全身,头脑中却可怕地清醒着,从一进单家大门,女真就被一种不安深深地笼罩。让她觉出异样的是那个神秘的女人。她从奶奶的话语中,已预感到她就在这幢老房子里。她听单一海说过他们已经结束了啊!可那女孩子的一切,却又明确无误地表明,她还深爱着他。她被这种莫明的情绪给淹没着。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但她竭力隐忍住,把自己藏起来,不动声色。她想这一切只能由单一海来解决。同时,她相信他。

院子里奇怪地安静着。有一刻,她几乎有些诧异了,这院儿里几乎没有人走动,偌大个院子里似乎只有他们几个人!一海说过,他有许多的兄弟姐妹啊!同时让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不把自己带回家里,而回到这个偏远的村庄里来。她忽然意识到,奶奶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了。

就在这时,女真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前停住。女真听出那不是单一海的声音,可那又会是谁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头一动,飞快地下炕,走到门前。

门无声地开启,门边站着位姑娘。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满目忧郁地看着她。

女真被她冰冷的沉默给攫住。她已经意识到她是谁了。只是没想到,她长得这么漂亮,并且会来敲开她的门。她其实在内心中已渴望见到她多次了。可当她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有些深深的吃惊,两个女人因为忽然的相见,反而变得沉默了。她们只用沉默相互触动对方,此此时谁说一句话,都只会破坏这种氛围。

良久,那姑娘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似的,自语般地:“我是邹辛”

女真点点头:“我早就见过你,是在一海的影集里。不过,你长得真漂亮,比照片上的更动人!”

邹辛勉强一笑,一双亮眸灼灼地盯住女真:“今天早晨,你一进门时,我就看到了你。我早就想见见你。可其实,见到了又能如何?”

“我很丑,是吧!”女真平静地看她。她直觉邹辛似乎受到了震动。她好像被另外一些东西给压覆着,可那又会是什么呢?女真一旦被伤害,总会有某种变异的深刻。而这种深刻,在刺伤自己的同时,同样会让别人受伤。

“不,你的丑并不能掩盖住你。”邹辛嗓音暗哑地说,“也许因为那场变故,才让一海发现了自己。唉,我现在似乎才觉出,我与你的区别是什么?”

“你也知道了那场变故?”

“我刚才听一海讲的。我是个普通女人,可我能体会出那种感情。”邹辛的神情暗淡,目光却钩子般地尖刻着,“也许爱情其实只是一种付出,而不是索取,不浪漫,也不令人累,而是相濡以沫”

“你说得真精彩。”女真略略喘息着,“你还爱着一海?”

“爱?”邹辛忽然笑了起来。到后来,笑声成了一种凄楚的呻吟,“女人哪,其实真可怜。为什么我总是为情所累,可却又一次次地失之交臂。其实,我真羡慕你!”

“我?”

“对。”邹辛忽然伤感地,“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发现,自己完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很坚强,对这种感情认识得很明确。可现在,我才觉出,我只是来帮助自己摆脱了一次爱情。”

女真心里闪现难言的灼疼,她没想到邹辛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痛苦。她从来都害怕被情所害,可被情所累呢?女真无言地望定邹辛。一瞬间,两个女人似乎找到了知音般,眼中竟都闪射着理解的潮湿。

邹辛喃喃着,看定女真:“他很爱你。我可以看出来,我还以为他对你只是同情呐,没想到,他是真的爱你。正是这一点,让我觉出极深的震惊”

邹辛看一眼女真,顾自说下去:“他是对的。其实,我与他谈了4年,直到今天,我似乎才理解了他。”她凄然一笑,“但却要以失去为代价。嗨,我又伤感了。其实,我来这儿看你,你也许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可我确实想告诉你,他是个好男人,他值得让我后悔。”

女真惊愕地看定她:“谢谢。”继而,她真诚地说,“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邹辛低眉不语,半天才仿佛从刚才的情绪中抽出似的,喃喃着说:“我该走了。原谅我不能留下来,我太累了”说完,摇晃着走了出去。感觉像刚从某种巨大的伤悲中抽出似的,全身都是伤感的味儿。

女真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眼睛不觉潮湿了。她的内心没了刚才的不安,但另外一种不安却让她陷入深长的感伤中,仿佛那感伤是自己的似的。

单一海怅然追出门去,看到那个背影孤独地飘向村边的宝崖方向。她似乎在躲避什么似的,走得很急,身影抖晃得如同一片叶子。单一海的心骤然狂跳,他从那背影中寻找到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散漫的情感波浪般淹没了过来,竟然真的是她。单一海在内心自语。尽管他已知道了她要来,可一见到那个身影,他还是有种莫名的激动。她真的是来告别吗?他内心再次闪过异样的情感,下意识地追着她的背影,向前走去。

邹辛似乎未察觉出他的跟随,她在雪上踉跄行走。宝崖的厚雪上,遗下一行歪斜的脚印。她的红色风衣在苍白中,闪出极深的光泽。单一海快步向前紧跟,心中掠过一丝阴影,她到宝崖上去干什么?

邹辛似浑然无觉地呆望着崖下。脚下的汾河已被大雪压覆住。厚绒似的雪色一直苍茫到极目处。单一海忽然发觉,这块地儿正是宝崖极顶。当年他时常和她一起坐在这儿看汾河。他内心一动,她现在冒雪来这儿,是还要看汾河吗?可惜,现在有了积雪他轻声叹息。

叹息声似乎惊动了邹辛。单一海看到她双肩一抖,却竭力控制住不转回身。

单一海觉出种无言的难受:“我没想到你会来?”

“你很爱她,是吗?”邹辛顾自对着空旷讲话。仿佛一个人自语,“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看得出,她也很喜欢你!”

“你又在挖苦了”单一海喃喃地道。

“不是。”邹辛忽然把头转过来。她的眼睛残留着深深的潮湿,“刚开始我看到她时,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有种耻辱,我还以为,自己竟连这样一个丑女人也不如。可我现在不这样以为了,你是对的。”

“谢谢!”单一海怜爱地注视邹辛。她瘦多了。脸上显出某种新奇的美艳。她属于那种女人,越瘦越显出一种新的韵味。一胖,反而令人觉出惋惜来了。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真诚地望定邹辛。“其实,你不该来”

“连你也这么说”邹辛兀自伤感地低语,“我很可笑,是吗?为了一个可笑的借口,就千里迢迢地赶来了。可你知道吗?也许你会当成笑话,甚至嘲笑我!可这一番挣扎,对我却极为重要!”

单一海喃喃地望定她:“过去的其实很快就会过去。人不该老在过去里生活。我理解你,也希望你把我永远忘掉。”

“如果说忘就忘了,我也不会如此虐待自己。”邹辛苦笑,“你倒是可以,我则不能。也许,我真的太自私了。不过,我已经让自己平静下来了。你很快只会在我的记忆中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请你谅解。我”

“谈不上谁谅解谁,这份感情对我很重要,我挣扎了四年,才认清自己。唉,人哪,有时要靠时间,还要靠别人来弥补,才能找回自己呵!”

“你太伤感,”单一海略微停顿。继续道,“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谢谢,我也是。”邹辛略微停顿。继续道,“我该走了。这儿已不该再有我了。”她望望单一海,伸出手,“就此告别。”

单一海心中一沉,避开那只玉米芯儿似的小手,真挚地:“能留下来吗?我想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邹辛吃惊地望定他。半晌才摇摇头,似乎忍受着极深的痛苦:“不”

“为什么?”

“你不该发出这样的邀请。我是个普通女人,来这儿对我己是一种情感虐待了。参加你的婚礼,已对我不是一种潇洒,而是一种残忍了”

单一海口吃般地:“对不起。”

邹辛忽然发恨地望住单一海,眼神中传达出的那种恨意几乎让他震惊。他还从没被她这样的目光击中过呢?哦,那目光蕴含的光刺伤了他般,令他觉出无言的颤栗。邹辛足足盯了他有一分钟,忽然收回目光,转身向山下走去。

单一海从她的目光中读出许多内容。他意识到,也许这将是他与邹辛的最后一面他出神地盯视着她坐上一辆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候在门外的汽车,很快消失在雪里,心里翻腾着苦涩的情感。

女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轻依过来,仿佛一种感觉般头偎在他身边。单一海注意到,她的眼睛深深潮润着,脸上木然着淡淡的沉思或者幸福,他轻轻地揽过她的肩头,任那种心情在自己身边润胀着,并且触痛他。

奶奶似乎无意间踱过来。单一海觉察出,刚才她显然站在门廊用目光为邹辛送行。因为他看到她身上还残留着送别的气味。奶奶在她们面前住脚。独语般地低声说:“就在我寿日那天,一起把仪式办了吧!”老人颤抖着说毕,脸孔异常平静。仿佛经过极深思考似的,又向门外踱去。

单一海被一种难言的感觉充塞。他对着她的背影说:“谢谢。”他知道奶奶说出此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承诺,但对她却是一次艰难的选择。

奶奶的背影孤独而又决绝。单一海看到。纷扬的雪花正从阳光中洒下。那些雪花如同阳光的羽毛,闪着蓬松的光芒,淹没了他的视线。

女真动人地看着她,继而闭上自己的眼睛,两滴泪水正从眼内溢出。单一海的大手接住那些溅碎的泪珠,感觉像接住某种幸福一样。他再次感觉到幸福的滋味了。

1996年元月12日2月27日

第一稿于凉州枯寒中

1996年3月18日6月18日

二稿、三稿于凉州

后记:感谢西北

写完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时,已是凌晨两点。我的手痉挛着松开那管伴了我八年的英雄钢笔,内心出现真空般感受。我抚着那一堆积满这半年心血的手稿,不知为何竟流下泪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累袭上心头。但脑际却涌满许多种复杂的感觉,令我无言。这在我确实少见,以往奋笔完后,我急切地想法便是大睡一场,只有睡觉,似乎才是对我超负荷工作的补偿。

可这次我却无法安睡。

尽管我很累。

那天我一直呆坐到黎明,直到早晨的阳光照亮室内时,我的身边是一堆烟蒂,一杯残茶和这本书的第一稿。

西北也许是这个时代唯一可以寄存一点关于战争,神秘,沙场甚至传奇的地方了。在这里的每一块沙地,孤独的炊烟,黯红的圆太阳,西倾的姿势,稠密的风沙,几乎每一种意象都是一种诗,一种幻觉。甚至你不经意看到的旷野中,偶尔出现一具白骨,那只白骨的手上还有把锈了的刀,你会有什么感受?在这里,历史与文化不是写在文章中,也不是洋溢在脸庞中的表层。它孤独的石头是诗,荒瘠的远山和零散的州府是诗,是词,也是一些令人颤栗和感怀的实证。即使偶尔路经的风也在这儿的每一片石头缝里溅着各自刚直的声音。还有许多人的边塞诗,传说中的异族这就是我16岁以前对于西北的认识。但这种认识仿佛有一种神秘的暗合。我确信,每一个人天生有一块地域属于自己。我指的是,这块土地应该与你有着一种灵魂上的相通之处,至于到了与你的情感、呼吸相类似的地步。西北也许是我的灵地。因为我的从军,包括自己下意识地冲动,至今回想起来,其实只为证实着一个小小的事实,那就是我的所有光荣与失败都与这块土地有关。我的一切其实都可以从这块土地上找出回应和脚印。

当我1986年10月来到西北时,我才发现,传说其实只是一种精神的谎言,西北与传说似乎并无关联。我们所接受的一切仅仅只是书面上的东西。那些东西只是现代人的传奇与神话。再后来,我便到了曾经在课本上读过的著名诗歌“凉州词”的地方——西凉武威市。在这里,我接受了许多更为书面的东西。于是西北有了另一种面孔,那些前辈军人们写滥了的昆仑、戈壁和祁连山,都成了我眼前的障碍。我被他们眼中的高原,寒冷给感动着,却唯独找不到自己的西北。我自己的西北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十年后的今天,当我重新面对西北时,搜索十年来西北在我心中的影象,我十分悲哀地发现,这个世界已没有多少东西属于我了。我看见的人们都看见了。我读过的书人们也在读。偏远的沙漠也正成为观光的沙盘。甚至连伴在身边的军人,也被千篇一律地从许多角度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感觉让我觉出种被遗弃的难过。我知道,如果我这样下去,紧接着失去的将会是自己。可是我看到的西北是什么样子呢?那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呢,还是一些人群留在那儿的感恩?

遇到那座古城,是在一个夏天,当时我们去演习。路上遇到了它,就走了进去。它建在海拔2700米的焉支山右侧。我不知为什么,天生喜欢这些陈旧的、暗淡的残迹,它们太吸引我了。我当时下意识地觉出,这座城与我有某种冥冥相通的东西。后来我就直觉它肯定有着某种奇异的过去。就让人在墙前拍照留影。哦,别看它像一个残碎的老人,可它是一座兵城。几干年前,它就是,我当时想。回来后,我就在报上看到了一条消息。那消息说在永昌县发现了一些当年西汉政府俘获的罗马战俘的证据,还讲到挖掘声了一些实物,其中就有一座城。我当时心下骇然,让我惊异的是当年横征亚欧的古罗马军团竟会有人成为西汉政府的战俘。更令我惊异地是,那座古城居然就是当年西汉政府为这些罗马战俘而建的,而他居然就在我的身边,距凉州城仅100公里。我一连几天,被这个消息给搔着,终于忍受不住了,就在一个雨天驱车去看它。那天的雨把焉支山上的草全打湿了。212吉普两次滑进山沟,一次翻倾,但我还是见到了它。站在雨中,我惊奇地发现,我又遇见了那座城。

回来后,为了查阅这支战俘的来历,我用了一个冬天,读了一部《汉书》,却只找到一条不足200字的证据。并且只交待了这件事的结果,并没讲来历。许多历史似乎都很简单,简约到了只告诉你结局而无来历的地步。这种简约的空白刺激了我的想象和好奇,但当时却没想到要写什么东西,从那时起,这种陈旧的故事便又沉到了我的血液里。

某日,我去凉州博物馆。在一间儿乎与世隔绝的禅房里,住着一位8旬老人,他居然用了一生在研究这队古罗马战俘。无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连姓名也被忘记了。并且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生活?

我也不知道。

还有,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看到了一种兵器,那种兵器名字叫戈。它们在展厅里排了几十米。那兵器一下子打动了我。我记得我用了近3个小时,站在它们面前。仅仅只为了与它们对视。

还有,1993年5月15日,在镍都金昌市,我第一次遇到传说中的沙暴,那种几乎夺去我性命的巨大沙暴,让我永生难以忘记。这次经历后来我写成了一篇特写,《金昌不见了》,发在《中国青年报》头条。它们是我从事新闻工作以来,写的真正的新闻。

还有,我的老连长,一位把军人职业当成个人使命和理想的职业军人,却因为不懂生活至今未婚。他是个军队上的精英,但很不幸,同时也是生活的弱者。

还有,军人在这个时代的尴尬。军人在经济大潮中的另外生存状态。没有战争的寂寞,边缘地理心理和经济的偏远,留给他们的不仅是失落。这就是我身边的军人和西北。我做为被们的一员,与他们共同历经着这样的时代。

这就是西北留给我的印象。它们琐碎但却真实。它们令人叹息却又让人尊敬。它们只属于我。但我却从来没想过,它们缓慢地积淀成了一堆火药,只待有人点燃。

情况也常常就是这样,有时候,自己身上的潜质竟必须要另外的人来发现。这就如打井,自己的潜质只藏在地下的深处,好的编辑犹如好的打井师,一眼就可以看到藏匿极深的地下水。有时候编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肯定与否,竟注定了一部作品的成长或消亡。这本书最初的起源,并与现在的样子无关。是1993年3月,我接到刘增新老师的电话,约我去兰州汇报关于写作长篇的设想。我当时正热衷于散文和诗。对于长篇,根本没做过任何打算,其实是没能力,因为此前最好的经验是写过几部中篇,因自己的功力,而打了退堂鼓。但刘老师却一直认定我应该写小说。对此我只认定为鼓励的话。我不安地到了兰州,才知道为了抓好长篇创作,同行的还有总政文艺局的陆文虎副局长,屈琼干事和范传新副社长、刘静编辑诸位老师。他们专门腾出一个下午听我谈。可谈什么呢?后来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族。讲了几十年来十几个从军的军人和家庭的故事。没想到,他们竟对此很感兴越,当场就定了下来。可这对于几乎连结构长篇也不懂的我,简直是个巨大的难题,刘老师耐心地给我讲结构方式,一起编织提纲。凭着一股勇气,那样繁杂庞大的题材我干了两月,写了40多万字。但等到8月份拿到庐山时,我却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部小说终因我功力的浅薄,而没能把握好。写好自己的家族,成了我的梦。但庐山之行,我学到的并不全是失败,我还学会了思考。同时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写好这部长篇,我写了许多大众的,我并不熟悉,同时也是陌生的东西。我丢了自己的优势、语言,思考方法,西北的经历。

仿佛去年是我的本命年,我在小说初稿失败后,期间又经历了各种巨大的压力。年仅49岁的父亲中秋节患心肌梗塞逝去。一月后,年逾8旬的奶奶无疾而逝。家中老母和小妹需我照顾,接连的不幸接踵而至,可却让我奇怪的是,当我回到西北后,却出奇地沉静。不幸教会了我成熟,生活下去成为最基本的信条。仿佛神示,我又一次独自一人去看那座城堡。回来后,我似乎一下就找到了我久寻不得的东西。10月份,在骊山笔会上,我拿出了现在这本书的提纲和设想。刘老师与我一起商讨了这本书的结构,并且提出了许多极好的建议,比如这本书最后的结局。当时,他还着重提醒我,把自己熟悉的那些东西写出来。而前边那些奇特的东西就成了这部书的重要依托。只是我在书中,为了需要,改变了许多地理位置和看法,因为我写的是小说,而不是历史。

丹麦人凯西讲:文学其实是感觉的革命,我深以为然。但我也坚信,文学其实更应是生活的革命。从西安回来后,我几乎把自己按在房子里,整整两个月足不出户。因为那些东西都是自己所熟悉的,并且因为时间而使他们发生了新的变异,两月后,我终于拿出了这部书的第一稿。刘增新老师这期间几乎时常电话指导,不断与我分析人物的发展,提出了宝贵意见。这本书历时一年,先后修改4次,直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这本书终于要出版时,同所有对为自己付出过真挚关心和扶助的人心存感激之情一样,我的内心同样涌满许多的感动。即使就这本书而言,其实我也可以认真地说:如果没有老师和朋友对我的关心,要完成这本书几乎不太可能。因此,允许我在这里对他们表示诚挚的谢意。

还要感谢王树维、张清源、陈伟明、王群等诸位首长。如果没有他们的鼓励、协调和提供各种方便,我几乎无暇从繁忙的日常工作中脱身。是他们给予了我足够的写作时间和物质上的帮助。

还有我的朋友济川、康晔等,他们甚至直接参与了对我这部小说的修改,同时提供了许多极为宝贵的素材。最让我难以忘记的是为我打完这部书稿的战友赵峰,他几乎为这部书稿付出了半个月的时间和精力。

最后,我把这部书献给早逝的父亲,还有我孤独的母亲。我只能在异乡说:我永远爱你们。

最后,感谢我的西北。

1996年5月15日于西凉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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