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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农业耕作和蔬菜种植(7)

作者:费孝通/张之毅 当前章节:2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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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来劳力的支持下,农田经营者不愁劳力短缺,何时需要工人,工市上就在那时有人供应。他需要多少工人,工市上就能如数供给。尽管农田上时而需要工人,时而不需要,时而需要多,时而又需要少,靠了工市他可以按照需要而用多用少,要用时总雇得着,不用时他也不必养着一批闲散的工人。劳力的供应对于经营者不但很便利而且很经济。所以雇工经营的方式,在玉村颇为普遍。但是这种雇佣关系不是建筑在本村富人和穷人之间,而是建筑在本村富人和贫穷的夷人和普庙人之间。

前面我说看来全村农田所需劳力的供应,自给只占很小一部分,其余大部分是依靠工市的供应。这是单就玉村农田论的。若连农田和菜地一起来说,则全部菜地劳作是由本村自给的而且还主要是由本村经营菜地的各户自给的。一亩菜地容纳二三百工,而一亩农田容纳二三十个工,而且菜地劳作每工工价25元,而农田每工工价女工只有2元,男工在笨活上也只能收入3元。总起来说,菜地工价既高于农田工价,而吸收的劳力又多,一亩菜地吸收的劳力即将近十亩农田,所需的劳力,全村经营了126亩菜地,而只经营788亩农田,所以菜地吸收的劳力超过农田。这从菜地的劳作收入为61849元农田劳作收入29330元,也可看出来。若将菜地的全部自给劳作连同农田的小部分自给劳作一同算起来,玉村在劳力供给上还是自给超过雇用外工,玉村土地上的劳作仍是以自给为主雇用外工为辅。

玉村的菜地主要掌握在穷人手上,玉村的农田主要掌握在富人手上。当然这是大致说的,严格点说,富人掌握的偏重在农田,穷人掌握的偏重在菜地。穷人掌握了菜地,当然是很好的,从自己的劳作中取得收入。至于富人由于农田多,总收入多,用不着自己去在农田上辛苦劳动挣工资收入,乐得花点工资换得自己的安逸享受,换言之,他们是愿意雇工经营的。既然有大批山区夷民来卖工,而且集中在工市上任凭挑选,对于富人来说把工资付给本村穷人和把工资付给外来夷人,固然是一样的,但是雇请本村穷人在雇佣的经济关系上和同村邻里的人情面子关系上却存在一种矛盾,处理不好,就得罪了人,破坏彼此的人情关系。即使对于穷人来说,也宁愿去工市上就雇而不愿在本村受雇,为的也是怕破坏人情关系。对于富户来说,穷人和他们搞坏了关系,在村内生活各方面,多少就可能发生某些不便甚至不利的事。也许由于这种原因,在玉村地主们把播种稻谷和收割稻谷的时期集中在几日内完成,他们以减少稻谷损失为理由,其实是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因为他们掌握的农田最多,这样就把农田上的劳力由本村自给改为依靠外来供应了。这样一来,就发生于贫富两个阶层的雇佣关系不是建立在玉村的穷人和富人之间,而是建筑在本村富人和山区穷困的夷人之间。

播种和收割集中的结果,毫无疑义地减少了本村穷人卖工的机会,所以逼得他们也只好跑到工市上,和外村的富人通过农田劳作建立另一种雇佣关系,这样贫富两个阶层通过经济上相互需要所发生的雇佣关系,就不表现在同村的贫富之间,而表现为不同地域上的贫人和富人之间。

在这里有一述云南中南部的地理环境的必要。云南是属于海拔偏高而纬度偏低的地区。由于海拔高,所以气温低,由于纬度偏低,所以气温并不太冷。如昆明、玉溪等盆地中,四季如春,整年都能种植作物。盆地四周被高山环绕着,高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以及通过雨水流动带来的浮泥,淤积在盆地中,再加上天上降下的雨水,这就保证了盆地中气温、土壤、水量的条件均适宜于农作物生长。所以昆明、曲靖和玉溪三个盆地就成为云南三个著名的农业区。但是整个云南高山多、盆地少,云南的盆地一般海拔均很高,在已经够高的海拔基础上出现的高山往往成百成千米向上增加,所以盆地四周的高山就形成了高寒山区。水量、土质条件也很差。这样在山区和盆地之间即使在路程相距并不太远,但由于海拔高低上的主要差别加上山区和盆地的地势差别,就形成在农业生产力上极为悬殊的差别。整个山区农业生产力低,人民生活穷苦,而盆地则农业生产力高人民生活比之山区人民就富足多了。山区和盆地不仅生产力上有差别,而且农业作物种类也有差别。山区农作和盆地农作的生产季节又大相悬殊。因之在这些盆地中就有源源不断山区人民下到盆地来卖工。在云南还有一个特点,即各种民族甚多,往往山区和盆地的分野也就是各种民族的分野。汉人占据盆地,少数民族占据山区。在我们研究禄村、易村和玉村经济时,都不能孤立地研究本村经济,而必须和禄村、易村和玉村所在地的山区经济和山区人民联系起来进行研究。由于左近山区穷苦人民来盆地卖工,他们能接受较低的工资条件,这就起了压低盆地各村中农业劳动力工价的作用。像禄村这样土地肥沃、水利条件很好而农田又较多的农村,就出现一大批雇工经营的土地所有者。虽然并没有特别太大的大地主,他们却利用外来和本村大批廉价劳动力的供给,广泛发展自由雇工经营方式。同样,玉村的土地所有者也利用山区夷人的廉价劳动力,同样在农田上发展自田甚至租田雇工经营方式。至于易村的土地所有者则以其农田和土纸作坊上剩下的资金,向附近几十里的夷人地区,贱价购买大批土地。易村的土地既少又贫瘠,在本村既无法购到土地又无法在贫瘠的土地雇工经营或将土地出租收取地租,所以采取一种向夷区扩展土地的另一种剥削方式。虽然夷区的土地贫瘠,经营起来只够收回工资,但由于夷人被逼压低工资收入,所以竟能在那样贫瘠的土地上还付出一笔地租给易村地主。虽然地租很少,但那种土地价格也很少。易村地主既去夷区夺走夷人的土地,又把夷人降为佃户并以克扣工资收入所余的部分来作为自己的地租收入。易村和玉村都和山区夷人发生经济联系,都依靠夷人维持自己较优裕的生活,但两者比较起来,易村所带给附近夷人的是促使附近夷人生活更趋下降,而玉村地主通过付给工资的办法,是有利于增加山区夷人收入,提高山区夷人生活,虽然玉村雇主与附近山区夷人的关系也是一种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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