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上租佃手续中,虽说还未进行货币地租,但租佃关系,仅限于地租一项。在地租之外,佃户不对地主服劳役。在地租外,地主对佃户也别无其他需索。反之,在工本方面,地主也一概不负责任,全由佃户自备。这些表现在租佃双方之间的关系,和中国当时很多农村的情况是有些不同的。为什么在玉村出现这些特征?我们考虑是否与玉溪是个商业中心区有关。因'为大地主主要是城市中的商人,他们主要的兴趣在商业,买地半属一种资金窖藏性质,不把地租收入看作唯一的主要收入,所以不求过分需索,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玉溪的农户,大多数都出过远门的,参加过商业活动的不少。有的帮大商人跑腿,有的自己经营小生意,在外商业不得意就回村种田。种田如不好过活,又跑出去经商。而且其中还有会做手工业和其他专长的。所以玉溪的农民,不像偏僻地区的农民,死死守在农业中,不敢离开家门一步,见识不广,易受地主摆布。除以上两个原因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玉溪城市大地主是把地租给农村的大租户,即靠租地雇工经营的这批人。他们社会地位相同,共同剥削穷人。一个分配地租,一个分配利润。这是我从房东所透露的话中领悟到的。
究竟在玉溪县租地困难不困难,机会多不多,全县富人不少,购进土地亦不少,这些情况,我们在后面将要举一些例子来说明。但各村土地集中情况如何,是否全是雇工自营,肯不肯把土地出租,这些情况我们却没有掌握。我只能就玉村来说,就村内讲,似乎租田机会不多,就村外特别是城内讲,似乎租田机会还多一些。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我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1943年夏末秋初,我去玉村复查,问房东年来租田情形,他告我新近租进了一田,并为此述了一段承租此田的始末。
村里冯××有田四亩半,第一次租给本村某甲,租谷四挑半。某甲无资本多下肥料,无牛,不好栽田,以致应栽时不能栽,应犁时不能犁,结果收获少,上了租不合算,嫌租子大,种了一年就退佃了。第二次租给本村某乙。某乙每天卖工,无牛,栽一年也自请退佃。第三次租给某丙。某丙虽有牛,因为田租多了(十余亩),本钱少,手上顾不过来,加之田又离家一里多路,太远了,栽一年也退了佃。第四次才租给我,田主人自愿少要二斗租,只要我多租几年。
由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到,有田并不就容易找到佃户。佃户租田种出租的田为数不少,需要租田的人为数不多,所以要租田总有机会,正如房东所说:“在这里租田仍有田可租,除非品性太坏的人,才租不着田。”
房东的话是很有分寸的,“仍有田可租”,并非说租田机会极多。其次,所谓品性太坏的人,即村里的穷人,却租田机会少。
玉村大批租田经营的也有好几户。据我所知,乙级村户殷某家向县学田整租到了40亩农田。据说每亩田租还较私田低一点,租入经营极合算。这一户自有农田178亩,租进405亩,典进25亩,一共经营了农田608亩,另外自有菜地07亩,所以单是这一家一共经营了615亩。这家自己很省俭,单凭田上收入,他就可以每年有盈余。而且据说他家存着现银很多,都是从前做鸦片生意赚来的。不过他尽量隐瞒这笔钱,不敢大批买进田地,而是逐步买点田进来,却把钱拿去外村放债,并大批租田经营。
还有一户是冯振怀家,他有自田128亩,自地07亩,他典进农田25亩,租进405亩,一共经营了559亩农田,07亩菜地。这户户主极为精明强干,又富于经营劲头。他家07亩菜地的收入,超过全村任何一家的经营水平。这也是一家善于经营大规模农田的雇工租营户。这家户主的经营才干,我的房东称道不已。可惜这样一位能人,在1940年竟因痢疾去世,否则的话,他将能为我提供村内许多情况。
我房东家也是经营田地较多的。1940年自有农田200亩,租进136亩,经营了农田337亩。自有菜地07亩,租进14亩,经营了菜地21亩。合计一家经营田地358亩。但从1940~1943年间,他又租进了26亩田,所以到1943年时,他家经营了597亩农田,连21亩菜地一并计算,他家一共经营田地618亩。
上述第一和第二户,毫无疑问是一心横在租地经营上。至于我的房东,却较为复杂,需要说明几句。他自己五十四岁了,无论耕种或其他许多方面的知识,他都遍晓。不过由于自己年纪大了,所以不再下田。过去长子参加农作,是他经营农田的得力助手。不幸他长子去世。其他六个儿子除最小的两个儿子仍去念小学外,还有一个念简师。其他三个儿子,一个在外县机关当会计,两个在学校,还有一个大娘,只做织事家事,不参加农作。现在全家竟无一人参加农作。仅仅雇了一个长工,据说人不聪明,菜地的细活就干不好。他家次子嫌这个长工老了,不中用。我房东却说,他老了,生活困难,干多少算多少。他家就仅仅靠这样一个长工,经营了近60亩田。主要是靠农忙时去工市上雇散工,并且专找工价低的雇用。由于他本人懂得农事,我想他家农田还经营得不错。但他家二亩多菜地,却完全照顾不过来。据他自己说,两亩菜地上的收益,一共不过二三百元。据我所知是玉村菜地中经营得最坏的。他也并不为此介意,并且有些菜还是种给自己吃的。他所以增租田地,并无在农业上长久发展的打算。所以自从务农的长子死后,他让其他六个儿子全进学校念书,以便将来脱离农业。他现在大规模经营农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供养一家生活特别是供养几个儿子念书。他青壮年时长途赶过猪,贩过烟土,并从这些商业中赚钱买了20亩田。他是深深懂得农业的所得远不足和商业相比,也不能和政府官员的收入相比。所以像他这样一个人,在形式上雇工租营大批农田,成为资本主义经营方式,在思想的根子上却完全是前资本主义的落后然而却切合当时实际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