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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农村人口的外流(2)

作者:费孝通/张之毅 当前章节:2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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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以外,村中副业只有养鸭、织布两项,养鸭需要四五百元以上资本。由于资本不易筹集,村中养鸭的专业户已由19户减至11户,而且其中还有四户是两户合伙养鸭的。养鸭的地界限于本村水田上,只能容纳一定数量的鸭子。在养鸭上发展的条件有限,即使他们筹得起这笔小资本。

织布的资本只需要百多元,资金筹措稍易,织布完全是妇女的事,全村156户中,有112户的妇女参加织布,参加织布的户占全村户数的70%可谓相当普遍。但工作报酬还不敷饭食费,一人生计尚不能赖以维持,自不能当为家庭主要收入。所以家中妇女全年投入织布的专业户不过三户而已。

由以上所述,可知玉村留给穷人谋生的机会,实在太少。所以村中穷人们不能不走出村外谋发展,他们虽寄居在玉村中,却并未在土地上深固着根,有如附水浮萍,何时风波吹动何时即飘荡至他方去了。在上章的第十节 中,曾举出十二家由各个不同处所飘浮到玉村来的。他们住在玉村已多至六十年,少亦二十年之久。多数人仍未获得一点土地,少数人也只获得微不足道的土地。这些人家在土地上着根之艰难已可概见一斑了。所以最近二十年来,就再也没有一家迁来玉村了。

正如他们一班人飘浮而来,另一班同等经济情况的人家先后又由本村飘浮而去。他们多是零零散散飘出去的,只有1922年玉村大火后有一批是同时内迁走的。1922年旧历三月初一日,有大股土匪攻入玉村,烧毁大半村舍,所有村户财物洗劫一空。当时阴惨的景象,一直深印在年纪稍长的村人心上。一个晚上房东和保长向我谈起这桩悲痛的往事。他们滔滔不绝地叙述着当时自卫团兵怎样和土匪剧战,团兵怎样败退,怎样避入玉村。土匪怎样攻破村寨,怎样在村内举起怨毒的烈火。烈火衬在凄惨的黄昏中怎样吞灭了全村数十栋房屋。一百五十多家中有八十六家流离失所。保长带着沉重的声调叙述他全家怎样栖息在破瓦颓垣中。在一个风吹雨打的晚上,颓垣倾塌,他祖母就那样活生生被压死了。其余的人是由创伤中救出来才活着。我听着他们的叙述,想起了初进村时所见一些遗地上断壁颓垣的景象。二十年来休养生息,仍抹不去一场火燹的创伤。匪患给予农村的打击,简直是沉重不堪,而且长期也不易恢复过来。受害最大的是贫苦人家。他们本来在田地上就未根深蒂固,骤遇这次打击,房子烧去,什物荡然,在本村已无依附,因此有十家就在那次大火后迁出玉村另谋生计。九家迁去县城,其中两家开鞋店,两家卖零洋纱,一家开轿坊,一家卖零米,一家卖零工,一家当衙役在街子上收笔捐,一家仍租田经营。一家远至昆明,初教人唱戏、唱灯,后来开小杂货铺。这批人中,有点田地的,也大多在大火后卖掉了。他们多靠小手艺、小生意营生。二十年来,已经有两家后裔湮绝,其余各家亦均少发展。

至于零零散散迁出的贫苦人家,他们记忆中有在1922年大火前迁去县城卖肉的冯尔保家、卖零洋纱的冯立家,远去阿弥县种菜园的冯振禄家,远去昆明的殷培家。以上共有四家。在1922年后迁去的贫苦人家,有迁去昆明在姐夫开的戏院中卖面的冯科家,迁去本县后依靠算命测字为生的薛秀山家,迁去盈江县卖零香油的张万钟家,迁去个旧种菜园的张金荣家、张万和家及张兴仁家,迁去昆明帮洋纱号的柴廷义家,迁去北城熬糖卖的赵永寿家,迁至县城租田种的王超然家,迁至县城做木匠的张振林家,迁至昆明在轮船上卖票的冯本福家,迁去个旧帮人的冯则凡家,迁去峨山做木匠的王万兴家,迁去禄丰种地的冯绍基家,迁去定远租田地种的柴廷宽的兄弟家。以上共有十五家。至于近两年迁去的有八家:李本科家迁去峨山种菜,汪曹氏、刘守业两家迁去个旧种菜,冯世余家迁去石屏种菜,冯世玉家亦迁至某外县种菜,林竹丰家迁进县城剧杂,郑万才家迁去昆明做挑夫,至于刘全成家原由本县水塘迁来寄居不过二十年,又迁去本县窑头上去种田。这八家均是全无田地的赤贫。其中有几家迁走的原因是为了避兵役。

总计玉村贫苦户先后迁出情形列于下表。

表三十四玉村贫苦户先后迁出情况时期迁走人家迁去地点迁去后所操职业本县外县农商贩手艺其他1922年前4221121922年本年内109124221923~1937年1541173231938~1940年826611总共37172016858王村在1922年以前的贫苦户,迁入的是12户,迁出的是4户,迁入多于迁出8户。这说明当时玉村穷人还较易于讨生活。但自1922年玉村毁于大火后,就再没有贫苦户迁来玉村了。反之,正是从1922年开始,就先后迁走了33户。这说明自1922年以后,玉村已经不易使贫苦户安居下去了。如果把1922年前迁走的4户一并计算,总计迁走的贫苦户多达37户,一个原来二百户左右的村子,将近五分之一的户因贫困难以维生而迁走了。这不能不说是个相当大的迁走比率。这种现象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玉村贫苦户不易在村继续谋生,另一个问题是说明玉村人向外活动能力强。37户中,迁去外县的竟多达20户,迁去的地点,包括个旧、昆明、峨山、阿弥、盈江、禄丰、定远、石屏等这个很广大的范围,这说明他们和很广大地区都早有社会联系,否则的话,是不易举家迁去的。其中以去个旧和昆明两地的最多。迁去个旧的占了六户,迁去昆明的亦有五户。迁去的37户中,出去种菜园的即多达16户。这正是由于玉村是个商品性菜园集中的村落。村民在种菜技术上有所特长,不是一般家庭菜园所能比拟的。这就给了他们在外县谋生的条件。其次是做商贩和手艺的占了13户,这也是由于他们处在像玉溪这样一个商业发达的地区,很容易学会从事商贩和手艺的本领。玉村的村民,远比一个只会从事大田作业的农民的本领强,所以他们一旦遇到在玉村难以安生度日的事,就不愿牢守下去而毅然远远迁去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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