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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烟土走私中所担当的危险
烟土走私必须偷过政治权力的干涉和土匪趁机而起的掠夺。所以危险亦随大利而俱存。从事者除须具备机智、胆子和出门经验外,还须托庇于命运之神。在此中的成功和失败,往往只间一发。玉村冯正仁一生经历正是一个失败的绝好例子,他在宣统二年间(1910年)跟同村人去四川做衙役。在外有了经历,于1915年受本村人委托去贵州遵义贩烟土至四川。不幸在重庆附近被军队查获,将烟土全数缴去,本人仅以身免。他现在潦倒在村中,贫苦得很,出门发一笔横财的梦想,完全幻灭。
再就上举殷大的情形来说,富民劫烟的一幕中,多少同路人的财物损失了,殷大自己贩的烟也被劫去。他的命运已经濒于绝望的境地中由于一偶然机会而转好的。这是万分侥幸、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
冯火西更为我们详细而又真实地叙述出他在贩烟生涯中所遇到的种种危险。其次他独自一人赶马,由一片非常荒凉而又不太熟悉的大山坡上下来,天快近黄昏了。他刚到半山坡,忽见远处迎面来了一人。他觉此时出现此人必有蹊跷,但自己未带防身武器,心中万分恐惧,退避已不可能,只得仍旧策马前行。渐近则见来人左手持大棒,右手持白刃,似在急于准备动手。我房东乃强自镇静,以右手操入腰部衣襟下,佯作持枪戒备状。两目注视来人,扬长而过,急急忙忙下了山投宿在一家小店里,心神稍定,即以前情告店主人。店主人很惊骇地告他,这人必是棒子李×,系一杀人不眨眼的惯匪。在他手下惨死的过客真不可胜数。客人今番竟能由他手中脱免,算是万分幸运了。这是他出门遇匪的一段历险记。此外他又告我从鸦片藏于铁桶内冒称汽油的装备详情,在云贵两省交界某关卡前如何趁黑早验关蒙过了关吏,如何过关十里后关吏率人提灯持刀强他再验,如何他用严厉的言辞和无情的手枪逼回了关吏,都是很警险的场面。即此一二端,已可概见烟土走私所历危险的一斑了。
因为私贩鸦片是大利所在的事情,因此也招惹土匪军队以及关吏的耳目,威胁到烟贩的生命和财产的安全,于是在利害相同的条件下,就有大规模私运鸦片的武装集团发生。上述玉村殷大和冯火西均曾参加过一次大规模武装走私活动。这种集团的存在,正可表示农业里没办法,农人铤而走险的情形。所以我们在此不妨叙述一番。
这类集团组织及活动的情形,可以1917年旧历二月廿四日由玉溪出发到缅境腊戍一帮为例。这是冯火西亲口向我叙述的。
掌班一人,传令的管事二人,锅头廿二人各管一锅,每锅十多人,同锅吃饭,同帐篷住宿。同锅的多系亲朋,在出发前邀好,锅具及帐篷由各锅自行置备。出发时,拈阄定各锅行路先后秩序,永远不变。掌班时或在前领路,时或在后督队。大队前另有前哨三班,共廿六人,亦系经拈阄后派定。每班前哨相距三十里,便衣徒手,扮成小生意人,探听匪风及军队情形,报告大队,以便应付。由掌班决定,或绕道规避,或直接交锋,务求安全稳妥。扎营时帐篷张成二列,中留通道,各锅马匹各系在各自帐篷前。夜中由掌班督促各锅派人看守各自帐篷,每两小时轮班。大队经常带三天口粮,沿途补充。各锅烟贩带钱多少,由锅头向各人问明登记,交掌班收管。凡前哨薪给则依各烟贩带款数目按成分摊。又每带银元一千元,酌派出上枪一支,或中枪二支,或下枪三支。少出上枪一支酌出银洋50元,少出中枪一支酌出银洋25元,少出下枪一支酌出银洋17元。多出枪支则亦按此比例酌给银洋津贴之。凡死一人酌给津贴200银洋。大队中凡有财物损伤,亦依烟贩带款数目按成分摊。以此在登记烟贩带款数目时,凡以少报多者,遇一己遭受损失,可得较多津贴。但平时摊款亦较多。反之,凡以多报少者,平时固然摊款少,但遭损失时则所受津贴亦少。此所以限制谎报的情形发生。此外罚款条例尚甚多,如路上行军抢先者罚五元,路上柴火菜食强买者罚五元。买烟时严禁各烟贩单独交易,由掌班代表全队出面整买。每买得烟土若千两,即按所登记的带款数目分派,直至全队买足为止,凡私自买烟者,每两烟罚洋五元。如不遵规受罚,禁其同队而行,由以上所述,可见其组织是非常严密周到的,维持全队秩序的办法可说相当巧妙。
那次全队共带款四十多万银元,约买到十五万两烟土。全队二百多人,一百六十多匹马中途加入另一小帮,合共三百多人,二百多匹马,一百七十多支枪。路上来回历一百七十二天。在腊戍停42日,其他各地停留一二日不等。全程一趟只有四十七站路,途经许多少数民族的山寨。这些山寨多有武装守备,大队通过前必须事先派懂情况的人与山寨头人联系好,取得头人的同意后,才能按议定的条件和规章通过山寨。
队中烟贩所带的款子,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人家交付的,因为贩烟的事太危险,旅程起居也艰苦,有钱人不愿自己冒险,就托烟贩去赚了钱再分利润。所以三百多人一个集团实际上幕后还包括了许多活动的人物。由此可见在贩运鸦片的活动中,也有贫富之分。富人出钱穷人出力。不过由于长途贩运鸦片既辛苦,又危险,所以在贩烟旅途上出力的报酬亦相当可观,远比农田上卖工收入多。例如殷大帮冯火西贩烟两年中,就分到二百银元,即每月约为十元银币,可能旅途住食费用,还是由冯火西供应的。但是在这两年,冯火西却得到盈利三千元。冯火西既出钱又出力,收入就远比单纯出力的殷大多多了。如果本钱多投资多的大户,那么盈利就不知要大过多少倍了。
队里的人员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为生活在外流荡惯了的,像当年冯火西、殷大这一类人。就连掌班的×××,也是由农村里出门的一个猪贩子,被饥寒所逼才出门。出门久了,经验多,胆量足兼有机智,遂能独手拟定全队规程,率领浩浩荡荡大队人马器械,靠了完整的组织力量越过崇山峻岭,克服了土匪军队以及关吏可能加于他们的危险,为农村里打出一条猎取财富的捷径。
玉村既有些人家因吹鸦片败家或仍在走向败家的,又有少数人家因贩卖鸦片而兴家的,在玉村的土地转移过程中,鸦片起着正反两方面的作用。而且从玉溪县开始种烟起,到清末民初改为从外地贩烟土到玉溪来以后,一直到1940年我第一次去玉村调查时为止,估计鸦片在玉溪这一地区所起作用的时间,至少总在半个多世纪以上,当我1943年第二次去玉村复查时,由玉溪贩鸦片去昆明的人又很活跃起来了。其活动历史之长久,为害之深重,都是很为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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