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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浪的劳工
以上所称的,是那些已在禄村成家而没有立业的人,他们虽则没有恒产,可不能说他们没有恒心。他们租着一两间房子,生了一大群孩子,颇有终老是乡的意思。好像康家在这村里已住上了两代。除了这些定居的新户外,禄村还有一种没有成家的单身男女。他们都是从别地方来的,既没有田,又没有专门的职业,寄居在人家,卖工度日。他们可说是流浪的劳工,时常有来有去。1938年在禄村有三十多个,1939年减少了一半。
常和我们背行李的老佟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个很能引人发噱的老人,牙齿已脱了一半。我们和他谈话,有一阵,无一阵,前后不合,自言自语,很有意思。后来我在张大舅那里听到了他一生的历史——真能代表一个十足的流浪者。他是生在禄村的,他父亲就是一个外来的佣工。到十多岁的时候,跟着他父亲去了大理。禄村少了这些平常的人,也不再记得他们了。隔了二十多年,他又在禄村出现了。他自己说是拉夫拉了出来,本来家里也没有什么,回去也没有意思,所以就停在禄村。禄村人中还有记得他父亲的,所以把他留住了。他没有田地,东帮帮,西做做,一直到现在发脱齿落,还是一个光棍。他曾经想抛脱这种一世没有希望的路途。有一次,他不知哪里弄得了枝龙头拐杖、一身和尚衣,飘飘然不受戒而出家了。他冒充名僧,到处化缘。可是他命运不佳,碰着了一个内行,问他术语,他一窍不通,当场露了马脚,给那人打了一顿,赶回来,龙头拐杖也丢了,和尚衣也撕了,无精打采地回到禄村,再过他卖工生涯。幸亏有个基督教堂,每星期还可以去做做礼拜,吃一杯茶,不要花钱。唱唱赞美诗,略略点缀他寂寞的日子。村里人说起了老佟都发笑,说他愈老愈没出息,赶着和新娘抬轿子。老佟不但年老了不愿做重工作,年轻时也如此,背盐太重,背柴太麻烦,专挑不费力的事做,见我就问什么时候上车站,别忘了叫他背行李。
张大舅家里住的那个老黄,不声不响,喝了老酒,微微地笑着,不很方正的脸上,常给我很深的印象。他刚三十多岁,在村里住了已有十多年。本是邻村人,父母相继去世,他叔父把田产占了,轰他走。他是个沉默的人,性子拗一些,负了气就不再回去了。他寄居在张家,在禄村卖工。田忙时帮人下田,农闲时上山背柴,一天也能挣好几文钱。到了晚上在店里打了一斤老酒,城里去买半斤肉,自煮自酌。那天八月半中秋节,张大舅邀我们去过节,老黄买了几个月饼,一定要我们吃。我举杯向他说笑,明年团圆节,老黄也团圆了。他向我一看,好像有一段说不出的衷曲,过了一会,惨淡地一笑,干了一杯。我是逗着他开玩笑的,可是他年年拜着月亮,年年依旧是单身。张大妈和我说,“老黄是个老实人,现在积了六七百块钱(六七十元国币),我劝他不要胡弄个女人。钱完了,人也去了”。我是这样觉得一个流浪的劳工,成家也不是件易事。
有一次,我在房里,突然来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跛着一双脚,向我要药。我和他敷了药,问他是哪家的。他说住在对门,来了不久,是贵州人。征兵出来,走失了,和几个人辗转流浪到这里,既有工作,也就住下了。
单身的女子也有在人家帮工的。我们的房东去年就有一个特别矮小的女帮工。她是盆地南部一个小村里来的。家里太穷,没有饭吃,所以到禄村来找工。住在我们房东家里,有饭吃没有工钱。今年我们去禄村时,她已不在,不知又流浪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这种单身寄居在人家的劳工,在1938年编的户口册上,一共有三十二个:有九个是注明原籍的,东川2,会理2,本县别村2,元兴1,武定1,四川(县名不详)1。
以上是禄村人民中没有农田、一定要出卖劳力来维持生计的人,他们是禄村劳力供给中重要的一部分。此外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家只有不到十六工农田的(表八)。这辈人并不能靠自有的农田过活。他们在农田之外一定要谋其他收入以资补贴。我们在1939年在村里所寄居的房东,就得做医生,挣些零钱,不然饭米之外的另用就要发生问题。可是有专门职业的人并不多,所以其中有一部分,也得出卖他们剩余的劳力,于是在禄村劳力市场上又多了这一辈部分出售劳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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