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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计(续)(6)

作者:费孝通/张之毅 当前章节:1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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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物价的上涨,并不是普遍地对农民有好影响。他们有一部分日用品是不能不靠市场供给的。一斤盐,已经从一角涨到了四角五分。一背炭从四角五分涨到了六元五角。一两鸦片也从四元涨到了十四元。一市尺布从二角涨到了六角五分。这些货物的涨价,一方面使他们减少或甚至取消这类的消费,一方面使他们要设法开添收入。有农产物的自然还能对付,而且农产物的价额涨得比这些消费品为快。以1938年11月底的情形论,农产物价平均指数是1952,而外来消费品的平均指数只有1576。依这字面上说,农村是应当繁荣了,但是我们不应忘记,农村中并不是全体农民都有多余农产出售的。实际上,有农产品可以出售的不过占全部农民的一半,以禄村说只有四分之一。那些靠卖工为生的人,他们没有农产品,只有劳力。劳力的价额如何呢?在1939年收谷时还只有男工三角,女工一角五分,比上年这时涨了一倍。在1939年11月底,不在农田上工作的工资涨到了五角。可是与其他物价相比,尤其是米价实在相差太远了。当然,这工资中并没有把伙食算入,普通工人们被雇期间是由主人供给伙食的。这一部分是和米价相同地上涨,但是在没有工作做时,他们要自己买米,那时候他们可就吃亏了。所以在过去一年中,有一半单身在禄村卖工的人,离开禄村到别处去了。

工资比物价涨得慢,雇工自营的地主应当占便宜,使禄村农田经营方式更向利用别人劳力的方面发展。可是事实适得其反。我在论劳力供给的减少时,已经提到有不少历年不劳动的人开始下田的情形。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劳工不容易雇,而劳工的所以外流还是在禄村地主们不肯出较高的工资。张大妈本来是打算包工的,可是在禄村附近去找工讲价,都没有讲成。她讲价时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张大妈最初给的是往年的价额,她不承认工资已经涨了。而包工的却说往年包一工田掼谷子有一升米的工资,米价涨了。往年以货币计算的价额自然包不下来了。他们是坚持工资和米价的比例,而张大妈不但不承认这原则,而且觉得工资上涨了,要付的钱增加,心里舍不得,所以到底没有讲成。货币价值的跌落和物价上涨,在张大妈的脑中,并不是一件事。在她似乎觉得一块钱是一块钱,价值是固定的。不过有些东西以前不值钱的,现在值钱了,可是这并不是说一切东西都变得值钱了。劳力就是不该和其他一起论列的。她只看到名义工资的上涨,而没有看到实际工资的跌落。因之,劳力价格便宜时反而不愿雇工了。这种心理并不是张大妈所独具的,因之,农村中的工资赶不上物价,使卖工脱离农村,那辈小土地所有者开始亲自劳动了。换一句话说,禄村本来有一批没有动员的劳力。这批劳力在以前的工资下是吸收不出来的。但工资稍提高了一些,没有利用自有劳力的人,觉得值得动用他们劳力在农田上了。这样增加了劳力的实际供给,使工资不能提高到和米价成比例。从劳力外流及实际工资降落的相互关系上,更使我们相信禄村原有劳力若是能动员的话,是足以应付他们农田上大部的需要。若是真的劳力不足的话,工资决不能反而在需要增大时期降落的。

农村物价高涨,只影响到他们以货币来交换的范围而已,在一个像禄村一般的农村中,这个范围之外还留着不少物价影响不到的部分。我们已提到禄村的租额,一律以谷子计算的,若是佃户的租谷是自产的,谷价的高低并不会影响到他们实际的担负。可是像丙家一样,因为纳了租,自产谷米不够供给粮食的佃户,则要直接受到米价上涨的压力了。

在货币贬值的过程中,这不受货币影响的部分,在扩大抑在缩小?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可是这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复。我们得注意经济关系中有势的一方在哪种情形中可以得利。譬如,租额若改为货币,货币继续贬值,佃户就占了便宜,有势的地主是不愿意的。若从工资方面说,地主觉得供给伙食不如一概以货币工资包清,在物价高涨中他可以占便宜,于是我们就见到这种情形发生了,因为在雇佣关系中,雇主有势力。比较更复杂的情形是在借钱回谷利的办法中,以后我们还要详述,暂时不提。

物价的变迁,货币的贬值,在农村经济中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农民所受的得失极不相同,结果使农村中原有的经济秩序要重行安排,我在本节中只能择要提到,希望有人能作专题加以更详尽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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