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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资本的人把资本投入农田所得的利息，比把钱放债为小。放债是年利三分二，而经营农田不过年利一分三，相差在一倍之上，因之不但一般卖主不愿在可以避免的情形之下出卖农田，而且因农田利息的轻薄，有资本者并不踊跃买田，所以农田买卖的市场受了限制。在以农田为基础的禄村经济中，我们可见买卖的农田为数不很多。过去一年中，经张之毅君的调查，出卖农田的一共有七家。
表二十八卖田数量分配出卖农田工数户数共计326631891912112745全村私家所有田共1800工，一年中卖买的农田只占25%，这可以充分表明农田卖买市场的狭小了。
有卖田的一定有买田的，我们可以转向买田者方面来观察这辈人的情形了。这是下节要讨论的对象。
二买田的原因
投资到农田上去，最上等的田，依1938年的市价计算，利息大约是一分三厘，可是农村里借款的利息，至少可以得三分利息，这是农民们都明白的事实。依利息讲，买田不如放债，因之在禄村债务往来比农田买卖的数目为多。同时因为借债来经营农田，是要赔本的，农村资金不容易利用在农业经营里，大部是用来维持消费的。这里我们可以发生一个问题，就是依这样说来，为什么还有人买田呢?
利息的高低，固然可以决定一部资本流动的方向，可是还有一层我们应当注意到的是投资的安全问题。农田在这种考虑上却占了便宜。禄村一带从1920年起到1930年间，土匪骚乱得厉害。当时烧了房子，很多现在还没有造起来的，我们曾在禄村附近的那些村子去观察，看见有一个村子，瓦房少得很。说是当时全烧了，成千担积着的谷子、衣服、银钱，抢完的抢完，烧完的烧完。在这种浩劫中，只有一种财产为人家抢不去的，那就是农田。农田是搬不走的，它可以荒上一两年，人一回来，一加耕种，青青的稻，黄黄谷子，全不记得往年的伤痕。房屋烧了住不得，谷子抢了、人掳了回不得，可是那块搬不走的地，还是在那里。生活愈不安定，生命财产愈是不得保障，土地的价值愈是显明。
究竟还是有田的靠得住——这是农民们由痛苦的经验中体悉出来的结论。若是一个人有钱要投资，在禄村最可靠的地方是农田。房东老太太好几次劝我在禄村买些田，创些家产。“这才是根基，子子孙孙的根基。”我说：“可是我不能老是住在这地方，要田来做什么用呢?我又不懂得耕田，不是白买了么?”这位老太太心很善，为我解释说：“你家不用在这里住，人家同你种，你收了谷子，卖了再买田。我同你管，你老了就不愁了。”可是我又说：“要这些田来干吗?”她很正经地说：“这才是根基呀!”农业的利息虽则低，可是为了它的安全性，还能吸收一部分的资本。
还有一点可以提到的，就是买田常是放债的结果。上章中我已说过，借债的要把耕地执照押给债主。一旦债户不能交利，债主可以把农田所有权折价抵偿。债户们借钱的原因，既不是为生产而是为消费的，利息得从生计上挤出来交付。而且，我在下节里就要提起一个普通的农家，要从农业上得到大宗的储蓄是不容易的。所以债户一旦举债，就很难脱去债务的拖累。从债主方面说，不但利息不易收取，连本钱也难收回来。所以大宗的债款，一定要有田契担保，而这田契一押出去，回到债户手里的机会，却很少了。我们在保公所的档案中，就见到变押田回债的案子。
我们可以这样说：三分息的高利是超过了农业经营可以担负的程度，所以债务常有风险。结果，债主虽没有收买农田的本意，为了免除损失起见，不能不接收农田来抵债了。这样看来，放债和买田不但不互相排斥，而是互相连接的。
三“升官发财”
不论放债或买田一定要有多余的钱。在农业中，一个农民能储蓄到有余钱来买农田吗?可以雇工方式的经营来立论：一工上等田每年能得六元国币的利益。地主若是全部储蓄起来，要积十三年才可以用这工田上的利益再买一工田。这是一种理想的情形，因为地主的生计就靠他的农田，农田上的收入，决不能全都积蓄起来的。若是有一个愿意接受最低生计的农民(好像第八章 中所举丁戊两家的程度)，他要在十三年中单靠农田储蓄到能买入一工田，一定要有十一工雇工自营的田产。可是在这十三年中，若是婚丧大故，不但所积蓄的前功尽弃，甚至有卖田的危险。在这年头，要国泰民安长期没有天灾人祸，更是件不易实现的梦想。这样说来，单靠农业要想为子孙立根基，至少在当地人看来，是件绝不可能的事。
当我1938年在村时，有三家买了田，里面有一家除了自己经营农田之外，别无发财之路的，于是人家就觉得其中必定别有蹊跷。我就听到一种传说，说是这家在田里掘着了赃。他是不是发了横财，我不知道，可是这种传说，足以说明一般人们不能相信单靠种田能种出产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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