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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我一个人再去易村。这次是取道禄丰腰站,阿纳,于20日到易村。谁想当我们第一次离开易村以后,村子里就散播许多谣言,说我们是去办纸厂的,要把原有的“厂子”并了,夺去他们的生计。又说我们外边人在村子里住定后,就要再带好多人前去长期占住了房子,不再搬走。这些谣言,确影响到工作的进行。
刚到村子就遇着第一道难关,上次租定的房子,不再让我住了。那位房主人用种种欺骗的言辞拒绝我,好像他确有苦衷,不能把房子租给我似的。头两天我没法,只好独宿在易村左近山上一座破庙里的厢楼上,楼板破烂,四壁洞开,毫无遮隔。室内灰尘狼藉,蛛丝蔓栋,深夜月色如画,江涛如吼。现实的艰难情境,和未来理想的美梦,都涌上了客地工作者的心头。
经过了多次的委婉交涉,立了一张租屋的契约,才于两天来到原来的屋子去住。为什么一定要到这所新屋中去住呢?这也是由于工作环境使然。全村的住屋都很窄小,每家不过占用一楼一底的两间小屋。只有这所新屋是本村首富因某种原因空下来未住的。新屋位置又在村中,住在内面可以常和村人接触,不像住在破庙中有和村人生活隔离的危险。
本来我们也知道,在一个地方当工作者没有很好的人缘关系而冒昧前去工作的时候,是不很适宜的。这次我们因为事实上的困难,使我们不能在人事上有充分的预备。生活上和工作上所有的麻烦,本是意中之事。住久了,这种困难自能慢慢地克服。我不妨在此略述一些我工作的实况。
当我一个人初到村子里的时候,总觉得村人的眼光和村犬的吠声,同一是在把我看成外边人而拒绝我进入他们的社区,自己总不免有点孤零的感觉。和他们谈起话来,他们也是不情不愿地敷衍我几句。有时令我气得发疯。可是,我明白他们和我并没有不可解脱的仇恨,时间和耐性可以消释一切的误会的,所以我抱定了拿忍耐克服一切的信心去应付他们。
另一方面,我又施舍一点医药给他们,不肯收他们半文钱,即使他们本心不愿和外来人发生往来,可是病痛逼着他们向我求药。因此给我一个和他们接触和增进感情的机会。
上面说到一个人在村中很寂寞,但是在那种情况之下,解决寂寞唯一的方法就是多和村人接近。有时和他们一起晒太阳,说白话。有时躺在他们烟榻上,看他们烧大烟。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地就打进他们生活中去了。而且在深夜以后,一个人可以静静地思索,一天中所遇着的种种事物,所听见的许多话语,偶然可以在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事物中发见一些与研究题目有关系的材料。虽然一个孤独的工作者,得不到几个人在一起讨论的机会,可是这种独处静思的好处,也是多人一起时不易得到的。
我这次在易村是独居一屋,并不和乡人一起住,所以发现工作者独居一屋也有许多好处。在夜里一个乡人在我那里谈话的时候,他可以自由和我诉说村中的真实情形,而不必顾虑到这些话会泄露出去,引起别人的非议。当许多村人一起时,因为旁人的监视,没有一个人敢将村中的秘密告诉外来的工作者,即使有的村人和你感情很好,他也不敢冒全村的大不韪。当你寄住在人家的时候,去你寄寓中闲谈的人,自不得不考虑到房主人家的耳目,因此有些话不敢实告你了。
这次在易村,请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做饭,我和他睡在一间屋子里,他曾供给我许多有用的材料。也因此事,他曾被村人背着我时,指摘过他,后来我就不再当着别人面前向他探问村中情形,必定等到别人都不在的时候,才听取他关于本村的报告。同时我发现他年纪虽轻,对于村里的事情却知道得很多。在有些方面,还比成年人知道得多些。利用了他的报告,以及和别人单独个别的对话,使我打破了易村中少数有力者在暗中发动对我“言论封锁”的计划。
所谓他们的“言论封锁”,并不是完全和我断绝谈话的意思,而是利用假话骗我,使我得不到正确的消息。当然他们要使每个村人向我说假话,这事也不容易做到,因为他们组织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可是一个工作者要在许多人的谈话中,辨别谁真谁假,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固然很多事是可以直接去看而不必听信人家的话,比如他们告诉我,设在易村的纸只有三所,在外村的也有三所。后来我亲自在村附近勘查的结果,设在本村共有六所。不过有些事却不能亲自直接观察得到的,因之我不能在口头报告中去推求事实的真相了。
社区研究既不能不利用一部分口头报告,而辨别真伪又非易事,由此也可以见到社会科学家应付他们研究对象的人时,比起自然科学家对付他们的物时,所遇着的困难,实在多得多了。因之,社会科学家处理他们所搜集来的材料时,更应特别小心,必将搜集的方法,材料的性质和来源,都得详细注明出来,然后别人才能知道这些材料的可靠的程度怎样。我们不能否认社会科学的材料是难搜集的,其可靠性也是较低的,可是我们不能就因此忽视了社会科学材料本身有正确的可能性。只有知道困难的人,才能克服困难。
搜集数量的材料,就是一个例子。得到正确数字的困难是由多方面的原因使然的。一是因为数量单位本身不准确。比如计算田地单位面积的“工”,在禄村一处它的实际面积就很有出入。这是因为他们定此单位的标准是根据一个劳工一天插秧面积的大小来计算,并不是根据实际度量来分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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