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山窝下边的小水沟边,洗完了大半桶绷带,正要站起身来,只听得身后有人问:
“小同志,医院在什么地方?”
在这寂静的深山幽谷里,突然的问话使我猛吃了一惊。我站起身,转头望着这个问话的人。看清了他是个红军,我才镇静下来,把湿漉漉的手往身上擦了擦,反问道:
“你找医院做么子?”
“到医院看看!”他回答说。
这个人中等身材,三十多岁年纪,脸庞瘦削。他脸上显出一种庄重严肃的神情,但是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背马枪的年轻战士。我打量了他们一番,提起洋铁桶就说;
“跟我走吧,医院就在上边的茶树林那里。”
那个人一边跟着我走,一边又问:
“上边有房子吗?”
我回答说:
“没有。”
“伤员住在哪里?”
“就住在茶子树下边。”
那人又向我问起医院里的情况,问起医院里的人。我心里暗想:这个人是哪个单位的,对我们医院的情况怎么这样熟悉呢?
走着走着,到了坡边边上,我就对那人说:
“看护长就在那里给伤员换药!”
那个人顺着我指的方向走去了。
我晾完绷带转回茶树林,只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我挤进去一看,我刚才领来的那个人正在和大家握手问好。柳莹看见我,附着我的耳朵说:“他就是我们医院的严院长,刚从前方回来。你不认得吗?”
这时严院长一边做手势,一边在说:
“陈家河周围都是高山,敌人的一七二旅卡在这中间,就象装在口袋里一样。这回贺老总、任政委到了前沿阵地亲自指挥,已经把这股敌人包围住,只等伸手到坛子里捉乌龟了。”
严院长的话一说完,人群里兴奋地议论起来。
王德民端着一碗水送来了。严院长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说:
“大家先去工作,等一下再分配任务!”
看护长看见严院长的衣衫上有几个窟窿,就说:
“院长,你的衣衫被子弹打烂了。我给你补一补吧!”
严院长笑着说:
“衣衫打烂没有关系,只要肉不打烂就行,补它干什么?”
说完,严院长和彭医生、看护长一边商量着什么,一边往大白果树那边走去了。
我参军两个多月,还没有参加过战斗,一想到自己也要象许多老同志所经历过的那样,在枪林弹雨里穿过来钻过去,接受战斗的洗礼,心里又高兴,又有点紧张。我暗想,光戴上八角帽,穿上军装,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红军战士,只有经过了战斗的洗礼以后,才有资格说:“我是一个红军战士!”但是一打起仗来,枪响炮轰,总有点吓人的吧?想到这里,我的心又禁不住怦怦跳动起来。
柳莹一蹦一跳地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紧紧地压在我的胸脯上。我用劲搿开了她的手,装做生气的样子说:
“你搞么子鬼呀?”
柳莹眨了眨眼睛回答说:
“新兵上战场,我摸摸你的心跳不跳!”
我逞强地回答说:
“跳么子,我根本不害怕。”
柳莹又把手按在我的胸脯上,格格笑着说:
“哈哈,跳得象打鼓一样,还说不怕哩!”
“讲真的,就是有一点点紧张。”我坦率地说,“柳莹,你头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柳莹认真地回答说:
“跟你一样,怕是不怕,就是有一点点紧张。上了几次战场就不在乎了。”
开会了。我们坐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严院长讲话。严院长先讲了这次战斗的重要性,讲了我们医院在这次战斗中的任务,就分配工作。全院的医生、看护分成了两起;一起随战斗部队到前沿阵地去抢救伤员,另一起留在这里照拂现有的伤员和准备接收送下来的新伤员。被分配到前沿阵地去的人,大都是男看护,还有柳莹、温素琴她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女看护,彭医生、看护长、陈真梅和我都被分配在后面这一起。
一听说把我留在后面,我心里很不高兴。会刚开完,我就去找看护长:
“看护长,我要上前面去!”
看护长瞪了我一眼说:
“你这伢伢又不听话了。你还是头次参加战斗,怎么就能上前面去?”
“锻炼嘛!”我挨近看护长认真地说,“头一回参加战斗,就更应该让我锻炼锻炼。”
看护长摸着我的头说:
“伢伢,放心,往后参加战斗的机会有的是。”
我摇着看护长的手,哀求地说:
“不,我现在就要去。看护长,你跟院长讲一讲,让我去吧!”
看护长只是摇头。
我知道无论怎么要求,领导上也不会答应我上前面去的,心里就暗自盘算:不答应就不答应,等战斗打响以后,我就偷偷地上去。
二
砰砰砰,哒哒哒,轰轰轰,激烈的枪炮声在四周响开了,沉静的山谷被震得摇晃起来。严院长站起身。喊了声“出发”,就领着担负第一线救护工作的医生、看护和担架员,往山的那一面飞奔而去,象一支离弦的箭。
在山的背面,看不到战斗进行的情形。我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跑到那里,坐立不安。看护长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招呼我说:
“兰伢,战斗打响了,不要乱跑!”
我无可奈何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心早已飞到了战火纷飞的前沿阵地上。我好象看到我们的部队正在对准敌人猛烈射击,看到大批大批的敌人,象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正在一批批地倒下去。我又好象看到严院长、柳莹、温素琴他们正在枪林弹雨里奋勇抢救伤员。想着想着,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站起就要走。又一想:没有经过领导批准,自己跑上去,那不是要受批评吗?但是,激烈的枪炮声吸引着我,我摸了摸身背后的药包,转身就往上走。走到前面的一棵大松树旁边,远远看见看护长在向这边看,我赶忙躲开她的视线,迈开大步往山顶上飞跑。
我跑到山顶上,仃住脚往下一看,只见满山遍野都是我们的部队,正在对准山下的敌人猛烈开火,敌人也在顽强挣扎,用强大的火力向我们回击。我再向左边一看,柳莹、温素琴她们正在一个土包后面给伤员包扎。我跳下小土坎,往她们那个方向飞跑过去。
这里和山背面完全不同了。我刚往下走了几步,子弹就象成群的黄蜂一样,尖叫着从我的耳边飞过。炮弹发出吓人的巨响,把山坡上的树木、岩石,泥土抛向半天空。我觉得敌人的子弹都是朝着我打来的,炮弹也好象都将在我的身边爆炸。我的心噗通噗通地猛跳起来,腿也有些软了。但脚刚一仃下,我又责备起自己来,一个红军战士,怎么这样胆小,这样懦弱。往前走吧,怕什么?
我又朝柳莹她们那个方向猛跑。说也怪,枪炮声好象变小了,不象原先那样吓人了。
柳莹、温素琴她们正抱起伤员往担架上放。严院长气喘吁吁地背着个伤员下来了。我连忙跑了过去,邦助严院长把那个伤员放了下来,就说:
“院长,让我来给他包扎吧!”
严院长回过头来一看见是我,脸色突然变得格外严肃,厉声对我说:
“小鬼,谁批准你上来的?”
“我……”我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严院长的批评,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快!给仿员包扎一下!”严院长急急地说了一句,又向前沿飞跑而去。
我从药包里拿出救急包,蹲下来给伤员包扎伤口。
温素琴把一个伤员放上担架以后,站起身来轻声问我:
“小兰,你怎么也来了?”
我头也不抬起回答说:
“我偷偷跑来的!”
温素琴又说,
“回去要受批评!”
我小声回答说:
“已经批评过了!”
哒哒哒哒,一阵激烈的机枪声在不远的地方响开了。我转头一看,在我们右前方,有一个战士趴在一块大青石的背后,用机枪对山下猛烈射击。随着那哒哒哒哒的响声,敌人成片地倒了下去。我扯了扯温素琴的衣袖,羡慕地说:
“你看,打得多过瘾。”
温素琴点了点头,眼睛里也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突然,那个机枪手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左手捂在右臂上,机枪从岩石上滚了下来。我紧张地对温素琴说:
“他负伤了!”
说罢,我就弓着腰,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跑去。跑了不远,只听得轰的一声,一颗炮弹在我旁边爆炸了,砂石泥土落在我的身上。我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又继续往前奔去。
我跑到那个机枪手的身边。嘿,他又在哒哒哒地射击了,全身都随着机枪的响声抖动着。他右臂上的军衣绽开了,血顺着臂肘滴哒滴哒地流下来,把地上的绿草都染成了乌红色。我在他的身边蹲下,掏出剪子一边给他剪袖子,一边说:“同志,你负伤了!”
机枪手把一梭子子弹打了出去,转过头来,用他那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
“小鬼,谁叫你上来的?快下去!”
我大声说:
“我是看护,有责任救护伤员!”
说完,我拿起救急包给他包扎。正在这时,机枪手突然转过身,伸出那只负了伤的右手把我往岩石下面一压,一半身子就盖在我的身上。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听得哒哒哒哒,一串子弹擦着我的头顶飞过去。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等我直起身来,机枪手两眼瞪着我,声色俱厉地说:
“你这个小鬼,要你走开你不听,在这里碍手碍脚!”
虽然他对我生气,我听了他的话还是很高兴。我又蹲在他身边,继续给他包扎。
机枪手看都没有看我,还在继续射击。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刚包扎好,只听得轰的一声,在桐子树旁边,升起了一缕灰色的烟柱。机枪手着急地对我说:
“快,那边有个同志负伤了!”
我背起十字药包,弓着腰跑了过去一看,一个战士倒在血泊里,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支步枪。我在他身边蹲下喊:“同志,同志!”
那个战士没有答应。他已经昏过去了。
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我怎么能背得动呢?思索了一下,我就蹲下来,把他扶在我的背上,身子往前一扑,两只脚交替地蹬着往前面爬。我憋得满面通红,蹬了好大一阵,也没有爬多远。我焦急地想,这样怎么能够把他背下去呢?正在这时,上来了一付担架。两个担架队员把这个伤员放在担架上,抬起来就往前走。我在后面紧紧地跟上去。
走到土包包后面,在山谷里响起了激动人心的冲锋号声。敌人溃退了,我们的部队紧紧追击,漫山遍野象赶羊群一样追赶敌人。
我心里象烧起了一把火,兴奋极了,对温素琴说:
“我们也跟上去吧!”
温素琴摇了摇头:
“院长没有下命令。”
我着急地说:
“等到院长下命令,仗都打完了!”
说着,严院长匆匆地过来了。他大声命令说:
“温素琴,你跟小兰两个人把这些伤员送到后面去。其余的人都跟我上去!”
我和温素琴望着严院长他们上去了。这时,山野里红旗招展,杀声震天。
三
战斗胜利地结束了。
我们和部队一起,沿途去收捡敌人丢下的枪枝、弹药和药品器材。
我们的收获不小,个个都是满载而归。柳莹在一个被打死的匪军军医身边,捡到了一个大十字药包,里面有一个听诊器,一大包药棉,还有一些大瓶小瓶的药品。另外,她还捡了一支带套的白朗宁手枪。她把这支枪别在腰上,右手握着枪柄,神气活现地走下山来。温素琴双手捧着一部电话机,不声不响地跟在柳莹的背后。我呢?只捡了一套手术器械,还有五个黑脑壳手榴弹。
我们把这些战利品一起放到已经象小山一样堆起的战利品堆上。我高兴地站在那里左看右看,侧身对站在我身边的王德民和看护长说:
“嗨!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消灭了这么多敌人,缴获了这么多战利品,真把我高兴死了!”
王德民说:“可不要高兴死罗!往后还有更多更大的胜利呢!”
看护长说:“是啊!我们有这样好的指挥员,这样勇敢顽强的部队,消灭敌人一两个旅不在话下!在这次战斗打响之前,咱们的贺军长,任政委以及六军团的领导同志,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回电指示,对部队进行了周密的布置,集中了优势兵力,抓住了敌人的弱点,又利用了地形地物,作到了对敌人各个歼灭,才打了这个大胜仗。”
王德民转过头来对我说:“懂嘛?丫头!”
我答道:“懂!懂啦!只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行事,就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太阳冲出了薄薄的云层,向大地撒下了金黄色的光辉。树叶上、草梢上闪烁着亮晶晶的雨水珠。几只雄鹰展着翅膀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
到处是笑声,到处是歌声。
几个骑马的首长擎起手向我们微笑,打着招呼过来了,人群更加沸腾起来。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边挥动右手,一边大声说。
“首长辛苦了!”战士们欢呼着,把那几个首长围了起来。
王德民用手碰了碰我,指着最前面的那个骑马的首长说:
“那就是贺老总!”
啊?贺老总,贺龙,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我连忙挤了过去,只见他身穿一套合身的黑色军服,干干净净,腰中间宽大的皮带上,挂着一支闪闪发亮的小手枪。他头上戴着一顶长檐军帽,帽檐上面缀着一颗深红色的五角星。浓眉毛,眼睛炯炯有神,咀唇上边一撮乌黑的小胡子,配着他那端正的方型脸盘,显得格外精神、英武。
贺老总看我傻呵呵地站在那里望着他,就勒住马,话没出口,先哈哈笑了起来。
“小鬼,不认识我贺胡子吗?”
在以前,我就听看护长、王德民他们说,贺老总对广大指战员总是和和气气,谈心说笑拉家常,没有一点架子。生活上从来不特殊,处处以身作则,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与战士同甘共苦。不管是行军打仗多忙多累,他总是要抽些时间到老百姓家里去访贫问苦,邦助群众做些家务劳动。那时候我还想:他工作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心和我们扯谈说笑罗。现在亲眼看到他那和和气气的样子,我高兴地大声说:
“认识,您是贺总指挥。”
“今年几岁啦?”
“十三岁。”
“十三岁?”贺老总又笑了,“十三岁的黄毛丫头就当上了红军?不想家吗?”
“不想,当红军比在家里好!”
“想妈妈不?”
“不……不想。”
这句话是半真半假的,有的时候,我确实很想妈妈。贺老总好象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他从马背上弯下腰来,轻轻揪住了我的耳朵摇了两下,笑着说:
“小鬼,你想哄我贺胡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通信员送来一封信。贺老总拆开信看了看,说了声,“小鬼,再见!”把鞭子一扬,黑马四蹄腾空,顺着小路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