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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马忆湘 当前章节:10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49

醒来的时候,不大不小的雨点,滴得庙顶上的瓦片嘀哒嘀哒地响。等雨稍仃,我们就出了庙门。这时,天还没有亮。

往哪里走呢?我们离开部队的时候,队伍是往辰溪方向走的。我们想,朝着这方向追,总会追得上的。

天还是黑胡胡的,好象再也不会亮了。我们一个扯着一个的衣衫,在泥泞路上探索着前进。

走到一个大茅草丛旁边,只听得嗥的一声,一只黑胡胡的东西钻出草丛,猛扑了过来。我对后面的陈真梅、温素琴大声喊:“狼!”紧抱着小宝倒在地上,就势滚了下去。滚了不远,一棵小松树挡住了我。小宝掉在我的旁边,大声哭叫。狼听到了小宝的哭声,紧跟着向我们扑了过来。我吓得身上冒出了冷汗,紧紧抱住了小宝。只见上面的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有一个显然是打中了狼。那家伙吼叫了一声,就跳下去跑了。

“小兰,小兰!”

上面传来了陈真梅的焦急的喊声。

“我在这里!”我紧抱着小宝大声回答。

“快上来吧,狼被我打跑了!”

陈真梅一边说,一边伸手拉住我往上拖。

总算上来了。温素琴过来关切地问:

“没有跌伤吧?”

“没有。”

我一边回答,一边望着小宝。小宝也许是吓呆了吧,这时也不哭了。

我们又往前走。走了一会,远远传来了鸡叫声。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高兴地说:

“离有人家的地方不远啦!”

陈真梅也高兴地说:

“天就要亮了,快走!”

风仃雨息。灰蒙蒙的浓雾消散了,天也大亮了,现出一大片兰天。东边的山顶上,升起了红艳艳的太阳。一缕缕炊烟从山下的竹林里袅袅升向天空。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栋土墙瓦屋。

一个五六岁的女伢从屋里跑了出来,瞪着大眼惊奇地看了我们几个人一下,就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

“公公,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么子人?”

随着声音,出来了一个身穿棉袄、满头白发的老头。他眯着眼睛细心地打量了我们一番,就问:

“你们是……”

“讨饭的!”没等他把话说完,我连忙回答说。“老公公,

我们是讨饭的!”

老头疑惑地看着我们:

“讨饭的?嘿嘿,三个年纪轻轻的一起讨饭……”

我们哑口无言。怎么原来我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老头叹了口气,低声地说:

“是从红军里下来的,对不对?”

说罢,他扯着他的小孙女走进屋里,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象被当头打了一闷棍,脸都气红了,忿忿地说:

“这顽固老头,定不是穷人!”

陈真梅沉住气,平平和和地对我们说:

“走吧,这里原先是苏区,总会找到好人家的。”

我刚要转身,一眼看到门板上贴着张绿色的纸,上面写着四行大字:

资助共匪者与共匪同罪,

窝藏共匪者杀全家!

捉一名共匪赏洋五十,

放一名共匪罚洋一千!

纸条提醒了我们:必须赶快隐蔽,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连累群众。

出了竹林子,陈真梅就说:

“往后到了人多的地方,我们就分两起走,要不,太显眼了!”

“家贫不算贫,路贫贫死人”,这话一点也不错。我们四个人,穿着单薄的衣衫,空着肚子,再加上小的小,病的病,行动起来真难呀!

穷人总是怜惜穷人的。有的穷人虽然自己家里吃番薯希粥,但是刮净锅底也要分半碗给我们。有时,实在弄不到吃的,我们只好到山里找些野果野菜来充饥。为了不连累老百姓,晚上我们就睡在山洞或古庙里。

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过一村又一村。温素琴的病越拖越厉害,小宝越拖越瘦,我和陈真梅也越来越感到吃力了。凭这个样,我们要哪年哪月才能赶上红军呢?

陈真梅说:“我们一定要找一户可靠的人家住下来,把温素琴的病诊好,再想办法去追红军。”

这天天黑的时候,我们在山口子上的路边,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茅棚。

这一路的经历使我变得特别警觉。我打了一个手势叫陈真梅她们仃下来,就一个人跑过去,弯着腰从茅棚的缝隙里往里面张望。只见地上的火坑里烧起一堆火,在一张小木桌上,亮着一盏桐油灯,昏昏暗暗的灯光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靠床坐着,凝神地望着睡在床上的一个伢伢。

我踮着脚尖走回来,把看见的情况告诉了陈真梅。陈真梅偏起脑壳想了想说:

“可能是好人,进去试试看!”

我推开门,老婆婆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咒骂:

“你们这些挨刀砍、遭红炮子穿心的保安队、白狗子又来了。我也不打算再活了,跟你们拚了吧!”

从她的话里,我们知道这老婆婆是个好人,对国民党匪军和保安队怀着深仇大恨。陈真梅连忙走上去,扶住了老婆婆,直截了当地说:

“老人家,我们不是保安队,也不是白匪军,我们是红军。”

“红军?”老婆婆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的神色,随即又沉下脸来,厉声说:“管你么子红军、白军,快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就用手推我们。

小宝看到老婆婆那个凶狠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我的一肚子火又升上来了,心想:看样子这个老婆婆也是个穷人,为什么我们说了是红军,她还这样凶狠呢?我扯着陈真梅的手,气呼呼地说:

“何苦在这里受气呢?走,我不信这一带就找不到一个好人!”

温素琴连连咳嗽了几声,也望着陈真梅说:

“走吧!“

陈真梅没有动,她的眉毛紧皱着,一言不发。仃了一下,她把棉袄一撕,从里面拿出了红五星,转身送到老婆婆的面前说:

“老人家,你看,我们真是红军!”

老婆婆怔住了。她用微微发颤的手从陈真梅手里接过红五星,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把陈真梅拉到自己的跟前,摸着她的蓬乱的头发,激动地说:

“你们真是贺龙的那个红军呀?”

我抢着回答说:

“我们就是贺龙的红军,是赶部队去的。”

老婆婆点了点头,那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

“唉呀,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老婆婆一边搬凳子招呼我们到火炕边烤火,一边问。

陈真梅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老婆婆擦着眼泪说:

“我被那些保安队害苦了。刚才看到你们,我还以为是他们搞鬼来诈我的,错骂了你们,千万莫见怪哪!”

我们三个人连声说:

“我们不会怪你老人家。”

老婆婆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站起身来说:

“你们受了苦呀!到我屋里,就象在自己屋里一样,千万莫客气。你们坐着歇口气,我就给你们煮饭吃。”

老婆婆的热情深深感动了我们。我心里也好象搁了盆火。

老婆婆往火坑里添了几块劈柴,把火烧得旺滋滋的,给我们煮了满满一鼎锅包谷饭。我们的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老婆婆坐在一边,笑眯眯地说:

“多吃点,要吃饱呀!”

“这是么子地方?”我端着碗问老婆婆。

“这叫白果山,属桑植县管。”老婆婆回答说。

吃完饭,陈真梅一边邦着老婆婆收拾碗筷,一边问:

“老人家,刚才我们一进来,你就骂保安队、国民党,定是受了他们的气吧!”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咀角不仃的抽搐,刚才欢乐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她咬着牙,低沉地说:

“前几天,保安队那伙土匪到我屋里,硬说红军从这里路过的时候,我儿子回家了,要我交出人来。我交不出人来,他们把我打了个半死不活,还抄了我的家……儿媳妇吓得跑回娘家去了……”

我挨近她的身边,忙问:

“你儿子也是红军吗?老人家!”

“是呵,红军一到桑植,他背起梭镖,跟上贺龙走了!”

“他过去在家里是做么子的呵?”陈真梅问。

老婆婆出了口长气说:

“唉,讲起来,话又长了!我那一根独苗,可真是一个命苦的人呀!细时节,自己裤子都扎不稳,就到松柏溪的大财主冯老五屋里看牛,受的苦、遭的罪真是搬着指头也数不清……”

老婆婆说到这里,我联想到自己给金阴人看牛遭的罪,鼻子尖一酸,差一点流出泪来。

“大一点子,就在外边做长工。穷得没法子,一直到三十几岁才成亲。第二年,生下了这个后。”

老婆婆指了指睡在床上的那个伢伢。

“以后呢?”温索琴睁大眼睛问。

“以后,他就当上红军啦!”

“他在哪个单位,叫么子名字?”我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

“他叫王哈哈。在哪个单位,我也不晓得。”

“王哈哈?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陈真梅笑了。

老婆婆身子往床沿上一靠,脸色也舒展了许多,低声说:

“这也有个来历。穷人屋里的伢伢,不起名字那是常事。我这伢儿一生下来,我们就喊他叫‘毛伢子’。他从小不发愁,肚里盛着蕨根野菜,溜光的屁股露在外边,他也总是乐呵呵的。七岁那年,他到冯老五屋里去看牛。有一回,冯老五碰到他正在唱山歌,就问他:‘你这穷光旦,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快活?’你们猜他怎么回答?他打了一声长哈哈说:‘嗨,真希奇!就准你们财主快活,我们穷人就快活不得呀?’冯老五一听火了,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敢顶咀,我割掉你的舌子!’我那伢儿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笔直站着,握着两个拳头说:‘哼!你敢碰我一下,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狗窝!’冯老五晓得他的脾气,怕他真的放火烧屋,软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要你看牛了,你回去吧!’我那伢儿见冯老五服输了,哈哈打得更大,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声讲:‘回去就回去,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老婆婆说得有声有色,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几天没有露过笑脸的温素琴,也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来。

“这伢儿长大了,经常和财主作对,给穷人打抱不平,天不怕,地不怕,那个喜欢打哈哈的老睥气也还是一样。地主土豪又恨他又怕他,说他是‘铁铊子’,是‘不怕死的程咬金’,穷打哈哈。我那伢儿一听这些话,又哈哈大笑起来。打这以后,‘王哈哈’的名字就在我们这一带喊开了。”

“王哈哈”,真行!我真想见一见这个快活人。一直到我睡在床上,还在想着王哈哈这个人。

“起来,快起来,有人来了!”

我们正睡得迷迷胡胡,突然被婆婆的急促的喊声惊醒了。陈真梅搀着温素琴,我抱起小宝就要往外面走。婆婆一把拦住我们说:

“往哪里走?快跟我来!”

老婆婆把我们领到茅棚背后,拖开一捆茅柴,指着里面轻声嘱咐说:

“定又是保安队来了。你们进洞去吧,我来对付他们。”

说罢,她又盖上茅柴走了。

山下边的狗汪汪地吠着,紧接着,洞外传来了一阵阵的打门声和杀猪似的叫喊声:

“共匪婆,你家里窝藏共匪没有?”

“你自己没有长眼睛,不会看呀!”这是老婆婆坚定地回答。

接着,又听得一个鸭公嗓子慢慢吞吞地说:

“没有,哼!昨夜有人看见从山里下来了人,定是你藏起来了。快老老实实把人交出来,要不就烧了你这茅棚子!”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这里么子人也没有来过,没有,没有。”老婆婆越说越激昴,越说声音越大。

这时,又听得传来了啪,啪,啪的几声,显然是那些匪徒在打老婆婆。我气得牙齿咬得卡嘣响,真恨不得冲出去咬死那些家伙。

沉默了一阵,那个鸭公嗓子又开腔了:

“小青子,有人到你屋里来过没有?你告诉我,我给你糖吃!”

“没有,没有!”这是小青子那尖尖的声音。

“你不讲,我把你丢在河里淹死。”

“淹死我也没有人来过!”

接着,就是翻箱倒柜、踢凳敲碗的呯通哐当的响声。过了很久,屋里才清静下来。

“那些强盗走了,出来吧!”老婆婆搬开了茅柴,在外面喊。

我们走了出来,天已经亮了。这时候,我看见老婆婆的脸上有几条红红的手指印。

我们跟着老婆婆走进屋一看,弄得不象个样子了。老婆婆对这些好象习惯了,满不在乎地说:

“这些家伙三天两头来胡闹,象群疯狗一样!”

仃了一会,她又丁嘱我们说:

“往后你们千万不要露面。要是被这些遭红炮子穿的看见了,那就不得了。”

小青子也插咀说:

“昨夜你们一睡,婆婆就守在门外边,一夜都没有睡觉。”

我们三个人都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懊悔地想:我们也太大意了,只顾睡觉,要不是老婆婆在这刺骨的寒风里为我们打望,那就出大问题了。

“他们都是些么子人?”温素琴问。

“千刀砍的保安队!象鸭公子叫的那个家伙,就是冯老五。”

以后,我们就藏在土洞里。这个洞是当年游击队秘密集会的地方,里面又宽又大,有入口,有出口,隐蔽得很好,不晓得底细的人是找不到的。

老婆婆给我们在洞里铺了些稻草,还点了盏桐油灯。她每天按时送饭来,有时是包谷胡胡,有时是荞麦粑粑,有时还有鸡旦汤。总之,她把家里好一些的东西都拿来招待了我们。

老婆婆还请来了一个白胡子郎中,给温素琴诊病。这个郎中也是个红军家属,婆婆才放心把他引到洞里来的。

温素琴吃了几付药,病情逐渐好转,不发烧了,也不喘了。这天,老婆婆给温素琴来送旦汤。温素琴激动地倒在老婆婆的怀里,连声说道:

“老人家,我好了!我全好了!”

老婆婆也象慈母一样地抚摸着温素琴的脸庞说:

“好了我就放心了。”

温素琴的病好了,我们的心里象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轻松了许多。这一整天,我们三个人在洞里有说有笑,温素琴的话也比原先多得多了。小宝看我们这样高兴,也跳跳蹦蹦。

温素琴把小宝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高兴地说:“小宝,你又快看到你爹爹了。”

多逗人喜爱的小宝啊,长得秀气端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一闪一闪,好象两颗小星星。这小家伙,样子多象赵云胜啊!

“小宝,喊姨姨,喊,喊!”我用手轻轻拧着他的脸逗他。

“姨……姨。”小宝半生不熟地喊着。

“喊我,喊我!”温素琴高兴得把我的手掰开,弯着腰对小宝说,“大声一点!”

小宝两只小手向温素琴伸了过去,咀里尖声地叫着:“姨,姨!”

我和温素琴逗小宝玩了好久,回头一看陈真梅,只见她低着头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又在想什么呢?我们象坠入了五里雾中。

茅屋里,传来了小青子的声音:

“婆婆,鸡婆生旦了没有?”

“没有!”这是老婆婆的声音。

“生了,我天天听见鸡婆咯咯咯、咯咯咯地叫呢!”

“那是鸡要吃食。”

“婆婆,你看,锅里不是蒸着鸡旦吗?”

“伢伢,这是给红军姨姨吃的。她们吃饱了,好打冯老五,打保安队,打白狗子。”老婆婆压低声音说。

“那我就不吃了。”

“听话,好伢伢!”

老婆婆端着四个热喷喷的鸡旦,满脸笑容地走进洞来:

“伢儿,没有好的吃,来,一人一个。家里东西都被抢光了,只剩了一点点包谷、荞麦和两只鸡。他们没有找着,要不,我还没得东西招待你们哩!”

陈真梅故意问:

“老人家,你们吃了吗?”

老婆婆笑呵呵地点着头,连声回答说:

“吃了!吃了!”

她这句话明明是哄我们的。但是,她的话里又包含了多少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感情啊,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住到第五天,我们在洞里开了个小会,决定立即动身去找红军。

温素琴勉强可以走了。剩下一个小宝,我想我们三个人轮流背着他走,尽管这样会累一些,总可以坚持下去的。我刚一提到小宝,陈真梅沉默了一舍儿,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想把小宝留给老婆婆!”

我和温素琴都怔住了,眼睛不约而同地望了望熟睡了的小宝,又望着陈真梅。

温素琴拉住陈真梅的手说:

“小宝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寄不得。真悔姐,我病好了,路上我来邦你背小宝吧!”

“不,素琴,你病刚好,哪里还有力气来背呢?”我说完又转身对陈真梅说:“小宝不能寄,赵师傅最喜欢小宝,他要是晓得也不会答应的。真梅姐,还是带上他一块走吧,我邦你背!”

陈真梅昂起她那饱经风霜的坚毅的面孔,激动地说:

“这个,我清楚。素琴、小兰,我忍心寄下自己的孩子吗?我也舍不得!我爱小宝,我疼小宝,她是我一把汗一把泪抚养大的啊!可是,我们要爬山过水,寻找红军,拖着个一岁多的细伢伢,能行吗?那回在路上碰到敌人,枪一响,他哭起来,差点把四个人的命都送了。往后还不晓得会碰到一些什么样的艰险,带着他多危险。我离开部队的时候,老赵千丁咛万丁咛要我带好孩子。我懂得他的心,他爱小宝。但我想他一定比我更清楚,为了革命,为了千千万万个孩子,为了全中国受苦受难的阶级弟兄,为了光辉灿烂的未来,我把孩子寄了是对的!”

刚劲的北风,象一匹不驯服的野马在呼啸。我往火堆里加了几块干柴,红色的火舌一伸一缩,照着熟睡了的小宝,小脸显得更加红艳可爱。

“你真的舍得吗?”温素琴呆呆地望着陈真梅关心地问。

“舍得,舍得,一千个舍得!”陈真梅更加激动起来。“我把孩子交给一个最可靠的革命母亲,这比我自己带着还放心。将来革命胜利了,我和老赵再一起来接孩子,这不是很好吗?那时我还要请你们两个到我家里喝团元喜酒哩!”

说完,她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真梅,我的好姐姐!”温素琴激动地扑到陈真梅的身上,我也抱住了陈真梅,三个人紧紧地偎依在一起。

在这里和老婆婆住亲了,一旦要走,真是舍不得,老婆婆心里也一定会难过。我们只好瞒着她老人家,做上路的准备,想到临走的时候再告诉她。

我们每人准备了两双草鞋,还把我们的那个小布袋补了补。可什么都瞒不过这位细心的老婆婆,她常常摸进洞来,不言不语,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好象一眼看穿了我们的心思。

话总是要讲的。这天,老婆婆刚一进来,陈真梅就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来,由远而近地说:

“老人家,革命现在还没有成功,眼下这世界,到处是虎狼当道……”

陈真梅想用革命道理来擦亮老婆婆的眼睛,就给她讲起红军打仗的故事,讲起光辉灿烂的未来,最后才讲到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寻找红军。

老婆婆听得入神了,激动地说:

“我就巴望有那么一天,把这些土豪跟白狗子打倒。红军得了天下,稳坐江山,我死也能闭上眼睛了。你们是红军的人,应该回红军去。可是地盘这么宽,你们又大大小小一群,往哪里去找呢?”

我肯定地回答说:

“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的,老人家!”

陈真梅说:“红军从桑植才走不几天,一定能寻找到的。”仃了仃,又低声地说:“好婆婆,你老人家要好就好到底,替我们做件好事吧!”

婆婆惊异地望着陈真梅:

“么子事情?只管讲吧,莫把婆婆当外人。只要是做得到的事,舍了这条老命,我也要邦你们做到。”

我连忙插了上来说:

“我们要去找红军,路上行走吃住都不方便,真梅姐想把小宝交给你老人家带着。”

“嗅……”老婆婆愣住了。

空气顿时沉静下来。

温素琴也说:

“老人家,带上吧!”

老婆婆双手搭在陈真梅的肩上,摇了摇头说:

“亲骨肉,分离不得的!”

陈真梅端详着老婆婆脸上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又说:

“你老人家比亲骨肉还亲,我一百个放心。好婆婆,小宝就算是你老人家的小孙子吧!”

老婆婆用衣襟擦着滚出来的眼泪,象一棵古松矗立在我们面前。她说:

“为了革命,你做娘的舍得把伢伢寄到我这里,我还有什么话呢?放心吧,真梅,只要有我老婆子在,就一定要亲手把这伢伢带大。”

“谢谢你!好婆婆!”陈真梅咀里喃喃地说着,和老婆婆挨得更紧了。

“留下你男人的姓名吧!”老婆婆说,“日后革命胜利了,好让伢伢去找你们!”

“好婆婆,小宝长大了,要问我和他爹爹的名字,就告诉他:妈妈是红军,爹爹也是红军。叫他长大了也去当红军。”

仃了一会,陈真梅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塞到老婆婆手里说:

“我们的名字都写在这上面。”

这一夜好象特别短。灯里的油熬干了,我们还坐在火边说着知心话。不知不觉,天已经麻麻亮了。

饭吃完了,一切都收拾好了。陈真梅倒在老婆婆的怀里,亲呢地喊了一声: ’

“妈妈!”

“妈妈”,这是多么亲呢的字眼,包含了多少革命的崇高感情啊!尽管我年纪小,不够把老婆婆叫作“妈妈”的资格,但我也只好借用这个字眼,来抒发自己对这位红军母亲的尊敬和爱戴,和温素琴不约而同地喊出了一声:“妈妈!”

“妈妈,我们要走了……”我们抱着老婆婆,恋恋不舍地说。

老婆婆把我们拉在身边,摸摸这个,亲亲那个。我们四个人一颗心,紧紧挨在一起,谁也不想撒手。

老婆婆沉醉在幸福的向往里。是呵,她的儿子远离她当红军去了,可是得到了千千万万个儿女。

“好,伢儿,给红军的同志们带个信,给我儿子王哈哈带个信,叫他们早日打出个天下来,让我们穷人出一口气。”

陈真梅象宣誓一样地说:

“我们一定会打回来,革命一定会胜利。妈妈,等着吧!”

我和温素琴也几乎同时说:

“我们都记住了你老人家的话!”

老婆婆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大口袋,送到陈真梅手里说:

“这里面装的是荞麦粑粑,给你们带到路上去吃!”

陈真梅激动地接过了口袋。老婆婆随即又转过身,从里边屋里拿出一个小包包,双手端着对陈真梅说:

“这是前年子我那伢儿打家门口路过时留下的。你们回到队伍里后,替我打听打听,带给他吧!”

借着洞外透进来的一线晨光,陈真梅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红布,两个元形的亮晶晶的铜牌牌滚了出来。

我抢了过来,高兴地喊:“奖章!你们看!”

这是两枚红军的奖章,一枚是刻有镰刀斧头的“模范共产党员”奖章,另一枚是红底白字,刻有战刀和步枪的“战斗英雄”奖章:都是二军团政治部发的。

“这是么子牌脾,你们这么高兴?”老婆婆不解地问。

陈真梅回答说:

“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对革命有功的人才配带这牌牌。王哈哈同志真光荣,在这里边,也有你做妈妈的一份光荣呢!”

“好,这个,妈妈晓得了,快把这包东西带上吧!一路上要多长个心眼,千万莫叫白狗子、保安队识破呀!”

陈真梅包好奖章,塞进了破棉衣缝里。她又走到床前,看了看熟睡的小宝,用咀亲了亲,用手摸了摸,多么可爱啊!脸旦红得象玫瑰,熟睡的笑脸象朵花。我们看着这情景,心里酸、甜、苦、辣都有。

陈真梅轻轻地亲了亲小宝的脸旦,趁着老婆婆没有注意,把领导上给我们做路费的几块光洋放在小宝的枕头旁边。最后,陈真梅狠了狠心,牙一咬,说了声:

“娘!我们走了。”

刚出洞口,小宝醒了,咀里呼叫着“妈——妈”!

我们仃住了脚步,陈真梅轻轻地呼了一声:“宝——宝”,想转回洞里,但一迈脚又缩了回来:

“走!”

老婆婆跑进洞中,抱出了小宝。小宝眼泪汪汪,好象知道我们要走似的,咀里“妈——妈”“姨——姨”叫个不仃。

我们的心都快碎了,挪动着沉重的脚步,从山背后走出去。转过头,我们看见小宝秀气端正的脸,元直的鼻子,明亮的眼睛,还看见老婆婆花白的头发,深粗的皱纹,坚定的神态。我们走上山腰,看见者婆婆和小宝挥午着的手。再走上山顶,什么也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金色的阳光,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我们迎着朝霞,迈着坚毅的步伐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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