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离开了白果山老婆婆的家,紧紧追赶红军。一路上,时常能够看到红军路过的痕迹。这些痕迹,象一条用来攀登绝壁的铁索,紧紧抓住这条铁索,就能登上顶峰。我们三个人跟随着这些痕迹,默默地挪动两条腿,只是向前、向前……
前两天路上还算顺利,但是进入大庸境内以后,情况大不相同,见到的白军、保安队越来越多了,就象路边上的驴马粪一样。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我们就绕着偏僻的山路前进。
这天,我们钻进了一坐人迹罕到的深山老林。
虽然已经是冬季,山里仍然是一片青翠。魁梧的樟树象一把把撑开了的大伞,枫树上的片片红叶点缀着绿色的山林,只有经不起寒风吹打的梧桐树,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无声无息地立着。林子里阴暗得很,从那茂密的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斑斑点点,如同初春的残雪。
地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上面走着,象是走在沙滩上一样。
森林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汩汩的流泉声和鸟的啼叫声。我拄着竹棍,正低着头往前走哩,一只毛茸茸的野兔崽崽,从岩石背后一蹦一蹦地跳了出来。我一眼看见,大喊着扑了过去,陈真梅、温素琴也嗨嗨笑着追了过来,把兔崽崽围住了。
这兔崽崽似乎还从来没有碰见过人。它并不害怕,溜溜转的两只红眼睛,惊奇而又狡黠地望望我们三个,一扭身,连蹦带跳地溜走了。
我们三个一齐挥动手里的竹棍,劈劈啪啪地往地下敲打着追过去。这兔崽崽也许是被突然的袭击吓昏了吧,跑了不远,一头撞在树干上,身子往后一退,四脚朝天地翻倒了。就在这一眨眼间,我飞跑过去,双手用劲把它按住了。我高兴得朝陈真梅、温素琴大声喊叫:
“捉住了!捉住了!”
我掀起棉袄的前襟,把兔崽崽放在里面,一边哄伢伢似的轻轻拍打着往前走,一边一本正经地问它:
“你这兔崽崽怎么单独行动?你妈妈呢?”
兔崽崽眼珠一转一转,四只脚在棉袄里乱蹦乱抓。
有了这个兔崽崽,我们走路也更加轻松了。我一路走,一路对它又说又笑,好象这个小小的动物也能懂得我的话一样。
温素琴加快脚步赶了上来,和我并肩走着,笑着问:
“你在跟它讲么子呀?”
我眨了眨眼睛说:
“我在问它,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队伍。”
“它怎么说?”温素琴认真地问,好象真的相信这个兔崽崽能回答我们的问题一样。
我用肯定的口气回答说:
“它说只要我们每天多走点路,不要半个月就会赶上。”
“它还讲些么子?”’
“它讲你的病刚好,要是累狠了,怕又会呼哧呼哧地拉风箱。”
温素琴头一偏,说:
“你告诉它,莫替我操这份空心,我就是用两只手在地下爬,也要赶上队伍。”
陈真梅习惯地用手把搭在额上的一绺头发往上一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
“你们猜,医院这时候在做么子?”
一提到医院,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影,又迅速地在我眼前闪过。我仿佛看到,看护长身上背着药包,跟着担架连,默默地往-前走着,不时地替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掖一掖毯子,推一推枕在头下的包袱。柳莹跨着矫健的脚步,穿梭似的走在行军队伍里。担架刚一放下,她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清水,一匙一匙地喂到一个伤员的咀里。彭医生手里拿着听诊器,蹲在略旁,正在给一个病号看病。还有王德民,他担着伙食担子,一边甩动左臂大步往前走,一边还在唱。小刘背着小马枪,象一只小老虎一样领着警卫班雄赳赳地走来了……想到这里,我就回答说:
“在行军!”
温素琴说:
“不,天快黑了,他们宿了营,准备开饭了!”
“对了,你看,王胡子班长满头大汗地端着饭菜送来了。他又该说了:人是铁,饭是钢,吃饱饭,好行军,好打仗。”我学着王德民的那个粗嗓子,瓮声瓮气地说。
温素琴真的回过头去看,我和陈真梅都忍不住笑起来。笑饱了,陈真梅拍拍干粮袋说:
“他们开饭,我们也该开饭了。来,吃点东西再走吧!”
我们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就吃着从婆婆家里带来的养麦粑粑。
阴云越来越厚,树林里也越加暗淡了。吃完粑粑,我们三个人又拄着竹棍往前走。
起风了。走了一阵路,浑身发热,微风吹来,使人感到格外凉爽。
一刹那,阴暗的山林里象降下了一道黑色的幕布。天地合成了一体,徐徐的微风,一下子变成了怒吼的狂风。树叶刷刷地响着,一簇簇地落在地下,粗大的树干狂摆着,树枝发出卡察卡察的响声,被劈下来抛到空中。整个树林里就象有千军万马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我们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蹦乱跳,衣角被掀得上下拍打。我的身子也好象前面有人撑着,后面有人拖着一样,走几步就要后退一步。
紧接着,又下起了倾盆大雨,打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雨水象一条条毛虫,在我的脸上、手上和胸前爬动。不一会,我们浑身就好象泡在水里一样,冻得直打哆嗦。
周围更黑了。我们象瞎子走路一样,用竹棍在地下探索着往前走。在大雨中走了一阵,陈真梅附着我们的耳朵大声说:
“不要往前走了,就在这里过夜吧!”
天这样黑,再往前走可能迷失方向,我们只得靠着一棵树,紧挨在一起坐了下来。我伸手去拧身上的湿衣服,才发觉放在衣襟里的那只免崽崽已经不见了。
我们拧完了衣服,都默默地坐着。好久好久没有说话,也睡不着觉。我觉得身上更冷了,多么想烧团火来烤烤。在这个鬼地方,到处都被大雨浇得湿漉漉的,到哪里去找干柴禾呢,这真是尼姑庵里借梳篦,根本办不到。我只得站起身,来回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林子里又恢复了宁静。积水在腐叶下面悄声地流动,树梢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我们的脸上和手上。
陈真梅咳嗽了一声,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又小声地对我们说:
“我们离开大路,又走了三天了吧?”
我回答说:
“是呀,整整三天了。”
陈真梅说:
我真有点担心……”
“担心么子?”没有等陈真梅把话讲完,我就接上去问。
陈真梅说;
“部队为了甩开敌人,是绕着弯走的。我们呢?这几天净走山路,也不晓得方向对不对?”
温素琴着急地说:
“那怎么办啦?”
我也有些担心了。是呵,世界这么大,路又是这样长,我们走得对不对呢?
过了一会,陈真梅才说:
“先坐下来,等天亮下山探探情况再讲吧!”
我们三个人又沉默了。不知不觉,我就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冻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从上面投下了桐子大的白色斑点,一个、两个……象是扣在我们身上的那口大锅被人钻了几个眼,漏了亮了。我腾地蹦起来,大声说:
“你们看,这是么子?”
陈真梅、温素琴被我的喊声惊醒了,几乎同时站起身来,高兴地喊;
“天亮啦!”
我们三个人又上路了。
走到山顶上,我爬上一棵大树,拨开树枝往下一看,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是煮早饭的时候了。我从树上跳下来,对陈真梅说:
“下边有村子,我下山去看看吧!”
陈真梅点头说:
“要得。一定要把情况搞清楚,免得走冤枉路!”
我们捡了些干柴禾,甩藤子捆好,横搁在从老婆婆家里带来的背篓上。我卷起裤腿,背上背篓正要走,陈真梅又把我喊住了。
“你一身这样湿淋淋的,怎么能下山?”陈真梅摸着我的棉衣说。
我说:“没得关系,我不冷。”
陈真梅又说: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你这个样子下山会被人识破的。”
我望着自己这湿漉漉的一身,也忍不住笑了。真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太阳出来了。我把穿在里面的一件黑色的单衣脱下,搭在树枝上晾起来,棉衣就穿在身上晒。直到下午,单衣干了,我把它罩在棉衣上面,背起柴禾下山去。
下山以后,一连走了好几个村子,都没有找到红军路过的痕迹。我转弯抹角地问老百姓,他们也都连连摇头说没有看见过红军。我心里焦急起来:莫非我们真的走错了路?
我又翻过好几个山坡,远远看到了一个紧靠着山脚的村庄。
我在村口的一个茅屋跟前仃住了。只见两扇木板门紧闭着,门口堆着许多稻草、牛粪,看样子很久没有住过人了。我正要往村子里走,又听得响起了一阵紧促的锣声。随着锣声,一个缠着黑头巾的矮子一跛一跛地走过来,站在我对面的小土坡上,拖长声音喊叫起来:
“共匪猖獗,为害百姓。政府有令,如发现掉队散匪,应立即送政府法办,发现行迹可疑的人,也应立即报告。窝藏共匪不报者,与共匪同罪。”
喊完以后,又是一阵紧促的锣声。
打锣的跛子刚过去,又有几个提着刀、背着枪的家伙,押着两个绳捆索绑的农民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有个歪戴着一顶灰帽子的匪徒走到我面前,贼溜溜的眼睛直往我身上打转。我予感到再往村子里走,很难探听出什么情况,就转身往村边走去。
我在村边的一栋独立的瓦屋面前仃住了。青砖墙上显出了红军留下的标语痕迹。这些标语都被石灰水刷过,但模模胡胡地还可以辨认出来。
“这是我们部队到过的地方。我们现在走的方向可能不对。”我心里暗想。
光知道红军来过这里,不知道往哪里去了也不行呀。我转头一看,在屋背后的竹林边上,有一棵大酸枣树,一个十二三岁的男伢立在水牛背上,正在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打树上的酸枣。一个八九岁的女伢,弯腰把打落下来的酸枣捡放到兰子里。我想,这两个伢伢也许晓得红军的去向。伢伢是不会讲假话的,我就朝他们走去。
那个正在弯腰捡酸枣的女伢听得有脚步声,猛然抬起头来,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着我,把两手一摊,大声说:
“酸枣是我哥哥打下来的,不准你捡。”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说:
“小妹妹,放心,你就是把那一兰子酸枣送到我手里,我也不要。”
“真的吗?”女伢睁着两只大眼,疑惑地问。
“哄你的是这个。”我伸出了小拇指。
女伢对我不存戒心了,就弯下身去捡酸枣。
我把身子一偏,把柴禾放下来,指着墙上的标语故意问她:
“墙上那些左弯右拐的,是画的么子罗?”
“这还不晓得。红军写的字嘛。”男伢从水牛背上敏捷地跳了下来回答说,“就是贺龙的那个红军,你没有看见过?”
接着,他又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起红军到这里的时候,怎样跟白军打仗,红军对老百姓怎样好……等他讲完了,我又问:
“红军到哪里去了,你晓得吗?”
“我亲眼看见他们往慈利那边去了,不信你问我妹妹。红军开差那天,我还跟着走了好远哩……”
“真的,我也跟了四五里路哩!”女伢抢着说。
我高兴得拉住了他们两人的手,又问:
“他们走了好久?”
“有五六天了。”男伢说,“他们开差那天,正下毛毛雨。”
我问清了情况,把柴禾往酸枣树上一靠,背上空背篓,转身就走。男伢大声问:
“你到哪里去呀?”
我边走边回答说:
“我山上还放着一捆柴,要赶快去背下来。”
我一路小跑着走,黄昏时分,才赶回山上。陈真梅、温素琴隔老远看到我,忙迎上来问:
“怎么样?”
“往慈利那边去了,才走了五六天。”我指着东南方向说,“我们要往那个方向走才对。”
陈真梅、温素琴的脸上都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二
我们日夜兼程地顺着红军走的方向前进,一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绕过来转过去,二十多天走过了桑植、大庸、慈利、辰溪四个县的地域,来到了沅陵境内。
天阴沉沉的。我们站在山顶上,远远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波光闪闪的河面,弯弯曲曲的,象一条白色的带子。那就是酉水。陈真梅指着那条河说:
“我们下山去找渡口过河吧!”
我们在泉水边洗了脸,梳理了蓬乱的头发,又把穿在里面的干净一些的单衣脱下来,罩在棉衣外面。收拾好了以后,我们就往山下走。
我们三个人从山谷里出来,走进了一个茶亭子。亭子的屋柱上和墙上贴满了国民党那各式各样盖着大红印的布告。长条凳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深兰色的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他一边吸烟,一边和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说话。从他们放在身边的那只盛满了东西的腰兰子来看,他们好象是走亲戚去的。老人看见我们三个人走进去,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
亭子里摆摊子的老板娘,手里提着个烘笼子从屋里出来了。老人跟年轻人站起身来,向她打招呼。
“老板娘,生意好呀!”老人拱着手,笑眯眯地说。
老板娘挨着那摆着糖、香烟、瓜子的小摊子坐下来,苦笑着说:
“好么子罗!有了那些背时保安队,就莫想安心做生意。”
老板娘提起保安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也在长条凳上坐下来,留神听着他们的谈话。
老人吸了两口烟,又低声问老板娘;
“渡口还卡得那样紧吗?”
“紧,紧得很!”老板娘机警地往四周望了望,又细声细气地说,“来往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可疑痕迹,就说是红军,是共产党,还要解到县衙门关起来。”
老人又用低沉的声音问:
“听人讲,昨天又抓起两个,还有个十几岁的伢伢,是吗?”
“是呵!”老板娘头一扬,有点气忿地说,“那两个人就是口音有点不对,保安队硬说人家是红军留下来的。其实,那个十三四岁的伢伢,是么子红军喽!”
老人沉默着,两只眼睛鼓得更大了。那个年轻人从凳子上站立起来,气呼呼地说:
“捉一个红军领得几十块钱的赏。那些丧尽天良的家伙,管你是不是红军,有钱,他们么子事情都做得出来。”
老人大声咳嗽了两声,年轻人仃下不讲了。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长袍、戴礼帽、背合子枯的矮胖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他的脑壳元滚滚的,脸上臃肿得眼睛咀巴挤作一堆,活象肉铺里架子上挂着的猪脑壳。在他的身后边,跟着好几个提刀背枪的家伙。
猪脑壳走到亭子中间,仃住脚,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我们,冷笑了几声,神气十足地走了。
猪脑壳刚走,年轻人就朝那方向“呸”的一声,忿忿地骂了起来。老人还是在低头吧哒着旱烟杆。
我们这时才知道,这个渡口是一个不好过的难关。如何才能渡过这一关呢?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我们都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我想,如果有本地人带我们过去,那就好了。从刚才的谈话中,我觉得这个老人和年轻人都是好人。他们肯不肯带我们过去呢?我向陈真梅使了一个眼色,就转过头来,故意问老人说:
“老伯伯,前头有个渡口吗?”
老人抬起他那双发光的眼睛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陈真梅和温素琴,才拖长声音问: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我挨靠着温素琴回答说:
“我们两姐妹是从大庸那边来,到沅陵城里去看亲戚的。”
老人的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又问:
“兵荒马乱,你们两个年轻轻的,怎么敢这么远来走亲戚。”
温素琴皱着眉毛说:
“没有想到路上这样难走呀!” ’
“你呢?”老人又转头问陈真梅。
我回答说:
“她是我们在路上碰上的。她也要到沅陵去。”
陈真梅连忙说:
“我男人在沅陵街上的布铺里当厨子。我去看看他。”
“在哪个布铺?”
“在……在……”陈真梅支支吾吾地说,“我也记不得在哪个布铺,到那里再去问嘛!”
“叫么子名字?”
“叫赵师傅。”我想都没有想,就抢着回答说。
陈真梅急得直用眼睛瞪我。温素琴也装出一付姐姐的样子教训地对我说:
“你这咀巴真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跑了咀,忙掩饰地指着陈真梅说:
“她在路上不是讲过,她男人姓赵吗?”
老人又问了我们许多话,好象是有意识地在探测我们的身份。我们呢,也在探听老人的口气,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可靠的群众。我们互相套问了很久,老人那两条长长的眉毛紧锁起来了。他摇了摇头说:
“这个渡口,只怕你们过不去!”
我看着老人的神色,又试探地说:
“这个渡口不好过,那就找别的地方过呗!”
“别的地方?”老板娘说,“这一线的船,都被保安队收走了,渡口也都被他们卡住了,哪里都是一样。”
陈真梅装出一付焦急的样子,哭丧着脸说:
“那怎么办?我这么远走来,莫非又要打转身?”
这时,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从长凳上猛冲了起来,气忿地说:
“过不去也要过,看那些保安队能把我们怎么的!”
老人又定定地望着我,眼睛里闪出了逼人的光芒。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条凳上一敲,象指挥员在战场上下达作战命令一样地对我说:
“坐下,你这个不懂事伢伢,这样冒里冒失,会惹出祸来的!”
老人这样一说,我只得慢慢坐下来,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那个年轻人望了望我们,也说:
“莫急,总要想办法过去的!”
我们沉默了。老人和年轻人互相对望着,好象正在为我们打主意。
老人的眼睛转动了几下,突然抬起头来,把旱烟杆往腰上一插,说:
“好,我们俩父子带你们过去!”
听他说要带我们过去,我心里一阵高兴。我刚想对他说几句感谢话,只听得陈真梅说:
“要是被保安队查出来,连累了你老人家跟这位大哥,那怎么办?”
老人头一偏,不高兴地说:
“不要罗苏。快商量商量怎么过去吧!”
老板娘也高兴地说:
“你们三个算是走了运了。跟着他们俩父子过渡,只管放心。”
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阵,老人提起腰兰子,站起身来说:
“走吧,到了渡口,不要慌张,一切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去应付。”
宽阔的酉水出现在我们面前,河水发出哗哗的响声。渡口上闹嚷嚷的,等待盘查的大人、小孩、男的、女的,排成了长长的队伍,背着枪的保安队在大喊大叫:
“依秩序,一个个地来。哪个乱挤就是红军,就是共产党,抓起来砍他的脑壳!”
河面上没有来往的船只,只有一只带篷的渡船仃靠在码头口上。几个保安队的家伙正在搜查盘问等待过渡的人。
我伸出头往前一看,他们搜查得真仔细,身上穿的,手里提的,肩上担的,都搜遍了。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身上带着十几块光洋,被他们放进了自己腰包里;一个妇女走人家送礼的一只鸡婆,也被他们提走了。
轮到搜查我们前面的那个人了。这是一个瘦削的脸色黧黑的壮年人。他身上穿着一身破烂的黑布衫,脚上穿着草鞋,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两个保安队的家伙盘问了他大半天,又在他身上摸了一气,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才不耐烦地吼道:
“滚!”
那个壮年人连忙往渡船上跨,他的右腿突然一拐,身子晃了两下,又退了回来。接着,他又用力往上跳,两只脚刚刚踏上船头,只听得一个怪里怪气的尖喉咙大喊了一声:“回来!”
我转头一看,刚才在茶亭子里碰到的那个穿长袍、戴礼帽、背合子枪的猪脑壳,满面杀气地从码头上面跑下来了。他眯起一双猪眼睛,站在那个壮年人面前喘着气。过了好一阵,他突然扑过去,抓住那个壮年人的右裤腿猛力一撕,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膝盖上面就露出了沾有血迹的绷带。猪脑壳一连往壮年人的脸上狠狠打了几耳光,大声骂道:
“他妈的,共匪!”
接着,又跑过来几个匪徒,紧紧扭住了壮年人。
壮年人一边挣扎,一边对正在等待过渡的人群大喊:
“我是红军,我就是红军。我们红军要抗日救中国,可是,国民党卖国贼不光自己不抗日,反而诬红军是匪,来打我们抗日的红军。乡亲们,你们请看,我腿上的伤口就是国民党打的。这就是他们卖国投降的罪证。”
猪脑壳气得满脸的横肉挤成一堆,猛地踢了一脚,把那个壮年人踢倒在地上,又叉着腰,凶狠狠地问:
“这里还有哪些是你的同伙,快讲”
壮年人胸一挺,头一抬,气昂昂地说:
“全国到处都有红军!你们想消灭红军,消灭革命,那是白昼作梦……”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几个匪徒扑上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拳打脚踢地把他押走了。
我浑身的血管都好象要炸开了,一双忿怒的眼珠好象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样。我恨不得一步跨过去,把那些凶神恶煞一个个打倒,把那个同志救出来。但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匪徒,怎么能够敌得过他们呢?我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匪徒们把那个同志押走了。我看看老人,他也紧咬着牙齿,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猪脑壳偏着头,背着手,在人群里走过来走过去,东看看,西看看,那神气,就象一只寻食吃的饿狼。
轮到盘查我们了。老人的儿子跟陈真梅在前头,老人自己在中间,我和温素琴跟着老人走在后面。
我只想那个猪脑壳快些走开,他偏偏又过来了。他瞪着老人的儿子跟陈真梅,慢慢腾腾地问:
“从哪里来?”
“冬田湾。”老人的儿子毫不犹予地回答。
“到哪里去?”
“送我堂客回娘屋里去!”
“你们真是冬田湾的吗?”猪脑壳又逼近了一步。
老人连忙走了上去,笑眯眯地回答说:
“他是我们湾里的孙蔑匠,好手艺。我屋里还请他做过工夫哩!”
猪脑壳撇开了陈真梅他们,把一双狡黠的眼睛移到了老人的身上。
“你也是冬田湾的?”猪脑壳厉声问。
“嗯,”老人连连点头说:“我住在冬田湾那个石板桥边上,队长还在我屋门口歇过气。记得吗?那是正月间……”
“这是你么子人?”猪脑壳打断了老人的话,指着我和温素琴问。
老人连忙回答说:
“是我二女跟满女(满女,即小女儿。)。我堂客生了四个女,只剩了这两个。我那大女生下来只有几个月就得病死了,三女前年也……”
猪脑壳把手一甩,不耐烦地说:
“我又不是给你修家谱,罗苏么子!你们三个人到哪里去?”
“到他舅舅屋里去呀!我这二女嫁在辰溪那边,轻易不回来,回来了,理当去看看她舅舅。队长先生不晓得,她那舅舅把她看做亲生女一样……”
猪脑壳走到温素琴身边,温素琴装着害羞的样子低下了头。猪脑壳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来掰温素琴的下巴。温素琴猛地抬手把他的猪爪子推开,把脸转向一边。猪脑壳脸色陡地一变,满脸杀气地向温素琴扑来。
我连忙上去,拦在温素琴面前厉声说:
“不许欺负我姐姐!”
人群里也有人气忿地骂起来:
“畜牲都不如!”
“痞子!”
猪脑壳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胖下巴颤动起来。他抓了抓后脑勺,又转过身,气忿忿地问老人:
“这真是你女儿?”
“女儿还有假的?”老人大声反问说。
“是住在冬田湾?”猪脑壳又厉声问。
“不信你就跟我们去看!”老人说。
猪脑壳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又吩咐身后的两个匪徒说:
“搜!”
两个匪徒在老人身上搜了一气,没有找出什么,在我们身上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什么来。猪脑壳只得喊了声:“滚!”
我们早就想走了。我忙说了声:“爹爹,走吧,”和温素琴搀住老人,就往渡船上跨去。猪脑壳还在码头上大喊:
“老头子,等下我还要到冬田湾去查问,要是有诈,当心你的老命啦!”
老人在船头上坐了下来,大声回答说:
“去吧,去了我还要泡壶茶招待队长哩!”
渡船离开了码头,一摇一摆地往河对岸驶去。船头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浪花。我望着码头上那些背着枪的匪徒,想起刚才被他们抓去的那个同志,心都气得紧缩起来。
上了岸,老人两父子又送了我们一段路。分手的时候,我们问他们两父子的姓名,老人笑了笑说:
“你们只要记住:在红军到过的冬田湾,有这样一个老头和一个后生子,不管在么子时候,他们永远和红军和共产党是一条心的。快走吧,伢伢们,希望你们早些追上红军。”
说罢,他们就转身朝旁边的小路走了。我们三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才继续往前走。
三
太阳从浓密的云层里钻出来了。我一个人探索着往前走,不时环顾四周。陈真梅、温素琴在我后面不远的地方跟着。
翻过大山,就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三岔路口有一棵枝叶干枯了的古树,树下面有个土地庙。我想坐下来歇歇气,一抬头,看见土地庙的墙上用土红写着几个耀眼的大字:
毛主席万岁!
红军医宣
我呆呆地站在标语跟前,看过来看过去,好象总也看不够似的。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这秀丽的字体,这又长又直的惊叹号,不是柳莹的笔迹吗?我以为自已看花了,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这些字在我的眼里更加熟悉、更加亲切了。没有错,这正是柳莹写的。要是陈真梅、温素琴也看见了这标语,她们会怎样地高兴啊!我右手按着激烈跳动的胸脯,在树下坐下来,焦急地等着陈真梅和温素琴。
陈真梅和温紊琴刚一上来,我就迎上去,指着墙上的标语说:
“你们看,这……这……”
“柳莹的字!”温素琴喊了起来。
“真是柳莹写的!”陈真梅也兴奋地说。
我又说:
“标语的颜色还这样鲜艳,看样子,写上去没得好久。”
陈真梅也点头说:
“国民党最怕红军的标语,一看见就涂掉了。这条标语,他们动都没有动,我们部队很可能是刚从这里过去。”
温素琴睁大眼睛说:
“说不定我们部队前天才离开这里。不,也许是昨天才走的。”
离部队的距离越近,我心里也越加着急,恨不得长出两个翅膀,一下子飞回部队去。我高兴得用力抓住了陈真梅的手,大声说:
“真梅姐,就顺这条路赶上去吧,不要再在山沟里钻来钻去了!”
温素琴也说:
“真梅,我们走大路赶吧,部队就在前头哩!”
陈真梅没有立即表示态度,她陷进了沉思里。过了一阵,才说:
“离红军越近,路上敌人也越卡得紧。我们不能冒失,还是弄清情况再决定吧!”
第二天,我们在山上远远看到一群群象绿头苍蝇似的白匪军,往溆浦方向开去。
这一路上,探听情况,到老百姓家里去要吃的东西,都是我的事,因为我人小,出去应付方便,危险性也小一些。可是这一回,陈真梅非要自己下山不可,拉也拉不住,我们只好让她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真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用衣袖擦着额上的汗珠,指着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大山,兴奋地说:
“我们到了溆浦管的地方,翻过那坐大山不远,就有我们的队伍。路我都问好了。”
我张开双手,抱着陈真梅使劲摇晃。温素琴望着我们,兴奋得呜呜地哭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真的要……要……赶上队伍了呀!”
等我们稍微平静了一些,陈真梅才郑重地说:
“这是我们赶上队伍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闯过的一关。刚才听老百姓讲,这一带敌人的岗哨很多,封锁严密,白天过不去,只能晚上偷着过去。”
我们研究了通过敌人最后一道封锁线的行动计划,决定天黑以后,从茅柴山那边偷偷爬过去。
我们三个人坐在树林里,等待着天黑。往常移动得很快的日头,这时好象故意和我们作对,半天也不动一动。我和温素琴急得坐立不安,独有陈真梅镇静如常,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下划着什么。
日头落山了,山谷里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站起身来,对陈真梅说:
“走吧,真梅姐!”
陈真梅仍然坐着,抬起头望着我说:
“莫急,再等一等!”
月亮刚刚露出脸来,又被铅色的云层遮没了。陈真梅站了起来,象下命令似的喊了声:“走!”就迈开大步往山下走去,我和温素琴紧跟在后面。
下了山,四周传来了狗的吠叫声和匪兵们的吆喝声。走在前面的陈真梅敏捷地迈动脚步,不时回过头来用手势招呼我们。
夜风一阵阵地吹来,四周黑漆漆的。虽然天黑看不清路,我们心里还是希望天越黑越好,这样就能更好地掩护我们通过敌人最后一道关卡。
我们刚从茅草丛里钻出来,走到狭窄的小山路上,只听得传来了推枪栓的响声和凶狠的吆喝声:
“口令?”
我们三个人迅速就地卧倒下来,没有多久,只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回答说:
“前进!”
我知道敌人的哨兵没有发现我们,才放下心来。等周围都静下来了,我们弓着腰,又顺着山边边的小路往前走。出了这个山口,涉过小河沟,就是茅柴山。翻过茅柴山,就脱离险境了。我一路走,一路想:只要在山口子上和过小河沟的时候不被敌人发现,上了山就好办了。
我们很顺利地过了山口,来到了小河沟边上。四周更静了,闪着白光的溪水发出潺潺的响声。我们隐隐约约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木桥,正想走去,一个黑影在小木桥上出现了,手里好象端着枪,显然是敌人的哨兵。
我们又靠着左边的山脚往上走。走了不远,陈真梅向我们做了个手势,我们仃了下来,准备从那里趟水过去。突然通的一声,温素琴没留神,绊了一跤,把一个石头踢下河沟,滚进水里。这一下,惊动了正在小木桥上放哨的匪兵,我和陈真梅刚刚扶起温素琴,就有两支手电光往我们这里射来。两个黑影,一边往我们这里跑,一边大声喊着:“站住!站住!”
上边是山,但是隔着小河沟,墈高过不去。我们只好撒开腿,继续顺着山脚往前跑。敌人在后面大声喊叫,子弹在我们背后和左右发出可怕的啸声。我回头一看,后面的黑影已经不是两个,而是十多个了。这一整天,我们只吃了一些生萝卜,又饿又累,跑了不远,两腿连连打颤,气喘吁吁,眼看支持不住了。后面的匪兵越来越逼近了我们,还大声喊着“抓活的”。我只得咬紧牙,拚命地往前奔。我再转眼看陈真梅、温紊琴,她们虽然也是摇摇晃晃,脚步还是越跨越快。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在我们的右边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象放鞭炮一样。我心里想:糟糕,右面又出现了敌人,我们可能是被包围了。在这一瞬间,许多情景飞快地在我的脑海里闪过。好多天来的希望眼看就会破灭,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阵地绞痛。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当俘虏呀,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还要跑。我们三个人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往前跑呀,跑呀,跑得心都好象要跳出来了一样。奇怪,我们跑了一阵,才听出枪声离我们越来越远,也响得更密了。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仃住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正要趟水往对面山上跑,只听得温素琴用小而紧张的声音喊了声:
“又追上来了!”
我回头一看,可不,又有三个黑影飞快地朝我们这里追来。他们没有打枪,只是喊道:
“前面什么人?”
陈真梅一边跑一边回答说:
“老百姓!”
后面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是老百姓就不要跑,我们是红军!”
我怔住了。喊话的不是侦察队张队长的声音吗?我对陈真梅、温素琴大喊了一声:
“不要跑,是侦察队的张队长!”
我们三个人一齐站住了,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浑身也筛糠一样地哆嗦起来。等那几个人走到我们面前,我辨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就是张队长。我鼻子尖一酸,喊了声“张队长”,就扑到了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我的两只腿再没有力气了,软酥酥地往地下蹲去。张队长连忙搀住了我,直喊“小兰,小兰……”。陈真梅、温素琴也围了拢来。
张队长把手里的驳壳枪往腰上一插,背起我,就对另外两个人说:
“搀着她们过河去吧!”
过了小河沟,到了茅柴山上,张队长才把我从背上放下来。陈真梅、温素琴也坐下来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来问:
“这不是做梦吧!”
张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
“小兰,不是做梦。刚才,我们到这一带来侦察,听见枪响就赶下山来了,一看那些白匪军正在追赶你们,我们就向他们开了火……”
我和陈真梅、温素琴三个人高兴得紧紧地抱住了。
仃息了一阵的枪声又响起来了。不一会,只听得窸窸窣窣的,从茅草丛里钻出来十多个穿着便衣的侦察员,有一个走到张队长面前说:
“队长,敌人的大队人马追来了,我们走吧!”
张队长站起身来,对我们说:
“走吧,翻过那坐大山,就有我们的警戒部队了!”
我站起身来,望着山下舒了一口气,好象把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撬掉了一样,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个月来,我们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赶上了自己的队伍,这怎能不使人兴奋呢?
我们跟着侦察队往山顶上走去。这时,山下的枪声更加激烈了。
四
侦察队的同志把我们送到了军团政治部。政治部的首长决定还是让我们回医院去。
三个女红军千辛万苦赶队伍的消息,象一阵风似的在部队中传开了,也很快传到了我们医院。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刚走出政治部的大门,就碰到了小刘。他还是背着那
支乌黑发亮的小马枪,穿着那身整齐合身的军装,腿肚上扎着灰色的绑腿,只是个子好象长高了,比原先更加精神了。他看到我们,连蹦带跳地迎了上来,跟陈真梅、温素琴握了手,又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兴奋地说:
“院首长派我接你们来了!”
我们三个人跟着小刘一路走,一路不仃地向他问这问那。
他把我们领到医院驻地门口,就对里面大喊:
“小兰她们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动了医院里的人。彭医生、看护长他们一齐迎了上来,把我们三个人围在中间,问长问短,柳莹还高兴得拖住我转圈圈。我看到他们,也象一个离家在外很久的人,突然回到了家里,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兴奋得把我在路上准备好了的一些话,都忘得精光了。
大家都要争着和我们谈话,我不晓得先回答哪一个才好。一个中年人拨开众人走了进来,挨个握着我们的手,连声说:
“好同志,你们回来了。你们赶上来了!”
我定晴一看,这不是我们的严院长吗?已往我见他比较严肃,总觉得有点怯生生的,但这时,我就象见到了自己的亲娘一样,激动地喊了起来:
“院长,我们又回娘家啦!”
严院长显得有些激动地对我们说:
“在桑植、大庸一带,我们把重伤员寄下了,把你们这些年小、有病而家又离得近的同志动员回家,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现在,你们三个既然有坚强的革命意志,千辛万苦来寻找队伍,组织上也非常欢迎。”
陈真梅、温素琴和我并肩站着,用有力的声音回答说:
“谢谢首长!”
大家都为我们三个人赶上了队伍而高兴地鼓起掌来。我只觉得眼睛发潮,鼻子发酸,一股暖烘烘的热流,通过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