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进了屋子，同志们又抢着给我们打水、开铺，小小的屋子里，挤得人碰人，顿时沸腾起来了。

王德民人还没有进来，他那爽朗的哈哈声已经先送进来了。我望着门口，只见他用锅盖端着三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面条，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大声说：

“你们三个回娘家来了！刚才我正忙，没有去接驾。来，给你们接接风吧！”

柳莹呢，总守在我们身边，滔滔不绝地给我们讲这一个月来医院里的一切情况。她从医院的医疗讲到行军打仗，从严院长、彭医生讲到看护长……她这话匣子一打开，好象再也关不住了似的。王德民在一旁看见我们只顾听柳莹说话，忙打岔说：

“柳莹姑娘，面条都冷了！”

柳莹鼓起大眼睛抱欠地说：

“哎呀，我都忘了，你们快吃吧，吃完了再讲。”

我们刚吃完面条，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瞟了陈真梅一眼，说：

“你们猜，哪个来了？”

“我晓得。”王德民慢吞吞地说，“两只手，两条腿，两个肩膀顶着个脑壳的人来了！”

王德民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

王德民的哈哈还没仃下来，赵云胜穿着一身油渍渍的衣服，满面汗珠地跑了进来。不知道是惊奇呢，还是兴奋，他和陈真梅面对面地站着，象丁住了的铁丁子一样，半天不动一动，也不说一句话。

柳莹故意咳嗽了一声说：

“怎么，你们两个不认得呀！”

赵云胜这才好象清醒过来，望着我和温素琴笑了笑，腼腆地说：

“啊，你们两个也回来了！”

王德民摸了摸浓黑的胡子：

“你们两个千万莫象《说岳》传上的牛皋，打几个哈哈就快活死了！”

赵云胜不自然地笑了笑，往周围扫视了一眼，就问：

“小宝呢?”

陈真梅咬着咀唇，用手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脑门心上推了推，然后抬起头来，斩钉断铁地回答说：

“留在家里了!”

“留在家里了，你哪里还有个家？”赵云胜身上好象触了电，猛然抽搐了一下，睁大眼睛望着陈真梅。

“我们为了跟上部队，把小宝寄到了一个红军妈妈家里。”陈真梅一边回答，一边密切注视着赵云胜的表情。

“寄在么子地方？”赵云胜问。

“桑植县白果山。”没等陈真梅开口，我就插上了咀。“那个红军妈妈才好哩！我们住在她家里，她老人家就象亲娘一样招拂我们。要是没有她老人家，不光温索琴的病诊不好，小宝没得地方安身，嗨，兴许我们也不能在这里追上红军了。”

温素琴怕赵云胜还不放心，忙补充说：

“那个婆婆把你们两口子的姓名也留下了，说是将来革命胜利了，再给你们把小宝送回来！”

“真好！”小刘高兴得往赵云胜的肩上猛的怕了一下，又转过头问我。“那么红军妈妈叫什么名字?”

“不晓得叫么子名字，我们就喊她老婆婆。”我说。“她有一个儿子叫王哈哈，一九二九年就参加了红军。”

“王哈哈！”小刘重复了一遍。

“那个王哈哈才有味道哩！”

接着，陈真梅就把王哈哈给地主看牛时如何跟地主顶咀，如何喜欢打哈哈，以后怎样离家当了红军，冯老五怎样带着保安队三天两头到他家里胡捣，他的堂客又怎样被吓得逃回娘家的这些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陈真梅的话刚说完，王德民把旱烟杆往地下一摔，象是被黄蜂狠狠地螫了一口，呼地从板凳上蹦了起来，握紧拳头在桌子上砰的一拳，震得桌子上的碗都跳了起来：

“哈哈，冯老五呀冯老五，你这老不死的杂种，好，这些我都绐你挂上帐了，将来再一起跟你算总帐。”

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我仔细打量着王德民，好象是头一次看见他似的。他那粗壮的身躯，那开朗的性格，那坚韧的意志，还有他那爽朗的笑声，不就是我印象中的王哈哈吗？我如梦初醒，惊喜地说：

“王班长，王哈哈就是你呀！”

王德民点了点头，脸上显得特别严肃。

陈真梅用颤动着的手从棉衣里掏出那个红布包，郑重地送到王德民面前说：

“这是妈妈托我们带给你的。她老人家还要我们带信给你，让你跟同志们一起，早日打出个天下来，让工农劳动群众当家做主。”

王德民双手捧着红布包，呆呆地望着，说：

“我一定不会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

我指着红布包说：

“把奖章带起来呀，多光荣！”

王德民慢慢地打开了红布包，拿出了一个奖章，刚要往胸前挂去，手又仃下来了。

“不。”他激动地说。“等跟一方面军会了师，会见了毛主席，我才挂上它们！”

王德民又用红布把奖章包起来，放在口袋里。他转过脸来，拍拍赵云胜的肩膀，又笑着说：

“老赵，我有个儿子，你也有个儿子。让他们在风浪里长大吧!等到全中国都插遍了镰刀斧头红旗，我们请个假，一起回到桑植去看他们，你看要得吗?哈哈哈哈……”

赵云胜紧紧握住了王德民的手，激动地说：“好，王班长。”

满屋子的人望着他们，都感到一阵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