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兰兰的天上镶着朵朵白云,清澈碧绿的河水静静地流动着。
冷风吹来,河面上掀起了一层鱼鳞似的涟波。扬着白帆的木船驶向远方。一群群的鸭子发出嘎嘎嘎的叫声,不时翘起尾巴,把头伸进水里去寻食。河边的沙坪里,传来了正在操练的红军战士整齐有力的喊声。
我和温素琴蹲在河边的跳板上,正在洗着衣服和绷带。
我抖开一件血迹斑斑的军上衣,涂了些茶枯(茶枯:茶子榨过油的渣结成的枯饼,可以代替肥皂用来洗衣。),使劲搓着。河水冷得咬手,我的两只手搓得通红。温素琴在我一边正闷着头一棒一棒捶衣服,突然她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搿着我的手,吃惊地说:
“看你的手,冻得真象个红萝卜了!快歇一下,我来搓!”
我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指着她的手说:
“你不看看你自己的手,快冻成紫茄子啦!还说人呢!”
“怎么马上出发?”我又问。
“敌人请我们走呀!”看护长笑笑说。说罢,她就和王德民、小刘一起检查群众纪律去了。
枪声越响越激烈,越响越近。我们送还了在老百姓家里借的东西,上好门板,把院子打扫干净以后,就到外面去集合。
队伍马上开始了急行军。
我们的队伍刚走到溆浦河边,尾随在我们队伍后边的敌机就赶了上来,在河边的桔林上空盘旋,激起一阵阵疾风,把金黄色的桔子刮得啪啪啪地落了一地。紧接着,又是扔炸弹,又是机枪扫射,只见火光四起,烟雾冲天。后面的部队隐蔽在河边的桔林里,前面的部队仍然沉着地分批抢渡。
敌机刚一走,严院长站在高处大声地向我们打招呼:
“同志们,脚下留神!不要踩坏了老百姓的桔子。”
直到天黑以后,我们才渡过溆浦河。
二
在赶上部队的那天夜里,我的右脚背帔一块尖石头碰破了一条口子,彭医生给我进行了突击治疗,但是时间短, 口子没有愈合,走了几十里路,变得又红又肿,痛得更加厉害了。宿营以后,我躺在地铺上翻来复去,总睡不着。我很担心,脚肿成这个样子,明天怎么行军呢?
睡在我旁边的看护长也没有睡着。她见我老翻身,就轻声地问我:
“兰仔,你怎么啦?”
“没得么子,看护长。”
“是不是脚痛?”
“有一点点痛,没有关系。”
我怎么敢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呢!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们就起来了。我点着火把,一跛一跛地正要去给伤员换药,碰上了看护长。她看清是我,就说:“刚才院长说,要你今天骑牲口走。”
“好好的人,骑么子牲口,牲口让伤员骑吧:”我说。
看护长一把拉住了我,认真地说:
“你脚痛,不骑牲口。掉了队怎么办?”
“不,不骑牲口,我能走!”我说。
看护长想了想,又说:
“那你就去吃饭,跟打前站的同志先走吧!”
我还是不依,硬要跟担架照拂伤员。
看护长脸一沉,说:
“担架有人跟,你先走,万一掉队也好办,不掉队更好!”
我怕看护长又要让我骑牲口,也就答应了。于是我就跟打前站的先走了。这时候,天只黑蒙蒙。
才走了几步,脚背就象裂开了一样,心里麻辣火烧,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命令自己:“跟上!跟上!千万不能掉队!”但是,那些彪壮结实的战士,走起路来个个象踏上了风火轮,一步跨出去好远。我怎样用劲赶,也还是慢慢拉下来了。这时候,我急得差点要哭了!上回领导上动员我回家,还不是怕我行军跟不上队伍嘛?如今才归队不几天,开始行军就掉队,这还象话呀?刚才看护长要我骑牲口走,可是,有好些伤员都还没牲口骑,我骑牲口?哪有这个道理!我想,掉队也不能怪我,我的脚痛呵!想想又觉得不对!看护长那么大年纪了,还是双解足脚,都能跟上队伍,我为什么就跟不上呢?只怪自己不争气!我咬紧牙关,紧往前走着。但走了一阵,右脚背实在痛得太厉害,又慢下来了。收容队的一个同志瞧了我一眼,做了个鬼脸,笑咧咧地说:
“哈哈,你这个小鬼,早晨轰台,晚上压轴,唱的什么戏呀?”
我本想回答说我脚痛,可是没有说出来,又勉强加快脚步往前走着说:
“不怕压轴,只怕不出台。”
“别打肿了脸充胖子啦,我背上你走吧!”他说。
我连忙把身子闪到一边说:
“不!你也没多长两条腿,谁要你背!”
“告诉你,你要再往后掉,后面可就没有收容队了。”
“收容队跟我有么子关系?部队到哪里宿营,我也赶到哪里宿营,保证跟上队伍。”我说。
我咀上不服软,可是越走越困难了,脚上的伤口痛得一跳一跳的。我正想坐下来稍微歇一歇,小刘跨着大步从前面走过来了,看见我就说:
“小兰,走不动了吧?”
“走得动。你又回来做么子?”我问。
“来接你呀!”
说着,他走到了我的跟前,搀着我往前走。
每次行军的时候,小刘总是邦这个,邦那个,走的路比别人多得多。一到宿营地,警卫班担任放哨,他还要带班,通宵也睡不了多少觉。论年纪,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怎么好意思让他为我再受累呢!想到这一层,好象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脚也不痛了,我挣脱了他的手,往前快走了几步,对他说:
“你看,我不是走得挺好嘛!”
话音还没落地,一个趔趄,差点儿栽了个跟斗。小刘在我背后一把扶住了我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
“稻草人似的,一阵风能把你刮上半天空,还咀硬!”
到了宿营地,看护长连忙迎上来,拉着我的手,悄悄地说:“要你骑牲口你又不肯,看,掉队了吧!”
我刚刚在地铺上坐下,她转身从外边端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送到我的跟前说:
“兰伢,先洗洗脚。”
我洗完脚,小刘又端着一碗饭送来了,说:
“吃吧!王班长还在饭下边打了点埋伏哩!”
我双手接过饭碗,挑开上面的饭,就露出了两个煎荷包旦。我望着看护长和小刘说:
“你们真的把我当成伤员了呀!”
我吃完饭,正要到病房里去看伤员,看护长端着个脓盘,走进来了,脓盆里放着镊子、瓶子和一些剐剐换下来的纱布和绷带。
“看护长!给伤员换过药了?”
看护长笑了笑说:
“现在该给你这个伤员换药了!”
我用火柴把小油灯点着。看护长坐在我的身边,给我换药。在灯光下,看护长的脸色显得又黄又苍白,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半张着眼睛喘着气。换完药,我扶着她说:
“看护长,你也累翻了,歇一歇吧!”
看护长强打精神地回答说:
“累么子?大家都一样嘛!”
“不累也要你歇一歇,让我给你捶捶背吧!”
说罢,我就扶她在凳子上坐下,轻轻给她捶起背来。她弓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出长长的呼吸声。
捶了一会,看护长用力拖住我的裤腿。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抬头一看,原来是严院长进来了。看护长一把把我拉到她怀里,假装生气地说:
“你这兰伢真调皮,不是在这里打打,就是在那里捶捶,一双手总也闲不住。”
严院长笑着说:
“你就要有这样一个调皮伢伢给你捶捶打打,活动活动筋骨呀!”
三
这天,我们出发不久,天空突然阴暗起来,大块大块的乌云往一处挤,凝成了一块,好象就会从空中掉下来。
“下雨了!”不晓得是哪个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正在行进着的行列里顿时热闹起来,我们的脚步也迈得更快了。
紧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看护们七手八脚地忙把手边一切能遮雨的东西:斗篷、雨伞、雨布、雨衣……往担架上盖。我什么遮雨的东西也没有,只好在归找照拂的那个伤员的担架上,支了几根树枝,把自己的一条被单蒙在上面。才过了一会儿,被单就变成了筛子,雨水滴到了伤员身上。这可把我急坏了,正巧路边有一棵大芭蕉树,我过去摘了两张芭蕉叶子,盖在伤员的身上。
我紧紧地跟在担架后面走,浑身水淋淋的,象是才从水缸里钻出来似的。湿衣服贴在肉上,冻得直打颤。路也不好走,一路上老跌交。
这两天宋,我脚上伤已经封了口,不再做收容队的“客人”了。严院长今天不光让我跟大家一起走,还答应让我跟担架。虽说雨下得这样大,路是这样难走,可是我心里格外舒畅。
雨下得更猛了,就象一片从天上倾泻下来的瀑布,那哗哗的响声,淹没了行军路上的人喊马嘶,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在那大雨中,只见一个披着黄雨布、腿肚上扎着绑腿的人,从后面大步走来。他挺着胸,步子走得又稳又有力,一转眼就赶过了他前面的好几个人。这个人多精神呵!他在狂风暴雨的山路上走着,就象走平地一样。他是谁呢?
在雨网中怎么也看不清。在他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还有几个背着合子枪的人,也和他一样地快步走着。
我的脚踩了一个石头,打了个趔趄,猛抬头,见前面耸着一段壁陡的窄路,抬在前面的那个担架员刚刚跨了上去,没站稳脚,又踉踉跄跄地退了下来。我一步枪上去搭上一把手,担架还是上不去。正在这时候,那个披雨布的人几步跨了过来,接过了担架的一头,一只脚踏在路中间,一只脚顶在路边的一个树兜子上,喊了声“起”,两手就用力往上抬。等到后边那几个背合子枪的同志赶上来邦忙,他已经把担架送上去了。
我转身望着这个披雨布的人,正想说几句感谢他的话,只见他又跨到担架旁边,把盖在伤员身上的芭蕉叶子揭掉,把湿被单掀下来,拿下自己身上的雨布,抖了抖水,轻轻盖在伤员的身上。
他把湿被单拧了拧,交给我说:“小鬼,披上!”
这时,我才看清,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贺者总。他昂然站立在风雨中,那宽大厚实的身躯,就象一坐岩石。他满脸水漉漉的,可是神色仍然那样坦然。我望着他,想把雨布还给他。他似乎已经猜透了我的心思,向我摆了摆手,意思好象是说;走吧,不要惊动伤员。他走了一步,又转过头来,笑着问我:
“小鬼,跌交没有?”
“没有。”我说。
贺老总又指着我身上问:
“这么多泥巴哪里来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贺老总又边走边问:
“小鬼,你说,雨天行军好呢,还是晴天行军好?”
我想都没想,就说:
“当然晴天行军好罗!”
“当然?”贺老总又笑了。“我看不见得。晴天国民党的飞机老跟在头上嗡嗡叫,讨厌得很,不如雨天走路来得痛快。”
“雨天路不好走呀:”我提出了我的理由。
“要看你怎么走!我告诉你一个走烂泥巴路的秘诀,腿不要拾得太高,脚要落得实,身子要正,步子要匀,踩到地下后,脚趾头要钩着点,这样走就省劲,少跌交。”他一边说,一边走给我看。
我学着他的样子走,果然轻松多了。
路边有根竹棍,他一弯腰捡起来,用手擦了擦竹棍上的泥巴,违给我说:
“拿着吧,给你加上一条腿!好好走,不要再跌交了。”
说罢,他又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
这时,雨已经小些了。行军队伍里又响起阵阵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