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朝阳花》作者:马忆湘【完结】 > 朝阳花.txt

第十四章

作者:马忆湘 当前章节:5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49

贵州这地方真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我们一进入贵州境内,就不断地下雨,经常走山路。

这天,又不紧不慢地下着牛毛雨。长长的行列,在那狭窄的山路上行进着。我们来到一坐大山脚下。我仃住脚,抬头往上一看:银色的山峰就象个竹笋,上面溜尖溜尖的,钻进云层。山腰围着白蒙蒙的雾气,起起伏伏,忽高忽低,就象滚滚的波涛。

我们快来到山顶,牛毛雨突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只见满山满岭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树枝上挂着一串串的冰凌。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我伸开手板,接着飘落下来的雪花,兴致勃勃地说:

“真怪,山下边明明落雨,这里怎么飘起雪来了?”

看护长接上说:

“数九寒天,山高风大,雨被风一吹,就变成雪了嘛!”

陈真梅紧皱着眉毛,走几步,仃一仃,半张着咀直喘气。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摇摇头,坐在路边一块积雪的岩石上,身子往前一弓,呕吐起来了。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

病,急得我忙喊:“看护长,快来。”

看护长匆匆走上来,一手托着陈真梅的前额,一手给她捶背。

“看护长,真梅姐怎么啦?”

“怀孕了!”看护长悄悄地对我说。

我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在这时候怀孕,那可是伤脑筋呵!

我和看护长扶着陈真梅走到山顶上,突然前面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原来敌人占领了前面的一个山头,跟我们接上火了。我们只得在山顶上仃了下来。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风卷着雪花,发出吓人的吼叫。我把包里的衣服都穿上了,被单也披上了,还是不顶用。四围都是冰雪,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们一个个冻得象筛糠似的,坐下又站起,站起义坐下……正在这时候,小刘披着满身白雪咆来,说在前边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院长要大家都去。

我们跟着小刘走进了一个两边都是山崖的凹地,抬头一看,只见崖顶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块,闪闪发亮,倾斜下来的石壁上,吊着一排排的冰凌;地上是尺把深的积雪。王德民担着伙食担子走了进来,乐呵呵地说:

“嗨,我们都变成东海龙王,进水晶宫了。”

看护长就说:“来,把这水晶宫收拾收拾吧!”

我们用手和木橇刨着地上的雪和冰块,刨出了一个不大的地方,把伤员安顿好了,然后有的撑雨伞,有的顶被单,在地上背靠背地紧挨着坐了下来。风还在往这里灌,雪还

在往这里飞旋,不过和外边比较起来,这还真是一个“王宫”哩。

我跟陈真梅顶着被单、背靠着背坐在一棵松树下,没有多久,我就睡着了。

一阵清脆的号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我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亮了,一个个“雪人”正在用棍子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小刘口里喊着“嘿呀嘿”,两只脚在不仃地用力猛跳。

柳莹尖着声音喊起来:

“看呀,王胡子班长成了全福寿菩萨啦!”

我一看王德民,可不,他的胡须上、眉毛上都结了冰花,裤腿下半截也结了硬梆梆的一层冰块,一迈脚就卡察卡察响。

奇怪,这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严院长走到我的跟前,弯下腰推了推我说:

“快起来动弹动弹,暖暖身子。拦路的敌人被我们打跑了,下山吃早饭去!”

可是我怎么也起不来了。我往下面摸了摸,吓了一大跳,惊叫起来:

“哎呀,我的腿呢?”

在我的跟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他上身穿着打补丁的棉军衣,下身穿着单军裤。他看到我那个惊讶的样子,指着地下说:

“你这小鬼,这不是你的腿吗?”

“睡得这样死。”严院长笑了笑,又指着那个中年人说:“要不是他把你露在外边的腿抱在怀里暖了半夜,只怕你真要找不到腿了!”

我看看,腿是还在我身上长着,可是没有知觉了,就说:

“这腿不是我的!”

“这小鬼真有意思,连自己的腿都不认帐了!”

那个中年人说着,就搬起我那麻木了的腿用劲搓揉好一会儿,又用手搀我起来。

我往上一蹦,象是有人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扯倒了。原来我的头发和地下的杂草冻结在一起了。弄得我真是哭笑不得,就大声骂起来:

“天老爷真混旦!”

那个中年人从小刘手里接过一把刺刀,往粘住我头发的冰块上砍。他一边砍,一边笑着说:

“看我挖的这个大人参精哪!”

我这个“人参精”终于被挖出来了。

那人扶着我,让我慢慢站起来,但是腿还有点麻木。他松开手对我说:“走几步试试看!”

我走了几步,腿才恢复了一些知觉。这时,队伍又出发了。

我头上还挂着一串串冰块和杂草,一走动,小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王德民从我后边赶上来,开玩笑地说:

“哈哈,这是哪家下聘礼,真大方,送了你一头白玉首饰!”

柳莹也凑趣地说:

“这—打扮可真漂亮!快上轿吧!”

逗的大家都笑了,连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走了一会,头上的冰块融化了,冰水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背上,冰凉冰凉的,怪不好受。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了,一路上尽绊交。我的手上、脚上划了好几道小口子,鲜红的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的印记。我望着前面的行军队伍,正要加快脚步,不料一脚踏了个空,哧的一声滑了下去,眼看前面是条深沟,要是掉下去,那就糟了……正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把我拉住了。我回头一看,原来又是早晨挖“人参精”的那个中年人。

他扶着我坐下,看了看我的双脚,从小包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布鞋塞到我的手里说:

“小鬼,脚出血了,快穿上吧!”

鞋,在这个时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呵。他自己脚上穿的还是脱了耳的草鞋,我怎么好意思收下他的布鞋呢?本来我的脚在阵阵发痛,可是我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我穿着天生的皮鞋,磨不破,穿不烂,好得很呀!”

中年人笑了笑,搬起我的脚,就把鞋子往上套,脚短鞋长,穿上去空了一大截。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根兰布条,用刀在鞋面两边穿了两个小眼,把布条系上。这一来,鞋子就穿得稳稳当当的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小鬼,换了掌子,就快马加鞭吧!”

我很感激他,望着他微微一笑,起身往前走。我一边走,一边问他:

“同志,这是不是我们常说的那个大雪山呀?”

他嘿嘿笑了两声:

“大雪山?早得很哩,这是大雪山的弟弟。”

“没有听说过大雪山还有弟弟:”我也格格地笑了起来。“那大雪山比它弟弟还要高得多罗?”

“当然。”他把眼睛紧丁着我问:“怎么样,害怕吗?”

我把手一甩,说:

“不怕,不怕,拄着拐杖的伤员都能过,我就不能过呀?”

他笑了笑说:

“对了!任何困难在我们红军面前都会低头的。莫要说小雪山、大雪山,就是刀山火海,我们红军也要闯过去。”

我心里甜丝丝的,心想这个同志不光对人好,懂得的道理也多。我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做什么工作。但没等我再张口,他就迎着风雪,消失在行军的行列里了。

擦黑,我们到了一个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子。

一到宿营地,我们就忙开了。看护长带着几个男看护挨家挨户去借门板、稻草,给伤员们搭铺。彭医生、何医生、李医生带着陈真梅、温素琴她们给伤员们打针,换药。我到伙房里抱了几抱茅柴,在天井里烧起了一堆红旺旺的大火,又找几根小竹竿搭个架子,烤着刚刚给伤员洗过的衣服、绷带。有几个吊着胳膊、拄着拐杖的轻伤员看见我一个人忙不赢,也过来邦忙。

晾好了衣服、绷带,我就想到门外的井里去打些水来洗

脚,刚走到拐弯的地方,看见小刘打着火把,柳莹左手提着一个小洋铁桶,右手拿着个小棕刷子,正在墙上写标语。我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在柳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说:

“嘿,到底读过几年‘人之初’,这字写得多秀气,多有劲。”

小刘高兴地指着墙上说:

“不光写了标语,还给小日本和蒋光头画了像哩!”

我一看,可不是,在“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下边,画着一个打着膏药旗的矮矮的日本鬼子,旁边画着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蒋光头;在他们前面,一个高大威武的红军战士正举着枪,横眉怒眼地对着他们。看着真叫人心里痛快,我忍不住对柳莹说:

“柳莹,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蒋光头这付奴才相,被你画到家了!”

我烤干了衣服、绷带,把明天早晨要用的镊子、探针、注射器都准备好了,正要去睡觉。经过伙房门口,看见王德民点着盏小油灯,弓着腰面对着灶门口坐着,看不清他在干什么。我走进去站在他背后一看,只见他叉开脚趾头当草鞋马,正在编草鞋,这草鞋比他的脚要小一半。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就问他:

“这么点点长的草鞋,你那大脚板怎么穿呀?”

王德民指指我的脚笑着说:

“我的是大脚板,那里还有双小脚板呀!”

我忙对他说:

“王班长,你还是早点休息吧。今天有人送了我一双布鞋,可以穿几天。”

“哪个送你的呵?”他问。

“就是今天清早说我是‘人参精’的那个人。王班长,他是哪个单位?”

王德民挤了挤眼睛,贴着我耳边说:

“你这个官僚主义!你还不晓得他是谁?”

“什么?官僚主义!”他的话把我弄胡涂了。

“那就是昨天调到我们医院来的罗政委。”

“罗政委?”

“是呀!”王德民说,“这个政委一到医院就打听谁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有什么脾气,一天功夫,医院的情况他就摸了个大概。一看就知道是个好首长。”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我说。

“他原先在战斗部队当团政委,后来负了重伤,伤好以后才调到我们这里来的。你怎么就认识他了?”

“当过团政委?”

终于,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在尤家寨庆祝胜利的大会上给我们讲话的那个团政委吗?对了,是他,正是他。我仿佛迂到了什么大喜事,心里很兴奋。

这时候,王德民已经把那双草鞋编完了,往我手里一塞,说:“拿去吧!”

部队进入了贵州的丛山峻岭中。在这连绵起伏的深山里,经常几十里路看不到人烟,吃的就发生了困难。这天我们每人只分了半碗炒熟了的包谷粒,出发的时候吃了一些,剩下的就装在口袋里。到路上,实在饿得不好受了,就吃上几粒。看护长还编了个顺口溜,念给我们听:

金包谷,

银包谷,

吃上一把好走路,

一粒包谷一口水,

十粒包谷顶到黑。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满有精神。休息的时候,担架刚在树林里仃下来,我从身上取下干粮袋,走到担架跟前扶起伤员说:

“同志,吃点东西吧!”

那个伤员睁眼一看,是炒包谷粒,就摇了摇头说,不想吃东西。这是个重伤员,这两天有些发烧,口里干渴,硬梆梆的包谷粒实在是吃不进去。但是,在这人烟希少的深山里,能吃上包谷粒已经不容易了,哪能弄到别的能吃的东西呢?我只得对他说:

“同志,咬着牙吃点吧,今天的路还远呀!”

伤员点了点头。

我侧着身子蹲下,用匙子把包谷粒慢慢送进他的咀里。谁知他刚嚼了几下,噗的一声,包谷粒从咀里全喷了出来,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憋得通红,身子前后摆动。

可把我急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好。正在这时,罗政委来了。他急忙从身上取下水壶,给这伤员喂了些水,伤员才慢慢仃止了咳嗽。罗政委紧握住他的手,抱欠地说:

“我们没有把伤员同志照顾好……”

我听了这句话,心发跳,脸发烧。罗政委虽然说的是“我们”,可是这里边也有我的一份责任呀!

等那个伤员缓过气来了,罗政委又拿起匙子,亲自给他喂包谷粒。我蹲在旁边扶着伤员,看到罗政委那个认真耐心的样子,心里很受感动。

晚饭吃的还是炒包谷粒。这一带除了包谷,就没有旁的粮食。我们倒没有关系,可是总不能让仿员们一顿接一顿的吃炒包谷粒呵!这可把我们愁坏了。这天晚上,我睡下不久,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嗡嗡的声音。莫非是敌人的飞机来了?仔细一听,又不象。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从地铺上赶紧爬起来,跟随着声音,一直走到了后面的一个茅棚子里,只见地下烧着一堆忽明忽暗的火,有一个人正在推磨。他穿着一件单军衣,头上冒着热气。呵:这不是罗政委吗?怎么他一个人深更半夜地跑到这里来推包谷啦?我走了过去,低声说:

“政委!我来邦你推吧!”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把脸一板说:

“你这小鬼,这时候跑来干什么?快睡觉去!”

“你怎么这时候还不睡?”我说。

罗政委这才笑了,说:

“哪能让伤员老吃炒包谷粒呢?磨成粉,煮成胡胡就好吃一些了,是不是?”

我听了罗政委的话,感到很激动,又感到惭愧。原先我也想过这事,总是往难处想得多:找不到磨子啦,没有时间啦……困难一大堆。可是罗政委,怎么就找着了磨子,半夜深更为伤员来磨包谷粉呢?

我一边同罗政委一起推磨子,一边问:

“政委,你认得我吗?”

罗政委噗哧一声笑了:

“怎么不认得你这个大人参精呢!”

“我是说原先你认不认得我?”我说。

“原先……”罗政委极力回忆着,然后摇了摇头。“不认得。”

“你不认得我,我可早就认得你了。”

“你什么时候认得我的呀?”

“龙家寨战斗结束以后呀!”我说,“那回你还说了:等我长大以后给我一条枪哩!你忘了吗?”

罗政委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兴冲冲地说:

“对对对!想不到是你这个调皮鬼,到底参加了红军啦!”

我们一边讲,一边推包谷。到鸡叫头遍的时候,就把半箩筐包谷推完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